本周之星 | 路嘉:糖(2022年總第46期)
“本周之星”是中國作家網原創頻道的重點欄目,每天經由一審和二審從海量的原創作者來稿中選取每日8篇“重點推薦”作品,每周再從中選取“一周精選”作品,最后結合“一周精選”和每位編輯老師的個人推薦從中選出一位“本周之星”,并配發推薦語和朗誦,在中國作家網網站和微信公眾號共同推介。“本周之星”的評選以作品質量為主,同時參考本作者在網站發表作品的數量與質量,涵蓋小說、詩歌、散文等體裁,是對一個寫作者總體水平的考量。
——欄目主持:鄧潔舲
本周之星:路嘉
路嘉,女,漢族,1999年10月生,甘肅省作協會員。作品見《飛天》《延河》《山西文學》《美文》《北方作家》《駿馬》《中國青年作家報》《文匯報》等報刊,散文《從前慢》入選《愛在狹路孤行》一書。
作品欣賞:
糖
過去的時光仍持續在今日的時光內部滴答作響。
——愛德華多·加萊亞諾
1
“愛或死亡會令我變成花朵。”眼鏡框下沿播放這句歌詞,習慣送餐時聽歌,聽點兒激昂的,聽點兒死氣沉沉的,逼近臨界的旋律帶來亢奮情緒,讓他重新對賺錢斗志昂揚。
飄一場雪,寒意撕扯秋衣倉促趕來,車輪碾磨落葉,揉捏人民幣的聲音。踩住剎車,馮天偉從后備箱抱出一摞塑料盒,走路大跨步的他會在這時縮成小碎步,熱的粉和冷空氣撞出白茫茫的吻。
發送今天第一條朋友圈:“終于再一次實現定存七位數。”
十分鐘,朋友圈下多了一句,“哄老板娘開心一下,你們也信?”
閃婚的第五個年頭,相識到結婚僅僅十二天,甚至現在過年一家人坐滿桌,孫子孫女纏著要紅包,他父母也會有沒回過神的感慨。大寶到三寶,不敢懈怠一天,拉下卷閘門,晚上十一點,返回車里,猶豫一會兒,還是拿出白天送餐間隙在學校商店買的煙,婚后戒了煙,太久不抽煙的馮天偉如同在干壞事,一根煙幾乎讓他從脖子紅到腦門,后視鏡中看到煙霧在自己唇齒間穿針引線,縫合欲言又止的嘴。朝北開,和家相反,花費十分鐘去郊區看鵝,站在湖邊,垂落一片影子下去,任由影子接近大鵝,穿梭在它們撥動的腳掌間。
插口袋站在湖邊的他更想做個影子。
稀釋的時間,不是混合純凈清水,是真的柴米油鹽。老板娘擰著眉頭嘟囔腰疼,他一寸一寸揉捏,時間的不平整也揉開,窗外皎潔月亮,想趁氛圍說上幾句,解釋白天和別家女人聊天的誤會,撓撓耳朵,憋出句:“你比她好看。”沒應答,老板娘已經睡著。
白天老板娘密集鼓點般的消息還歷歷在目。
“像牛一樣給你干活,你裝聾。”
“你是個什么玩意兒?”
“只能你說話。”
“你一天能出去八十回。”
“你厲害你進來煮。”
“既然有志氣,別進來。”
馮天偉小心翼翼地回復“收到。”帶了個癟嘴的表情。
凌晨一點,朋友圈寫下:“中午堂食沒點上的,點餐時老板娘語氣不好的,同學們多擔待。”很快有人點贊,驚訝這么晚還有沒睡的,幾個鮮艷頭像,笑了笑,小聲嘀咕,總歸是年輕人身體好。
失眠,三寶的腳踢到他肚皮,不由自主想以前。五年前一家街邊小館,第一次帶老板娘見最要好的女性朋友,準確來說不算女性,二十八歲未結婚沒編制的大齡女青年,男孩兒般的存在,他們管她叫“玉哥”。玉哥小時候父母開一家當地最大的飯館,主要吃魚。“富二代?”老板娘趴在馮天偉耳邊偷偷問。“什么二代?經營不善,倒閉了,玉哥頂多算個實實在在的拼一代,又拼又賺不到錢。”
麻將贏了錢的玉哥興致很高,點了不少菜,見老板娘拘謹,抿小口白酒后說,小館子往往更好吃對吧?老板娘放松手腕,忙放幾片肉蓋住米飯,笑著點頭。那頓飯多是和玉哥的閑談,老板娘旁聽,話語來來往往的流動中白酒落下半截。本該坐滿四人的餐桌,有個位置空著。
“小羊去外地工作了,下次介紹你們認識。”玉哥沖老板娘說。
“電話都打我媽那兒了。”馮天偉接話。
“網貸?”
“欠了五萬。”
“小羊給我說欠了十三萬。”
“我不理解他。”馮天偉添滿兩人酒杯,搛了塊稍遠的菜給老板娘。
吃二十幾元羊肉泡饃都抱怨奢侈的小羊一年內幾乎逛遍各種熱門城市,同時交往兩個女友,其中一個是稍有名氣的網紅,戀愛期間,小羊送出全套名牌口紅,住五星級的酒店,四百塊的早餐,某個假期,無法兼顧兩地、兩個女友的謊言被識破,事情敗露后女友都離他而去,大家一直覺得那段時間里的小羊活在虛幻里,有次宿醉的夜里小羊哭著說,此刻空空蕩蕩,才感到虛幻。
“帶你住五星酒店的男人不一定有錢。”玉哥說。
送你們一份花蛤。一只紋理粗糙的手滑入三人對話的空隙,兩根手指順便捏住玉哥遞去的煙。幾點關門呀,叔?玉哥問。月亮再亮點,男人瞇著眼睛咂了一口煙,散漫的語氣。叔你真浪漫,喝完這杯我們就走了,玉哥笑著端起酒杯。我們干杯。
“這次能結婚嗎?”玉哥纖長的黑色美甲敲擊玻璃杯,《致愛麗絲》的旋律。
聽著孩子和老板娘酣睡的聲音,馮天偉悄悄摸到床頭柜的手機,關了六點的鬧鐘,一條“周末,和老板娘睡個懶覺,九點后營業。”的朋友圈成了最早的太陽,嶄新、溫柔。
2
不知名二本大學附近的螺螄粉店,相較市區五花八門的菜單和靚麗裝潢,顯得單調樸素,價格四年內也僅僅上調兩元。不是沒有比較,馮天偉仔細研究每家螺螄粉店的風格、口味和價格,他問老板娘,十元一碗的螺螄粉輸在哪里?老板娘手上沒停,游走幾個小鍋,看看坐滿的桌子,只說,隨心,都是孩子。
拉下卷閘門收工,和老板娘安靜坐在車內發呆,雨刮器一個倚著一個平躺,雨滴堆滿玻璃,越來越擠,車廂在兩人的呼吸中漸漸溫暖。
“放首歌。”老板娘帶著重的鼻音。
“側兜有感冒藥。”保溫杯里是店里新接的熱水,熱氣瞬間打濕老板娘的臉,旁邊車輛駛過,車燈照亮兩人的時候,看到老板娘唇邊絨毛掛滿水珠。
“還有彩筆?”
“二寶最近開了美術課。”
手心麻酥酥的癢,老板娘畫得認真,一朵銀色小花。
“愛或死亡會令我變成花朵……”歌詞又唱到馮天偉最喜歡的這句。
“老婆,愛你。”
那天雨一直沒停,回家路上,馮天偉握著老板娘的手,花朵裹在兩人手心,突突彈跳,有了生命。他始終沒能說出那句感謝,似乎這是比“我愛你”更肉麻的事情,就像不需向大自然表達什么那樣。
他真的變成花朵,在大學門口汲取最純粹的雨露,告訴自己,“一半生意,一半人品,努力去擺弄好自己的柴米油鹽醬醋茶”。日子簡單,人也簡單,這點堅持和認真鎖住原味的初心讓馮天偉成了一個芬芳的人,老板娘開始經常夸他更加年輕。
“打算進行一點小改良,同學們喜歡炸蛋還是煎蛋?”
“哥,炸蛋yyds。”店員劉思涵點贊朋友圈后大聲喊。
“嗯?”停下打包的動作,回味劉思涵那四個字母的含義。
“永遠的神。”有人答了一聲。
自從三寶上幼兒園,兩人感到力不從心,接娃間隙在朋友圈匆匆編輯一則招聘啟事,夾雜幾個錯別字。
劉思涵就這樣來到店里。
大四、文學院、課少,真的很愛吃螺螄粉。應聘那天她這樣介紹,不過她和馮天偉的相遇要更早一些,這是她的秘密。
店里裝修,資金緊缺,緊緊擺滿桌子,老板娘希望可以坐得下更多的學生,墻只是粉刷,空著,沒懸掛裝飾。可能任何一家店,在固定地方駐扎久了,就有了根系,表層的味蕾糾纏轉換成情感糾葛,人泛濫的情感不止傾倒在夜晚的酒館,也落在鮮紅的螺螄粉里,墻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張便利貼,寫著:“不停地加辣,加到中辣、特辣,辣到流淚,有理由正大光明地哭,辣到頭皮發麻,大概能間接性失憶,忘記生活的苦。”馮天偉小心取下,拍照,發了朋友圈,配文“人生這道題,怎么選都遺憾。”寫便利貼的人會看到的,他想。
抱著整個西瓜進門的老板娘,走近看了看手機,轉身進臥室拿出外套給馮天偉,拉著馮天偉就要出門。
今天是個休息日,他們本打算在家陪陪孩子,煮火鍋。老板娘選擇這個時候去店里的意圖他還沒猜透。靠邊停一下,她的手急急拍在他肩膀,拉開車門小跑進一家文具店。
“不同顏色,不同形狀的便利貼,是不是很可愛?”老板娘將便利貼舉給他看,笑得很開心。
“孩子們用不了這么多。”
“我們那面墻很空。”
“貼在墻上?”
“去媽那兒接孩子,我們一起貼。”
好多手指,好多顏色,好多心情,馮天偉形容這天:眼花繚亂的快樂。
“每次只可以挑一張。”老板娘制止了幾個小孩瘋過頭的浪費行為。
五個人邊寫邊貼,有圖畫,有心情,還有些勵志名言,最后馮天偉悄悄將那張不知名的便利貼貼在其中。
忙碌過后的五人趴在桌上休息,大寶肚子突然“咕嘰咕嘰”。
“媽媽,我不想吃螺螄粉。”
“走,爸爸請大家吃大餐。”洪亮而堅定,馮天偉像是在進行一場盛大晚會的謝幕。
一家人習慣在吃飯的時間分享故事,幾杯啤酒下肚的馮天偉話多起來,時間倒車,倒回還沒認識老板娘的大學時光,老板娘知道,他有個關系很好的學姐,如今仍保持偶爾聯系,最初將這件事告訴老板娘,馮天偉掛著十分懷念陶醉的表情說,真正的紅顏。吞咽裹滿芝麻醬的羊肉后,老板娘說,她心里嫌惡“紅顏”這個詞,偷偷在心里唾罵。
酒精朝大腦沖刺,握著杯子的手開始不穩,杯中的波瀾,晃動幾下,他繼續講,是學姐,但喊她“棒槌妹妹”。
“爸爸,你沒有喜歡過學姐吧。”嘴唇辣得通紅的大寶追問。
“還真沒有。”仔細想想,這個答案還是清晰,通俗講,他和學姐仍舊是世俗里的男女,關系親密背后竟沒有產生別樣的情愫,況且兩人都不丑,學姐稱得上好看。
“‘棒槌妹妹’這個稱呼親昵”,大寶扭扭嘴。
“怎么講?”
“棒槌像罵人,關系不好的人大概會翻臉”,大寶如是說。
“小羊最近在干嘛?”老板娘的筷子夾斷幾根螺螄粉,接著嫻熟倒入裝滿配菜的碗里。
“這會兒應該在挑選手機,哎,不對,他從來執著買華為P30。”
“又吵架?”
“這次是小羊自己掰斷的,上周碎了一個電視屏。”
“今年第……三個手機?”
“第四個。”
“這兩人也是,凈挑貴的,摔摔碗多好,便宜,也能聽個響。”
“是,和錢過不去。”
“我覺得他倆可能還挺享受,獨特的情感交流方式?”
“感覺快離了,兩人上周打進急診。”
“小羊打莉莉了?”
“莉莉要割腕,搶來搶去,刀扎進小羊大腿。”
“腦子有病。”小羊身邊的朋友這樣評價莉莉,他們看來,莉莉不過是個年紀偏小,任性的有些離譜的瘋女人。
“我覺得莉莉沒錯,起碼有時候是對的。”說完遞給馮天偉一個夾滿洋蔥和黃瓜的熱饅頭,“小心燙。”
饅頭被左右手快速交替傳送幾下,馮天偉終于拿穩了它,“她害了無辜的人。”
“真的無辜嗎?好吧,如果說小羊前女友是被動卷入這場糾紛,小羊該預見這些麻煩,他的逾越被莉莉過分吵鬧的大陣仗蓋了過去。”老板娘頓了頓,“換句話講,小羊和他的前女友都是將錯就錯,罪有應得的人。”
“你今天怎么了?”他問。
腳尖調一百八十度走到另一頭,盯著馬上跳停的燒水壺,沸騰了,她又走開,蹲在垃圾桶邊摘菜,“莉莉不是個笨女人。”她說。
“但一定是個壞女人,小羊前女友因為莉莉那通電話,挺著大肚子被趕出了門。”
“什么電話?”
“莉莉電話直接打給小羊前女友的婆婆,說小羊和前女友借著買藥偷情,婆婆一家懷疑肚子里的小孩不是他們的。真不知道莉莉從哪里打聽到這些信息。”
“那他前女友老公也真不是東西。”老板娘掐去每簇青菜根部。
“這事做得確實不像個男人。”馮天偉不知怎么也緊張地冒汗。
“前女友在醫院工作?”老板娘好像來了一探究竟的興致。
“一家診所,前段時間感冒的小羊托她配藥。”
“怎么會分手啊?”她瞪大眼睛繼續問。
馮天偉手指摩挲冰涼的鼻尖思索,嗯,談了三年,是到了談婚論嫁那一步,女的農村人,當然不是說農村人不好,小羊父母去的時候,幾間矮房,屋里亂得很,他父母生了氣,沒同意。手機陸續彈出收款到賬的提示,“倔脾氣,我覺得他是用不負責任的婚姻態度向父母宣戰。”馮天偉說完,皺著眉頭,閉上眼睛,頭朝天躺在椅子休息。
“你好像說過,莉莉和小羊也是閃婚。”
“不不不,完全不同,他們從酒肉朋友開始,我對老婆你屬于一見鐘情。”
老板娘狠狠推了馮天偉腦袋一把,反駁道:“嘴上說的好聽,我嫁給你朝九晚五,人家兩口子除了吵架多點兒,莉莉可是從不做飯。”
“她做飯能吃嗎?茄子炒得像柴火棒。”吞咽幾下口水,馮天偉繼續說,“明明那天沒喝酒,小羊跟我講,大不了他們都離婚,他繼續和前女友在一起。”
“勸他有空看看精神科,瘋了。”老板娘露出吃完一整根苦瓜的表情,“晚上喊玉哥來家里吃飯。”
“那我去買白酒。”
3
頻繁更新社交動態,在壓力與生活節奏并驅的時代,表現為一種對生活的熱愛,玉哥也是其中一員,一周七天,有六天都會看到她的更新,不同在于,她展現今天死或者明天死也行的混子態度。
周一:宿醉的夜晚真的很燦爛。
周二:全世界都有男朋友,要不就結婚了,真沒勁。
周三:表妹今天結婚,我媽哭得不行,感覺接下來幾個月我不妙了。
周四:早睡的代價就是半夜突然驚醒,再也睡不著,缺了德了!
周五:逐漸覺得喝酒沒意思,打算戒酒了。
周六:(一瓶白的,宿醉,無更新。)
周天:明天上班,只喝半瓶。
從廚房端出一個個菜碟的馮天偉發現客廳安靜,“看電視啊,你在干嘛?”
“我幫忙吧,掃帚在哪?掃掃地。”
“不用,你來之前打掃過了。”他從沙發縫找出遙控器,“電影行不?找個喜劇,瞅你那耷拉樣兒。金融男沒拿下嗎?”
“叫小羊沒,小羊來的話我現在就走。”
“小羊成黃碼了,可得離遠點。你倆咋回事兒?”
“他在太古里用言語把我扒光了,不想見他。”
“嗯?”
捋了一把袖口,玉哥舉起左右胳膊開始演繹,左手袋子里是一件外套,五百左右,右手袋子里是圍巾,低調墨藍色,一百出頭。“不知道搭錯哪根神經,小羊突然開始數落我,說人家根本看不上我,白費力氣。好吧,哪怕我自詡不是漂亮的女生,皮膚黑、年齡大、沒才華,也不夠有錢,不能用任何一樣讓他喜歡我,他都不該在人來人往的太古里將我貶得一無是處。”
“小羊好心,怕你浪費感情,被騙。”
“我知道,算了。”
空氣彌漫蛋白質和蔬菜打斗過的焦香味,嗆鼻那一縷來自紅皮尖椒。
“專門選周六,玉哥今晚多喝點。”
“明天你們就會在下午兩點看到我的朋友圈:再也不喝酒。”
“為什么兩點?”
“沒睡醒啊!” 玉哥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白酒杯,深思熟慮的神情。“我覺得酒應該專供提前衰老的青年人,未成年影響發育耽誤學習,年輕人年少沖動容易惹事,我們早衰青年人,不用學習且亞健康誰也打不過,喝酒除了吐只剩快樂。”
“這么久沒相到一個合適的?”仿佛重新年輕,餐桌上方懸著的小燈照著他們回到五年前的小館,對話里沒有對世界的擔憂,只有說不盡的閑談。
“別說,真有一個。”仰起頭喝了半杯的玉哥繼續說,朋友結婚,一個桌子認識的,大學老師,人長得也不錯,完全是她的菜,約會幾次,電影院氣氛好,還拉了手親了嘴,想著自己這次終于可以修成正果,步入婚姻殿堂了,那人卻跟她講他有個想說很久的事情。“我也是昏了頭,他說這話沒多想,還在給閨蜜發信息講,他在影院門口等我,仿佛看到未來老公。”
“他有女朋友?”老板娘酒也不喝了,揚起臉聽得專注。
“那我不得抽他個大嘴巴子,耍流氓。”玉哥清清嗓子,胳膊抱在胸前交疊,“有孩子,五歲了。”
“正常啊,這個年紀。”有些不解的馮天偉說。
“還有一個女兒,三歲。”玉哥的目光在老板娘和他臉上來回掃動。
“離過一次婚?”
“不,兩次。”她眨巴著新種了睫毛的眼睛。
“就因為離過婚帶小孩改變了你對愛情的初心?”馮天偉努力抿著嘴不發出笑聲,“換個思路,連孩子都不用自己生了,哪有這好事兒。”
“吃人嘴短,饒你一命馮天偉。”環顧一圈的玉哥問,“孩子們呢?一直想問來著。”
“周末,爸媽想孩子,送過去了。”
“那你倆得多喝點,難得的二人世界,再生個老四。”玉哥用不懷好意的語氣添滿兩人的酒。
“養不起了,大寶學古箏一年就得幾萬,她越彈越好。我越來越聽不懂。”
“我和天偉,沒法停下來。”老板娘說,哀愁得好似在接受一段命運,“雖然每天都在孩子身邊卻只能到家偷偷看孩子,所謂的生活。”
送玉哥離開,兩人將碗碟放入水池,老板娘下巴抵著他后背,怎么又瘦了?馮天偉有些心疼。
4
早晨和老板娘到店門口,劉思涵等在那兒,手捧一本考研詞匯,跺著腳哈氣。
“食堂有家包子,去晚了就賣完,早上吃過之后就直接過來了。”劉思涵對著滿臉疑惑的馮天偉和老板娘說。
“這會兒不忙,你坐廚房背單詞,暖和點。”他拉起卷閘門。
螺螄粉的奧秘在湯里,盡管馮天偉整天嚷嚷做湯的油和配料越來越貴,也沒想著從中偷工減料,他說,好不好吃先放一邊,螺螄肉、筒骨、食用級雞架,二十多種作料,熬湯兩三個小時,湯里營養價值絕對不會差。每天七點半送孩子們上學后,他和老板娘就趕到店里熬湯,兩人會輪流趴在桌上小憩,十點半開始營業,學校的常客了解,訂餐信息都在十點半后陸續彈出,有心急的,想大清早吃粉,馮天偉也只能回上一句抱歉。
“如果沒有疫情,清閑的大四適合出去轉轉。”馮天偉從劉思涵的肩膀旁探出腦袋。
“以前喜歡人多的地方,有濃烈生活的錯覺。”劉思涵說這句話時,手指停在單詞split,“碎裂,碎裂。”她小聲讀。
“與子宮碎裂、與父母碎裂、與朋友碎裂、與頑固的自己碎裂,碎裂是成長的常態。”說出這么一句,馮天偉也不知道為什么,大抵自己也有心漂泊無依的階段,突然為這樣的感性發言尷尬,轉向下個話題,“想去看看哪里的天空?”
馮天偉感到短暫窒息,面前空氣被劉思涵用力吸走一大塊,“西藏,我很想去一次西藏。海拔4718米的納木錯,是離天堂最近的湖泊,想去看看。”
大學生涯不足半年,這件事重新被喚起,來到大學第一天,劉思涵立過一個flag,“蹦極、潛水、跳傘,去一次西藏。”她期待舍友還在懶覺的周末凌晨,跟司機師傅撒個嬌,師傅幫忙提著她滿滿當當的皮箱下樓,她追在后面說上一句“謝謝師傅。”趕一趟晚班機,在空蕩的候機廳坐行李箱吃一碗紅燒牛肉味泡面,透過飛機小窗看自己與固定生活軌跡的逃離,飛機越飛越遠,線條更大幅度地偏離帶來更多叛逆快感。去哪里于劉思涵來說不過都是一場旅行,去西藏卻更像一個休止符號,給失戀的舊生活畫句號、給一地雞毛的壞生活畫句號、給萎靡不振的差心情畫句號、給滿是遺憾的咸味人生畫句號。
“一個人去嗎?”
“對,我開始覺得孤獨是快樂的事,但我不是孤僻的人。”
馮天偉想起不早前,掃了一輛電動車去超市買菜,超市門口路邊有排列整齊的石墩,一個老人背對他坐在從左往右第三個石墩,拐杖搭在腿邊,顫巍巍用右手擋著風點煙,煙點著,他的手還在抖,風逆著吹,像海一樣多的煙霧全部撲到老人臉上,小小的海碰到臉分流,穿過顫抖的指縫,穿過摻雜銀色的發絲,在老人腦后消散。馮天偉挪不開腳步,他看著獨自坐在那里的老人,風把衣服后背吹得鼓起一個包,煙氣就那樣不斷重復,從老人嘴里流出、撲向臉頰、穿過身體。
“享受一個人的時間,是很酷的事。”斬釘截鐵的聲音從馮天偉嘴里發出。“人呢,要活得像螺螄粉,不需要所有人都喜歡,喜歡的人卻很上頭。”眼睛瞄到墻上,正對上這句話,馮天偉發現用在此刻出乎意料地應景。
劉思涵留下一些秘密,直到她畢業很久,馮天偉才發現,便利貼上的字跡熟悉。
小羊家里最近依舊不太平,他們總有許多可以吵的事情,新的吵完吵舊的,馮天偉在小羊打來電話抱怨時回懟,你年輕時可是說,我寧可和心愛的人一起倒霉,也不想要一個人的太平安穩。小羊氣鼓鼓,我現在是和不心愛的人一起倒霉。
“這次為什么呢?”莉莉走后,小羊喊馮天偉去家里喝他新買的梨山高冷茶。
“這次的茶葉沖泡五六遍,茶水都依舊色澤濃郁。”小羊急于傾倒苦水仍難掩興奮。
舌頭微微探出,浸濕嘴唇,小羊訴說一件事情前的習慣。窸窣,窸窣,以折疊紙桃子般的緩慢,他開了口。
“她一個女孩子,最近一個月都住在外面,嗯……我給前女友借了兩萬塊。”小羊支支吾吾,“說借是怕她不收,畢竟因為我鬧得她回不去家,心里過意不去。”
“可以理解。”
“我對不起她。”
壺嘴的水流戛然而止,小羊低下進門一直緊繃筆直的脖頸。
“每次給莉莉買新衣服、新包包和化妝品,會想起她的笑,那種對我窘迫無限包容的笑容。沒給她買過什么是我最難過的事。更年輕時,借錢給女孩兒買奢侈品,住豪華酒店,欠一屁股賬那會兒遇見她,她怎么脾氣那么好,從不鬧著跟我討要禮物,天偉你明白這種感覺吧,似乎也不是還愛著,我只是欠了她好大好大一個人情。”
“最近莉莉催著換車,我們之前看好的那輛車二十五萬,卡里錢剛剛存夠,我讓她再等等,煩了就敷衍說舊車還沒聯系好買家,她脾氣你也知道,和我鬧,氣氛緊張時我摔了煙灰缸,事情沒瞞住。灰在我倆之間飛,可能進了莉莉眼睛,我看見她揉眼睛,鼻尖通紅。”
“沒和你兵戈相見?”馮天偉將茶葉吐進垃圾桶。
“把我趕去書房睡。莉莉說要改嬰兒房后,電腦桌,書架都搬空,只有一張床,夜里一個人睡,多夢,偶爾噩夢,怕得很。”
“丟死人。”
“有個夢蠻有意思。”
夢境如同小羊手里的花生殼,破成兩瓣,攤開在桌面。
“男人無可救藥喜歡上一個女人的俗套開場,他熱烈追求,終于抱得美人歸。這聽起來無聊對吧。”小羊站起身打開窗戶,從臥室拿出一盒煙,遞給馮天偉一根,點上,兩人動作都略顯生疏和不自在。“莉莉在家不讓抽煙。”他說。“我家老板娘也是。”馮天偉嘴擠成一條線,點著頭。
“怪就怪在,這男人有支不普通的筆,涂畫過的地方燈光照過會發光且永遠無法消失。世間好物不堅牢,男人出了車禍,意外身亡,這情節俗得我在夢里都快罵出聲。”
“然后呢?”馮天偉閃爍的煙頭像沒了求偶興致的孔雀,耷拉在嘴角,心不在焉。
“女的就傷心啊,沒日沒夜哭,愿意走出家門的那天是叫閨蜜陪她試婚紗,她很早前就看好的一款,還沒來得及穿給男人看,人們開始新生活前,不都喜歡去填補一下遺憾的缺口嗎?我想她也這么想。閨蜜是個笨蛋,偏偏又提起,說你們愛過一場,他走得突然,什么也沒留下。女人沒說話,手抓裙子,對著鏡子轉來轉去。”
“我開始相信笨蛋一定有她存在的意義,閨蜜突然翻動小包,找出手機,女人以為要拍照,整理頭發,她卻打開了手電筒,從下往上仔細照。怎么了?女人問。光照過手背,閨蜜驚叫出聲,女人低頭,一顆手繪的鉆戒套在她的無名指發光,很璀璨的光芒,比男人畫過的所有東西都亮。”
“試完婚紗回家,車里靜得恐怖,女人頭貼著玻璃,手抓著安全帶上的毛絨公仔,閨蜜打開廣播,有人在讀詩。”小羊思考可能是最近睡前看書的習慣讓他無意識記住這么一段,“他會記住這一段,一只啜飲鹽水的燕鷗的遷徙,就像某一頁上的某行詩,當被愛上時,這一頁難以翻過。”
“是個悲情故事。”馮天偉又給自己點上一根煙,嘴里嘟囔,“抽煙不好,趁早別抽了。”
“你說我怎么辦啊?”小羊把半截煙頭扔進煙灰缸。
“趁莉莉沒回來抓緊抱著鋪蓋滾回主臥,今年生個胖娃娃。”逗笑了倆人,煙嗆得馮天偉像小魚吐泡泡那樣噴出連續的煙霧。
小羊小跑進臥室停了震動的手機,透過客廳的魚缸,看到他在那頭握著手機講個不停,肌肉起伏的弧度和金魚擺動的尾鰭短暫重合,煙蒂倒入垃圾桶,整理了茶幾,馮天偉悄悄離開。
5
和老板娘挑了個周末去蘭州一趟,她說想念大學邊的牛肉面。
六點多的冬天,天色已經灰蒙,看得見白天和夜晚相接,馮天偉仔細數了數,天空有六種顏色,靠著他睡覺的老板娘聽到飛機即將著陸的提示音,往他脖頸更深處拱了拱。
關閉飛行模式,信號格恢復,短到長,和幾年前要見到學姐的心跳頻率一樣。
“激動,要見棒槌妹妹了,她的酒店距離考場3.5公里。”馮天偉往下翻朋友圈,翻到這句。
畢業后一年多,大家走了三條路,讀研、出國、備考。
學姐也許準備認真些,對考試更有把握,匆匆和馮天偉通完電話便早早休息。她講,考點的學校在一個山頭,下午去熟悉路線,上山下山要走很久,打車幾乎沒有可能,大量的考生會造成擁堵,她計劃中午在學校食堂吃飯。
大床房外面有個寬敞的客廳,端莊的黑皮沙發圍著桌子開會,再朝里走是臥室,毛玻璃阻隔,訂房之前的馮天偉沒想到是個大套房,他有些欣喜,很快失落。
空調在臥室,似乎過于陳舊,沒有讓房間升溫多少,他覺得這里太冷也太嚴肅,如果多幾人坐在黑皮沙發,桌上掉一些薯片渣,倒幾個捏變形的易拉罐也會讓房間溫暖活潑。
無所事事的馮天偉定好鬧鐘,開始考前磨刀。
全天的考試比一粒小米的存在感都低,消失在馮天偉的日歷,關于考試,后來的他怎么也想不起來。
“題難不難?”老板娘的聲音跳上左肩爬進耳朵,他們走出了航站樓。
“忘了。”他記得考試中午沒吃飯,考點周邊的每個餐館擠滿了人,還記得那天下了雪,學姐站在遠處有了笑意,兩人薄薄的腳印重疊平行向前。雪短暫地下了一天,直到夜里,老板娘問起,他才意識到那是一場鵝毛大雪,將他與學姐來去的路途都掩埋掉了。
老板娘拉了拉出神的馮天偉。想什么啊?兩個蛋,兩碗面,兩盤菜,交代完的她轉身找尋空位,馮天偉拿上小票排隊,面端過來,老板娘正看手機。
“你知不知道蘭州牛肉面館,師傅不允許別人碰辣椒勺的?”
“不知道,為什么?”老板娘把頭發別在耳后,嘟起嘴吹氣。
“反正上大學時候,有次和同學吃,挨過罵。”
面館此起彼伏吸溜面的聲音,筷子打在碗底,碗碰撞玻璃桌面,莫名使得馮天偉著急,他加快吃面,余光瞄到老板娘,也比平時吃飯快許多,兩人默契地加入賽跑的大軍,沉浸在吃面,沉浸在獨有的氛圍。
“跟你說啊,今年不許換車,錢留著裝修,我還想讓小寶上市區那家私立小學。”
他想回答,辣椒油嗆到嗓子,喝八寶茶平復,嗆出眼淚,對面的老板娘有了虛影,兩張嘴,三張嘴,一起說話,馮天偉趕緊抽了一張紙,紙再拿開,所有的嘴都回到了老板娘身上,她歪著頭問自己,家裝成什么風格。
“美式?”
“原木風也不錯,這次不能簡裝,現在的家沒好好裝修一次是我的遺憾。”
“聽你的,給我留個魚缸位置就好。”
老板娘翻個白眼,“玩魚多費錢啊!”
“少買……”馮天偉感到底氣不足。
“三寶是男孩子,再長大點和姐姐睡也不行,大寶又大了,需要獨立空間,新家得再隔個小臥室出來。”
“要是可以暴富就好了。”
“沒那個命。”
“不信,再試試。”
拽著老板娘終于在一處找到彩票店。
“這個號行嗎?”他轉過頭看老板娘。
“再換一個吧。”
店主換了三次,老板娘拿著那張小小的彩票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也許真的能暴富呢?她說。
“連夜飛三亞。”馮天偉覺得老板娘十分可愛,順著她的話展開憧憬。
“店怎么辦?”
“還開什么店,關了,享受生活。”
“如果中一百萬呢?”
“那不能關店了好像……”
“五百萬呢?”
“也不行似乎,我們有三個孩子。”
“算了,啥也不是。”她氣鼓鼓地將彩票塞進羽絨服。
馮天偉覺得老板娘和學姐有許多相像之處,喜歡散步,喝白水,坐地鐵要睡覺,化不好眉毛會生氣,看到路上的小動物會激動地彎下腰逗玩。可能女性都有很多相似之處。
6
回到房間,天已經黑了很久,馮天偉喜歡冬天,長長的夜晚,易說點動聽動人的話。
編輯朋友圈,“工作就是拿自己的靈魂做典當然后去換取一些銀兩,下班之后又渴望用這些把自己的靈魂贖回來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啥也不是,睡覺。”
發送。
“我最近總在想件事。”馮天偉盤著腿坐在床上說。
老板娘坐在鏡子前拍臉,據說可以把水分拍進皮膚,更好吸收。
“父母生病花光兒女積蓄,最后還是離開,那些付出還有沒有意義?”
“我不管這些,人該相信希望,相信奇跡,這是沒法權衡利弊和理智的事情,因為我們相信愛。”
“去年媽查出癌癥,我說了權衡利弊的話。”
馮天偉一直以為自己是愛這個后媽的,甚至于他是比弟弟這個親兒子更孝順的一個。
椅子上放著一瓶擰開的礦泉水,滿的,沒被喝過,他和弟弟隔著水坐,占了三個座位。手術室外人不多,正是夏天,穿著清涼,外面此刻三十幾度高溫,馮天偉來醫院的路上出了許多汗,好在醫院空調開得很足,弟弟還是熱,灰色短袖后背濕一塊,手心攥一張紙,不時擦汗。深呼吸幾次,馮天偉清清嗓子,將水遞去,弟弟接過水說謝謝。這瓶水十分鐘前他已經擰開,就那樣自然地傳遞,順勢坐在弟弟旁邊,像一對患難與共的兄弟,以一副高大的兄長模樣,他心里設想。
“醫生說很難,不少同樣情況的親屬都做了那樣的選擇。”
“什么?”
“放棄。”
“那是我媽!”弟弟突然提高音量沖向馮天偉,揪起領口撞向墻壁。
弟弟扶正眼鏡,慢慢松開手朝走廊那頭走,盡頭是扇窗戶,還有衛生間,不管去哪兒,都是目前氣氛下的好去處。
衣領皺成一團的馮天偉還定在原地,他想起弟弟其實很喜歡他,小時候吃他炒焦的西紅柿雞蛋會笑,受他罵挨他打也不走,站在一邊哭,他不耐煩走得快些,那雙小腿就在后面使勁追。長大后,弟弟對他的黏膩蓋上一層成年人之間的疏離,除去過年在父母家倉促相聚,平日里幾乎不聯系。弟弟離婚那年的年夜飯,馮天偉一家因為堵車,天黑才到,媽說今年好幾個菜是弟弟做的,聽你們快到了才下鍋,馮天偉望向桌子,還冒著熱氣。弟弟挨著他坐下,問合不合口味,問幾個孩子學習情況,又問他血脂降下來沒?說飯菜特意做得清淡,可以放心多吃點。就像當年馮天偉問弟弟一樣,簡單且密集。
褶皺比那會兒淺了些,陡峭鋒利的山峰變成平緩小山丘,北方凜冽輾轉南方柔潤。短袖是老板娘在一家牌子店挑選的,店員介紹得眉飛色舞,說是不易起皺的面料。
“媽心態好,那么大的手術,竟也恢復不錯。”老板娘旋上乳液的瓶蓋。
“媽沒放棄,弟弟也沒放棄。”
“不是你的錯。”
剛下飛機,小羊來電話,“玩得開心吧,別做飯了,小爺我今天請客,回家放了東西就快點過來。”老板娘擺擺手,馮天偉推辭的話說出一半就被擋回。“就我和莉莉兩個,沒別人,你倆抓緊點兒,別找借口,孩子們還在爺爺奶奶那兒,我知道。”
“去哪兒吃?你還沒說。”
“和玉哥常去的那家館子,老板今天送花生米,你和嫂子來我們少喝兩杯。”
玻璃門推開一半,聽到小羊搖骰子的聲音,獨屬他的一種,搖四下,上下左右搖,重重落下,必須發出大的聲響,他吹噓這是一種氣勢,然后輕輕在桌面砸一下,說這叫改寫命運。
“最近怎么不見玉哥?”
“加班唄,她們領導特煩,有次一起喝酒,玉哥左手捏著骰子盒,右手接電話,醉醺醺沖回單位,已經晚上九點半。”小羊撐著臉回憶,手掌把臉擠出褶皺,繼續說,“加班的日子,感覺自己就是快餐做的。”
“挑貴的點,別給小羊省錢。”馮天偉拿起菜單遞給老板娘。
左眼皮有規律地輕微震顫,“下雪了!”小羊用手拍打玻璃窗,他們轉頭,向左飄的雪,向上飛的雪,沒頭蒼蠅撞來撞去的雪。
馮天偉悄悄舉起手機,鏡頭右邊露出老板娘扎起的頭發,別一個發卡夾住碎發,藍色碎鉆,兩條小蛇交織,購買于老板娘懷大寶,她抱怨自己看起來又憔悴又丑,頭發整日睡得亂蓬蓬。
朋友圈新添了條:“雪天,和愛人。”
來的路上老板娘表示希望晚飯后散步回家,突如其來的雪破壞兩人計劃,衣物難以抵擋下降的氣溫,招停出租車,老板娘推推馮天偉讓他先上,“我穿裙子,不方便。”
“覺不覺得回到戀愛時期?”借著酒勁,馮天偉順勢躺在老板娘腿上。
“嗡”的一下,貼著小腹的那只耳朵和老板娘一起發燙,“快起來”她使勁推。
“我總裝醉,送你回家的路上才好靠著你。還喜歡吹牛,跟你說漫無邊際的的想法,幼稚得很。”
“看出來了,不過我喜歡聽你吹牛, 搖頭晃腦,手腳并用,仿佛逃出熱水鍋的螃蟹。”
“現在呢?”
“這個年紀還吹牛的話,只能像個早衰的青年人,嘴扭在一邊,眼窩凹陷,鼻翼也奇怪地膨大,總之每一塊肌肉都用錯了力氣。”
師傅猛踩一腳剎車,見怪不怪用南方口音濃重的普通話念叨,這條路晚上總有小動物橫穿馬路。
老板娘的胸脯和大腿因驚嚇擠在一起,馮天偉覺得自己是塊夾在饅頭里的紅燒肉,酒醉的世界天旋地轉,有雙手捏住他,索性閉上眼睛,等待一張饑餓的嘴來吞噬。
7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躺在床上進入夢境的,老板娘拍打他后背小聲詢問,怎么了?
噩夢,我去喝點水。黑暗中他拉開被子用腳掌探尋到拖鞋下床。
迷信的說法,不好的夢要爛在肚子,過段時間才能講。想起這件事,他覺得是個毫無依據的無聊規定,還是下意識遵守。
到處都是魚,眼神空洞身材飽滿的魚,擠滿整個房間,壓住馮天偉,他喘不過氣,屋子里沒水,魚也喘不過氣,到處布滿焦渴的喘息,越來越多的魚嘴吸附在身體,汲取表層輕微的汗液,馮天偉看到幾條昂貴的,是他隔著玻璃看了多次卻沒錢帶回家的品種,也丑陋的,充滿欲望地張著嘴,將不滿表達得充實,擠在一起,還在游。
握著水杯的手突然泛起惡心抖動,他放下杯子,沖到衛生間干嘔,那些魚分明充斥身體角落,聞得到喉嚨深處魚腥味,什么也沒吐出來。
他惡狠狠地喝水,心里喊:滾吧!滾吧!身體真的舒暢些,靈活的都游出身體,剩下些半死不活的躺在胃酸里顫動尾鰭。
不適一直持續到白天,他問“水”喝嗎?“面包”吃嗎?身體給出否定的反饋,想找個椅子坐下休息,店里人很多,沒空位,不斷有空出來的碗需要收。想和劉思涵聊聊天,她拿著外賣跑進跑出,顯然也沒這個閑工夫。透透氣吧,老板娘忙碌得頭也不抬,他也不敢去偷得一人清閑。
前陣子,店里來了個美食探店主播,人氣火速變現成客流量,嗦粉的人群也由成分單一的學生仔變成各種身份混雜的社會人。
“從昨天開始門口奧迪,坦克,牧馬人,奔馳……膽小!嚇得都不知道怎么干了,還好中午沒粉了。”
送餐路上的劉思涵刷到老板新鮮出爐的朋友圈。
往下滑,是同學們開始對過年和即將回家充滿期待的心情,熱鬧團聚的前期,劉思涵感到“孤獨”。
孤獨來源對生活碎片的拼湊和剖析,家庭是圓滿的,弟弟、爸爸、媽媽,她一直這樣理解,也接受父母相親組成的婚姻并不稱心如意,習慣弟弟復讀兩年仍考不上本科,這樣帶點缺口卻相安無事的生活卡在社會的平衡線,很多家庭都是這樣,她已經很幸福,劉思涵總這樣想。
上個暑假,父親口袋的避孕套在平靜水面扔下一顆雷,衣服就掛在客廳沙發邊的衣架,暑假在家的劉思涵看到那件發灰的黑色外套順手取下,準備趁著中午的太陽一起洗掉,避孕套毫無預兆被劉思涵抓在手里,口袋里的黑舌頭緩緩吐出來,她很想把手心的東西摔在父親面前,質問母親不在他為什么要隨身攜帶?也開始明白長假前母親電話里的“不想回來”是真的不想回來。
弟弟回來掃了一眼,拆開桌上的薯片調出歡喜的綜藝檔說,早就發現了,裝作不知道就好。
這艘劉思涵以為唯一能抓住的小船,早在海上飄了許久,無奈到浪撲過來,只跟著轉兩個圈又趕緊落回去。劉思涵看著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側臉感到心疼。
“你說媽在上海會不會也有了人?”
“別胡說。”劉思涵從沙發縫找到充電器去了臥室。
睡不著,不斷想起母親的臉,人們都說她倆像,皮膚白,顴骨高,常年干活卻依然白嫩的手,上了年紀也沒顯老態的聲音,母親該過更好的日子,她不止一次這樣想。結婚二十幾年,除去彩禮,母親沒花過父親一分錢,父親也從不主動贈與,也許不做繁衍后代那點事的時間,兩人沒說過幾句溫情話。憑這些,劉思涵覺得父親永遠對不起母親。他是個大男子主義的人,但從沒對母親動過手,紅過臉,他們過于相敬如賓,長大后的劉思涵意識到兩人沒多少真感情,卻也不至于如此難堪,如果自己是一臺計算機,此刻就是“宕機?”
她討厭自己是個遲鈍的笨孩子,從前只當母親去上海打工是為了多賺錢讓小家更好,當然初衷里可能會有這些,其實更多是寂寞,孩子們都去上學的二人空間,唯一能點燃溫度的就是“愛”,母親和父親恰恰缺少的東西,兩人都感到分秒難捱,逃到哪里去?“賺錢”,多好聽的理由,不讓彼此難堪的借口。
程序死了,意識還動,她有太多疑問, 為什么不愛?為什么愛別的女人?為什么不賺更多錢?為什么不給母親花錢?排解寂寞的不同女人還是固定的一個?年輕女孩兒?
門鎖轉動,劉思涵的煩悶情緒到達頂峰,砸在兩人之間的不是避孕套,一盤涼了的西紅柿炒蛋,她每個動作無法克制的怒氣沖沖,“吃了嗎?只有這個,饅頭你熱一下。”說完朝臥室走了幾步,又折返回來坐在餐桌,手攏在雙腿間,準備說話。
“還有錢嗎?”
“哦,夠花,開學再說。”
“給你發兩百。”
“年底我會找工作的。”
“急什么?畢業再找。”
“哦。”
劉思涵發現無法讓面前這個男人露出窘態,她不能那樣做,也說不出,讓父親威嚴掃地不能帶給她成功的喜悅。
“叫媽媽過年回來吧,你打個電話。”
“好。”
“別太責備弟弟沒考上本科。”
“我只是希望他減肥,胖子會給人沒有自控力的印象。”
“畢業我可以去旅游嗎?”
“哪里?”
“西藏。”
“身體行嗎?”
“每天視頻,我保證自己活蹦亂跳。”
“好吧,再跟你媽講一下。”
“爸你覺得,和男生看電影買兩杯飲料還是買一桶爆米花呢?”
“嗯?”他顯然對劉思涵的問題感到莫名其妙,“都……都買更好。”父親埋下頭,加快吃飯的動作。
對話結尾沉默的句號像顆卵子,孕育下次的交談。
畢業前夕有段時間,畢業生整日無所事事,他們每日空出許多時間挑選衣服,尋找朋友,盡量多的為大學生活留下影像,店里多了些穿學士服來嗦粉的,墻面留下更多祈福的心愿貼,離不開“考試順利,成功上岸”,他走出店里,拍下馬路對面和校門合影的學生,默念“心想事成,前程似錦。”
消失一段時間的劉思涵今天來了消息,“老板,這個夏天,我好像看到了神居住的地方。”
“誰?”老板娘叉著腰,打算斥責馮天偉杵在原地的偷懶行為。
“劉思涵去西藏了。”
“快讓她發幾張照片,好久沒見她。”
路上遇到大風,錯失很多好風景,好在西藏之所以讓人神往就是因為陰晴不定的美,大風散去,車停路邊休息,劉思涵一行人偶遇更驚心動魄的景色,她將自己包裹嚴實,大墨鏡,絲巾包頭,發絲亂糟糟鉆出來,露一排整齊牙齒,照片出現在和馮天偉的聊天框,手機屏上方是擠在一起的兩張臉,馮天偉和老板娘同時發出抱怨:瞧瞧,這算怎么回事,只有張嘴咧著。
“讓她發幾張臉漏出來的,不然這個月工錢不結給她。”老板娘憤憤地叉著腰返回廚房煮粉。
馮天偉敲擊鍵盤,如是轉達。
“想了想,新家廚房還是貼綠色的磚,魚缸允許你擺個小的,不許放在客廳,那樣家里來人你們就會圍著魚缸不停探討,煩得很。也不能擺在臥室,書房的陰臺可以,書房裝成灰色系,讓兒子睡,女兒們的房間要用暖色系,大寶說希望有個沒有棱角圓鈍的全身鏡。餐廳我希望是個圓桌,可以轉動,解決孩子們胳膊短,夠不到菜的問題。”
“好好好,聽你的。”
本期點評1:
“朋友圈”里的煙火人生
《糖》看起來不是一篇那么中規中矩的小說,作者路嘉有意在形式上做了努力,敘事時空上的來回“快閃”讓小說在一種模糊和光怪陸離的氛圍中展開;小說主要人物馮天偉內心世界的不斷呈現又讓小說具有了些許意識流動的意味,讀者在面對這篇小說時便難免多些駐足和回望。同時,這篇小說在內容上又是緊緊貼合現實,新冠、黃碼、彈窗、朋友圈、螺螄粉,在生活亂象、一地雞毛之上升騰起濃濃的煙火氣息,再深入一點,還有煙火氣所籠罩不住的平常人物對于生活的體悟和幸福的追求。
小說雖然不長,卻貫穿了馮天偉的家庭、生活、過往以及可以預見的未來。閃婚的經歷、嘮叨又溫暖的妻子、三個可愛的孩子、一家小小的螺螄粉店、幾個可以喝酒談天的朋友,編織起馮天偉生活的網,樸素又真實。如我們大多數人一樣,關于青春與夢想的話題終將淪為瑣碎生活里茶余飯后的談資,或者一人獨處時內心悄悄泛起的不甘心或者不情愿。超級微距之下,馮天偉或許還有些精彩和亮色的人生置于萬千世界中又何足道哉呢?大齡未婚、頗有些不羈的玉哥,也會在深夜的出租車里迷茫落淚;小羊與莉莉糾纏不清的婚姻生活,看似無休無止,其實已經是注定的結局;大學生劉思涵面對未來的不確定,面對父親時的尷尬局促,一切都像極了我們普通人的生活,我們看向他們就是在看向自己,曾經的、當下的、未來的自己,無權置喙又暗自戚戚。
小說中“朋友圈”的設置是作者將筆觸伸進現實生活、連接小說人物內心與外界的橋梁,也是引起讀者情感共鳴的有力手段,非常具有典型性。馮天偉常常在深夜發出的朋友圈動態,既是對一天生活的總結,也是心靈世界的一次敞開,像一扇窗戶,透出內心的光,有自嘲,有自我激勵,跟世界溝通,也告訴自己:生活值得,惟有向前。
——張俊平(魯迅文學院教學研究部教師)
本期點評2:
一段悲傷的青年記憶,一段真實的生活碎片,閱讀路嘉的《糖》,并未感到來自生活內部的甜味,反而嗅到撲面而來的現實的苦澀。它瑣碎繁復,卻靈動輕巧,無論是愛情和生活,亦或是謊言或旅行,都涌動著青年一代海水般的悲傷。路嘉是95后作家,敘述卻顯得成熟老練,閱讀起來絲毫不給人生澀臃腫的感覺,她對人物和生活的處理,更多是從微小瑣碎的細節進入,為我們呈現的故事也并非大開大合,并非充滿著戲劇性,但卻足夠真實,再現了青年一代真實的精神境況和現實處境。馮天偉和老板娘是故事里的一面鏡子,折射出了生活的本來面目,它在勸返我們回歸,回到生活,回到日常,關注真實的人性。
在原創頻道,每周都能讀到許多的短篇小說,看得出來,許多作者渴望寫出一些具有傳奇性的故事,但卻往往未能引起關注,這恐怕就涉及到故事資源的問題。小說里的故事就非要大開大合具有傳奇性嗎?未必,路嘉就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可行的路徑。從瑣碎的庸常的生活里尋找戲劇性,或許更耐人尋味。我們在生活里孤獨著、糾纏著,無時無刻不在經受著命運賜予的苦澀,我們從生活里撿拾起自己的故事,他人的故事,以及數不清的記憶片段,如同穿梭在海洋里的魚群。它們被我們用記憶篩選一遍,再用語言清洗一遍,且賦予了新的象征和指向,故事在日常的觀察中逐漸變形,最終成長為新的文本樣態。
從《糖》能看得出路嘉的敘述才華,但同時這篇小說也顯露了一些問題。比如人物的對話和對某些細節的處理上,就顯得過于口語化,過于零碎雜亂。好的對話應該是緊湊的狀態,內部也隱藏著一種彈力和戲劇性,如果對故事的開展作用不大的話,就完全可以舍棄掉,這樣一來,小說就會顯得更加洗練,更富有小說張力,讀者也能迅速從敘述中尋找到自己感興趣的故事線索。
——范墩子(青年作家,西安翻譯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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