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夢新時代”主題征文作品—— 梁君:為了綠色希望
編者按: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這十年,有繪不盡的壯麗畫卷,也有講不完的精彩故事。文化是民族的精神命脈,文藝是時代的號角。為充分展示黨和國家事業取得的歷史性成就、發生的歷史性變革,共同迎接黨的二十大勝利召開,人民網與中國作家協會聯合舉辦“圓夢新時代”主題征文活動,面向社會各界征集作品,用文學形式講述新時代故事。目前,活動已收到大量投稿,自今日起,本網將陸續刊發其中的優秀作品。
一
最近一段時間,我的專家門診接診了好幾位扶貧干部。他們有一個通病,主訴都是頭暈頭痛加心悸,經過檢查,都被我診斷成:高血壓病、心臟早搏。
胖書記,是突泉縣某局副局長,也是我球友。一米八的大個,白白胖胖,大眼爆皮的,帥得很!去年被任命為駐村第一書記,更是風華正茂。駐村以后,他很少回縣城,有半年沒見了,今天打電話約我給他看看血壓和心電圖。
一進屋,卻嚇我一跳。曾經的帥哥居然佝僂著腰,挺不起個兒似的。頭發戧毛戧刺的,兩鬢夾雜著花白。疲倦的臉上一片灰塵,大臉盤子上還有三道血印,像一個“三字”印在了腮幫子上:一道褐紅色,已經結痂,一道暗紅色,正在結痂,一道鮮紅色,還滲著晃動的血滴。
咋還整成這模樣了?我頗感興趣,特別是臉上這“三道杠”。測量血壓前需要休息一會,正好聽聽胖書記的傳奇故事。
這三道杠啊都是村里婦女給送的。胖書記侃侃而談。
兩個月前,發玉米補貼,按畝數發,沒耕地的就沒有。村東趙家是爺倆,兩口人都有耕地,也有牲畜,爺倆能干,過得不錯,前年兒子從中旗還娶了個蒙古族媳婦,去年生了個一對雙,兒媳婦和倆小孩都落了戶,但是沒有耕地可分。哪曾想年初趙老爺子得了大病,手術回來后,臥床不起了,拉了好多饑荒,日子一下就艱難了,成了貧困戶。趙家兒子天天找我要三口人的地、要玉米補貼,嚷嚷著:當年共產黨、解放軍打土豪分田地,那些地都讓你們這些村官霍霍哪去了?沒有土地的農民,那還叫什么農民?沒有土地種糧,農民吃什么,天天喝西北風啊?
在農村生活,沒錢能活下去,但是沒有土地那一定會活得很痛苦!可是,在如今的農村,卻有這么一群人,他們是農村戶口,但是卻沒有耕地。這事兒,我也解決不了啊,我上哪兒給他們弄地去啊。
趙家兒子不依不饒,天天糾纏我要地。一天,他喝多了,借著酒勁又來找我,居然撕吧起我的脖領子。他媳婦聞信趕來,往回撕吧他,可倒好,撕吧過程中,這位蒙古族兒媳婦的指尖卻把我的臉給劃拉了一下,留下了第一道杠。
村西貧困戶錢家母女倆,老太太70多了,沒有勞動能力了,身體時好時壞,女兒50歲,守著寡,也沒孩子。母女倆相依為命,女兒還能干點活,靠著低保和扶貧救濟,湊合著過。住的房子不大也不咋好,得維修。扶貧按戶給予維修補貼,如果是危房,那就給蓋40平方米新房子。錢家女兒打小就鬼主意多,對房子起了歪心眼。神不知鬼不覺,也不曉得她咋運作的,她跟老媽分了家,弄了倆戶口。老太太居然凈身出戶了,被女兒一腳踢到村部!她的意圖很明顯,老太太沒房子了,有單獨戶口,扶貧得蓋個新房吧,不蓋,就讓老太太住村部。
這叫啥事兒,太邪性。這樣可不行,我和工作隊員去錢家做思想工作。錢家女兒來了通一哭二鬧三上吊,耍起潑來,滿地打滾,四處亂抓,聲稱自己有精神病了。我去扶她起來好好說話,可倒好,嗞,我的臉被她撓了個第二道杠。
這第三道杠啊,更出奇。村里開大會,評低保、評建檔立卡貧困戶,總開不成,總有十幾戶滿天意見,哄哄一片,把會攪和黃了。十幾戶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想盡辦法爭當低保戶、貧困戶,評不上就鬧,挑著歪理胖鬧。村委會沒轍,今天上午鎮里派了個副鎮長親自來主持大會,可是沒鎮住。副鎮長一看,也沒轍,想回鎮里匯報匯報再做打算。想走沒走了,被這十幾戶圍堵在院子里,走走,攔攔。最后把副鎮長擠進了村部旁邊的羊圈里了,干脆圈門一關,不讓出來了,聲稱:不解決問題就甭想一走了之。
這成什么樣子,簡直無法無天了。我和村主任、工作隊員們趕緊扒拉開圍觀的人群,和這堵圈門的十幾戶來了個力量大比拼,把副鎮長救援出來。忙活了一身羊糞味,這當中,也不知誰家老娘們給我添了個第三道杠。
胖書記總結道:農村工作不好干啊,這段時間頭暈頭痛得厲害,估計血壓高了,今天還添個心慌難受。
呵呵,三道杠,三段辣料故事。我望著胖書記,不知道該不該笑。
我給胖書記測量了一下血壓:180/100毫米汞柱!真高。心電圖考慮是竇性心動過速、頻發房早。咋整,給你開個診斷書,病休幾天吧,前幾天還有兩位駐村書記因病辭職了呢。
胖書記說,俺可不做逃兵。今天是遇著特殊事兒,把血壓忙活高了、把心臟忙活亂了,先給開點藥,好好睡一大覺,明天就能調整過來。
好吧,一定記得自己測量血壓、記錄脈搏,隨時保持聯系。
沒問題。胖書記拿著處方告辭了,高大的背影里,我仿佛看到他在鄉間小路上繼續磕磕碰碰地走著,望著一片綠野,步履愈發堅定……
二
因為扶貧攻堅難度大,縣醫院各科主任也要下鄉協助幫扶貧困戶,分給我一個貧困戶李家。巧合的是,正是胖書記所駐的村。
我事先打聽了一下李家情況。有人告訴我:李家的貧困,那是吊起鍋兒當鐘打——窮得丁當響;他家的扶貧,那是馬尾巴拴豆腐,甭想提起來了!我很好奇,到底啥情況呢?那人又說到:一言難盡,到了你就知道了,打碎牙齒往肚子里咽,你自認倒霉吧!
三句歇后語,讓我有點懵圈、打怵。我給胖書記打了個電話,他說:沒那么可怕,你先來找我,專門領你去。我心稍安,端詳手中幾張表格,琢磨著:去一次咋也不能空手去,這幾張A4紙也不能當飯吃。早就聽說,有些貧困戶很反感天天被各種表格問個沒完,白花花的A4紙鋪天蓋地,戲謔之為:A4紙扶貧!
我準備了一個大紙殼箱,貼了幾個大字:扶貧愛心捐助。科里醫生護士很給力,沒幾天,滿滿的衣物、藥品、生活用品。多少是個心意,有這些東西,我也好證明一點誠意。
驅車八十余里,到了村部,我挨個房間找胖書記。只遇到一個人正一頭埋在康師傅面桶里,翻開的紙蓋與麻辣的蒸汽遮住了臉,看不清模樣,露出的頭發有些卷曲,還夾雜一些細微的草葉,穿得倒挺立整,西裝革履,就是灰塵很厚。聽到腳步聲,那人抬起頭,呀,胖書記!
大白臉的胖書記,怎么一臉大地的顏色,怎么如此狼狽?胖書記微微一笑,解釋說:土里土里去,怎么不能一身土?一大早就跑了好幾家農戶看養殖,又餓又渴,這方便面頂餓解渴,先墊吧一口。他摸摸兜,想摸出一支香煙招待我,卻摸出個空煙盒。他又笑了笑,搖搖頭,這地方窮得連盒煙都沒有,隨即拉開抽屜端出一個旱煙笸籮,要不,卷支旱煙。我可享受不了旱煙,他就自己卷了起來,卷得很緊很長很圓,很嫻熟。
這陣兒,百姓家都在做飯,胖書記安排我們在村部吃完飯再去各家貧困戶。我猜想,這農村應該有可吃的綠色食材,比如農家豬肉、溜達雞、冒油的咸鴨蛋,以及園子里新摘的各色蔬菜。午飯上來了,一大盆烀玉米,一大盆茄子燉土豆,還有一大捆大蔥、幾根辣椒、一碗大醬,主食是大米水飯。胖書記有些尷尬,缺油沒肉,沒辦法,駐村就這條件,咋也比方便面強,都是天然的綠色食品啊。
午后,胖書記單獨領著我走向李家。在一處土色的院落前停下了腳步,這就是李家。我仔細打量了一番,土色的院墻七扭八歪,沒有大門,土色的院子坑坑洼洼,土色的倉房搖搖欲墜,處處沒精打采的,一副典型的上世紀苦難年代的色彩與結構。也有滿院子的綠色,卻是蒿子與雜草的旺盛生長。唯有兩間40平方米的住房是現代化的,是政府幫扶給蓋的,高大結實,還扣著耀眼的彩鋼瓦,透亮著一點生機活躍。
迎面而來四位土色面孔的主人:得過肺癆的李大爺,還患有中風偏癱、腰間盤突出,腿腳很笨;他的兒子倒是年輕體壯,卻是一副懶散、木然的樣子,也不愛說話,剛從商店賒了一桶葵花油回來;新娶的兒媳婦,身體也不好,做過兔唇手術,還有貧血,經常病病殃殃的,是兒子在外打工領回來了,剛辦了結婚證;還有一位六歲的女童,很瘦小,是兒媳婦帶過來的。
小女童好奇地撲向我帶去的大紙殼箱,翻出一件小孩衣服,比量了一番,自己套穿起來,歡快地美滋滋著、蹦跳著。我忽地有點小遺憾,再弄點玩具和零食帶來就更好了。這個六歲的兒童有兩種先天性疾病:一種是先心病,母親在外打工時慈善機構給些善款,把手術做了,效果挺好;還有一種是先天性肛門閉鎖,吃東西總要嘔吐,營養很差,骨瘦如柴,做手術得需要幾萬元費用,沒錢,就一直擱淺著、耽誤著。貧困,讓這個小女童在病痛折磨里掙扎著童年,她貧困的母親無能為力,天天眼睜睜地看著,泣血椎心著,痛責與絕望著。
主人們半熱情半遲疑地請我們進屋坐坐。水杯太臟,就不給你們沏茶了,也沒像樣茶葉,都是土面子劣質茶,主人們有些發窘,不好意思地自嘲著。進屋的感覺更是不好,一片臟亂差,沒有下腳的地方,發霉的土腥味撲鼻而來,還有幾只綠頭蒼蠅在嗡嗡地亂叫、黏黏糊糊地亂落。我不忍心去描寫父老鄉親的邋邋遢遢,因為,我本身也出生于農村貧苦家庭,也曾經很熟悉或習慣于這樣生活。
有啥收入?地種的咋樣?沒啥收入,地外包了。地外包有點租金收入,幫扶給兩頭母牛寄養在別人家,產牛犢是筆收入,再就吃點低保、補貼,對付著吃飽飯。本來就是貧困戶,再加兩個外來的弱勢者。這日子猶如爛泥路上拉車,越陷越深……唉,李家兒子苦惱著,自卑著,愈發地蔫頭耷腦,聲音很弱。
難道寒號鳥曬太陽,就這樣得過且過嗎?難道你一點盼頭沒有嗎?最起碼,這個小孩的病和上學得解決啊,孩子還有漫長的未來,沒有理由繼續貧困下去啊。我這一句話,刺痛了李家兒子,這個家中唯一的勞動力。
是啊,光靠救助扶貧是不行的,關鍵還是自己得努力。地外包租期快到了,我要收回來自己種,我還要到鎮上出力氣打工,有點底墊后再學習技術搞點養殖……說著說著,李家兒子似乎看到了希望,眼瞼明亮起來。可是,眼么前兒,火燒眉毛了,孩子六歲了,再不做手術就要錯過手術最佳時機了,再不上學就跟不上班對班的了……
這個你別急。胖書記接話道:她娘倆已經落戶咱們村,有了戶口,明年起,孩子就能上學,娘倆同時也能享受城鄉合作醫療政策;年末評低保,就她倆這毛病,大家能給評上,低保還有一些生活和醫療補助;經村委會研究,你來當村環境保潔員,每年工資3800元,過幾天就去村部報到;至于手術費用,我正在聯系紅十字會、水滴眾籌,爭取點捐助,再加上醫保報銷、低保補助,差不多能夠,應該有希望!
胖書記這人就是好!總來看我們這個破家,問寒問暖的。主人們感動不已。我有點心疼胖書記,這么多難題又是那么折磨人,而且,這才僅僅一家。
扶貧工作要求入戶要照相,留做影像資料。我與李家四口來照了幾張合影。回來,我發現合影照片里有一張很扎心:土色院落的背景下,四個大人分列兩旁,中間擠著小女童,小腦袋正在抬頭遠望。
她在遠望什么?是原野,還是天空?童年的心懵懵懂懂,但也是一顆心。貧窮限制不了想象,因為原野有綠色,更有希望,太空有白云,更有太陽。
【后記】
次年,小女童落戶了上學了,也有了醫保和低保。我和胖書記正在張羅一部分籌款,年底準備去做肛門閉鎖手術。中秋節時我去李家慰問,帶去兩斤月餅、一桶油,還有準備過冬的羽絨服和好幾件女童裝,小女童更樂了。
夏天,兒媳婦患了功能性子宮出血,病情嚴重,瀕臨休克,卻沒有看病的錢,胖書記先給李家兒子預支了一部分環境保潔員工資。我把她安排在婦科做了手術,醫保報銷、低保補助后還有一千元自費,我又通過努力爭取到了一筆救助善款,把住院費全部解決了。最后,送她健康出院。
李家兒子邊做著環境保潔員工作,邊種著地,興安盟雨水好,秋天來了,豐收在望。他說話的嗓門漸漸響亮起來,開朗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