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村子
1
去年秋天,日子剛踏入農歷八月的第二天,村主任黃大青給我打電話,問我中秋節能不能回去。
大青和我是發小兒,我們從小學一起念到高中,他高考失利后去廣東打工數年。這家伙腦子活,為人耿直,前些年村里招他回來干村委副主任,前年選上村主任。幾年來,遇上稍大的事兒他都愛跟我說,要我幫他出主意。
我說,還有十幾天呢,哪里這么快就能夠確定回不回去,今年中秋節調休,農歷八月十三起放假三天,要回去也只能十三那天才回。
他說,提前一兩天回來嘛。
我說,沒放假我可不好離開單位。
他在那頭兒嘿嘿地笑,你倒和我扯起規矩來了,你說過在文聯工作很輕松,這回你就不能隨便找個理由提早一兩天溜回來嗎?
我問,這么早催我回去,你是不是要搞點什么事兒?
他還是嘿嘿地笑,沒事找你干嗎,不抽煙不喝酒的,有時跟你待一起我都覺得沒意思。
我說,別扯沒用的,你有事兒說事兒。
他說,是真有正事兒,中秋節過后,也就是八月十六那天我們村要辦大宴,有些事兒要找你幫著合計合計。
我問,為什么偏偏選八月十六?他又嘿嘿地笑,日子是村里老人測算出來的,說這一天是大吉日子。
村宴是老輩傳下來的風俗,逢村每十年辦一回,也就是全村人聚在一起吃頓長桌宴。
我說,年份和時間都不對吧,多少年以來辦村宴都是逢十年份,而且鐵定在年初六,你給我聽好了,現在是2021年秋天,你瞎辦什么宴。
他說,按說應該是2020年春節辦,可不是遇上了新冠疫情嗎,那時候不要說大伙湊一起吃飯,人和人說話都得隔著兩步遠,剛過來的這個春節吧,因為疫情還緊,鄉里也不許聚集,就耽誤了一年多。
我說,真要辦也應該等到過年,眼下已經是中秋,還有幾個月就要過年了,到那時辦才好。
我原來也這么想,但大伙兒不同意,去年年底逢村全部脫貧,大家心里都憋著這個天大的喜事,非要盡早找個機會慶祝慶祝,要求把村宴一起辦。他清了清嗓子,又說,我有時納悶,過去人人愛說自己窮,好像人窮有多么光榮,可現在不同了,個個都敢挺起胸膛說自己已經脫貧,我們的村子真是變了。
我說,脫貧的事兒是該慶賀,這樣,等到過年時你辦個晚會,村上不是有戲班子嗎,讓他們出幾個節目,我帶市歌舞團來唱幾首歌跳幾支舞,熱鬧一個晚上,讓大伙兒樂一樂就得了。至于村宴,那事兒太麻煩,我建議就不辦了,耽誤都耽誤了,反正也是疫情防控的要求,又不是你黃大青成心不辦。
他“嗐”了一聲,你說得倒輕巧,逢村一千多口人都舉手表決了,我能不辦嗎,那么大的事要是在我任上枉過,往后我還怎么在村里走動。再說了,東京奧運會都可以推遲一年再辦,我們村子的大宴怎么不可以推遲一年多辦。
我揶揄他,你小子膽子可真不小,都敢拿一個村宴去和人家奧運會比了。
他說,不是跟奧運會比,是要和國際接軌。
他在那頭笑,這回不是嘿嘿地笑,是嘻嘻地笑,我竟聽出了幾分可愛來。
我說,不是還有村支書嗎,支書才是第一把手,你村主任是第二把手,可不要搞錯了位置,村里的事該由支書掌舵,你在旁邊幫吆喝吆喝,給他搭把手就好了。
他哼了哼鼻子,不說你是不知道,前幾年搞精準扶貧,縣里派人下來擔任村第一書記,大事小事都是第一書記說了算,村支書基本上就形同虛設了,他心里不爽,就索性什么事都不管了,我要是也不管,逢村的人個個都要罵我的祖宗。
2
我是農歷八月十二那天中午回到逢村的。
在村口停車恰好看到黃大青,他騎在摩托車上,撇出一條腿支住地面,笑著問我,領導是調研鄉村民俗文化來的吧?
我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拳,說,按你的指示,我幾天前給縣文聯主席打了電話,問了問中秋節期間準備搞哪些文藝活動,約好了要到他那里去看看。今天上午我去縣文聯晃了一圈,完事兒就順路回來看看自己老娘。
他哈哈地笑,好,好,這就對了嘛,我就說,找個借口回家這種事兒哪難得住你,你在家休息,晚上我回來找你細聊。
他正要去鄉里匯報辦村宴的事,順便求領導出面,請縣食品監管局八月十六派個人下來。他說,一千多號人湊在一起吃喝,食品衛生可不能馬虎。
我夸他考慮周全,順手遞給他一條煙。每次回逢村我都要送他一條煙。
進了門剛放下東西,娘就問,能在家待幾天?我說,今天到八月十五都待在家里陪你,哪里也不去。
娘偏腦袋問,這么說你是八月十五晚上就要回去?
我說,是,吃了晚飯就回去。
娘說,不行,村里八月十六辦大宴,你要回去也得八月十六晚上再走。
我以為她只是隨便說說。過去這幾年,不管中秋節還是春節,每當我收拾東西準備動身回城,她總是在一旁嘮叨,就不能多待一兩天嗎?我都八十幾歲的人了,你還能見我多久。
我笑笑,村里辦宴辦他們的,我可不能為了吃頓飯就耽誤上班。
只是吃頓飯的事?娘臉色一下就變了,要是光吃一頓飯我留你做什么,留你是要看到你那天坐到主桌上去,風風光光給我撐一回面子。這么多年來辦了幾回大宴,我們家從來沒有人坐到主桌上去過,我費心神供你讀書,你現在出息了,不應該給自己祖宗光耀一回?
老太太急呼呼地說,話還沒說完就被一串長長的咳嗽攔住去路。我連忙俯身在她后背上又輕拍又撫摸。
我娘有時挺逗。五年前我調到市里去,她問我去那里做什么,我說當文聯主席。她的眼睛睜得老大,盯住我問,你都當到和毛主席一樣的官了?我說,我這個官很小,和毛主席比,那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她問我現在管多少人,我說市文聯才十二個人。她歪過臉一笑,你還不如在縣里當回那個副縣長呢,和縣長分,你好歹能管幾萬人。她又問,你日常上班做些什么事?我說,多數時候陪領導開會,再就是寫寫書編編戲。這下她高興起來了,嗯,是好活計,開會時你不想聽可以瞇眼瞌睡,但寫書編戲你要上心,多編幾個打鬼子的戲,像電視上那樣,手榴彈扔到鬼子的飛機上去,把他們炸得稀巴爛。
稍后我進里屋去,老弟悄悄對我說,娘知道村里要辦宴特別高興,叨咕了好幾回,說可等到時候了,老馬家要風光一回。她讓我叫大青專門來過家里一次,當面對大青說,這回不管橫豎都應該輪到我家元忠坐主桌,你要是辦不攏,日后不許打我屋門前走。
我禁不住在心里笑,這老媽可真是上心。
一個村的宴會,自然比平常人家的婚嫁喜宴龐雜得多,我沒出去工作之前吃過兩回,知道個中的一些事。
逢村大宴的地點自古不變,都設在村前的廣場上。廣場有一個足球場那么大,春夏兩季芳草萋萋。我叫不出那些草的名稱,只知道它是一種細矮的草,最高剛沒過腳踝。草長到綠嫩時節,附近人家的雞鵝會到里面去叮吃蟲子。常年有嬉鬧的孩子在上面打滾,相互追逐。秋季以后草漸漸枯萎,站在場邊望,眼前鋪展開的是一片稻黃色的寬闊草甸。遇上學校放假,一群半大孩子在上面踢球。到了春節,外村的學生組隊來和我們村搞足球比賽,把一片草甸弄得滿是歡樂的笑聲和喊聲。逢到村里辦大宴,全村男女老少都會自覺進場打掃,草甸轉眼就變成一片干凈的廣場。踩在軟乎乎的草皮上,富有彈性和綿軟的感覺,能讓人生出喜事在心的愉快。在廣場上擺上數量眾多的桌子凳子,一村子人圍桌而坐,享受面前的菜肴飯食,暢談日子的家長里短……親臨那種熱鬧和壯觀,你才明白這個場子生來就是為了逢村辦宴的,逢村的大宴就應該設在這里,假如換個地方,一切都可能大打折扣。
我常常會想,那么多年過來,村子圈地建房打得火熱,卻沒有人敢在廣場上動過心思,那塊地兒還是我小時候看到的樣子,一尺不多,一寸不少,變化的只是上面的草,在四季里綠了又黃,黃了又綠。想必逢村人心里共同守著一個規矩,就像守著村宴那個老俗一樣,期望它一輩接著一輩往下傳。
先前的村宴從臘月中旬就開始謀劃,各家管事的男人聚攏到村主任家里開會,商量事務,指定大工小工各色人員。小年一過,各項事務就基本落實了。要宰殺的豬雞牛羊統一攏到一個地方關著,誰管紅案白案,哪些人掌勺顛鍋,誰負責挑水煮飯,碗筷瓢盆怎么收集,桌子板凳在哪里借,大大小小的活計都落在指定的人身上,所有事務安排得妥妥當當。初三過后的幾天,全村老少誰也不會閑著,大家都愿意為辦宴搭把手出把力。
宴會上桌子的擺放,素來依照廣場的南北走向排布,幾十張桌子分列左右兩旁,從頭到尾擺得整整齊齊,形成長長的宴陣。后來村里人口逐漸增多,兩旁桌子的數量也跟著增加。上古傳下來的老禮,兩邊的桌子無論怎么增加,宴會上的主桌只有一臺。主桌是一張八仙桌,放在最南頭兒兩張桌子的中間位置,那陣仗很像我們在電視劇里看到的皇帝設宴犒賞眾臣的樣子。坐到主桌上去的,都是經過村民推選出來的德高望重之人。我從我娘的幾次講述中得知,先前坐在主桌上的多是鄉紳,或者富甲一方又愿意施舍鄰里的大戶。八仙桌共有八個座位,但據我娘講,逢村宴會的主桌上從來沒有坐滿過八個人,我估摸過去對坐主桌人選的甄別相當苛刻,有寧缺毋濫的意思。后來跟著時代腳步,坐主桌的人選也發生了變化。我吃過的兩回村宴,坐在主桌上的有學校老師,有孩子考上大學的家長,有從火堆里救出小孩子自己卻燒壞了一只腳的青年。有一回村上的獸醫羅保全也坐到了主桌上去。那幾年鬧豬瘟,鄰村的豬都死光了,唯獨我們村的豬連感冒咳嗽都不犯,歸功于羅保全提前給豬打了預防針。
主桌的菜肴和兩邊桌子上的沒有兩樣,區別在于那張桌子本身。青岡木打出來的八仙桌厚實沉重,每次辦大宴,由兩個壯漢從村委抬到廣場上去,途中要休息好幾回。桌子表面最初涂的大概是朱紅,由于年代久遠,顏色已經偏暗,但它依然光滑锃亮。作為專用主桌,設計者特意把桌面四周放寬,比一般八仙桌大約寬了兩拃,桌子的四條腿也高了許多。桌子高,四周的凳子自然也不能矮。這樣一來,坐主桌的人自然就比其他桌子邊坐的人高出一截。位置顯著,座位突兀,坐到主桌上去的人,氣色一下子就和其他人顯出不一樣了。那種神氣和端莊,是山村人一輩子在最重要時刻才有的,讓人一看就生出幾分崇敬來。我娘說,羅保全平時縮著脖子走路,像一只被雨水淋濕的柴雞,可他坐到大宴主桌上去立馬就像換了個人,有模有樣。當然,坐到主桌上去并非僅僅供眾人觀瞻和光吃一頓飯。每個人跟前的桌面上都擱著紅彤彤大封包,那是各家各戶自愿湊份子送給他們的敬禮。而開宴之前,村里主事人還要手執話筒,給全村老小論說他們每個人做了哪些好事善事,歷數他們的功勞,頌揚他們的品德,啟示人們向他們學習,這才是村宴重要用意之所在。逢村人骨子里崇尚善舉善為,在主桌就座的人,是大家由衷推舉上去的,人們把這些看得很重,能到大宴主桌上坐一回,那是無限榮光的事。
3
八月十二傍晚,在黃大青家。
我問大青村宴準備得怎么樣了。他說,吃喝的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眼前的問題是坐主桌的人還沒有初選完畢。
我瞬間一愣怔,有初選,那是還要來一次復選嗎?
大青說,那當然,初選由各姓氏家族代表提出名單,大伙兒合計是否采納,所有初選人在大宴前一天晚上由一百位村民代表投票再選,進入復選的人數要是超過八個,就按得票數從高到低確定誰上主桌。
我調侃他,你這個民主作風發揚得夠可以了,選幾個坐主桌吃飯的人,弄得像人大代表投票選舉一樣。
他嘿嘿地笑,在鄉村,凡事都得講究公平公正,你要是不想被人指著脊梁罵,做事就要按正規路數來。
我問,現在進初選的人有哪些?
他說,不多,就幾個,有李姓家族推薦的李正章,他是縣水電局干部,大前年在單位拉到項目,給逢村修了一座跨河的鐵索橋;張姓家族推薦的張云強,他在縣扶貧辦工作,五年前給村里修了一口大水池,把之前各戶湊錢買的幾公里塑料引水管換成了鋁管;吳姓家族推薦的吳天高,他是縣交通局的干部,前年拉來十多萬塊錢投資鋪了進村的水泥路;周姓家族推薦的冉米芳,她家婆婆腦血栓癱在床上,她服侍十年毫無怨言;還有陸姓家族推薦的陸彩艷,就是村頭兒開小賣部那個駝背妹子,她身體殘疾,生活勉強能夠自理,可就是因為有她捐錢,村西貧困戶班安在的兩個孩子才能順利讀完初中。
我問,主桌上每個人的封包打多少?
他說,每人兩千,以前都是各家各戶湊份子,現在不用大家湊了,村里有這個錢。
大青還說,再晚一點兒還要開會,看其他姓氏家族代表還有沒有推薦的人。
我說,你火急火燎催我回來,就是要我跟你合計幾個坐主桌吃飯的人?
他說,不是,不是,有別的事要你幫著思謀。
大青給自己點了一支煙,吐出濃煙后咬了咬下嘴唇。
他說,我覺得辦這個大宴不能光吃頓飯和給幾個人說道說道就完了,應該把村里三兩件大事拋出來,讓大家商議商議,雖然不能指望在宴會上馬上商議出結果來,但那些事終歸先掛在了人們心上,說不定日后商量起來會更順暢一些。
我問他打算在宴會上說哪些事。
他說,我們的村子是去年底宣布脫貧了,但我自己感覺很不踏實,用場面話來說,就是覺得脫貧基礎不牢固,弄不好那十多個貧困戶過幾年又要返貧。主要問題是村子沒有像樣的產業。長期以來雖然各家各戶也養豬養雞養羊,但都是小打小鬧,一戶人家一年養一頭豬、十幾只雞、五六只羊,這樣夠賣幾塊錢呢?如果再遇上疾病,禽畜死了,那肯定連成本都拿不回來。不能怪群眾小規模散養,因為他們手上缺錢,想多買幾只雞苗羊娃豬崽都拿不出錢來,你叫人家怎么大規模養。我就尋思能不能在村上成立個合作社,動員大家合伙養禽畜,尤其那十幾個剛脫貧的農戶,把他們歸攏進合作社里來,按五六戶一組,或者十幾戶一組,搞禽畜養殖,把規模搞上去。村里負責和縣里的養殖公司聯絡,村合作社和公司達成購銷協議,由公司先提供雞苗羊娃豬崽和飼料,公司派人負責日常防疫,村民養大禽畜賣給公司后再扣除成本,一個組一年養兩三批禽畜,刨去成本后應該還有一些賺頭。不管多少,只要長年有收入,誰家都不至于再受窮。
我說,你這個想法不錯,可以先在宴會上拋出來,讓大家議論議論。
他說,成立合作社合伙養禽畜,這個做法在外村外鄉早就搞了好幾年,而且搞得很成功。逢村自然條件不比別人差,懶惰的人也少,合伙養禽畜估計行得通。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又抽了兩口煙后說,另一個事兒是水田丟荒,逢村每戶人家都有五六畝水田,這些年村里的年輕人多半出去打工了,在家的老人侍弄不過來,就只種一兩畝水稻,打下的糧食夠自己家吃就算完了,剩下的水田隨便丟荒,任由它瘋長野草。我尋思著把那些丟荒的水田全部攏在一起,出租給外面的老板種火龍果種蔬菜,這樣一年下來各家各戶干手凈腳的就有幾千塊錢租金收入。這個事我去找過縣農業局幾回,人家已經幫我們找到了合適的老板,還是有實力的專業種植企業。眼下就怕村民不同意租,我私下和幾個人探過底,他們擔心水田租出去會不會被搞壞,要是田里過量施放農藥化肥污染泥巴,以后收回來就種不成水稻了。事實上,種火龍果種蔬菜的這種專業公司更加重視環保,應該不會有那些事。
我說,這個也是一件好事,你就拋出來,讓大伙先斟酌斟酌,他們會想得通。
大青摸出手機看時間,說等下要在村委開會,還有四十分鐘。
他站起來要走,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轉過身來跟我說,對了,被提名上主桌的還有你一個。
我嚇一跳,你怎么能這樣,辦宴是村子里的事,你把我摻和進去干什么。
大青故作嚴肅說,哎,哎,怎么說話呢,村里的事你不摻和,你是要撇清和逢村的關系嗎?我跟你說,村子是大家的,村里的事誰都不能不管。
我說,當然要管,可我畢竟在外工作,村宴這么隆重的場合我摻和進去不合適,你不能把我也扯到初選名單上去,萬一復選選上,我可怎么辦?
大青嘿嘿地笑,復選你鐵定選上,這個沒有話說。
我問他憑什么這么肯定。他說,我們這一輩人就你最有出息,現在官當得最大的就是你。
我說,不能因為這個就讓我上去占一個位置,多少回村宴,坐到主桌上的人都是為村里干了好事的、有貢獻的。
他說,你不也給村里建了個漂亮的大戲臺嗎,怎么說沒有貢獻。
我胃里忽地一陣反酸。
事實上,建逢村戲臺不是我的功勞。大前年春節,村里戲班在原來的小學操場上演戲,我去看了一場。舊操場是泥巴地,因為臘月以后都沒下過雨,地面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塵,臺上的人只要跳起來,或者走幾個花步,膝下隨即旋起滾滾塵煙。坐在我旁邊的大青嘟囔,跟鄉里說了好多回,要求建個戲臺,回回落空。他問我有沒有辦法幫村里建個戲臺。我當時含糊說,容我考慮考慮。建個戲臺要十多萬塊錢,以我的權限,基本上跟水里撈星星一樣渺茫。可是后來過了兩個月,有一天接到一個電話,是我在縣政府工作時認識的一個小兄弟打來的,他寫了一篇小說,想要投稿到市文聯管的文藝內刊。我問他現在哪個單位上班,他說在縣文體局當局長。我眼睛一亮。此前我問過,建戲臺的事歸縣文體局管。我就把事情跟他說了。他說,廣西推行鄉村公共文化服務設施項目建設,縣里二十幾個村建戲臺的方案一年前就上報到了自治區文化廳,方案里有逢村戲臺,資金上月剛到,馬上就要動工。天底下的事有時就這么湊巧,幾個月后逢村戲臺就建好了。不知道大青怎么跟村里人說的,人們都以為戲臺是我拉過來的項目,連我娘也豎起拇指說,我兒子本事真大。老太婆特別愛看老戲,村里戲班子演的戲她一場不落下。
我捉住大青的手臂,再三要求把我的名字撤下。
他說,我有我的想法,你坐主桌能幫我做事。
我被他的話懵住,我坐到那里去能幫你做什么事?
大青把一截煙蒂扔在地面,腳板踩上去一擰。
他說,過去幾年搞精準扶貧,我們村那十幾個貧困戶多半是文盲,家里沒有一個人讀完小學。沒受過學校教育,沒有文化,腦子比別人遲鈍,什么活計都干不好。大前年縣里搞過一回控輟保學,我們村勸回來八個到外地打工的學生。這兩年管得有點兒松,孩子們又不好好上學了,有些孩子剛讀到初二就跑了。我私下調查過,孩子輟學主要責任在他們的父母,有的家長對孩子接受教育很不上心,孩子去不去學校上課他們根本不管,孩子學習成績怎樣也從來不過問。不是我要說大話,精準扶貧以后接著就搞鄉村振興,逢村振興說到底要靠現在正讀書的孩子,大家都不關心孩子上學的事兒,這樣下去我們的村子還有什么希望。所以我就想讓你在宴會上說說,有個詞語叫什么來著,對,叫現身說法,你是靠讀書出去的,你就把自己走過的路和掏心窩子的話都講給大家聽,鄉村人就服講真話的人。
我說,吃飯的場面,我像開會做報告一樣,不合適吧。
他說,合適,全村人湊在一起,機會難得,你就把道理說清、說透。
我說,要我在什么時間講?
大青說,宴會上不是有個主事人向大家介紹主桌上每個人做了什么好事善事嗎,那天主事的是我,我介紹完,接著就是每個人講話,也就像電視上那些個獲獎的人發表獲獎感言,其他人肯定說不了兩句,時間集中歸你,你用四五十分鐘都沒問題。
我說,那我就跟大家講講,但你不要讓我坐主桌,我拿話筒站旁邊講就行,你不能因為我娘說兩句就瞎搞。
他笑著在我肩膀杵一拳,我瞎搞什么,提你名字的可不是我。
我說,不是你還有誰。
大青說,馬姓家族代表馬金鋼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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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全文,請見《民族文學》漢文版2022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