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輝:記憶流淌成河 ——讀林白《北流》
一本書要怎樣才能裝入作者全部的感受?莫過于回憶故土。在對故土的回望和打量中,日常生活的更迭與時代的輾轉變遷成為留在記憶中的一幀幀畫面和一段段心理意識,林白將它們編織在一起,細密扎實,我們不難從中看出生命的全貌,就像南方植物的生長那樣豐饒、纏繞、扭曲、不斷變化,而生命本身的樣貌正是由這些纏繞變化構成的。當李躍豆四十年后再次回到玉林、安陸、六感……對故土北流早已不是回去或者回不去的一般感慨,而是在對自我的省視和追問中,對故土的或陌生或親切、或懷念或疏遠的感情,全部成為同樣對自我的反省和反觀。在這個意義上,故土的全部已經成為自我的全部。《北流》以豐沛飽滿的感情,獨特強烈的表達,讀來非常吸引人,同時又并不十分容易讀,因其寫法特點不以講故事為意。這部以故鄉為題的大部頭小說,與其說寫的是一些發生在這座邊城的人物和故事,不如說是對李躍豆個體生命的系統性闡釋,同時也是林白數十年寫作主題的一次總體性呈現。自始至終書中不著意交待人物關系,也不組織線性敘事時間,過往記憶與眼前經歷,內心波瀾與歷史變化交相編織,就像序篇《植物志》里的數十種南方樹木,枝繁葉茂,無窮無盡。
《北流》的寫法特點首先是片段化、碎片式的。在我讀來,碎片首先是個人化的:通過李躍豆的視線和意識活動,懵懂的青春時代隨著記憶洶涌澎湃地來到眼前,她毫不費力地從所有人之中區分出一個特殊的自我,她甚至數度自己疏離出來,呈現出獨特的個人印記。故事碎片和場景碎片不是靈光乍現,而是直接成為林白觀察萬物的獨特眼光和敏感心靈,讓我們看到經歷、情感、創傷怎樣成為文學中微妙動人的生長。用小說中的話來說:“那些深藏的簕,她的身體適應了它們,有的變成了血液和骨骼中的鐵。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傷口有多深。她從不自我憐憫,也極少舔舐自己。”(林白《北流》,長江文藝出版社2022年7月,第58頁。)成為碎片的正是那些深藏的簕,記錄下來不是為了自我憐憫,而是一種為著升華的努力。借李躍豆之口,林白在書中直白地表示了對這種寫法的極高期許:“答問,別人說自己瑣碎怎么辦?答:‘找到自己最喜歡的方式瑣碎,瑣碎到底,將來瑣碎會升華,成為好東西。寫自己在意的東西。’怎么知道自己進步了?答:‘先大量閱讀。隔一年再看自己的作品,如果覺得不好,那就說明你進步了。’是不是從一個詞開始寫作?答:‘從任何入口都可以,法無定法,要緊的是你要進去。’”(同上,第111頁)當李躍豆在回憶往事的時候,每一點細微的感覺,每一處晦暗不明的片段和枝節,都可以被無限地放大,感覺的觸須以異常的纖細和敏銳,探向每一個幽深的角度。碎片式的寫法不僅十分適合用來展現獨特的個人感受,更重要的是,只有碎片才能夠包羅萬象,一直洶涌澎湃,永遠無窮無盡。那些過往的疼痛,幽暗的現實,復雜的真相,共同匯聚成為女性的成長記憶,連同對生活的思考,一同融匯在這部磅礴的作品中,其中不僅充滿著犀利的觀察和看法,對書法、茶、香、乃至語言的思考也都一并納入,無所不包。
注疏體是《北流》標志性的文體特征。無論是“從世界走回北流”的注卷,還是“出北流記”的疏卷,它們一方面也許得益于林白早年的圖書館學知識(這本身也成為記憶的標志),但更多的則是源于作者一貫的寫作上的敏感,與對追溯往事的無與倫比的好奇心。除了注卷、疏卷,還有散章、后章、時箋、異辭、尾章,另附別冊《織字》和支冊《李躍豆詞典》,以及被改掉的火車版和氣根版,林白似乎要用文體上的發明向我們一再證明:小說沒有什么固有的體例,或者存在著什么等待我們去記錄下來的經驗,而是存在著懸而未決、有待完成的諸多可能性。事實上,這些精心結構的體例與碎片式的回憶相得益彰:一旦喚起讀者的隱秘記憶,一個時代的降臨時刻就像一粒種子發芽生葉,就像河水順流而下。
著名的理論語言學家洪堡特曾經說:“每一語言里都包含著一種獨特的世界觀”。李躍豆通過北流方言與粵語近似的發現,治愈了自己與故鄉之間的緊張關系,將自己從英語和普通話的天然劣勢下解脫出來。如果將普通話視為一種規訓力量,在方言表達中獲得的飽滿蓬勃的能量,不亞于一個歡喜和自在的新世界。在這個意義上,北流話就是北流,方言就是故土,就是被遮蔽的自我。這也是《李躍豆詞典》不能稱為《北流方言詞典》的緣故所在。
小說作者不一定希冀對別人有所指教,但總會向讀者(包括自己)尋求認同,這是文學存在的使命。《北流》以林林總總記憶編織的方式,通過完成自我、鄉土、方言和經驗的置換表達,展現了自己的美學抱負與追求。時光逝去如水滴匯入奔流的大江大河,悄無聲息,潛藏在故土血脈中的北流河,在被閱讀的無數個白天和夜晚,從南方密林、從方言土語、從邊地數十年的歷史中奔流而至,顯示出奪目的光彩。
(本文系中國作家協會“新時代文學攀登計劃作品聯展”特約評論)
個人簡介:王清輝,中國作家協會創作研究部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文學理論與文學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