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月
《儒林外史》第38回,寫到郭孝子尋父,來到陜西一個叫同官縣的地界,一日趕路天將晚,崎嶇山路,郭孝子走一步怕一步。走到一個地方,不見村落,遇到一個人,郭孝子問:老爹,宿店還有多少路?那人說,你要急走,還有十幾里,夜里有虎,須要小心。郭孝子聽了,急急往前走。這時天色全黑,卻喜山凹里推出一輪月亮來,那正是十四五的月亮,升到天上,便十分明亮。
“推出一輪月亮來”,讀到此句,喜之不盡,這個“推”字實在是妙。仿佛古時城門口那個專門管城門開合的衙役,到點開閉城門,月亮公公就推“月”而出。賈島名句“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的故事早已為人們所熟知,寫這兩句時,賈島是騎在驢背上的,他弄不懂是“敲”好還是“推”好,就邊騎驢邊用手比畫,不想一頭撞到韓愈的“車隊”,隨即被人帶到韓愈面前。賈島說出自己的苦惱,在“推敲”之間拿不定主意,韓愈也很高興,認為還是“敲”字好,月下敲門,驚動宿鳥。
在《儒林外史》這一回中,“山凹里推出一輪月亮來”有異曲同工之妙,這個“推”字可以說是神來之筆,也許吳敬梓老先生在寫這句時,隨手就來,并不費一點吹灰之功,可是這看似隨手拈來的東西,是一個作家多年的練習養(yǎng)成的。得來全不費功夫的背后,有作家的辛苦。
一個作家是要隨時養(yǎng)成煉句的習慣的。看魯迅的小說,不時會有讓你驚心的句子。《狂人日記》中的“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這是“狂人”眼中的狗。《祝福》里的祥林嫂“眼珠間或一輪”,盡顯祥林嫂被命運撥弄后的凄慘。《肥皂》里的“格吱格吱”極盡了對迂腐的四銘們的嘲弄。《孔乙己》中孔乙己被打斷腿后來買酒時只聽聲言而不見人的那一句蒼桑的聲音:“溫一碗酒。”余華在談到自己小說《活著》時,福貴死了兒子,見夜色中那條兒子經(jīng)常走的通向城里的路,忽然寫了一句:“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滿了鹽。”用鹽比喻月光,具體,有形。
汪曾祺是最重視煉字的了。他在一個短篇小說中描寫過火車燈光:車窗蜜黃色的燈光連續(xù)地映在果園東邊的樹墻子上,一方塊,一方塊,川流不息的追趕著……
一方塊,一方塊,追趕著。非常準確,這是長期觀察形成印象而寫下的句子。汪先生在另一篇小說中寫過馬在夜間吃草料,他用了“安靜地、嚴肅地咀嚼著草料”,這正如屠格涅夫描寫大樹被伐倒時:“大樹嘆息著,莊嚴地倒下了”一樣,安靜,嚴肅,嘆息,莊嚴,都用得極好。
一個作家要養(yǎng)成隨時煉句的習慣。只有這樣,到用的時候,才會有靈光一閃,或者有神來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