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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獲》2022年第3期|石一楓:入魂槍(長篇小說 節選)
    來源:《收獲》2022年第3期 | 石一楓  2022年07月08日07:51

    編者說

    我在游戲廳偶遇一名射擊技巧高超的少年,他所使用的ID竟是VASILI,這個名字一下將我拽回過去。那是2001年,我和同校的魚哥、小熊通過電子游戲相識,一起在高手云集的地下網吧征伐。在和一支強隊對陣時,我偶然幫助過的搬運工握著我的手操作了一槍,爆頭對方大佬,這個人就叫“瓦西里”。彼時宇宙縹緲,生活奇妙,魚哥頗有經營頭腦與遠見,看到游戲未來職業化和商業化的可能,帶著我們開始集訓;小熊是絕頂聰明且有黑客才能的天才少年;瓦西里因精神問題備受欺侮,在游戲中對射擊時機和角度的把握卻幾近玄妙;我時常搖擺于真實世界和游戲世界間,終在他們的鼓動下全情投入。然而一場關系我們能否踏上職業電競道路的比賽過后,一切都發生了改變。如今,神乎其技的一槍再現眼前,我能通過這個少年瓦西里,找到昔日那位瓦西里嗎?

    入魂槍

    石一楓

    瓦西里·扎伊采夫,蘇聯戰斗英雄,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最具傳奇色彩的神槍手。在被稱為“鋼鐵絞肉機”的斯大林格勒戰役中,他潛伏戰場,共射殺德寇225人……真正令瓦西里聲名遠揚的,是他在一場遭遇戰中,曾經擊斃貴族出身的黨衛軍上校、德國狙擊手學校總教官海恩茨·托爾伐克。

    ——節選自《環球電影》雜志,1997年第6期

    1

    第一次聽說神槍手瓦西里,是在二十多年前了。

    當時我還是外地的一名高中生,沉溺在自己那點兒不可告人的欲望之中。小地方資源匱乏,夜里要想“放一槍”,我只能借助于大眾文藝雜志上的彩色圖片。那也是我少有的一段博覽群書的日子。一天趁中學的圖書管理員沒留神,我徑直將一本《環球電影》揣進了書包,那期封面的女明星是日本的宮澤理惠。之所以連招呼都沒打,是因為“理惠”穿了件高衩泳裝,我很擔心借閱臺后面的老太太猜到我的真實目的。

    哥們兒還是學習委員呢,哪兒丟得起那個人。

    當夜自不必提,遂成好事。而在神清氣爽、還有一絲悵然的狀態下,我也終于吧唧著嘴,打開雜志內文看了起來。時間尚早,在那間十二平米大的臥室,在一燈如豆的寫字桌前,我仿佛還有大把的歲月可以蹉跎。于是我讀到了那段描述,是在一篇介紹即將投拍的美國大片《兵臨城下》的文章里,所謂“神槍手瓦西里”正是電影主人公的原型。初看之下,倒也沒什么感想,但沒過多久,當我合上雜志,盯著燈泡里那段璀璨的鎢絲略一出神,異象發生了。氤氳的柔光變成了漫天飛雪,桌面則遼闊得有如伏爾加河畔平原。我孤身一人,逆風踽踽而行,胸中滿懷理想。那理想壯闊高遠,我抹了把臉,眼眶好像都濕了。

    上述感受可以解釋成一個男孩兒自瀆過后的荷爾蒙波動,但我至今想問:人是否都曾經歷過一個瞬間,感到有一個“我”比真實的自己更值得存在?

    又一晃神,幻象消散。隔壁傳來我媽的催促聲,她一著急就愛打嗝兒。

    2

    往事尋常,但若深究也浩如煙海。時隔多年,再次得知瓦西里的消息,則是在2018年夏天了。當時我正躺在北京“通利福尼亞”一套商住兩用公寓的地板上,捧著手機對戰《王者榮耀》。一個電話切了進來,我煩躁地拒絕接聽,不想對方鍥而不舍,掛了又撥。這導致游戲里的我中了敵人的大招,瞬間被“秒了”。

    我惡狠狠地按了接聽鍵,姜咪的聲音傳出來。她大大方方地說想讓我“幫個小忙”。具體情況如下:她們家那個菲律賓保姆本著專業精神,休息日是一定要休息的,而她呢,臨時有個“規格很高”的商務活動——上述種種,也就造成了她從美國空運回來的兒子“小本”無人看管。

    “想了一圈兒,在我認識的人里,只有你閑著也是閑著。”姜咪又說。

    我猜這娘們兒一旦主意已定,即使明知我連養活自己都很困難,仍會不留情面地委派她那個小崽子上門蹭吃蹭喝。這也把難題甩給了我:對于一個前女友和她前老公所生的孩子,我該如何定位自己與他的關系?而她聽我吭嘰了兩聲,又逼問道:

    “怎么,你還不樂意嗎?”

    “不不不,”我搪塞道,“我只是覺得外事無小事。”

    “有這個態度就好。”她掛了電話。

    片刻后來到小區門口那條街邊,我很快找到了姜咪的“特斯拉”。記得她上次回國時,曾經在機場附近的“中央別墅區”安了個家,空曠的六環路連接著我們兩人的住處,開車過來花不了多少工夫。她摘下墨鏡打量了一圈兒街景,轉向我:

    “你怎么捂得這么白,跟剛從子宮里掏出來似的。”

    我則手搭涼棚,與汽車天窗里鉆出來的一個蓬松的蓋兒頭對視。這就是“小本”了吧,小模樣還挺漂亮,左顧右盼的神態也機靈得很。必須得說,如果換我親自上陣,也未見得能跟姜咪制造出同樣出色的產品。

    “How are you?”我用他們國家的語言打招呼。

    “你就是老呂?”他用我們國家的語言反問我。

    姜咪從天窗里把孩子拽下來,勒令他背好書包。她還順便噎了我一句,千萬不要讓孩子覺得我的日子就是人生的常態。而我問道:“你是不是有點兒太記仇了?”

    她沒再搭理我,戴上墨鏡又按動按鈕,讓茶色的車窗玻璃擋住了臉。隨著我們之間的那條縫隙緩緩合攏,車中的光線發生了偏移,將她鼻翼兩側的紋路照得格外深邃。唉,她也見老了,雖然保養得總體還算粉嫩,也越來越會化妝了。片刻之后,當那輛電力驅動的轎跑車悄無聲息地遠去,就剩下我和她的兒子木然地站在大街上了。

    至于我和小本相處的那個白天,說來倒頗為愉快。

    小孩兒嘛,其實都是很會看人下菜碟的,饒他在家是個混世魔王,一旦淪落到和陌生人相依為命的份兒上,也就自然而然地乖巧起來了。而我雖說從未有過育兒經驗,但卻懂得一個道理:如果想讓孩子高興,最好的辦法莫過于允許他做一些平常想干但又干不成的事兒。畢竟,還有什么比自由更可貴的呢?又畢竟,一個二年級的小學生也不大可能向往什么真正意義上的自由。于是,當我提出午飯可以去吃麥當勞,而不必專門給他外賣一份味道寡淡的“健康輕食”之后,小本在言談之間就儼然把我當成哥們兒了。而當垃圾食品吃了,作業也寫完了,我們便陷入了預料之中的無聊。我固然也可以把電腦打開,讓他自己去網上“沖浪”,但又擔心他從我的硬盤里看到一些令人尷尬的玩意兒。我還想給姜咪打個電話,可一看時間,離她把小本送來才過了兩個多小時,如果這就催著她把孩子接走,無疑會顯得很傷人。傷了姜咪我倒不怕,反正我們也不是沒互相傷害過,可小本招誰惹誰了?看著孩子皮膚下淡藍色的血管,我的心里忽然溫柔地一疼。

    于是我胡嚕了一把他的腦袋:“出門兒。”

    “干嗎去?”

    “帶你干點兒有勁的事兒。”

    二十分鐘以后,我和小本下了地鐵,未經地面就鉆進了一個巨大的“城市綜合體”內部。這棟造型奇異的大樓是兩年前新建的,也像所有商場一樣因為“網購”的沖擊而門可羅雀;頂樓一角有個震耳欲聾的游戲廳,我領著他進去,掃碼買了幾十枚硬幣。

    在我比小本大不了多少的時候,類似場所還被稱為“镚兒廳”,開設在縣文化館承包給某位“社會狠人”的臨街門臉房里。“镚兒廳”里擺放著十幾臺老舊的投幣式“街機”,據說都是從廣東淘汰過來的,內容無非是《三國志》或《恐龍快打》,記得還有一種“脫衣麻將”,如果你有幸和出一把“大三元”,屏幕上那女的就會驚鴻一瞥地露出大腿。當我們這些小崽子湊在機器前狂拍狂按,旁邊還有一群地痞流氓正在打臺球,更遠處則傳來錄像廳里“哈哈哈”的打斗聲和“啊啊啊”的叫床聲。那些臺球愛好者偶爾還會晃悠過來,“小哥們兒給倆镚兒”,如果不給,一人一嘴巴;如果給了但他們卻沒在麻將機上如愿以償地看見大腿,同樣一人一嘴巴。如果我媽打著嗝兒沖進來把我抓住,那個嘴巴就是我獨享的了。

    相較于我,小本他們這茬兒孩子是否就要幸福多了呢?從表面上看,的確如此:到處裝潢都是明亮而絢麗的,娛樂設施也今非昔比。每種機器和每個孩子都在發出奇異的聲響,小本穿梭在他們之間,興奮得兩只眼睛都快不夠使了——我猜無論在美國還是中國,姜咪都禁止他光臨此類場所。沒一會兒,他已經消耗了一整筐嘩嘩作響的“镚兒”,我則跟在他身后,每當“存貨”告罄之時立刻予以補充。

    “你怎么不玩兒啊?”從屏幕里把眼睛拔出來的間歇,他問我。

    “我又不是小孩兒了……”我慈愛地回答。

    但又過了一會兒,我也終于經受不住慫恿,親自下了場。那是一款復雜的游戲,參與者需要手持鐳射槍,對著巨幅屏幕上的外星怪物迎頭痛擊,并且子彈有限,敵人身上還覆蓋著堅硬的外殼,必須精確地命中某些特定部位才能構成傷害。我向小本講解了游戲技巧,然后和他一人一桿大槍,踏上了遠征。雖然長久未曾上手,但這種簡稱為“FPS”的“第一人稱射擊游戲”對我而言毫不生疏。但也令我沒料到,這款游戲越往下玩兒,就越超出了“街機”層面的水平——不僅關卡極多,而且愈發驚險,到了后面,傾巢而出的外星生物簡直像中國導演策劃的大型慶典活動一樣密集,僅憑兩人合力,完全應接不暇。我意識到,這款游戲的開發者一定很有追求,甚而說是怪癖也不為過。他們不滿足于只在市場上盈利,或許還想在玩家中樹立某種技術標桿。

    在被又一條外星蛔蟲吞噬后,小本扔下槍:“我得歇會兒。”

    這也是一般玩家面對此類游戲的態度:當意識到挑戰是無謂的,他們只能知難而退。況且不能用多高的標準來要求一個孩子。但我只是“嗯”了一聲,自顧自地繼續投入了戰斗。我跟這款游戲較上勁兒了。

    就像姜咪曾經說的,我要是在別的事兒上也這么不屈不撓就好了。

    歷經艱險,我終于獲得了一場慘勝。盡管遍體鱗傷,不過一命通關,這個戰績在游戲廳里應該也不多見。但轉瞬之間,我被驚出了一身冷汗:小本跑哪兒去了?接下來的幾分鐘,我一邊在游戲廳里倉皇地亂轉,一邊高聲呼喊:本,本,本杰明!真可笑,我那失魂落魄的模樣也許還真像個父親。而當繞場一周回到原地,我卻看見小本從距離剛才那臺機器不遠的人堆兒里鉆出來,興奮地朝我揮著小手。

    我躥上去薅住他,照著屁股踢了一腳:“你要丟了,你媽能活剝了我。”

    美國孩子也許是皮實一些,小本嬉笑著齜了齜牙:“你看你看。”

    我盡棄前嫌,索性把小本扛到脖子上,和他一起越過層層疊疊的頭顱向里眺望。還以為他發現了什么新鮮玩意兒呢,人群圍繞的不過就是一臺機器,屏幕上的畫面,正是我業已打通的那款游戲。一個十七八歲、肩膀瘦弱的男孩兒正舉著鐳射槍,神態像方才的我一樣投入。但多看兩眼,我隨即被“震”住了:他也打到了我剛剛經歷的生死關頭,然而陣腳絲毫不亂。這堪稱一次完美的射擊表演,男孩兒的訣竅不是跑位、隱蔽或聲東擊西等等復雜的戰術,僅僅在于反應快、槍法準。他甚至懶得撿拾那些火力強大的連發武器,從頭到尾只靠一把單發步槍。那是庖丁解牛般的洞察力,能將游戲還原為“瞄準、射擊、命中”的簡單流程,而這也正是所謂“高手”和普通玩家的分野所在。

    不光我看得入迷,身邊的半大孩子們也高呼著“666”,這是他們那代人對“牛逼”的另一種表達方式。連跳舞機旁邊的幾個cosplay成漫畫人物的女孩兒都湊了過來,紅的紫的粉的頭發像綻開的煙花。他們也許從未見過有人以這種方式通關這款游戲——我掃了眼屏幕左下角的信息欄,男孩迄今為止失血量為零,單槍命中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六。如果把這個成績發給游戲公司,那邊的工程師一定會以為有人造假了。在眾人的吶喊中,男孩兒不為所動地繼續開槍,眼神近乎呆滯。當最后的大“boss”在一團烈焰中化為灰燼,他才甩了兩下手,攤開巴掌在松松垮垮的工裝褲上擦了擦。

    又是一番“666”,人群便散去。只有我還站在原地,肩上扛著小本。

    這時我發現,那男孩兒的后背已經濕透了,糟朽的T恤衫緊貼在肩胛骨上,從底下滲出肉色。他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又讓人想起超市貨架上被塑料薄膜包裹的玉米。幾乎沒人懂得一個專注的玩家會在游戲中消耗多少能量,就像大多數人很難理解為什么職業棋手需要吸氧、賽車手的肌肉強度堪比重競技運動員。更令我吃驚的是男孩兒隨后的舉動:當屏幕上彈出一副虛擬鍵盤,他便用鐳射槍點射其中若干字母——先是“V”,后是“A”,然后是兩個“S”,接著是一個“I”……難不成,后面又會是一個“L”和一個“I”?

    果然如此。那些字母依序跳出,像步槍撞針一樣砰然作響。

    連小本都察覺到了我的肩膀微微發抖。他拽拽我的耳朵:“老呂,那人干嗎呢?”

    “簽名存檔。”我說,“有些人打出一個新紀錄,就希望能讓別人看到。”

    “他的名字很怪。”

    “那是個俄國名字。瓦西里,來自一個神槍手。”

    “That’s fucking awesome!”小本蹦出一句母語。

    3

    當然,此瓦西里非彼瓦西里,二者不可混為一談。他們一個潛伏在一九四二年的斯大林格勒,另一個則出沒于今天的北京“城市副中心”。但世事流轉,因果暗合,我又不得不想起了另一個“瓦西里”。

    這就得跳回到二〇〇一年了。世紀之初,千年伊始。

    那時還沒有智能手機,沒有平板電腦。那時微軟的操作系統還是Windows98,IBM也沒被聯想收購。那時也是我來到北京的第三年,還沒來得及認識姜咪。成天和我廝混一處的,是被稱為“魚哥”和“小熊”的兩個家伙。與通常意義上的朋友不同,在尚未謀面之時,我們就已經熟得像穿一條褲子了。

    按照先來后到的順序,就從魚哥說起吧。

    第一次見到這人,是在一個陰沉悶熱的午后。當時我精赤上身,縮在一棟蘇式建筑的二樓角落,正盯著電腦奮戰不休——當宿舍里的哥兒幾個添置了輕薄的筆記本,又提出如果我愿意幫他們在游戲里“練級”,就把這臺集資購買的破爛貨轉讓給我,我二話沒說便答應了。記得那天手風挺順:我先替某個風流成性的家伙在《金庸群俠傳》里游蕩了一圈兒,讓他的“歐陽克”勾搭上了“王語嫣”;隨后又打開《星際爭霸》,確保一個暴力狂名下的“蟲族”賬號豪取五連勝;另一個兄弟的口味相當復古,酷好基于C語言開發的文字版MUD,因此我還得隨時騰出手來在鍵盤上奮筆疾書,這才引導著他的騎士沖出殺機四伏的迷宮。因為在多個任務之間切換,那臺“賽揚”處理器的二手電腦不堪重負,風扇響得像哮喘,連重得能砸死一匹馬的顯示器都在滾滾發燙。但我的原則是“歇機不歇人”,關掉所有程序并卸掉機箱后蓋之后,我立刻又進入了一個《反恐精英》對戰平臺。

    這款第一人稱射擊游戲簡稱“CS”,早期又叫“半條命”,規則很簡單:參與者加入“警”“匪”兩方,各操作一個角色投入戰斗。它是3D畫面,質感真實,節奏緊湊,因而給人帶來的刺激無疑更加強烈,對于操作者的反應速度也要求極高。上述特點讓人想起武俠小說里的“高手過招,生死只在一念之間”,哪怕一個小小的疏忽,都足以決定轉瞬間的勝負。至于該游戲的風靡程度,我敢這么說,那年頭中關村一帶的幾所大學里,沒玩兒過《反恐精英》的男生遠遠少于沒擼過管兒的。

    這也是我引以為傲的領域。經過半個學期的勤學苦練,我不再滿足于用屠殺“炮灰”來刷數據,而是期待著能與那些真正的高手狹路相逢。那個下午,我進了相對冷門的“飛機”地圖,在一架波音客機的機艙里和十幾名悍匪肉搏。這里空間逼仄,不利于長武器發揮,大家往往只用手槍,再加上無辜乘客混雜其中,交戰之中頗多投鼠忌器。幾盤下來,很快拉開了檔次:我和一個老對手遙遙領先,游戲逐漸變成了兩人之間的較量。

    對方很狡猾,善于布置戰術,每每先指使隊友上來消耗我,在我精疲力竭之際才突然出現。我也有應對之道,那就是盡量不與嘍啰們過多糾纏,并在與他對決之時力爭一槍斃命。如此陷入纏斗,互有勝負,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當地圖里的幸存者再次只剩下我和那個宿敵,球面顯示器背后的窗外也終于淅淅瀝瀝落下雨來。

    而我居然有工夫想到:家鄉田野里的麥子還旱著呢吧?

    我還想,系里的其他人應該在上第二節“理論物理”了。原本我也打算到課上照一面的,現在看來只好作罷。隨即又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反正那個過早禿頂的副教授已經連我叫什么都快忘了,貿然出現反而會令對方惱火,那就對我的期末考試更為不利了。

    也直到這時,我才發覺窗外的“雨”下得有些蹊蹺。它過于短暫,沒幾滴就停了,顏色也不對勁。偏是一走神之間,游戲里的對手從身后對我發動了奇襲。他用一支綽號“沙漠之鷹”的大口徑手槍洞穿了我,隨后在我倒下的軀體附近噴繪了一幅“笑臉”圖案。這種行為又被稱為“撒尿”,看起來確實和對著尸體尿了一泡差不多,對于玩家可說是奇恥大辱。但我還沒來得及抗議,卻突然反應過來外面的“雨”是怎么回事兒了。

    我“操”了一聲,摔下鼠標,開門跑了出去。才沖到走廊,就聽樓里已經炸了鍋。遭殃的不只是我所在的二樓,從上到下一溜兒窗口均未幸免。各宿舍的損失輕重不一:有的也就是在窗臺上放了幾捆舊書,而有的把衣服晾在了窗外的鐵架子上,那就倒了血霉了。而當大家叫囂著沖上頂樓,便見罪魁禍首已經被幾個體育特招生堵在了一間宿舍里。初時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印象里只是個囫圇一團、質地粗糙的胖子,圓胳膊圓腿,身體上每個彎曲的部位都打著褶兒。他抱頭蹲在地上,神情卻不驚惶,饒是被幾條高達兩米的硬漢輪流騎在胯下,仍然挺著脖子掙巴:

    “不好上來就按人的哦,這里不是高等學府嗎?”

    大家自然不能善罷甘休。我呢,一面聽著眾人聒噪,一面卻迷惑于另一個疑點:如果從這間宿舍窗口潑出去的是尿,而尿又是這廝撒的,那么他這樣干,到底圖什么呢?難不成,就在我們這棟樓里,隱藏著一個歇斯底里的反社會分子?在我們學校,類似的事件也不是沒發生過。前不久還有一場血案:經管系的一個姑娘用枕頭把另一個姑娘悶死在了睡夢中,然后縱身從陽臺上跳了下去。一邊胡思亂想,我也擠進屋里,在人們的肢體叢林中晃動著腦袋。宿舍也就是那么個宿舍,但隨即,桌上那臺電腦卻把我的眼睛看直了:“奔3”處理器,獨立顯卡,純平顯示器……更關鍵的是,還有一套美國“雷蛇”鍵盤鼠標。那年頭,這些玩意兒通常只有發燒級的游戲玩家才用。而當我隨手晃晃鼠標,“屏保”背后立刻跳出了《反恐精英》的游戲界面。我又掃了眼登陸賬號,心里“咯噔”一聲。

    我蹲下身子,悄聲問那人:“你是‘湖里的魚’?”

    他一歪頭,表情介于懵懂與癡呆之間。

    我伸手給了他一個“摟脖兒”:“不要不承認,剛才暗算老子的就是你。”

    他眼里噼啪一閃:“你是‘湖里的驢’?”

    面面相覷之下,我也終于看清了那張滑溜溜的、碩大無朋的黑臉。他的兩眼分得很開,嘴唇厚重,“切切倒有兩大碟”;從他的嘴角,還伸展出兩綹又長又軟的胡須——這都使得他很像一條做砂鍋時常用的胖頭魚。而我們又對視了片刻,似乎這才反應過來,此處并非“盤道兒”的地方。于是我起身,順勢踢翻了桌腿旁邊那幾個濃黃色的塑料瓶子,又嘟囔一句:“Fire in the hole。”

    他也嘟囔:“Affirmative。”

    一轉眼,宿舍里爆發了一場骯臟的混戰:魚臉胖子拾起兩個滾到腳邊的尿瓶子,擰開蓋兒后跳躍著噴灑起來。他是那么舍生忘死,以至于在尿液濺到對方身上之前,先把自己澆了個透心涼。面對這種同歸于盡的戰術,籃球隊員四散著往宿舍外面跑去,一不留神還絆倒了兩個,轟然如同塌了堵墻。趁這工夫,魚臉胖子已經殺出一條尿路來到走廊,又像一條鉆進泥里的魚,躥下樓梯不見了。

    我則趁亂溜回了宿舍。就算剛才僥幸沒被濺著,但我還是到水房打了一盆涼水,朝自己劈頭蓋臉地潑了下來。如此折騰一番,天已擦黑,窗外下起了真正的雨,從樓上越過樹冠,便看見一些女生在甬道里撐起了斑斕的傘。我濕漉漉地打著哆嗦,心里發空,卻又感到了某種振奮。我意識到,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場奇遇。

    ……

    (續)

    原來樓上的那個黑胖子,就是在《反恐精英》里與我纏斗多時的老對手“湖里的魚”。順便說明一下,也正是為了在氣勢上壓他一頭,我才把網名改成了“湖里的驢”。驢嘛,通常是見不到魚的,除非機緣巧合。說到這兒,也要解釋一下那泡從天而降的尿了,只不過從一個游戲玩家的角度來看,這一切都是那么合情合理——試想他打游戲打得廢寢忘食,就算廁所只在一墻之隔,又哪兒來得及臨陣脫逃去處理自己的生理需求?因此索性拎起可樂瓶子就地解決。而當幾個瓶子都尿滿了,很不幸尿又來了,他也只好把其中一個瓶子里的液體潑出窗外,才能迅速再把自己清空,以保證繼續投入戰斗。

    相比于游戲里的身輕如燕,我們那沉重的肉身,又是多么令人無奈的累贅啊。

    晚飯過后,樓道里沒再傳來喊打喊殺的聲響。我又坐回到電腦前面,同時隱隱擔憂著,連游戲都打得心不在焉。旗鼓相當的對手本就不多,突然失去一個,會讓人覺得缺了點兒什么。而以我的經驗,太過癡迷于游戲的人,在生活里也不會有什么朋友。就這么耗到夜里,我終于在游戲里遇到了一個滿臉胡子的悍匪,用鼠標晃過那人,跳出來的網名正是“湖里的魚”。他也看見了我,于是順著歐洲古堡的吊橋,筆直地向我跑來。當時我手持一把警用自動步槍,他卻在半途換成了匕首。這是一個找死的姿態,但我沒開槍。片刻,他來到近前,屏幕左下角跳出一行文字。

    他說:兄弟,大恩不言謝。

    我說:少來這套,要不你讓我爆一次頭?

    他說:剛才不是給你機會了嘛。

    我說:難度太低,沒成就感。

    然后我們同時掏出噴漆,在吊橋上畫了兩個笑臉,又用匕首拼起刀來。我的槍法雖然略強,冷兵器卻不是他的對手,很快再次輸給了他,但卻并不懊喪。

    這次他沒再“撒尿”,而是說:承讓。

    我說:我是可憐你,宿舍回不去了吧?

    他說:確實不敢了,等風頭過去吧。

    過了片刻,新的一局開始了。這次我們都沒跟隨隊友出動,而是打著字繼續交談。

    他說:要不你來“飛宇”?

    我說:宿舍有電腦,干嗎花那冤枉錢?

    他說:來了就知道了,我帶你干點兒有勁的事兒。

    我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時鐘,已經過了十二點。對于有些人來說,新的一天在睡夢中來臨,但對于另一些人來說,夜晚才剛剛開始。在這注定失眠的時刻,還有什么邀請是我不敢接受的呢?況且我預感到,前面還有新的奇遇在等著我。于是我披上一件襯衫,輕輕帶門出了宿舍。才下過雨,夏夜竟也涼得像水,我的塑料拖鞋在石墻上反彈出噼里啪啦的回聲,如同給午夜的游魂伴奏。魚臉胖子所說的“飛宇”網吧位于海淀體育場斜對面,對于我們那茬兒學生而言,這地方可說具有跨時代的意義——正是因為“飛宇”推出了相對低廉的夜間價格,很多人才體驗到了互聯網是個什么東西。要知道,僅僅在兩年前,我們打個電話還要滿街找小賣部呢,一臺帶“貓”的電腦更是不亞于私家車的奢侈品。

    隨著學生宿舍統一拉了網線,在二〇〇一年夏天,“飛宇”的生意也不像原先那樣火爆了。當我站在門口掃了一眼,便見魚臉胖子竟沒上機,而是靠在收銀臺旁,跟兩個“網管”掰扯著什么。在他身旁的休息區里,還坐著一個娃娃臉的孩子,年紀大約十三四歲,穿件長可及膝的肥大夾克,臉上臟得一道兒一道兒的。那孩子不時抬臉望望魚臉胖子,間或還會打個哈欠,仿佛剛剛睡醒,又仿佛隨時都會再睡過去。

    我揚手招呼一聲,加入了那個古怪的對話組合。魚臉胖子的笑容和尿騷味兒一同洋溢著:“身份證借我使使。”

    我略一遲疑,打開錢包:“你沒帶嗎?”

    他沒搭腔,接過我的證件向網管亮了亮,又拽過吧臺上的電腦鍵盤,在系統里裝模作樣地登了記,然后瞥瞥不遠處那孩子:“這下他能走了吧?”

    倆網管對視一眼,不依不饒:“他還把我們賬戶‘黑’了呢。”

    “不就是點兒網費嘛,我替他交還不行?”

    打個哈哈,魚臉胖子對那孩子一揚下巴。后者拖拖拉拉地站起來,倒如同人家替他忙活都是理所應當的。難不成這熊孩子是魚臉胖子的親戚?看著卻不像。但對于適才網吧里那場小小的爭端,我卻能夠猜個大概了:熊孩子跑到網吧“刷夜”,讓網管逮了個正著,進而發現他不光沒到法定年齡,就連開機密碼都是“黑”進去的。也多虧碰見了魚臉胖子,否則沒準兒就要由家長到派出所里去撈人了。至于一定要借用我的身份證來冒名頂替地登個記,則是因為魚臉胖子自己也在上網,他的號碼不能重復使用。

    交了錢又辦妥了手續,魚臉胖子便帶著我們往外走去。遇到一個主管模樣的人,他還熱絡地和那人握手致意,并往對方兜里塞了一盒“軟中華”。幾個小時以前,他還是一個滿屋子撒尿的游戲狂,這會兒卻變成了八面玲瓏的“外場人”。但此時,我的興趣卻不在魚臉胖子身上,而是轉向了那個娃娃臉的熊孩子。

    我跟在他身后,邊走邊逗了他一句:“小哥們兒有一手啊,都會‘黑’賬號了……”

    他頭也不回地說:“上網還用花錢?那也忒弱了。”

    這孩子還挺狂。而魚臉胖子卻在網吧門前站定,又呼啦一甩,轉過身來。他從兜里掏出一包煙來,抖出一顆遞給我。我擺了擺手,旁邊那熊孩子卻順勢伸出兩根手指。魚臉胖子把煙朝他遞了一半,又縮回去:“你就算了。”

    復又轉向我:“大家都是老朋友了。”

    我說:“什么意思?”

    他說:“他就是‘湖里的熊’呀。”

    我又“操”了一聲,嚇得頭頂樹上的幾只鳥撲棱棱地飛走。

    如果不是魚臉胖子言之鑿鑿,我打死也不會相信,自己在對戰平臺上的另一位宿敵原來是個小屁孩兒。比起“湖里的魚”,“湖里的熊”不僅槍法不遑多讓,而且神出鬼沒,總會在匪夷所思的時刻出現在匪夷所思的位置,再以某種匪夷所思的戰術終結游戲——這也導致我一度把他當成了老謀深算的中年人,比如學校“高能物理實驗室”里那些原先癡迷于圍棋、近來才轉向游戲的研究人員。而聽魚臉胖子介紹,又知道這位“湖里的熊”十四歲就拿過奧數金牌,十五歲便被我們學校“掐尖兒”特招了進來。只是他的身體發育卻和智商成反比,今年已經上到了大二,個頭兒還趕不上很多初中生。再說到他和“湖里的魚”是怎么認識的,有段時間,學校電教室里的一臺服務器被人遠程操控了,不是被用來下載游戲,就是傳輸黃色視頻,“雖然方便了群眾,但也造成了惡劣的影響”。管計算機的老師應付不了,只好求助于學生里的高手,魚臉胖子主動請纓,經過網絡空間里長達半個月的貓捉老鼠,終于破獲了對方的IP地址,從而在離我們不遠的另一棟仿蘇建筑里堵住了這個正在電腦前忘我對戰的熊孩子,人贓俱獲。

    “那也不是你本事大,是我們系的同學沒長腦子。”熊孩子聽到這里,插了一句,“我在那臺電腦上裝了加密程序,他們重裝系統的時候給刪了。”

    魚臉胖子繼續得意洋洋:“不過我沒舉報他,而是把他變成了我的戰友。”

    我則又“操”了一聲:“怪不得你們老在游戲里一起對付我。”

    說到這兒,我們同時“嘿嘿,嘿嘿”地笑了幾聲,驚得頭頂那些想要回巢的鳥們又重新飛上了天空。那個年紀,宇宙縹緲,生活奇妙。湖里的魚、驢和熊,這三種動物真是不打不相識。實際上,我的感受更加怪異,就像生活被撕破了一條口子,和某個虛擬的、只存在于人類知覺中的世界融在了一起。恍惚之間,我有點兒分不清自己是身處在網吧門口還是3D畫面里了,我也分不清對面的兩個人是真身還是電子成像。

    像是為了打消那種別扭,我開口:“你們也真不見外,大晚上的把我叫出來……”

    熊孩子又更正我:“我沒叫你,我也是在網吧里被他找著的。”

    魚臉胖子卻一拍巴掌:“我不是說過嘛,要帶你們干點兒有勁的事兒。”

    ……

    (選讀完,全文刊載于2022-3《收獲》)

    石一楓,1979年生于北京,1998年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文學碩士。著有長篇小說《心靈外史》《借命而生》《漂洋過海來送你》等,小說集《世間已無陳金芳》《特別能戰斗》等。曾獲魯迅文學獎、馮牧文學獎、十月文學獎、百花文學獎、小說選刊中篇小說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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