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先生的秋天
噴泉是向上流的瀑布。在噴泉的右前方,幾只鳥排成斜線滑行。秋天的光線散發出沉靜之美,這些鳥被它們的影子引向動物園的湖泊深處,綠藻雖然衰敗,依舊將它們襯綠。其中的兩只鳥,合力抓住一根斷枝,輕盈地站在上面,低垂尾翼,脖頸纏繞,甜蜜地戀愛。
這些鳥很美,可是在慢先生心里,鶴最美。鶴園還在前面,掩映在樹林深處,他想象著那只熟悉的鶴在假山和池塘旁漫步,一只腳落下,另一只腳隔一會兒才落下,一只腳抬起,另一只腳隔一會兒才抬起,這不是鶴的做作,而是鶴的優雅。中國古代文人建造房屋和墓穴時,會依據鶴的步幅測量尺寸。想到這些,他的嘴角浮現出笑意。
認識他的人稱呼他慢先生,他的慢超乎尋常,走路的時候,他的手臂和腿腳關節好像被空氣暫時抓住了,說話的節奏也是慢的。第一次看見他的人,會以為他的肢體有殘疾,或者精神上出了問題。他經常被圍觀,引來眾人議論:“這個男人慢得離譜,慢得讓我心慌,他是演員嗎?他在表演嗎?”面對疑問,他笑而不語,他覺得即使說出來,眾人也不會理解,而那些不能被理解的話就是廢話。有人說他像機器人,他慢慢搖了搖頭,有些氣惱。
他在石頭上慢慢坐下,慢慢取出水杯,慢慢擰開杯蓋,慢慢凸出嘴唇,喝了第一口水。一個肥胖的男人舉起自己的水杯,嬉笑著模仿他的動作,最后累得氣喘吁吁。他早已習慣這樣的戲謔與模仿。
他抬頭看湖泊里的鳥,鳥消失了,那是短暫的消失,它們飛不出動物園。動物園管理處發布過公告,說他們引進了世界上最先進的虛擬天空裝置,這樣一來,動物園里的鳥能生活在鐵籠和柵欄之外,在另一個空間里自由飛行,想飛多久就飛多久。不過,如果那些鳥飛得過高,虛擬天空里的電光屏障會自動阻攔它們,強迫它們飛落下來。面對電子牢籠這種高科技新玩法,慢先生心里五味雜陳。他心里有隱憂,他聽別人說起過,動物園里的這些動物死亡之后,會被機器動物取代。如果真是這樣,那只鶴怎么辦?想到這兒,他的神情有些黯然。
現在是秋天,其實夏天就在不遠處。夏天的某一天,慢先生在圖書館典藏室中清理藏品,在箱柜最里面發現了古籍善本《鶴譜》。他拂去上面的灰塵,被里面的圖畫和文字深深吸引。中國古代文人以鶴為師,言行舉止皆依照鶴的節奏和氣韻,做一個緩慢的不慌不忙的人。
一個緩慢的不慌不忙的人。他望著窗外的云和樹,也想成為這樣的人。我雖然無法像古人那樣擁有自己的鶴,讓鶴陪我喝茶讀書,陪我坐禪修行,陪我游山玩水,但我可以向鶴學習啊。
他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他去動物園觀察鶴,一邊拍攝一邊記錄,鶴的步伐,鶴的站姿和睡姿,鶴觀察世界的角度和脖頸的弧度,都印在他的腦海里。他一邊觀察一邊模仿,動作既夸張又滑稽,摔倒過很多次,胳膊和腿腳被石頭劃傷過。周圍的游客舉起手機拍照,還有人笑話他,他提醒自己不要在意。半個月之后,他掌握了慢的要領,身體也越來越自如。再后來,他已經能真切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和肢體的慢動作、語言表達的慢節奏協調在了一起,能讓陌生人以為他原本就是這樣的慢人,他心里高興但沒有滿足,他覺得應該再慢一些,他期待那種真正的緩慢,比自然而然的慢再慢一些,他相信只有這樣的慢才能讓自己體會到獨屬于自己的那份篤定,找到新的自我。
妻子最先發現了異常,瞪大眼睛看著他,以為他在單位受了什么刺激,但他的眼神和話語是正常的。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他慢慢享用飯菜,妻子看著他舉筷端碗和嘴巴咀嚼的怪異動作,忍不住噴了飯。兒子完成了一半作業,他還沒吃完,妻子站在廚房門口,臉上有迷惑,更有不悅。有一次,兒子這樣問他:“你是慢爸爸嗎?”他慢慢點頭,慢慢露出微笑,慢慢伸出手撫摸兒子的腦袋,兒子躲開了。
夜深了,他和妻子同床共枕。妻子想溫存,他慢慢伸出手,慢慢解開妻子的胸衣。動作和之前完全不同,妻子手腳緊縮,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還能忍受這樣的慢,她只是感覺到了滑稽,噗嗤笑了。
“笑什么?”他的語氣緩慢而悠長。
“你能一直這樣慢下去,我還真就佩服你了。”
“哦……”
妻子整理好胸衣,關閉身邊的床頭燈,拉上被子睡覺去了。妻子的話里有調笑,可他一點不生氣。
還有一次,上級領導來圖書館考察工作,大家列隊歡迎,領導滿面春風地和大家握手,走到他面前了,領導伸出去的手已經在他胸前停留了兩秒鐘,他才慢慢抬起手臂,慢慢伸出右手,領導顯然感受到了怠慢,錯過他同下一位工作人員握手。這一幕被攝像機拍了下來。此后的情形可想而知,他提醒自己,這是必須經歷的考驗。
他的工作崗位從典藏部調到了借閱室。他原已是典藏部里的怪人,現在到了借閱室,又變成了多余的人,因為機器人能負責完成讀者借閱圖書的所有工作流程。他找不到事情可做,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擦拭機器人身上的灰塵。成為機器人清潔工的確出乎預想,但他能夠接受,這不過是一個秘密,不讓妻子和兒子知道就行了。他再次提醒自己,這是必須經歷的考驗。
他沒想到兒子開始模仿他的慢,模仿得惟妙惟肖,且有自己的創造,這讓他深感意外,同時又有些不安。兒子寫作業時,一個簡簡單單的漢字十幾秒才能寫完,早晨洗臉刷牙耗時二十分鐘,晚飯時父子倆相互觀察,看誰吃得慢,誰最后吃完誰才是慢冠軍。妻子忍無可忍,發了幾次火。父親的所作所為不能影響孩子的學業和成長,他試圖調快肢體動作節奏和語言表達速度,可是調整到最后,他的身體出了虛汗,心跳明顯紊亂,眼神開始發虛,連續幾晚失眠。妻子沒有辦法,只好把兒子送到外婆家,她自己也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搬過去住。
“我能容忍你不賺錢,窮日子別人能過,我們也能過。我不理解你為什么突然間變得怪里怪氣的,你這是做給誰看?”妻子摔打衣物,滿臉迷惑。
“我……”他慢慢搓著手,手上的灰變成一個泥團,他把泥團揉搓成一個蝸牛。蝸牛的慢是好的,鶴的慢也是好的,他在想。“一切都太快了……還沒仔細感受就過去了……我做給自己看……”他喃喃低語,心里輕松了很多。
“你慢夠了,我們再回來。”
他點點頭,沒有說話。
那些鳥果然飛下來了,它們在空中像飄逸散開的花片。幾片樹葉落下來,泛出斑斕的色彩,樹葉離開枝頭的姿態,帶給他另一種感受:樹葉落下不是因為季節驅使,而是為了擺脫束縛落到想落的地方。
人的選擇何嘗不是如此?眼前的落葉是可信可愛的。
“慢先生,下午好。”
一個熟悉的聲音把他喚醒,他慢慢轉身,看見須發皆白的老藝人站在竹案旁,正把螃蟹的蟹鉗磨成裁紙刀,他的手邊還有一只用木頭雕刻的鳥,鳥的腦袋埋在翅膀下面。
“什么也替代不了手工。”老藝人說道。
他點了點頭。
“豹子死了。”
“什么死了?”他沒有聽清。
“動物園里的那頭豹子死了,昨天晚上死的,老死的。”
“哦……”他看見過那頭豹子,豹紋非常漂亮。
“動物園不會再買真豹子了,真豹子太貴了,他們會買機器豹。那頭大象八十歲了,比我還大兩歲,老得不行,也快死了。”老藝人有些激動,咳嗽了好幾聲。
他想到鶴也會死,又不敢深想。
“老先生,這是什么鳥?”他隨口問道。
“鹮。”老藝人捋了捋胡須,“這是通人性的鳥,懂感情的鳥。鹮睡覺時把腦袋蜷縮在羽毛下面,身體看起來像一顆心。”
他彎腰細看,恍若看見自己的心。我的心跳變緩變慢了,眉宇間變松弛了,有了輕盈之氣。這都是真的。
“互聯網和高科技毀了一切,還是過去的人間煙火好,”老藝人站久了,開始活動腰腿,吃力地把雙膝彎下去,“滿街都是機器人,機器人不是生靈,動物才是。”老藝人缺牙的嘴里發出衰頹的聲音,臉上浮現出屬于老年人的那種愁緒。老藝人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慢先生,你是讀書人,你的慢跟別人的慢不一樣,你在修行。”
他感受到了慰藉,同時有些不好意思。老藝人的竹案是一輛四輪小推車,他推著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下來,背對著他說道:“生活不容易,有一種慢令人難過。”他繼續往前走,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補充之前的話,“貧窮,是一種慢性病……”
老藝人的背影漸漸消失。若在以前,老藝人的這些話會擊中他的神經,讓他陷入失望和失敗的境地,內心深處充滿對人世和際遇的不滿,可是現在,他的呼吸自然而平順。他知道自己進步了。
路邊是孔雀園,一只孔雀抖動著身體準備開屏。“孔雀開屏的時候,屁股也會露出來,孔雀自己看不見而已。”這是一本書里的語句,類似于諺語。他對孔雀沒有興趣,尤其不喜歡孔雀那看似愉悅其實驕矜的神氣色彩。
猴山在孔雀園的隔壁。為什么這樣安排呢?難道是想讓孔雀整天勾引猴子嗎?慢先生的屬相是猴,他對猴子有天然的好感。他停下腳步,在旁邊的自動販賣機里買了幾根香蕉,直接拋給猴子。他不愿意用食物挑逗猴子。他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兩只猴子面對面坐著,向空中展開弧形的手臂,叫個不停,好像在談判。一只猴子歪戴著游客拋擲的帽子,玩自己的尾巴,玩得不耐煩了,露出尖利的牙齒叫罵。起風了,猴子們跳起來,抓取飛舞的落葉。
再往前走是大象的院子。老藝人說得對,這頭大象太老了,稍微移動就氣喘吁吁,它吃力地搖晃粗鼻子,扇動布滿皺褶的耳朵,跺著腳推拱水泥柵欄,試圖用鼻子拉斷柵欄上的鐵鏈。他買了七八個蘋果,找準方向投進大象的嘴里。
鶴園近在眼前,他心中有喜悅,眼里的光顯而易見。他買了一袋魚蝦,搜尋鶴的影子。那只熟悉的鶴單腿站在假山的陰影里,瞇著眼一動不動,沒有了往日的靈動,好像在睡覺,又好像生了病。他有些擔心,走過去通知附近的管理員。管理員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沒有說話。這只鶴年歲大了,精神萎靡,食欲不振,應該讓它住在溫度和濕度相對平衡的空間里生活。他把想法說給管理員聽,管理員依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他撕開包裝袋,把魚蝦拋進池塘。
“我給你買的,你醒來后吃吧。”他小聲說道。
一陣風吹來,兩片樹葉落在鶴的身上,接著又有一片落在鶴的頭頂。丹頂鶴,鶴頂落葉。自從慢下來之后,他發現自己比以前幽默了。風比剛才大了些,天上的白云變成灰云,正在慢慢聚攏成塊狀,天色漸漸晦暗。
幾個游客被他的怪異動作吸引,紛紛舉起手機,說笑個不停。
“你就是慢先生吧,我在網上看過你的視頻。”
“慢先生,你有視頻賬號嗎?”
“現在的社會,不怪不紅啊,怪了才能紅。”
他不回應,圍繞著鶴園走自己的路,眼神一直停留在鶴身上。動物園閉園的前奏曲開始飄蕩,游客朝出口走去。他忽然聽見管理員通電話的聲音:“我現在還不能下班,那只鶴出了毛病,我得看一下。”
他頓時緊張起來,順著矮樹林走到管理員休息室后面,透過窗戶看見管理員正在整理一個橙色的工具箱。身旁的竹林在風中搖擺,刮蹭著他的臉。管理員哼唱著走出管理室,打開門鎖走進鶴園,踩著腳踏石走到鶴的旁邊,彎腰抱起鶴,接著走出鶴園,走進管理室。
在這個過程中,鶴一動不動,慢先生有一些慌亂,以為鶴死了,可是隨后看見的一幕讓他大吃一驚。管理員把鶴放在桌上,拿起一塊布清理鶴身上的池水和碎屑,從工具箱里取出改錐,撥開鶴的羽毛,在鶴的腹部打開一個深灰色的金屬蓋板。慢先生的眼前有些眩暈,胸口有些憋悶——這是一只機器鶴,不是真的鶴。怎么會這樣呢?那只鶴死了嗎?管理員從鶴的肚子里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膠囊,打開后把里面的東西倒在桌上,他看見了魚和蝦,還看見了開心果和杏仁。他萬萬沒有想到,現在的機器鶴也能吃東西。管理員把清理好的膠囊重新置入鶴的身體,卸掉鶴的翅膀和腿關節,取出一個小小的電機,在上面涂抹潤滑液,隨后舉起精巧的焊機,修補鶴的腳趾尖。
一切妥當之后,管理員把部件組裝起來,梳理好鶴的羽毛,打開鶴身上的電源開關,這只鶴晃了晃脖頸,邁開步子在管理室里走來走去。鶴的漫步,是他熟悉的鶴的漫步。管理員推開門,這只鶴走出去,慢慢走進鶴園。他跟隨這只鶴走進鶴園,這是他第一次走進鶴園。管理員大聲制止了他:“你是誰呀!你不能進去!”他定在原地,慢慢回轉身。管理員認出了他,降低聲調說道:“那只鶴上周病了,送進醫院沒搶救過來。”
“那只鶴活了多大歲數?”
管理員點上一根煙,情緒有些低落,說:“六十一歲,比我父親的歲數都大。”
“六十一歲……”他喃喃低語著垂下腦袋,“比我大十六歲……”
此后的幾天,慢先生茶飯不思,萎靡不振,工作時常出現狀況。他擦拭機器人身上的灰塵,同一個部位會反復擦拭幾十遍,機器人在他的電子考勤表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叉。借閱室主任走過來,朝他彎了彎手指頭,示意他進辦公室。他在辦公室的監控屏幕上看見一群人舉著標牌圍攏在圖書館門前,喊著:“慢先生,我們想見你!”
“都看見了吧,你現在是慢先生,是網紅了。”主任的語調里含有嘲諷,“他們影響了我們的工作,你看怎么辦?”
“主任,我不是網紅。”他垂下眼簾,不想說太多,但他知道,圖書館門前那些人的確會給自己的工作帶來負面影響,他不能失去這份工作,“主任,我出去應付一下。”
“速去速回!”
他慢慢走出辦公室,慢慢走進電梯,慢慢走出電梯,慢慢推開門,慢慢走下臺階。
“慢先生出來啦!”
“慢先生,你好,終于見到你本人了!”
“慢先生,我們合個影,好嗎?”
陽光有點刺眼,他瞇著眼,看不清周圍的人,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大家好,感謝你們,不過……”他不知道說些什么,額頭上有了細汗。
“慢先生,我是電視臺記者,請問你選擇慢動作生活,最初的想法是什么?”
他沉默不語。十幾秒之后,他咽了口唾沫,慢慢說道:“我想換一種看世界的方式,就是這樣……”他搓著手,降低了聲調,“就是這樣……”他忽然想起之前讀過的一句話:“只有長途跋涉,才能讓人煥然一新。”他在想,我的慢動作是長途跋涉嗎?怎么可能呢?
“我們都知道現在的節奏太快了,大家都在拼速度,你是想樹立慢下來的榜樣嗎?”
榜樣。聽到這個大詞,他有些窘迫,他從沒這樣想過。
“慢先生,我們想跟著你學習慢動作,我們也想慢下來,你招學生嗎?”
他搖了搖頭,周圍響起一陣笑聲,不時有人附和:“我們要報名!”有人在人群里大聲說道:“慢先生,謝謝你。生活需要儀式,慢動作就是一種儀式,只有慢下來才能發現自己的心需要什么。”
大家開始鼓掌。那一刻,他的眼神和思緒飄出去了,仿佛看見了鶴的尸體。
回到辦公室之后,主任忽然滿臉笑意地跑到他面前,說主管借閱室的副館長要見他,而他有不好的預感。他們走進副館長的辦公室,副館長先是豎起大拇指,隨后走過來伸出手,他像往日那樣,慢慢抬起手臂,慢慢伸出手,副館長臉上掛著笑,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的手。在他面前,副館長說話的語氣有意緩慢下來。副館長是這樣說的:“有一家機器人制造公司,給圖書館借閱室捐贈了五十臺最新型的高智能機器人,替換掉之前的老舊機器人。圖書館準備在下周舉辦一場活動表達謝意,對方希望你能夠出席活動。”副館長和主任同時含笑注視著他,他沒有辦法也沒有理由拒絕,但他心里很是憋悶。我的慢是我自己的,跟別人沒有關系。他這樣想的時候,感覺手腳有些僵硬。
下班回到家,他喝了兩杯酒。他已經很久沒喝酒了。之后,他撥通了妻子的電話。
“你慢夠了嗎?”妻子問他。
他沉默不語,妻子沒有追問,把電話交給兒子。
“我同學笑話我,說我有一個慢爸爸。”兒子說道。
“兒子,不用理他們。”
“可我得天天見他們。”
他聽見妻子在旁邊插話:“兒子作業還沒寫完呢,掛了吧。”
他掛了電話,默默坐在那兒,杯子里還有殘酒,他端起酒杯,把酒倒進酒瓶。
周末的下午,慢先生不知不覺走進了動物園。鶴死了,他心里難受。老藝人在雕刻一塊大木頭,好多人在圍觀。
“你雕的是鶴吧?”
“嗯。”
“那只鶴死了,怪可惜的。”
“那只鶴進這園子的時候,我還沒出生呢。”
“你刻完了,我想買走。”
“我不賣,我自己留著。”老藝人淡淡地說。
慢先生繼續往前走。落葉在周圍飛升旋轉,秋越來越深。他走進管理室,直接說道:“我想買那只鶴,不知道能不能……”管理員咧嘴笑道:“我還想買呢!鶴肉大補,想買的人多了去了,輪不到你。”
他想買走鶴的尸體,請專業機構制作成鶴的標本,放在書房里。管理員誤解了他的想法,但他沒有解釋。他隔著圍欄注視著機器鶴,機器鶴也在注視他,僅僅三秒鐘之后,機器鶴垂下脖頸走開了。之前的那只鶴,他心里的那只鶴,每次注視他的時間不少于十幾秒,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那種注視帶給他慰藉,同時帶來某種希望。秋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他的眼睛透過亂發看著腳下的路,他覺得他的慢減緩了落葉飄下來的速度。
動物園里人影寥落,老藝人獨自坐在那兒,隨風飄舞的落葉圍繞著他。慢先生走過去,靜靜地看著老藝人雕刻的動作,心里充滿了感傷。
“慢先生,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歡鶴。”
他沒有說話,眼前有些模糊。
“不瞞你說,這只鶴我已經雕刻了好幾天,我的手抖得不行,我老了,刻不動了,如果再刻下去,會把這只鶴刻壞的。見好就收吧。如果你不嫌棄,我想把這只鶴送給你。”隨后,老先生取出一張大宣紙,包好這只鶴,放在他手里。他想付錢,老藝人制止了他。
彩旗在圖書館的草坪上空飛舞,巨大的舞臺下面坐滿了觀眾。下樓之前,慢先生摩挲著這只鶴,讓心緒平靜下來。鶴的腦袋和脖頸已經刻完,身上的羽毛差不多也刻完了,一條腿刻完了一半,另一條腿只有一個輪廓。他和老藝人認識不久,交流的次數屈指可數,也沒有買過他的手工作品,心里感到愧疚。他長舒一口氣,慢慢往樓下走去。
歡快的樂曲聲包圍了慢先生,他閉上眼睛,做了兩次深呼吸,鼓勵自己邁開腳步,進入狀態:我領著單位的薪水,我就是單位的義務演員。沒什么可說的,開始吧。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公開表演。我在舞臺上舉著“閱讀改變人生,機器提升人類”的牌子慢步走,這是我已經習慣的步伐和節奏,臺下的觀眾笑起來了,現場的氣氛活躍起來了。或許在他們眼里,我是一個擅長慢動作的雜耍演員。沒關系的,他們愛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不能在意這些。我要首先對贊助商露出微笑,然后對圖書館的領導們露出微笑,最后對臺下的觀眾們露出微笑,我也要笑給自己看。我聽人說過,人不能忘了微笑,即使心里有苦,也要微笑。我以前笑得太少了。瞧,他們在笑,他們都在笑,笑得很開心,笑得前仰后合,他們的笑聲告訴我,他們之前從未見過像我這樣走路的慢人。是的,我是慢人,但我不是機器人,這種慢是我創造出來的——不,不,是我偶然發現的,在有先見之明的古人面前,我什么都不是。我需要再次對圖書館的領導們露出微笑,我要拉長微笑的時間。我必須重復一遍:我領著單位的薪水,就是單位的義務演員,領導滿意了,才會對我滿意。啊!機器人正在臺下候場呢,它們是一模一樣的鈦合金高智能機器人,將在舞臺上表演芭蕾舞和街舞。觀眾朋友們,我今天的表演快結束了,我要下場了,該那些機器人上場了,我接受你們的掌聲和笑聲。一個孩子大喊:“我想聽機器人唱歌!”孩子,這回你可要失望了,這些機器人在圖書館里工作,是圖書館機器人,圖書館是安靜的空間,人類只需要它們安安靜靜地快捷工作,不需要它們說話。其實讓機器人說話很容易,計算機和機器人專家在它們的大腦里安裝語音泊片系統就行了。這些機器人的電子眼非常發達,或者說,它們的電子眼也是它們的電子嘴和電子耳,它們有非常精密的記憶芯片和意識捕捉系統。再見,我下場了。今天上來的時候,我有些緊張,慢動作有些變形,不過你們發現不了,我自己最清楚。
當慢先生走下舞臺坐在辦公室里的時候,后背的汗水和腿腳的僵硬讓他的面容有些怪異。那一刻,他深深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可恥的麻木需要用癲狂擊打,內心的陶醉常被世人以為是精神怪異。當他的呼吸漸漸平順,他又有了短暫輕松的感覺:那所謂的舞臺上的慢,或許就是一跳,或許是向生活的深處扎根。
主任助理跑進屋,把一個信封放在桌上,小聲說:“主任特批的勞務費,你收好。”他的雙肘支撐在桌上,雙手托著下巴,注視著桌上的信封,信封有明顯的隆起,他沒有興趣清點數目。他扭頭望向窗外,一只鳥快速閃現,快速飛走,了無痕跡。轉瞬即逝的感覺,或許是死亡的某種預演,而舞臺上的感覺還在。舞臺上的自己是真實的自己,這類似于一個人對自己直言不諱,而他心里明白,直言不諱并不是真情流露——沒有真實和真情,就沒有真情流露。慢先生心里很清楚,這些年過去了,除了對兒子的情感之外,除了對那只鶴的情感之外,他極少體驗過真情流露。
妻子何嘗不是如此?她是沒有生活欲望的本分女人,既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社會。她對待兒子時會真情流露,看電視劇時會真情流露,淘到既便宜又稱心的衣服時會真情流露,吃到想吃的東西時會真情流露,她沒有什么內在的痛苦。有時候,他羨慕妻子的簡單,可他又做不到。
他看著秋天高遠的天空,想象著夜晚這一幕:他拿著信封去看望妻子和兒子,妻子打開房門,他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去,定定地看著妻子,妻子已經不習慣這樣的注視。
“看我干嗎?進來啊。”
他默默走進屋,兒子正在做作業,他走過去摸了摸兒子的頭發。兒子縮了縮肩膀。
“我怎么覺得你的動作比以前更慢了,還沒慢夠啊。”妻子會這樣說。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什么?”
“單位發的獎金。”
妻子打開信封,伸出手指反復捏了捏,嘴角露出微笑,這微笑慢慢延伸到眼角。
新型機器人正式工作了,主任按下計算機中心機器人運算系統的控制鍵,機器人邁著安靜整齊的步伐,迅速進入了工作崗位。讀者擁擠在借閱室門外,期待自己成為第一批被服務的對象。主任摟著慢先生的肩膀,以商量的口吻說道:“未來一段時間,市里和區里還有幾場文化聯誼活動,我們是圖書館系統先進單位,你要代表單位表演節目。”主任松開了手,瞇著眼,手指敲著下巴,又若有所思地說:“我覺得……你除了慢動作表演,可以再學一些新動作,比如倒立著慢走,金雞獨立式地慢走,比如一邊慢走一邊唱歌,或者說單口相聲。你覺得呢?”慢先生笑了笑,隨即垂下眼簾,他知道自己的神情很不自然。主任接著說:“你這幾天不用來上班,抓緊時間去相聲會館走一走、看一看,好好體會一下,車票、門票,還有在外吃飯的費用由單位報銷。相聲方面的書籍,館里有很多,你讓機器人幫你找一下。”
他慢慢走回辦公室,坐在沙發上,思緒一會兒混亂,一會兒空白。他嘆口氣,召喚一個機器人進來,在它胸口的電腦屏幕上寫了兩個字:相聲。機器人沒有馬上離開,它被柜子上的鶴吸引了。
“難道……你也喜歡鶴?”慢先生忍不住笑了笑。
機器人靠近鶴,左右查看,默默點頭。他感覺到了好笑,不過這個情緒被心里的慰藉感抵消了:“我喜歡鶴,鶴是我的老師。”機器人聽完他的話,迅速扭頭看著他。
“你該工作去了。”
機器人快速離去。過了一會兒,他覺得應該再找一些脫口秀方面的書籍,于是起身去書庫尋找那個機器人,但沒有找到,他只好在另一個機器人的電腦屏幕上輸入三個字:脫口秀。
巨大的書庫是知識的海洋,可是看到那么多機器人在里面穿梭,慢先生忽然有奇怪的感覺:巨大的書庫就像知識的倉庫。人類真的需要那么多書籍嗎?他搖了搖頭,走回辦公室,在桌上看到一大摞相聲書籍,新來的機器人比之前的機器人高效多了。他把相聲書籍擺放整齊,忽然發現那只鶴不見了。他迷惑地走出去,看見好幾個機器人圍攏在書架旁一動不動,他好奇地走過去,那只鶴站立在書架旁邊的柜子上,機器人正安靜地注視著它。
“你們在干什么?誰拿出來的?”他抱起鶴,瞪了機器人一眼。這些機器人齊刷刷地轉動腦袋,無聲地注視著他。他走到辦公室門口,回轉身,真想再罵它們一句。他看見機器人排成一排,整整齊齊地向他鞠躬。這些機器人在道歉嗎?或許是吧。他揮了揮手:“好了,這一次我原諒你們,以后記住了,不是你們的東西不要碰。”他聽見機器人的身體內部發出連續不斷的嘀嗒聲,他之前從未聽見過這個聲音。坐在椅子上,他有點后悔剛才說出了那句話。“不是你們的東西不要碰。”可是,屬于機器人的東西是什么呢?它們又擁有什么呢?他無解地點了點頭。
隨后的幾天,慢先生遵照指示,走遍了幾家最有名氣的相聲會館,他實在找不出相聲和慢動作之間的必然聯系,或許店小二報菜名的吆喝聲能和慢動作結合一下。誰知道呢?慢先生一邊琢磨一邊念叨那些菜名。記住上百個菜名真不容易啊!
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他念叨菜名的時候,圖書館里出現了混亂的一幕。借閱書籍的讀者擠靠在柜臺邊,不停地抗議。
“你們的速度越來越慢了,之前的機器人比現在的快多了。”
“我等老半天了,餓死了!”
“我去過好幾家圖書館,還沒見過這么慢的機器人。”
“什么先進單位,把牌子摘掉吧。”
“你們的低效率慢節奏,就是對會員的不尊重。”
“也不尊重我們的時間。”
“慢得我心慌。”
“你們用的是老年機器人吧。”
“老年殘疾機器人。”
周圍的人哄笑起來。
隔了一天,慢先生差不多記住五十道菜名的時候,借閱室門前的混亂場面升級了。越來越多的讀者站在樓道里起哄,主任站在人群里跟大家解釋:“對不起,這批機器人是新來的,可能系統出了點問題,技術人員正在抓緊處理,請大家多多理解。”
“我考試急等著這本書,我考砸了你能負責嗎?”
“就是,我也急等著用這本參考書。”
“太慢了,真是太慢了。”
“之前填好借書單,五分鐘后書就出來了。現在呢?現在至少等待十五分鐘。我白白浪費了十分鐘,這十分鐘可是我的時間,我的時間被你們偷走了,你們是小偷!”
“時間小偷!”
“就是小偷!”
“時間太寶貴了!”
“這是什么年代!低效率和慢節奏,其實就是懶,就是弱智。”
“說得太對了!”
主任無言以對,匆忙轉身擠出了人群。機器人公司派來的技術專員正在忙活,主任看他的表情和手勢已經知道事情沒什么進展。機器人的神經系統一切正常,感應器和處理器一切正常,肢體和關節的連接桿也沒有任何故障,機器人的行動和抓取速度為什么突然間變遲緩了呢?最讓人莫名其妙的是,這些機器人幾乎在同一個時間段出現了這種狀況,且肢體行動的遲緩狀況有升級的趨勢。
“會出現極端情況嗎?”主任有些擔憂。
“什么極端情況?”
“機器人傷害人類。”
“這個不用擔心,機器人內置了自毀軟件,如果出現傷害人類的舉動,自毀軟件會自動啟動。”
“機器人這樣工作,速度太慢了,沒人受得了。”
技術專員繼續查檢近期監控數據,忽然發現機器人圍攏在一起注視一樣東西。
“那是什么?”
“那是……”主任湊近細看,“是一件雕刻作品吧?”
旁邊的工作人員馬上說道:“那是慢先生的鶴。”
“鶴?什么鶴?”主任沒有完全明白。
“主任,慢先生說過,鶴是他的老師,他跟著鶴學習慢動作。”
主任緊張地直起身,雙手抓撓著頭發。過了一會兒,他們看見慢先生出現在屏幕上,還對機器人說了幾句話,后來機器人排成隊列向他鞠躬。主任的神色越來越緊張。技術專員還發現,這些機器人在工作的間隙,時常在書庫里相互對視,而機器人之間的相互對視就是機器人之間的數據交流。最讓人吃驚的一幕出現了:慢先生在前面慢慢走,十幾個機器人跟在后面,模仿他的步態和節奏。
“問題找到了。”技術專員長出一口氣,“就是這個男人。”
“為什么會這樣?”主任皺起的眉頭像兩個魚鉤,“機器人應該追求高效快速,為什么要學習他的慢動作?”
技術專員陷入沉思,沒有說話。主任一臉愁緒,不停地搖頭。
“難道真的是這樣?”技術專員連連搖頭,眼角有奇怪的笑意,“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你說什么,我聽不懂。”
“我不能說太多,我現在回公司匯報情況。”
技術專員拎起包,急匆匆跑出了圖書館。他一邊奔走一邊給公司打電話:“真沒想到,這批機器人可能是公司目前最成功的產品,它們的運算能力和人類意識抓取能力,碰巧融合在了一起。人類有一個詞語,物極必反。當機器人體驗過高速度之后,它們或許正在模擬人類意識,體驗另一種速度,那就是緩慢,那就是慢下來……我還不能完全確定,這只是揣測……我很快到公司……”
慢先生走進借閱室的時候,同事們看著他,有的皺眉頭,有的撇撇嘴,有的在偷笑,他聽見同事們的七嘴八舌。
“慢先生,它們這些動作都是跟你學的吧。”
“快捷的機器人,變成緩慢的機器人了,真有意思。”
“我有點害怕,機器人是不是瘋了?”
“我覺得還是應該趕快報警!”
“應該報警!”
他繼續往里走,主任在電話里咆哮的聲音還在耳朵邊。他看見一個機器人抱著書,拖著腳步,慢悠悠走出來,另一個機器人跟在后面走出來,手里同樣抱著書,雙腿行進的動作更為夸張,確切地說,這個機器人用彎曲的雙腿拖著整個身體前進,好像身上背負著巨大的重物。第三個機器人出來了,它抱著幾本書,一只腳往前邁,盡可能往前邁,之后再伸出另一只腳,每完成一個跨步費時二十秒鐘。更多的機器人出來了,它們手里抱著書,也就是說,它們看似在正常地工作,可是它們聚攏在一起的慢動作身影,像一群不會正常行走的喪尸。
慢先生的心跳越來越快了,他停下來,看著自己的腿和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似乎明白了什么。這份工作可能要丟掉了。隨便吧。他慢慢走回辦公室,慢慢抱起那只鶴,慢慢走出辦公室,慢慢走出借閱室。電梯就在旁邊,他選擇走樓梯。他忽然聽見主任聲嘶力竭地大喊:“趕快關上借閱室的門!趕快通知保衛部和計算機中心,關閉機器人運算系統!”
慢先生并不知道,他走出借閱室的時候,那些機器人跟隨他走出了借閱室,跟隨他下了樓梯。站在樓道里的眾多讀者發出驚呼和尖叫的同時,沒有忘記舉起手機拍照攝像。慢先生沒有在意這些,他抱著鶴走自己的路。
他走出圖書館的大門,抬頭看了看天空,云朵很細軟,像鬈曲的羊毛。那些機器人幾乎同時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天空。慢先生繼續前行,這些機器人的步伐正趨同于他的步伐,且步態和節奏越來越像。更多的人圍攏過來拍照攝像,打開視頻直播。慢先生走出了圖書館的大門,門衛接到了通知,但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阻攔機器人,機器人跟隨著慢先生在街邊人行道上繼續前進。
突然間,慢先生聽見一群人的齊聲驚嘆。他停下腳步,慢慢轉身,看見了這一幕:這些機器人擺出完全一樣的彎腰伸腿的動作姿勢,靜悄悄地一動不動了。它們的運算系統被關閉了。這些機器人為什么要模仿我的慢動作?難道它們也想慢下來?這樣想是不是很荒誕?慢先生笑了,笑容里有迷惑,也有平靜。他低頭看著鶴的眼睛,他想念妻子和兒子了。
(原文刊于《收獲》2022年第5期,責編俞東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