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秋聲對榻眠
宋神宗熙寧六年,蘇軾在立秋日與錢塘縣令周邠、仁和縣令徐疇一起禱雨于上天竺寺,夜宿靈隱寺。天竺寺位于群山環抱之中,有下天竺、中天竺、上天竺三座古寺,上天竺寺位于靈隱寺南。那一夜,蘇軾徹夜不眠,文思、愁緒、詩情如泉水涌動。于是,他提筆寫下了一首名叫《立秋日禱雨宿靈隱寺同周徐二令》的立秋詩。
蘇軾寫的是首七律詩,首聯為“百重堆案掣身閑,一葉秋聲對榻眠”。詩里的“百重堆案”說的是公務文書之多、公事繁雜勞心讓蘇軾很無奈。詩里的“掣身閑”是說自己撇下公事,抽身去山寺禱雨,以得一時空閑。我想,“禱雨”在當時也是為了百姓,并不是完全的旅游休閑,也可以理解為執行公務,是為官的蘇軾的另一種為民勤政之舉,有點公私兼顧,快樂工作的意味。那天,蘇軾在靈隱寺夜宿時,說自己仿佛聽到了一葉秋聲伴他對榻而眠,讓他的內心憂思感慨,難以平靜。
此詩的首聯是寫意交代,詩情不足,但接下來的頷聯就寫得絕妙:“床下雪霜侵戶月,枕中琴筑落階泉。”詩人的詩情如水波蕩漾,詩意如影隨形,如行云流水讓人如沐其間,思緒綿密無涯。我讀此頷句,感覺在子夜天宇有銀針颯颯落地,看到了天籟的影子,聽到了詩心沉吟的神韻。詩里的“雪霜”喻指月光侵入戶內、藏在床底,這是什么樣的感覺?是詩心的靈動,情趣盎然。詩里的“琴筑”一詞喻義泉聲,“筑”字本為樂器名,在此詩句里出現真的是錦上添花,讓夜不能寐的蘇軾睡在枕上都能聽到泉聲如琴,琴聲似泉。
頸聯:“崎嶇世味嘗應遍,寂寞山棲老漸便。”詩意和詩情就此轉到感嘆身世、交代命運、表達心緒、陳述處世立命的生存哲學。詩人嘗盡了世事坎坷,內心五味雜陳的感受也就不足為怪了。正如一個老人寂寞地棲息山寺,回望一生是是非非,滄海桑田都成過往云煙,只能釋然從之。那詩里的一個“便”字應為適應之意,它是蘇軾人生的大境界,是洗盡鉛華后的塵埃落定,也是詩人返璞歸真,必然要接受的生命歸宿。那“便”字又讓我想到了“隨便”之意。詩人蘇軾也許正有此意,人要活得云淡風輕,就得學會隨遇而安,接受現實。
我敬仰蘇軾,尤其崇拜他的詩里有活著的血液和靈動。他不只一味地個性抒懷,還總在詩里表達出人性共通的理想、生命體恤的風光、人生洞悉的光亮。正如這首詩的尾聯寫道:“惟有憫農心尚在,起瞻云漢更茫然。”此句讓詩人從個性的世界里釋放出來,詩情沉重而昂揚,那“起瞻云漢”的憂國憂民之心躍然文字之間,成為憫農的感嘆。而“茫然”二字在我看來不是絕望的茫然,那是云漢逍遙,銀河燦爛,是蘇軾內心最隱秘也是最深沉的眺望與渴望。
有人評論說,蘇軾為塵事焦慮睡不著,那不是庸俗的煩惱。他借助一首立秋詩釋放情懷,表達心智,是常人看不到的平凡快樂,也是關注塵世煙火味的快樂。他吸取的力量是精神的,也是人文的。
戰國時的宋玉有一句:“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從此“悲秋”成了中國千古詩人寫秋的宿命情懷。但也有詩人是“喜秋”的,比如劉禹錫的“我言秋日勝春朝”,毛澤東主席的“一年一度秋風勁,不似春光,勝似春光,寥廓江天萬里霜”,那秋的悲情便不復存在。還有詩人寫秋時是亦悲亦喜的,如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里,有“八月秋高風怒號”的悲愴,也有“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希望。蘇軾的這首立秋詩與詩圣杜甫的一脈相承,表達出對民生疾苦的深切關懷,成為千秋傳頌的經典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