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嗅覺
姚利芬,文學博士。現為中國科普研究所副研究員,主要從事科幻文學研究。在各大報刊發表文學評論、文學作品百篇,主編、譯著多部科普科幻類圖書,主持國家級、省部級項目7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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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嗅覺的人類社會是怎樣的?嗅覺對人類到底意味著什么?小說圍繞“失去嗅覺—拯救嗅覺”的故事線展開,“失嗅”亦使人聯想到環境惡化、新冠肺炎病毒對嗅覺的破壞,導致患者嗅覺失靈的當下。故事讀起來仿佛是一篇具有現實寓意的科幻童話,“嗅覺體驗館”里一個個活色生香的嗅覺故事,隱現著復歸自然的意緒。大運和老耿作為研發者和消費者構成了一組膠著的螺旋鏈條,推動著故事的延展,最后的結局是樂觀、開放又不無悠然的。
——王晉康
一
一旦鼻子被叫醒
新磨的咖啡味兒
外公的煙斗噴出的煙味兒
小瑪德萊娜蛋糕和著茶水的氣味兒
穿越浩瀚的時空
不請自來
——《叫醒你的鼻子》
一道夕陽晃在“大運氣味體驗館”的玻璃窗上,窗上印下的斜體字宣傳詩行《叫醒你的鼻子》倏然亮了起來,像出落不久的姑娘新敷了胭脂,有種恍惚的明艷,又有些許羞澀。
老耿在這個時間點照例來到了體驗館。他已經50歲了,得了肺癌,晚期,沒幾年活頭了。很多人的心愿是走遍天下,老耿沒別的心愿,他就想聞遍世間所有的氣味。大多數時候,他每天會像很多姑娘喜歡飯后來點甜點一樣來體驗館打卡,每天傍晚來這里體驗不同的嗅覺故事和氣味,有時興致上來,他會連續體驗3個甚至5個故事。今天,他選定的是《浮士德》。
來體驗的顧客只需要戴上體驗館的鼻盔,意識便可以進入半醒半寐的狀態,嗅覺同時被激活。體驗館設有上萬個“嗅覺劇”可供選擇,多依據古典名著、童話寓言或是當代故事改編。在30—60分鐘內或悲或喜或平淡或詭譎的角色扮演中,顧客可以體驗到數十種甚至上百種不同的氣味。
邢大運像往常一樣帶老耿進入密室。體驗館是大運一手籌建起來的,由大運和他的機器人服務生阿左照料看管,現在已經營3個年頭了。阿左是女相機器人,有著一頭烏黑的長發,穿著一身薰衣草色的職業套裙,不仔細看,幾乎不能知道她是機器人。老耿第一次到體驗館的時候,還以為這是夫妻店,猜測阿左應該是大運的女朋友或者太太。大運會將顧客體驗過程中的各種趣料用氣味照相機拍攝下來,等體驗結束贈送給顧客。
“多好聞的海腥味兒啊,怎么讓我給填了呢!”老耿在劇中扮演浮士德的角色,顯然一個小時的體驗還沒過癮。
大運把拍攝的氣味照片展示給老耿看,有書齋的味道,有海倫發絲的味道,有眼淚的味道以及與海有關的種種味道,海鷗、漁網、漁船……照片上的氣味線像極了五線譜上的音符,大運請阿左依據海洋的氣味之譜拉了一段小提琴。老耿聽著曲子,仿佛再一次墜入了故事情境,只是他已摘下鼻盔,已然聞不到任何氣味。
老耿不是遺傳型失嗅者,他出生后有過5年的嗅齡,之后就成了嗅盲癥患者。正因為此,他比S城那些生下來就聞不到味兒的人更能明白氣味的美妙。
是的,S城是一座嗅盲之城。
夜幕降臨,S城上空橙色霧霾再次肆虐。這里一個月的時間得有20多天是霧霾日,橙色也在諸多顏色中聲名鵲起,成為S城的一貫“臉色”。有一個名叫“莫非”的畫家繪制了一幅名為《橙子·印象》的畫作,以美妙的橙色光線的變幻與顫動展現了S城被橙色的霧霾籠罩的景色。
S城又像是浸泡在老醋缸中太久的一枚雞蛋,渾身散發著一股子稀松爛軟的氣息——雖然絕大多數人已經失去了聞到這股氣息的能力,祖上數代人患了嗅盲癥,先天性失嗅,即使偶有像老耿這樣的“返祖”現象,能聞到氣味的,誰說得準到底是不是一種好事呢!每當“橙霾”造訪時,火藥味兒,抑或是嗆煤味兒的焦灼味兒像縈縈幽靈般漫起,如老鼠一樣在大街小巷游竄,刺激人的嗅細胞纖毛,再以神經沖動傳向嗅球……
不知不覺間,人們的嗅神經纖維發生著緩慢的麻痹和萎縮,嗅覺細胞的數量、嗅感面積、敏感性能力呼哧哧地開始下降。最初得了嗅盲癥的“祖先”先是分辨不出日常物品的氣味,諸如咖啡、橘汁等,當然也難嗅出已腐爛的食品或是工廠廢水發出的氣味。這是因為他們的嗅覺已經受損,甚至已被殺死。后來,嗅覺基因的失活趨勢越來越厲害,最終1000多種氣味受體基因全部退化成了假基因,代代遺傳。嗅盲癥患者的壽命平均年齡只有60歲左右——不過烏托國的人們已經習慣了,也不覺得活到55歲有什么缺憾。
二
邢大運無疑是人群中的“異類”,他生下來就有著敏銳的嗅覺,醫學上認為這屬于基因變異“返祖”癥狀。
6月的陽光清亮明媚,風散散漫漫地劃過大片的薰衣草田,仿佛在紫色的水波中投下石塊,漣漪蕩起,清芬四溢。兒時的大運和父親手拉著手在薰衣草田里徜徉,青草味兒的氣體分子撒了歡兒似的一頭鉆入邢大運的鼻腔,他忍不住使勁吸了吸鼻子。
“真好聞啊,爸爸!”
“這種花會散發出一種濃郁的香氣,有緩解頭痛、失眠的功效。”老邢耐心地給兒子解釋道。
“為什么能聞到香味呢?”大運追問。
“很久以前,我們老祖宗的嗅黏膜上約莫有幾百萬個嗅細胞,它們是嗅覺的感受器,可以捕捉到氣味。世界上的氣味有很多種,其中有好聞的氣味,也有不好聞的氣味。”做醫生的老邢對此熟稔在心。
“捕捉氣味?像貓抓老鼠那樣捕捉吧……那么,為什么你,還有很多人不能‘抓’到氣味呢?”
“如果抓氣味的爪子壞了,這就叫作‘集體嗅盲癥’。”老邢耐心地解釋著。
一道陽光像打了個激靈般地躍閃過老邢的臉龐,矮平的鼻子豁然亮了起來,憂傷卻像潮水般漫起。這樣陽光明媚的日子實在少之又少,橙霾很快又會卷土重來,大運又不得不像怪物一樣,小心翼翼地戴上厚重的防霾口罩,以保護那脆弱纖敏的嗅覺。
那香味一度像魔咒般蠱惑并驅趕著大運往前,再往前。
很多年后,大運在瑞典卡羅林斯卡醫學院進行博士學位答辯的時候,手邊桌上瘦長的鵝頸瓶里插的就是一束薰衣草,他就是在這種香氛中,順利完成了答辯,獲得了嗅覺細胞研究方向的博士學位。
三
S城的居民習慣了聞不到氣味的日子,氣味體驗館的“生意”并不好,每日顧客總量不會超過5個。大伙兒覺得大運的體驗館是個異數,像潘多拉的盒子,誰知道會有什么樣的魔鬼跑出來呢!老耿和大運這樣具有返祖現象的居民很少,像大運這樣不僅嗅覺基因返祖,還能將嗅覺功能完好地保存下來,沒有發生萎縮的更是少之又少。
很多人不知道大運在經營氣味體驗館之前的教育工作背景。有時,大運會和老耿聊聊天,說起過往的經歷。
“聽說你在開這個體驗館之前,在P大研究所干過?”老耿試探性地問起。
“是。”
“干嗎不干了,來折騰這個體驗館?”
大運遞給老耿一支水果煙,水蜜桃味兒的,這煙不僅對身體沒有任何傷害,還有保健功能,一根抽完,喉嚨、齒間乃至指頭縫都繚繞著一股水蜜桃的味道。
“28歲那年,我在瑞典取得了博士學位,獲得了P大醫學研究所嗅覺研究員的職位。我著迷于嗅覺喚醒研究,與團隊其他成員一起花了7年時間研制了‘嗅素’試劑。”
“我認為嗅覺應當被喚醒,霧霾應當被驅散。但成果推廣并不順利,S城的科研圈并不認為這是一件有價值的研究。”大運猛抽了一口煙,打開了話匣子。
“動物體內有召喚嗅覺的‘嗅素’,嗅覺靈敏的動物諸如犬和小鼠的嗅素水平較高,嗅盲癥患者的嗅素水平則為零。通過給患者鼻腔注入實驗室培植出的嗅素疫苗,可實現與人體嗅活細胞對話,從而喚醒那些受傷的嗅細胞。我還監測到了細胞帶動嗅毛在令人愉悅的氣味中翩翩起舞的一幕,那是世間絕美的舞蹈,我相信,細胞也是有情感的,就像人類世界一樣。只需給患者來那么一針,就可實現受傷嗅細胞的喚醒。恢復嗅覺是第一步,之后我們才能察覺并治理這像劊子手一樣的橙霾。”大運特意咬重了“劊子手”這幾個字。
“當然,更重要的是使那些失嗅的患者重拾薰衣草的清香。我愿意帶大家重新聞到新剝橘子皮的氣味,有點讓人上癮的頭發的味道,很多很多關于愛的味道……人類的壽命也會因嗅覺的恢復平均延長至少20歲,更能充分地去享受生命和生活。”大運飽含憧憬地回憶著那時的心情。
“圈內專家為什么不同意推廣?”老耿問道。
“他們認為嗅覺發達是早期生命形態的特征之一,而人類嗅覺退化則是物種進化的表現。還舉出19世紀法國神經解剖學家保羅·布洛卡的說法,保羅曾通過神經解剖學來觀察人和動物的大腦,發現人腦中嗅球所占體積的比例非常小,而狗這些動物的嗅球占比較大。他們認為,人類的嗅覺退化是從低等動物轉變到高等動物的必然發展。嗅覺越差,大腦的其他功能越強大,所以人類才能優于其他生物。”
“荒謬吧……他們怎么看不到失嗅群體的器官在損害,壽命在縮減?”大運講著講著有些激動,拿煙的手指竟然顫抖起來。
老耿拍了拍大運的肩膀。
阿左遞來一支薄荷味的煙。
四
時間過得很快,老耿在體驗館已經體驗了將近3年,經歷了近5000個嗅覺故事,氣味在他的鼻孔里穿梭往來,這種感覺很讓人受用。
大運曾說,會在老耿干滿3周年的時候,送給他一份禮物。
老耿沒往心里去,3周年那天依然在傍晚準時到體驗館打卡。
與往常不同的是,大運沒有在他推門的時候迎上來,只有阿左沖他擺手微笑。
“你男朋友呢?”老耿開玩笑問道。
“我沒有男朋友,您找的是大運吧?”阿左答道。
阿左把一封信交給了老耿。
我尊貴的顧客老耿: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大運嗅覺體驗館”已正式轉交給你監管了。而我已經到了瑞典,準備曲線救城,重啟嗅覺喚醒計劃。
我是這個時代的幸運兒,也是人群中的異類,因為我擁有嗅覺。
我從小聞著刺鼻的橙霾長大,家人像守護天使一般守護著我的嗅覺。6歲時,父親帶我去薰衣草花田,那是我第一次敢于深呼吸,我的嗅覺第一次能如此暢達放松。我發誓要讓我那喪失嗅覺的父親,要讓S城的居民都能聞到那些好聞的,或者刺鼻的味道,所以我選擇了學醫。
回想讀博士期間,我曾經到安曼達島考察,島上有孟加拉國的捕獵民族Onge,那個民族至今仍用氣味作為首要的感官媒介,宇宙中的一切,包括時間、空間和人,均是由氣味來定義的。嗅覺是一扇打通過去和未來、時間與空間的大門,它引領著Onge人的生活,他們有著發達的嗅覺系統,根據花期制定日歷,每個季節都是根據某種特定的氣味命名……可能如此,才是嗅覺本然的樣子。
我像偏執狂一樣沉迷于“喚醒嗅覺”的研究,歷時7年,研制出了嗅覺1號。但是,人們似乎當我是個反社會的瘋子、科學狂人、神經病。在我試圖以科學解說告訴大家原理的時候,大家以為是天方夜譚。我爭取了5年,去找過S城政府、科學院和醫學院的領導,偶有認可的,也因為各種原因拖宕,以致不能將嗅覺試劑投入大批量生產使用,我心力交瘁。
后來決定辭職,與一個公司聯手,籌建了嗅覺體驗館,開發了一系列氣味產品,致力于嗅覺宣傳,核心產品就是你用了近3年的虛擬嗅覺體驗鼻罩。怎么樣,老耿,這款產品還不錯吧?
我的博士導師霍爾教授得知我的遭遇,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他提出了曲線救國的建議,希望我將研制成果轉給瑞典的安森生物醫藥公司,在那里將“喚醒嗅覺”計劃的研制成果投入生產,可以造福有需求的失嗅人群。
我萬分猶豫,因為這是一個兩難之境:S城給了我發展和研究的平臺,我的成果屬于這里的人民,如果我將核心醫學技術帶到瑞典,那將有負于我的城。可是,如果我將此項技術帶到瑞典投入生產、推廣、使用,將可以造福于世界范圍中受此種疾患困擾的人群,S城當然也在救助之列。
人生而有限,不過數十年,“未曾嗅花香,人已赴黃粱”。掙扎了無數個日夜,我決定將技術轉出瑞典投入生產,唯有這樣,才能縮短我的同胞們打開嗅覺之門的時間。
奮起吧,我的同胞們!
老耿看完信,一下子呆在那里。
“請問您此時需要什么味兒的煙?”阿左淺笑著問道。
五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治療失嗅癥的廣告開始鋪天蓋地般推送到人們的眼前,在S城電視臺的黃金時段播放,在地鐵廣告張貼。推廣的藥品是“嗅素1號”,生產廠家則是瑞典一家名叫安森的制藥公司。在使用嗅素疫苗之前,可以先到氣味體驗館體驗一把。
大運氣味體驗館一下子變得忙碌起來,老耿和阿左每天要接待上百名體驗者。根據劇情角色,體驗者們可配合出演不同的角色。小孩子更喜歡童話劇,年輕姑娘更偏愛情感劇,小伙子們喜愛軍事戰爭劇。
一名50歲左右的“老人”體驗完之后,回味著蘭的香氣,忽然一頓一頓地抽泣起來。
“我……我感覺白活了,為什么到快入土的時候才聞到這樣好聞的香氣呢……嗚嗚……”老人雙手捂住臉像孩子般哭了起來。
需要“嗅素1號”疫苗的人越來越多,一大批恢復了嗅覺的人們如饑似渴地聞著月季的香味、新烤的面包的香味,同時也聞到了霾的味道,他們捂著厚厚的防霾口罩上街買菜,以防嗅覺被灼傷。還有一小部分人開始想著這糟糕的空氣該如何治理。
老耿則越發地沉醉于生活劇,“聞一聞新出爐的饅頭的味道就好!”老耿經常念叨。
“請問您此時需要什么味兒的煙?”阿左莞爾一笑,她和老耿忙碌了一天,一天演奏了數百首氣味之曲。
“有白開水味兒的嗎?活著就好啊!”老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