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屆魯迅文學獎獲獎作家專訪 董夏青青:在場和注視
董夏青青
2020年底,我在朋友圈看到一篇非虛構作品《我,只是劉虹位》,作者是董夏青青。董夏青青是軍旅小說家,而劉虹位是國內一支樂隊的吉他手,身份的巨大差異,讓我很難將兩者聯系在一起。我猜想,或許,董夏青青是在劉虹位的經歷中收獲了一種珍貴的共情——這兩個多少有些養尊處優的城市青年,一個選擇深扎在祖國邊境線上寫作,一個前往縣城參與扶貧工作,他們共同在遠離家鄉的地方、在一群陌生人的身上重新認識了現實,再次發現了生命的意義。
董夏青青是早慧的作家。12歲出版專著,學生生涯中已經獲得很多重要的文學獎項。2009年,大學畢業的董夏青青主動申請前往新疆工作,此后,她身著戎裝的身影出現在邊疆的遼闊與苦寒中。在這里,董夏青青反復注視著那些幾乎被遺忘的基層官兵,一次次為他們隱秘而偉大的精神力量所感動。也是在這里,董夏青青完成了小說集《科恰里特山下》的創作。2022年,董夏青青的短篇小說《在阿吾斯奇》獲得第八屆魯迅文學獎。
以下是董夏青青的專訪。
行 超:董夏好,祝賀你獲得這屆魯迅文學獎短篇小說獎。除了早期的校園主題,之后你的寫作一直根植于軍旅生活。我們熟知的許多經典軍旅作品大都是以戰爭為背景的,而年輕一代的軍旅作家,整體上成長于和平年代,你覺得在這樣的背景下,軍旅文學應該更多關注哪些問題?
董夏青青:謝謝鼓勵!如你所言,年輕一代的軍旅作家和參軍入伍的青年人,整體上成長于和平年代。我在湖南長大,幼時對軍人最初的印象就是每當洪水過境,軍人都是大壩上最牢固的一道防線。老百姓將解放軍親切地稱呼為“人民子弟兵”,一方面指軍人們來自于人民,一方面指軍人們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擔當。還有汶川地震時,軍人們逆行沖入震區搶救人民生命和財產的時刻,帶給我很深的感動。我在新疆走邊防的過程中,也看到很多連隊和邊地百姓團結一致、互相幫助的故事,由此更感到軍旅文學一定要盡可能全方位捕捉素材,將軍人們在每一道戰線、每一個點位上的犧牲奉獻和智慧才情充分書寫。不能因為當下和平,就覺得題材不夠“勁”。國家無戰事,軍人有犧牲。如今世界并不太平,我們當下的安寧,正是因為新時代軍人們加緊練兵備戰,時刻做好“召之即來、來之能戰、戰之必勝”的準備。習近平主席強調:“能戰方能止戰。”軍人們為了“能戰”而做的艱辛付出,同樣值得記錄。
行 超:2009年,你主動申請前往新疆,在那里工作、生活了十年。小說集《科恰里特山下》中的作品也基本都來源于這段時間的觀察。為什么大學畢業時做出這樣的選擇?這段生活給你的寫作和人生帶來了什么改變?
董夏青青:我是“80后”,趕上了文學熱潮的“后浪”。從小就翻家里的藏書,向往理想主義的生活。幼時到長沙生活后,又深受湖湘文化熏陶。大學四年,系里經常請一些著名的作家、學者等到學校講課,他們鼓勵我們這些文學青年要扎根基層,在民間汲取創作養分。其中有一位老師的課講得格外精彩,他告訴我們這些軍隊學員,如果要成為有出息的作家,成為一個有著與眾不同寫作風格的文學新人,就要敢于到新疆、西藏高原大漠中這些祖國最艱苦、也是最美、最有藝術特質的地方工作、生活。大學畢業時,我想“以文學為志業”,于是照貓畫虎打算“到人間去”(高爾基),樂顛顛申請赴疆,尋找寫作的富礦。只是沒想到,作為獨生子女的我,去到邊疆地區工作、生活,最先承受不了的是我的父母。在新疆十年,我在新疆獨自工作和生活,在現實和精神層面“斷奶”,過程不好受,但對于寫作來說,這讓我開始將目光投向更開闊的遠處,收攏精力來觀察、打量他者,重新審視過去“熟視無睹”的人生內容。
這段工作經歷也是我心性的重要塑造期,可能在父母跟前需要十年才能獲得的成長,在這里三五年內就完成了。這期間,我每去到一個邊防連隊與戰士聊天交流,都會感到如一位戰友說:“好像他們都是一個個詩人,用極短的時間就參透了人生的道理。”在新疆的經歷奠定了我寫作的基石,我也在那里找到了人生的意義,以前只感到我需要父母、長輩和朋友的愛與關照,在那里,我感到戰士們也需要我,他們關心和愛護我,因為我的在場和注視,也因為他們希望我能將他們的經歷講給更多人聽。我也很想通過新時代戍邊官兵的故事,讓更多讀者獲得面對困頓和磨礪時的勇氣,精神更有韌性。前些天,一位高三的妹妹說做語文考卷時,在“閱讀理解”一欄中讀到了《凍土觀測段》的節選,這叫我有了愿望成真之感。對于常年戍守邊關的軍人來說,每天面對荒無人煙的雪山戈壁,忍受極限環境是一方面,最難忍受的是沒有通訊信號,擔心被人遺忘或忽略,如同置身宇宙邊緣。但當這些優秀的中學生閱讀和了解到他們的生活,并在內心向他們不懼艱險的無私品質深深致敬,也就證明了戰友們理想的意義。
行 超:你的小說多是以國境線上的部隊生活為背景的,尤其關注這里基層官兵的生活現實和精神狀況,比如《在阿吾斯奇》中的無名烈士、三班長,《凍土觀測段》中的許元屹、《壟堆與長夜》中的劉志金、《科恰里特山下》中的李參,等等,這背后其實有一個重要的問題,就是當家國、歷史、現實乃至責任、義務等問題落實到具體的個人身上時,這個人該如何理解、如何背負——《凍土觀測段》里的上等兵就面臨過這個問題。小說寫作中,你是如何處理宏大敘事與個人立場這一辯證關系的?
董夏青青:人藝的藍天野老師曾說,“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我覺得這句話換到文學中也成立——沒有小角色,只有被作者寫“小”了的人物。想想這些年的寫作經歷,就是努力堅持最基本的“照實說”。所寫的邊防軍人是我所見到的、交談過的眾多基層官兵的凝縮。他們純粹、深刻的心靈質地和表述過程中不時迸現的思想火光,時常讓我感到恍惚,甚至有時我會再拋出一個話題,來試探和確認他們思考的維度。結果每每令我信服,他們對于個人和時代之間關系的思索,常讓我心生敬意——其實學校教育和軍旅生涯的鍛造,已使他們足夠睿智,能看清自己在時代中所處和能夠身處的“位置”,因此他們的情思,自然體現了這個時代的氛圍,也展現了這一代青年人在道德、智識等方面的基本特征。所以每當提筆,我都會告誡自己,別找機會抖機靈、滿足虛榮,或者自作聰明代人發言,而應找來認知范圍內最好的寫作方式和方法,保證這些大時代中了不起的平凡人物所做的不平凡的事業得以呈現,且讓人信服。只要誠實地觀察和記錄,就是像你所說的,當家國、歷史、現實乃至責任、義務等問題落實到具體的個人身上時,這個人該如何理解、如何背負,就能尋到寫作的路徑。
易卜生曾說,每個人對于他所屬于的社會都負有責任,那個社會的弊病他也有一份。每一個個體都是時代的“因”,眾人精神狀態的總和與積累推導出社會的“果”,如果先看“果”,反過來推測“因”,就可能落入編造,脫離現實的虛構就沒那么有說服力了。
行 超:小說《凍土觀測段》里有一個細節十分動人。犧牲者許元屹的母親來到兒子生前所在部隊,教導員問她有什么想法、什么要求都可以向上級報告。她卻只想知道兒子最后的表現是不是勇敢,她問教導員:“我兒子,他是英雄嗎?”英雄形象一直是軍旅文學中一個核心的問題。你覺得我們今天該如何理解新時代的英雄,如何書寫英雄?
董夏青青:你提到的這個細節,原型來自烈士陳祥榕的母親,當時得知兒子犧牲后,她告訴部隊的領導沒什么需要幫助的地方,只想問一句,兒子在戰斗的時候,勇不勇敢。
我覺得“英雄”一詞在軍旅文學中的內涵一直在演變,經過幾代軍旅文學作家的開拓和積淀,以及大眾認識的變化進步,時至今日,軍旅文學和文藝作品中的“英雄”形象內涵得到了極大豐富和拓展。電影《長津湖》中,段奕宏的一句臺詞打動了很多觀眾——“沒有打不死的英雄,只有軍人的榮耀”。在讀蘭曉龍的小說《冬與獅》時,我也反復被這句話擊中。這啟發我們在書寫新時代的英雄、在新時代書寫英雄時,應當深入了解和思考其作為普通人和其身心當下性的一面,而不是“想當然”,一拍腦袋提筆就來。英雄有其生活的具體時代背景和周遭環境,正是通過具體描寫其作為一個人的“普遍性”和其身上體現的時代特性,當他做出一件不平凡的事情時,才能更令人震撼和思索——同樣是人,身處一致的環境,為什么他做出這樣的選擇從而成為英雄?
行 超:讀你的小說,我常常想起蘇聯作家巴別爾。巴別爾以戰地記者般的方式寫戰爭小說,敘事簡潔,情感深沉,追求語詞的準確性。我覺得你的小說也具有這樣的特征。戰爭是人性的試煉場,面對其中時常出現的極端情境,有的作家選擇浪漫主義式的情感抒發,有的則趨向于現代主義的冷靜、自控。你怎么理解這兩種風格?
董夏青青:我很喜歡巴別爾的小說作品,從他的寫作方法中得到很多啟發。記得他曾說過,大意是一定要親眼看到馬轡頭上綴的穗子,他才能安心下筆,來寫騎乘這匹馬的騎兵。這讓我之后在觀察時,也注重現實細節。同時他偏于冷靜和自控的語調,也讓我思考——既然他是不動聲色的,為什么我仍能從中感到洶涌澎湃的情感?一種對人類命運整體性的悲憫?我想,也許正因為他做到了“不隱惡、不虛美”的前提。
另外讓我感到慚愧的,是我崇敬的大作家,像莎士比亞、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魯迅,他們都有能力一方面追求敘事和語詞的準確性,一方面闡釋哲理、抒情感懷。但我自知能力有限,寫起來只勉力能顧上一頭,因為我作為女性,觀察細膩一點、心思敏感一點,感到有些許優勢,所以橫下心來,先躲進了您所說的——“趨于現代主義的冷靜、自控。”
實際上,我也向往《戰爭與和平》這樣的雄渾作品,托翁既能將故事人物寫得生動精彩,夾敘夾議的思索也令人獲益匪淺。但剛健的思辨是一種卓絕的能力,需要涉獵哲學、社會學等多領域的學習才能具備一點底氣,將來我會努力精進,希望有一天也能讓自己的“風格”更豐富和多元一些。但有一點會堅持,就是堅信契訶夫所說,“簡潔是天才的姊妹”。
行 超:我個人認為,你小說最珍貴的部分就是對那些默默無聞的基層官兵的關注和發現,沒有扎實的生活和切身的感受,是不可能寫出這些作品的。當下許多青年作家生活相對封閉,導致作品的視野不夠開闊、主體比較單一,你覺得青年寫作者該如何建立與人民大眾的血肉聯系?
董夏青青:我想首先,作為文學工作者,都應站在生活的第一線,來切身感受大自然的萬物、人們的悲喜,記錄人的創造。如果只是和自己待著,憑空的虛構終究是無源之水和無根之木。
在新疆時,也接到過兩位學妹的詢問電話,說想到大西北來鍛煉幾年。我當時和她們說,可以做選擇,但一定要有充分的心理準備,接受選擇帶來的全部后續。從我來講,一次決定也讓我的親人承擔了很多。青年寫作者不必說一定要跑出去“討苦吃”,但對于自身之外的人和事物,也要有足夠的好奇心和耐心,能敞開心界地真聽、真看、真感受。不然即便去到一個陌生化的地方,看來看去還是只能看到自己,封閉和困于個人感受。“人民大眾”也隨處都可遇見,比方說我們的父母,如果善于提問和傾聽,把他們的故事了解清楚,其實也能看到一代人的境遇浮沉,其中也有很強的“文學性”可以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