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長在詩意鄉土上的美麗鄉村
鄉村振興戰略是新時代建設美麗中國的重要途徑,承載著廣大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與追求,這一重要時代命題也在文學創作中得到了及時而廣泛的書寫。陳茂智的《紅薯大地》就是通過大瑤山一個叫賣米洲的村鎮從貧困走向富裕振興的歷程,為我們存照了一個鄉村振興主題書寫的側影。作品以賣米洲的文旅開發為重要線索,描繪出一幅美麗鄉村的現實圖景,又始終將這一發展路徑建構在大瑤山詩意鄉土與主人公情感鄉愁這兩個核心文化價值之上。因此,宏闊的時代主題獲得了扎根于大地的深沉力量,鄉土的詩意則在大時代語境中轉化為可以觸摸的現實表達。
賣米洲,一個主要生產紅薯的地方,紅薯就是世代賣米洲人的糧食,是他們的生之希望。百歲老人馮民富一生的命運與紅薯息息相關。他因帶領村民們種植紅薯喜獲豐收而成為大隊書記;也因想要用金燦燦的稻谷而不是用紅薯交公糧,帶著村民鉚足勁兒苦干二十年,終得愿望達成;卻也在這一年,妻子死于一次意外觸電事故。他一輩子眷戀土地,一輩子沒離開過紅薯,一輩子都在跟紅薯較勁兒,一輩子都在為吃飽肚子拼命,直到臨終還念念不忘“養得人生、餓得人死”的紅薯。在他說出“這世上最低賤的是糧食,最高貴的也是糧食”這個句子時,這多半不是源于哲學思考,而是生活的苦難印記。
這也就使得紅薯如同一個精神隱喻,象征著祖祖輩輩賣米洲人頑強的生存意志,創造美好生活的堅韌執著,以及因此而綿延不絕的蓬勃生機。如同父親一樣,馮得意的兩次生死也都與紅薯相關。他出生在夏日中午烈日炎炎的紅薯地里,被一個干活的村民巧遇用紅薯藤子包裹送回家中才得以存活;少年時在紅薯地窖里險些喪生,又被家人救回。在生命的關聯、父親的命運和少年的經歷中,馮得意對故鄉的體悟中包含著這一深刻的隱喻。在跟少年朋友鄔如墨慷慨陳詞他的回鄉創業計劃時,他對故鄉小小的地理名詞如數家珍,對家鄉食物味道的渴望,對故鄉實現文旅開發的自信和期待,還有滿臉孩童般的激昂亢奮,泄露了一個眷戀家鄉的游子深切的鄉愁。而馮家第三代馮家駒則回鄉做休閑食品產業,改變紅薯和家鄉父老的命運,最終得以完成祖父未盡的使命和命運的交接。而以紅薯為生命基因象征頑強、堅韌、蓬勃生命意志的隱喻則深埋在賣米洲人的骨血里,成為這方土地生生不息的精神底色。
有意味的是,馮得意“文旅融合、產業發展”計劃的實施很大程度得益于少年伙伴鄔如墨的鼎力相助。鄔如墨是一個蝸居縣文化館的窮作家,住著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公改房,與三個同事共用一間辦公室。他身上偶有現實生活的失落和自卑,但更多的是一份自覺而清醒的文化持守。他熱愛鄉土,寫與故鄉有關的故事,在一定程度上,他是麥米洲詩意鄉土的繼承與留存者。
而今,鄔如墨被請來為賣米洲的文旅開發做策劃,他沿著賣米洲河岸走廊又一次認真丈量了故鄉的土地。賣米洲人的母親河——大瑤河,一路流淌,“有淺灘有深潭,有沙洲有河灣,深潭里水波不興,淺灘處浪花激蕩,河灣畔草木葳蕤、漁舟靜泊,沙洲上樹影婆娑、百鳥爭鳴,每一處都有展望不盡的水鄉風景”,串聯起沿岸一個個古老村莊:江頭、瀟貝、荷源、渡灣、泥頭、花車、溪步、柳花、槐木、瀟灣、西巖、石渡……散落在沙洲上的古樟樹群落、四時變幻的田野、高大的石牌坊、森嚴的古宗祠、青石板鋪就的尋常巷陌、被井繩勒出無數豁口的清幽古井、九十九嶺的日出……還有山茶油、紅瓜子、灰鵝、紅薯粉、刀鰍、沙鱉這些養人的舌尖美食……故鄉的山川風物就這樣把鄔如墨帶進了美好的童年記憶,一如回到時光盡頭外婆那溫暖慈祥的懷抱。
山水淳樸的賣米洲同樣不缺乏湖湘大地上最壯烈的紅色革命基因。湘江戰役中一位英雄的師長以重傷之身帶領兩百余人的部隊撤往瑤山,彈盡糧絕卻寧死不屈,最后斷腸明志,為蘇維埃流盡最后一滴血。村民用草藥治好負傷的首長,將最好的紅薯淋上熱茶油溫暖了一隊飽受饑寒的紅軍戰士……太多的紅軍故事、紅軍遺物、失散紅軍留下的后代在這里留存,血色的正義為這片溫厚的鄉土添上一抹悲壯的詩意。在鄔如墨的旅游規劃里,一座紅軍長征紀念館將建在九十九嶺這個日出最美的地方,這是賣米洲人心中最嚴肅莊重的地標,是他們心中永遠的曙光。
賣米洲淳樸而堅毅的鄉土精神養育了性情溫厚又不乏血性的賣米洲人。他們熱愛家鄉,是建設家鄉、振興家鄉的中堅力量。馮得意經商成功后一心要回到故土,回報家鄉,和鄔如墨兩人并不因貧富差距和性格差異而關系疏遠,還能合作為家鄉振興貢獻力量,這是因為他們有赤誠珍貴的少年友誼。他們一起偷吃紅薯;馮得意用擺渡換得的錢給帶不起飯的鄔如墨買肉帶菜,接濟同學;鄔如墨則只要策劃對家鄉有益,所有付出分文不取。馮家駒受爺爺一輩子熱愛紅薯的影響,在“迎老鄉、回故鄉、建家鄉”的政策號召下,回鄉發展休閑食品加工產業,讓紅薯揚眉吐氣變成受更多人歡迎的休閑食品。而吃賣米洲紅薯長大的鄉干部陸源則決意要在賣米洲干滿十年,“我留下來,就是想跟大家一起,為賣米洲找到一條路,跨出這一步!”賣米洲的杏子姑娘以自己弱小的生命換回溺水的魯亞萍,魯自此照顧杏子母親,畢業后堅決把工作定在賣米洲,以報杏子的救命之恩。林場場長蔣冠軍一輩子奉獻在林場,為林場能納入發展規劃而奮力爭取。糧站老禹站長的車庫里則收藏著滿滿當當的糧站里的舊物:從風車,磅秤,收糧的案桌、條凳,搪瓷大茶缸,木秤,曬谷用的木耙竹耙,收谷用的各式掃把,斗量谷米的大斗、小斗……到糧證、食油供應證、糧票、布票、糖票、肉票、食油票、煤油票、餐票等各種票據,無不顯示出他對土地的深情,對農耕的不舍。這里還生長著健康結實、浪漫忠誠的愛情,在歲月的磨礪中熠熠發光。馮家駒和魯亞萍志同道合的婚姻、饒安和葉子的感情、鄔如墨和明玉的錯過,悲欣交集,但人心不老。
這鄉土的風物、情誼、文化、榮譽、人心,共同構成了鄉土的靈魂。有了這些物質和精神力量的聚積,就有了鄉村振興的不竭動力。鄔如墨的文旅規劃就是從這方鄉土上生長出來的未來藍圖,這里串聯著大瑤山水,浸潤著文化鄉愁,抒發了真摯鄉情,揮灑著鄉土詩意。鄔如墨在這里承擔的是文化密碼開啟者的重任,其身份和命運的改變恰是鄉土文化處境的改變。作者在這個人物身上寄托著詩意鄉土回歸的理想,也在鄉村振興的實踐中實現了這一理想的現實表達,以此在鄉村振興的時代主題和鄉土文化的內蘊之間建立起深層的情感融合。我們似乎看到了一座古老安寧又氣象日新的賣米洲隱現在晨光中的大瑤河上,我們也期待更多新時代的美麗鄉村在詩意的鄉土之上生長,如陌上花開,競神州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