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大的與幽邃的——再談徐則臣小說
徐則臣,1978年生,江蘇東海人。1997年開始發表作品。2000年畢業于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2002年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2005年畢業后任《人民文學》雜志編輯,2006年加入中國作協。著有長篇小說《午夜之門》《夜火車》《王城如海》,小說集《鴨子是怎樣飛上天的》《北京西郊故事集》等。長篇小說《耶路撒冷》獲第五屆老舍文學獎。長篇小說《北上》獲第十屆茅盾文學獎。
長篇小說《北上》獲第十屆茅盾文學獎
我一直覺得好奇,徐則臣的小說,寫小人物、寫底層生活、寫傷痕及微觀的反抗,卻總有一個宏大的對象世界在,遼遠宏闊而觸手可及的歷史、抽象模糊但始終遙望的世界,以及那個許多人身處其間又仿佛若即若離的現代城市。如是構成了徐則臣小說中非常分明的精神巖層,時而堆疊得顯而易見,不時又掩蔽而難以察覺,人心人性如此,時代歷史亦如是。關鍵在于,通過宏大的歷史、世界以及城市,徐則臣小說將幽邃的靈魂引向何方?與此同時,辯證的雙向或多向之間如何共處又如何交互,是協調、追逐,還是對抗、分裂,又或是以此鍛造新的可能?這構成了一代人,同時也是一時代的文化命題。
不僅如此,這樣對立而統一于小說的敘事形態,在文本內部構成了對話的場域,當然這里邊并不是多聲部之間的協和,也往往鮮有眾聲喧嘩的平等,徐則臣更多傳遞出來的是種種差異性的存在。而正是其中截然的分化,形成了階層的與情感的共同體,也就是說,身份的一致性不斷引導著命運的走向,微弱的人群、衰頹的命運、人世的幽眇,與他們所暢望和身處的宏大想象之間,多有撕裂和惶惑。在這種境況下,如何真正形成有效的交互及回音,人物主體與形而上的歷史、世界以及城市之間的深巨落差,其背后是否能夠傳遞進階及流動的可能,以至于無論是宏大的抑或幽邃的所在,都不至于遙不可及,而是相互緊扣,可攀緣、可逆轉,或可分割、可回撤,在此基礎上構筑必要的情感機制、文化形態和社會機制。
從這個意義而言,徐則臣的小說既是保存式的呈現,也是批判中的呼喚,更重要的,寫作者試圖在小說中創生一種容納并傳導聲音的場域,無論是橫向的共時性空間,還是縱向的歷時性流動,都試圖珍重那些幽微的人性與幽邃的生命;與此相對的是,徐則臣小說總有一種性情的堅韌與心緒的氣力,緊緊拽住宏碩得仿佛高不可攀的愿景或事物,見證個體的、底層的、世俗的力量,他們似乎自生自滅,卻又自處與自洽,因而,小說在表面上呈現出迥異的標高,卻得以展開深層的對話,構成靈魂的回響。
長篇小說《北上》就故事時間而言,從1900年的庚子事變牽引至2014年的運河成功申遺,將一個多世紀的運河故事講得機巧生動。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在宏闊悠長的運河及其久遠邈杳的歷史中,卻挑選一段橫截面,流布近現代中國/世界里不同個體的細碎情緒,其中是否有所扦格而顯得空疏?徐則臣自述曾開展寫作教學,他對那些陳腐的理論不感興趣,更想讓學生知道的,是“從具體而細微處看見一部小說是如何生成的”。《北上》從義和拳運動說起,世紀末與世紀初的沖回再造,都在人物漫長的行旅中進行探詢。人的命運曲折蜿蜒,在流動中沉浮,不斷浮現于背景之上,質言之,置于壯闊景象中的是人物的悲喜、死生,在綿延不盡的愛恨情仇中變得壯闊,從而與小說宏大悠遠的敘事依托相符契。幽邃的人心在時間的流脈中脫落、顯型,小說實現了自身的縱深與開闊。運河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運河是古老的,也流衍當下;再者,運河那里有人心人性,更代表著家國與歷史。此外,對于小說本身而言,敘事結構嚴謹整飭,而枝枝丫丫卻四下伸展出來,從20世紀的開端到21世紀初,費德爾·迪馬克的信被意外發現,那是形而下的“考古”,也開啟了歷史的再現與重探;而保羅·迪馬克尋覓失蹤的弟弟,無疑也是一個探尋/考古的過程。在這里,遺落的文化與失蹤的人物,都是待“考”之古/人。而古老帝國舊邦維新,在現代發軔及開新中,沉浮跌宕,幾度搖蕩,于是,國與族、史與人融匯抱合。再宕開一處說,小說里,運河依舊在,且成功申遺,而細數開來,逝者已不可追,這又是一層落差。不僅如此,除去人物沉浮起落、存亡死生,小說一邊是中國大江大河般的現代進化史,一邊是運河邊上無處不在的販夫走卒、船上人家、兵匪盜賊、知識階層……后者不再人微言輕、不見聲響,而是在運河之濱簇擁洋灑,參與宏闊的歷史激蕩,生氣勃勃、繁躁喧鬧,于時間深邃的黑洞發出鼎沸之人聲,雖不至振聾發聵,卻雁過留聲,不可抹除。
在華語傳媒文學大獎的答謝詞中,徐則臣提到:“以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它的遼闊與復雜,它的堅硬的偶然性和我們無力追根溯源的變異,早已經兇悍地溢出我們既有的邏輯框架。當我們以為一個光滑、有秩序的故事足以揭示萬物真相的時候,被我們拒于小說門外的無數不可知的偶然性和旁逸斜出的東西,正從容地排列組合成一個更為廣大和真實的世界,它們同時也在構成我們豐富復雜、不曾被邏輯照亮的那部分情感與內心。”在長篇小說《耶路撒冷》中,“世界”既是人們無處不在的神圣想象,又是日常生活中虛無式的調侃與不時念懷的地方,“人聽見車聲站住了,扭回頭看他們。是銅錢。這個游魂,一大早跑到這么遠的地方。初平陽想,他要到世界去呢。”對初平陽們而言,“世界”是形而上的,同時又具體而微,以至于他在所見所聞所感以及所言所行之中,都懷抱此念,即便經歷了生命的危機,依舊記取有那么一個“世界”,盡管那常常是難以企及的幻象。小說表面上是關于花街的邊緣敘事,卻透析著當代中國的革新與開放,以及由此衍生的人物的心理異變。小說里,那些小人物身處斷層的邊緣,而初平陽卻始終不忘心里的耶路撒冷,那里是“一個抽象的、有著高度象征意味的精神寓所”。沒有差異和分裂,沒有“宗教和派別”,有的只是“信仰、精神的出路和人之初的心安”。這與《如果大雪封城》中的理解相互協和,徐則臣描述雪后的北京城:“將是均貧富等貴賤,將是高樓不再高、平房不再低,高和低只表示雪堆積得厚薄不同而已。”而這樣的北京,便如童話般,“清潔、安寧、飽滿、祥和”,小說似乎在訴諸一個均等公平的烏托邦世界,然而在我看來,徐則臣試圖將一個理想的世界帶至每個人的面前,在那里,世界并非難以企及,恰恰相反,就在觸手可碰之處,容得下一切的拼搏或掙扎、失落或遐思、成王與敗寇。換言之,真正的“世界”,是所有人的世界。
值得一提的是,對于徐則臣的小說而言,在歷史、世界之外,還有一個偌大的北京城。但他小說的人物對北京的情感卻極為復雜而曖昧,他們寄身于斯,卻游走于邊緣,四處碰壁成為了顯明的艱困。他們對宏大之城遙遙相望,落差之中,時有分裂。小說《摩洛哥王子》里,“我們”正在經歷一次荒誕的演出,“把掃帚支在椅背上當立式的麥克風,王楓抱著吉他站在麥克風后面,邊彈邊唱”。然而,這樣的草根音樂,“讓我們的生活有了一點別樣的滋味,想一想,我都覺得我的神經衰弱的腦血管也跳得有了讓人心怡的節奏”。《耶路撒冷》里,初平陽自況為“小民”,弱勢、卑微,逆來順受,經受不住沖擊和傷害,在時代大潮面前,他們更多不是對抗關系,而是保求安穩;但有一點,對于那個龐大的城市以及那些略顯空洞的前景,他們常常不服氣,要四處闖一闖,到處拼一拼,試一試種種可能與不可能。《成人禮》中,葉姐想要通過勤勉奮斗,“實實在在地生活”,而行健則企圖“在北京扎下根來”。《看不見的城市》里,建筑工地里的泥水匠天岫不幸去世,然而他在現實中卻是如此地兢兢業業,一絲不茍地想要描繪在北京生活與工作的人生藍圖。在城市與鄉土、傳統與現代、物質與精神的二項對立中,徐則臣寫下的人物往往投射著背負與承擔的勇毅,顯現出當代中國及當代人的精神境況。
需要特別提及的是,在徐則臣小說中,自我的認知及其實踐盡管不無倔強,失敗后亦不無精神的支撐,但這樣的經驗是否真實有效,是否存在著一個足以容納錯誤和灰色的空間,在多元的層次中探討生活與生命的可能。更為關鍵的是,那些宏大的與幽邃的差異性參數,是否能夠換算出想象的空間,并通過充分的辯證形成階梯與徑路。這是徐則臣小說提出的歷史命題,人物主體在面對歷史、世界與現實的生存場域時,如果處于莫大的鴻溝中,一代人或者說一種當代化的主體,有沒有未來想象的可能性?《耶路撒冷》故事收尾時,易長安入獄,初平陽和楊杰陷入回憶和暢想,而齊蘇紅、呂冬和秦福小則最終處置他們的家事和情事,無有牽掛,各自歸心。何去何從,何以為繼,變得迷茫和無措。終了,初平陽與秦福小等人在火車站送別被押解的易長安,爾后小聚,福小領養的孩子天送睡著了,夢中囈語道:“掉在地上的都要撿起來。”面對歷史政治的、想象世界的以及現代意義的追尋,文學提供了一種多元價值認同的情感結構,掉到地上的要撿拾,失蹤了的要覓尋,截斷與分裂的試圖填充,于是形成了補給的與救贖的詩學,以照亮那些過分幽邃的暗影。
總而言之,徐則臣小說中隱含著宏大的與幽邃的兩重敘事結構,投射出一種深刻而內在的精神辯證,意識形態的宏大巨影中,投射著人的靈魂,并以此探詢故事的深廣度,如徐則臣所言:“的確,我幾乎是不厭其煩地深入到他們的皮膚、眼睛和內心,我想把他們的困惑、疑問、疼痛和發現說清楚,起碼是努力說清楚。”事實上,徐則臣所述寫的人物并不甘愿下墜,而時時桀驁不馴、固執剛強,執拗于生活和感情,成為此一時代不易發覺的精神潛流,在他們那里,代表著一個階級或階層的尊嚴,其在失衡的辯證中,追索自身內外的真切對位,在無比宏碩的曠野中,獲致微弱無常卻不至于被湮沒的回響。
最后,我突然想起,初平陽曾對舒袖說:“我們都缺少對某種看不見的、空虛的、虛無之物的想象和堅持,所以我們都停下了。”對于徐則臣而言,那些宏大而虛空的現實存在,不是簡單的推離與對抗,相反,是試圖去“想象”和“堅持”,無論是歷史的擠壓,還是世界的空無,又或者是城市的放逐,都不足以指向無望的拋擲。確切地說,或者追逐進取,又或回爐再造,只是不要“停下來”,最起碼踐行嘗試,一筆一畫勾勒和描畫,再不濟便施以涂改,從頭再來。當然,徐則臣的小說遠不是勵志的修辭,更在于開鑿精神的空間及可能,勾連那些宏大的期望與幽邃的靈魂,使之不至于過分開裂而難以企及。于是乎,行健們要努力一把,初平陽們想奮力一搏,戴山川們欲一探究竟……然而退一步說,不是誰都要削尖腦袋,鉆破藩籬與限定,小說《屋頂上》里,寶來身負重傷,從北京黯然回到花街,而“我”最終也背負著沉重的精神創傷返回故鄉。歷史的、世界的與城市的宏大鏡像固然輻射廣大,而那些幽邃的內心亦豐富而多義,這其中并無貴賤高低,公平來去無有阻隔,彼此交連或斷開,或是施展抱負與雄心,最起碼留存生命之印記。在這個過程中,徐則臣小說展開了不同的心理與經驗路徑,四下發散,終而歸攏于精神的總體,那是壯闊時代中聲色俱在的質樸靈魂。
(本文發于中國作家網在《文藝報》所開設的“文學觀瀾”專刊,“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家研究”2022年7月18日第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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