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屆魯迅文學獎獲獎作家專訪: 龔盛輝:高科技時代的文學小蜜蜂
龔盛輝
叢子鈺:您在獲得第八屆魯迅文學獎之前已經獲得過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中華優秀出版物獎、中國好書獎、解放軍文藝獎新作品獎,創作出《鑄劍》《決戰崛起》《中國超算》《國防之光》等優秀的軍事題材報告文學作品,我注意到您也進行小說創作,比如《絕境無淚》《通天橋》《老大》《導師》等。從1994年開始創作到現在已經過去了28年,在這些年的創作中,《中國北斗》對您個人來說有什么特別的意義?
龔盛輝:我近30年的文學創作,大致分為三個階段。開始文學創作的前三年,主要寫反映部隊基層連隊生活的中篇小說,先后發表了《通天橋》《老大》《野火》等。隨著對國防科技大學科技工作者工作生活的不斷了解、熟悉,我開始轉向反映高科技攻關的小說創作,先后發表或出版中篇小說《導師》《章魚》和長篇小說《絕境無淚》。21世紀初,我開始結合本職工作創作長篇報告文學,先后出版了《國防之光》《鑄劍》《向著中國夢強軍夢前行》《決戰崛起》《中國超算》《中國北斗》。在這些作品中,《中國北斗》是最想寫、最難寫的一部作品,也是獲得扶持力度最大、獲得獎項最多、對我影響最深的一部作品。
叢子鈺:當初為何選擇寫這個題材?這部作品的創作過程如何?
龔盛輝:其實《中國北斗》這部作品在我心中醞釀已久。我是一名軍人,而且參加過1979年自衛還擊戰,因此對世界軍事動態一直比較關注。而《中國北斗》的創作緣起,正與此有關。
1991年初,美國發起了代號為“沙漠風暴”的第一次海灣戰爭。作為軍人,我非常關注這場“既讓人驚心動魄,更讓人耳目一新”的戰爭。戰爭中,以美軍為首的多國部隊,大量投入高科技武器裝備,使第一次海灣戰爭向人類呈現出一種嶄新的戰爭形態。事后,我對這場戰爭進行了長期跟蹤研究。在這場戰爭中,美國為什么勝得如此干脆利落,伊拉克為什么敗得這樣徹頭徹尾?主要原因,就是高科技武器使戰爭的天平,完全倒向了美國一邊。高科技武器有多大威力,從“戰斧”巡航導彈就可看出一斑。當時的伊拉克總統薩達姆耗時近十年,苦心經營了一座深入地下數十米、富麗堂皇的地下總統府。戰爭爆發后,美軍實施“斬首行動”,從戰艦上發射的兩枚“戰斧”巡航導彈,飛行兩千多公里后,一前一后鉆進了直徑不到兩米的位于沙漠腹地的地下總統府地面換氣窗,一舉摧毀了薩達姆的地下宮殿。兩千多公里發射的兩枚導彈,鉆進了不到兩米的目標,令人不可思議。當時,看到這段錄像時,我真的被驚到了。然后我就想,美國的巡航導彈是怎么找到兩千多公里外、直徑不到兩米的換氣窗的?后來我在無意中看到一份介紹美國GPS的資料,才終于解開了這個謎團。當時美軍的導航衛星為防區外發射的巡航導彈提供精確制導,美軍那兩枚摧毀伊拉克地下總統府的導彈,就是在GPS導航衛星引導下,飛行兩千多公里,并精確擊中目標的。從那時開始,我就開始關注美國GPS導航,以及中國開始建設的北斗衛星導航。2017年,我的前一本書《中國超算》完成出版,北斗三號全球系統也恰在這時拉開了衛星組網的序幕。于是,我也邁出了創作《中國北斗》數年“長征”的第一步。
北斗衛星導航系統是中國航天史上系統最龐大、建設難度最大、參建人數最多、建設時間最長的航天工程之一。對我而言,是數十年文學創作生涯里,采訪、寫作難度最大的作品,曾為此失眠復失眠,吃盡苦中苦。我先后采訪五六十名北斗人,四進四出西昌衛星發射中心,飛行里程可以繞地球數圈。本書的采訪與創作,也是感動之旅。這種感動來源于北斗人“自主創新、團結協作、攻堅克難、追求卓越”的北斗精神。這種精神充盈于他們為北斗衛星導航不懈征戰的漫長歷程,也體現在千萬個北斗人身上。每采訪一個北斗人,就被他們感動一次;每寫一個北斗故事,就受到一次北斗精神的洗禮。這一次次感動、一次次洗禮,賦予了我堅持下去的激情。
叢子鈺:這幾年來軍事題材佳作不斷,比如獲得第十屆茅盾文學獎的《牽風記》,還有同樣獲得這屆魯迅文學獎的小說《荒野步槍手》《在阿吾斯奇》等,這些作家有些是您的長輩,有些還很年輕。您的創作受到過哪些作家影響?除了一些經典作家,當下的文學和生活給您在創作上提供過什么啟發?
龔盛輝:任何一名作家,都是在閱讀名家作品并吸取其創作思想精華中成長起來的,我也不例外。但我的閱讀比較雜,沒有專注并深入研究過某一位大師的作品,而且由于工作的需要,除了閱讀文學作品,還要閱讀并撰寫許多新聞稿件,甚至要閱讀和書寫許多政論文章、工作報告。
有兩名老作家對我的文學創作幫助、影響很大。一位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原裝備部創作室已故老作家蘇方學。蘇方學老師不僅創作出原子彈系列小說五部曲,而且極力扶持文學新人。在我基層連隊生活小說創作遭遇“瓶頸”時,蘇方學老師引導我說:“野戰部隊生活小說,現在大家都在寫,而且基本上是名家,好作品太多,你難以搶到風頭。國防科技大學那么多高科技作品,那么多名家大腕,是時代關注的焦點,是塊文學富礦,別人不熟悉,寫不了。你熟悉,你能寫,只能潛下心來深挖幾年,一定會挖出幾塊‘狗頭金’?!彼囊幌?,把我創作的筆觸引向了高科技這座文學富礦。
還有一位是評論家丁臨一老師。1994年,我的中篇小說《通天橋》幾經退稿,自我懷疑之際,時任《解放軍文藝》編輯的丁臨一老師發現了《通天橋》的另一種價值,在1994年第9期上刊出。這是我的中篇小說處女作,它給了我在文學之路上繼續前行的勇氣和信心。難忘當年與丁臨一老師一邊漫步,一邊聆聽他的指點和教誨的情景;難忘在《昆侖》雜志社,張俊南主編和我交流改稿意見時,他那循循善誘的話語、和藹可親的笑臉;難忘在《昆侖》編輯部,與余戈編輯并排而臥,暢談文稿的夜晚。在1995-1997年短短兩年多里,《昆侖》相繼推出我的《老大》等三部中篇小說和一部小長篇報告文學《路在腳下》,其中以高科技攻堅為創作背景的《導師》《與我同行》《章魚》均獲得全軍文藝獎新作品獎。雖然《昆侖》在20多年前休刊了,但它至今依然如昆侖山一般聳立在我的心中!
我的高科技系列文學作品之所以能獲得成功,要感謝當今這個偉大的時代。在這個嶄新的時代里,高科技發展突飛猛進、日新月異,呈現出井噴式、爆發式發展的繁榮景象,推動著人民軍隊現代化戰車滾滾向前。她就像一片無邊遼闊、繁花盛開、百果沉枝、輕風蕩漾的大花園,任由我這只文學的小蜜蜂,隨風起舞,追花逐香,肆意釀制文學的瓊漿,收獲高科技文學創作的芬芳。
叢子鈺:您的身份既是報告文學作家,又是軍人,是國防科技大學的一名新聞工作者。不同的身份對您有怎樣的意義?
龔盛輝:我首先是一名軍人,然后才是一名作家。參軍入伍后,在連隊從一名新戰士,到班長、排長,再到副連長、連長,一步一個腳印,扎扎實實、摸爬滾打了十年,培養了我堅忍不拔的毅力,為我此后走過漫長、艱辛的文學創作之路奠定了性格基礎。至于新聞寫作與文學創作,它們是一種相輔相成、互利共贏的關系。我作為新聞記者,經常深入科研攻關一線,經常接觸專家教授,了解他們的喜怒哀樂、奇聞逸事,搜集到大量素材,為文學創作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源頭活水。從事文學創作,可以掌握靈活多樣的文字表達方式,讓新聞作品更鮮活、更靈動、更打動人。也許正是這個緣故,這些年我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解放軍報》《科技日報》等國家級新聞媒體上發表大量新聞作品,其中數十篇作品獲獎,真正做到了文學創作、新聞寫作雙豐收。
叢子鈺:之前在網絡上關于您的討論并不多,能看出您是一位專注于創作和工作的人,但最近在抖音上也能看到對您的采訪了,這算是獲得魯迅文學獎的影響之一嗎?下一步有什么寫作計劃?
龔盛輝:我從來認為,作家要靠作品說話。因此,從事文學創作近30年來,我從不刻意炒作自己,也不刻意低調,一切任其自然,讓自己保持一種該怎么寫還怎么寫的平和心態。至于現在有人開始在網上關注我,無疑是魯獎效應?,F在,寫作已經成為我的退休生活方式,每天待在書房里,碼上一段文字,其樂無窮。我目前正受漓江出版社約請,創作長篇報告文學《鐵河:一帶一路標志性工程中老鐵路建設紀實》。以后準備重拾長篇小說創作,繼續深入開掘高科技這座文學“富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