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 | 韓春山:志愿者(2022年總第21期)
本周之星:韓春山
韓春山,60后,當過兵,中共黨員。山東德州人。曾就讀于武警石家莊指揮學校、解放軍西安政治學院政工系。勤文學,喜攝影。出版有長篇紀實文學《馬頰河的兒女》《這是一片紅色的土地》計六十余萬字。有中、短篇小說在《時代文學》《山東文學》等刊物發表。把文學融入攝影,時有作品進入省、市影展。山東省第三屆“齊魯文化之星”。現為德州市陵城區作家協會主席。
作品欣賞:
志愿者
午飯后,耿愛國躺著玩了會兒手機,然后丟到床上去了客廳,接著又悄悄返回來把手機拿走。
整個下午,耿愛國除了不間斷地打開手機瞄上一眼,就是站在陽臺上向外張望。這期間他一共接了四個電話。
第一個是來自“中國”的陌生號碼。手機正在充電,電源線刮擦到了茶幾上的水杯,叮咚一陣亂響。一位福建女士問他需不需要鐵觀音。因為疫情原因出口變內銷。他堅持聽完,說了句不需要就掛了。抬頭時發現谷麗紅半睜著雙眼正疑惑地望著他。
午休不是調到靜音嗎?谷麗紅嘟囔了一句,回到床上繼續睡。
等待了兩個小時后,耿愛國根據楊華提供的手機號打了個電話,在震鈴十多秒鐘后他就掛斷了。半個小時后他又打過一次,這次是自動掛斷的。耿愛國開始在心里做假設:對方工作太忙——手機號有誤——手機出現故障——不可抗力……他還曾一度懷疑自己手機出了問題,讓谷麗紅給他震鈴,給他發微信。
耿愛國當了三年義務兵八年志愿兵,回來后在縣民政局拿到了一張去飲食服務公司的介紹信。顯然,檔案里的二級廚師資格是去飲食服務公司的依據。耿愛國這樣認為。耿愛國對飲食服務公司的了解源于孩提時代。包子鋪里的灌湯包、理發用的電推子、照像館門前的藝術頭像等時常在他心里攪動。耿愛國當兵走的那個晚上,就是在飲食服務公司澡堂子里過的夜。可眼下街面上已看不到當年的影子。經過七拐八拐,在高樓后面的角落里找到幾間紅磚紅瓦的辦公室時,耿愛國的心也涼到了底。
飲食服務公司只有三個人:王經理、李姓女會計和門衛老姜。其他人內退的內退,下崗的下崗。公司僅剩下五百多平米的三層門店和幾間辦公室。門店兩年前租了出去。經理王煥簡單介紹了公司情況。
老耿呀,目前咱們公司就這仨崗位,你看看哪個位置適合你?……干門衛……干會計……哪個位置對你也不適合。王煥仰起頭,他的頭上方懸著一張蜘蛛網,邊緣粘著好多飛蟲,一只蜘蛛正從另一側慢慢向它們靠近。
把我這個位置讓給你咋樣?王煥表情平和,讓耿愛國真假難辨。王煥又說他已打了三次辭職報告,還沒有批。
耿愛國回到家里仔細琢磨,既然王煥不想干了,他有可能接上經理的位置。耿愛國當過炊事班長,代理過司務長。他認為飲食行業和這些差不到哪兒去,甚至想到他當上經理后第一個要換的就是門衛老姜。那天他去報到,敲了半天門老姜才出來。耿愛國認為門衛雖然不用像部隊哨兵一樣立正站著,起碼也要坐在門口,眼睛時刻盯緊出入人員。
半個月后,耿愛國又去了趟公司。王煥沒有提讓他接替經理的事,而是帶他找到了包租門店開飯店的莫老板。莫老板說他們這兒不缺廚師,適合耿愛國的只有保安崗位。耿愛國想他是公家人,真要當保安,就當老姜那樣吃公家飯的。王煥降低條件,若是能給個廚師崗位的話,工資可以從承包費里扣除。莫老板笑笑,說飯店未來要與世界接軌。出飯店門時太陽正好直射過來,耿愛國感覺自己小了好幾圈。
第二次手機鈴響是在耿愛國打了那個電話后不久。他朝著無數次看過的鐘表瞥了一眼,時針在四點半的位置。
您好先生,打擾您一下,我們是陽光地產公司,在你們臨齊縣城有商鋪在售,前有鬲津湖后有別夢川……
耿愛國掛斷電話來到了陽臺。他們這個小區位于城鄉結合部。轉業后他成了戶籍冊子上的非農業,成了上夠不著天下夠不著地的人,好在有祖上這座宅院。村子改造成社區后,住進樓里的耿愛國算作城里人。樓前是繁華城區,街道上的市井百態一覽無余;樓后是視野遼闊的鄉村,萬物生長能盡收眼底。住在這里為他現在的防火員工作提供了便利。
這些年,耿愛國換過多次單位。最初目光瞄向的是縣城幾個主要賓館和有些規模的飯店,后來是些小餐館。長則一年,短則一個星期,都沒有干長久。大飯店講究與時俱進,菜品花樣多,且每天都有更新。耿愛國壓力山大,不等老板炒,自己就先敗下陣來。小餐館講究成本最低,利潤最大。耿愛國常常在食材新鮮度上與老板發生爭執,讓旁觀者分不清誰是掌柜誰是伙計,被炒在所難免。后來親戚承包了一所職業學校的食堂,聘耿愛國做主廚。試了幾天后,耿愛國感覺能對上路子,菜品也用不著花里胡哨,師生們感覺實惠。雖然利潤沒有想象得豐厚,卻能讓親戚省心。從此,耿愛國的工作算穩定下來。
街道上的車輛比原來少了很多。疫情的消息是上午九點社區物業在微信群里發出的。去上海考查地產項目的阿亮檢測出了奧密克戎病毒。疾控部門通過流調發現,阿亮一天時間內去了兩個酒店一個商城一個洗浴中心,還會了一次情人。情人是牡丹園樓盤售樓處的小艾。前天下午的牡丹園開盤儀式規模宏大,臨齊城的重要人物悉數到場,還有民間樂團助興。作為司儀,小艾不斷穿梭于熙攘的人群之中。有人分析:小艾本不是阿亮的菜。她背靠的樹比靠下三路起家的阿亮要粗,要壯。大家擔心,小艾情感世界這么豐富,假如會過阿亮之后柔情之水任意流的話,一定會產生蝴蝶效應,到那時……情人相會事小,癱瘓一座城事大。
耿愛國和阿亮是同年的戰友。因為有機會安排到事業單位,阿亮在部隊只待了一年便離開了。后來阿亮下海,豪車美女似乎是一夜間的事。提起阿亮,耿愛國心里在滋生出不屑的同時,更加懷戀部隊生活。
剛到職業學校那會兒學校在搞軍訓。他被操場上教官的隊列口令吸引,手下忙活,耳朵卻朝著操場的方向支楞。軍訓剛結束,早操隊伍就開始拉胯。耿愛國對體育老師說他可以幫著鞏固。他曾是連里尖刀班班長,礙于文化程度上不了軍校提不了干。眼看服役期滿,部隊安排他學習烹飪技術后,改任炊事班長,后轉成了志愿兵。耿愛國接過哨子跑到操場中央,一聲“立正——”刺破蒼穹,七八百人的學生隊伍里頓時鴉雀無聲,幾只鳥兒舞動翅膀的剪影出現在東方微紅的天際中。耿愛國感覺身上的筋脈一下子全被打通,仿佛回到了部隊訓練場上。那天的學校早餐,小米飯變成了一鍋黑糊湯。
在職業學校做了八年主廚,耿愛國感覺那段時光很快樂。直到餐飲連鎖進駐臨齊城后,耿愛國再次失業。
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工作,耿愛國就在家里悶著。那一年的電視上正播放一段退伍老兵的視頻宣傳。飛機空中轟鳴,一位正在稻田里收割的壯年漢子警惕地向天仰望。畫外音:若有戰,召必回。
耿愛國“嗞”一杯白酒倒進肚子后竟流開了眼淚。谷麗紅慌了,自跟了耿愛國,她第一次見男人掉淚。
過后不幾天,洪剛找到耿愛國,說要組織幾名下崗戰友去信訪局討說法。耿愛國不想去,說主要還是自身不硬,退伍軍人自主創業當老板的很多。洪剛問他阿亮算不算?耿愛國支吾著說那也叫本事。
他們堆滿了信訪局接待室。耿愛國是來應景的,就避在后面。洪剛卻暗里牽著他的手推到前臺。信訪人員逐一登記完后告訴大家,退役軍人的安置問題早已引起國家重視,很快就要出臺政策,要大家再耐心等待些日子。大伙兒吵嚷著非要現場給說法。信訪人員無奈,就逐個給各單位打電話要求來領人。第一個打的就是飲食公司,對方說當年的王經理之后又換過三任經理,他是第四任。人家沒上過一天班,這人咋領?
不一會兒,那些被通知單位陸續就有人來。有冷漠有熱情也有客套,彼此座談溝通。當過兵的人說話嗓門洪亮,屋里吵翻了天。角落里的耿愛國有了想哭的感覺。直到社區黨建辦的楊華走進屋時,他才覺得眼前一亮。前幾天黨建辦對轄區內黨員進行登記,他們就在那時認識的。
楊華說,耿叔,有啥事下來你和我說。咱是黨員,這個方法不可取。耿愛國的心一下子被暖了,他背身抹了把眼角,就跟著楊華走出了信訪辦。
第三次電話是女兒打來的。耿愛國正在陽臺上。聽出是女兒的電話,谷麗紅也湊了過來。那個時刻,對門李玉枝拎著大包小包走進了小區,身上的兩只袋子,一只提在手里一只搭在肩上。有只扎著兩只辮子的貴賓犬撒著歡跟在李玉枝腳下穿來穿去,她笨拙地左右躲閃著身子。貴賓犬的主人在后面緊追了幾步,重新給狗套上了繩索。
有兩名穿白色隔離衣的人在小區內噴撒消毒液。藥霧追著貴婦犬和主人跑開,李玉枝也加緊了步子。
女兒問家里儲備食品有沒有,口罩是否夠用,胃藥還有多少。封控不知何時結束,有備無患。通話中有一輛警車在街上飛馳而過,跟在后面的是一輛120救護車。警報聲和救護車的鳴笛在街道對面不遠處的明珠新村同時停止了,這讓耿愛國的心沉了一下。
上午我就說到超市斂吧一些,現在怕是被搶光了。說完谷麗紅穿衣換鞋。聽到李玉枝上樓,谷麗紅趿著鞋開門。李玉枝放下手里的袋子,玻璃器皿碰撞聲便消失了。李玉枝說超市的貨架上基本空了,你現在去怕是啥也搶不到,即使明天有,還不知價格漲到啥程度。李玉枝進屋時,她肩上袋子里的茄子快要滾出來了。谷麗紅反手也把門關上。
谷麗紅打消了去超市的想法。她去廚房瞥了眼,出來沖著耿愛國的背影說,照這樣下去再有兩天咱們要扎脖子了。
防控指揮部說了,疫情期間保證市民生活用品的正常供應。掛斷女兒的電話,耿愛國的目光依舊望向窗外。雖然沒有參與她們的對話,但耿愛國聽到了。他不僅否定李玉枝的觀點,也否定這個接替王煥當了三年經理的女人。他原來不認識李玉枝,做了鄰居后才知道李玉枝就是當年的李會計。據說最后一年她沒能把原定30%的工資發到職工手里。收上來房租就發,收不上來就干等。在耿愛國眼里后來的經理個個是機器人。
天暗了下來。遠處那條鄉間小路上,以往這個時刻正是最繁忙的時候。農民工早上從這里涌入城里,晚上再從這里流出。耿愛國有時會產生一些感慨,如果那時也有這么多打工機會,他不一定選擇以跳出農門為目的去服兵役。但他也想象不出,即使有這樣的務工條件,自己一生的路會是什么樣子的。一晃就要到退休年齡,從身心上沒有多少力量干些大事,力所能及總是可以的。
小路的盡頭閃過一道光亮,他驚了一下。確定那是夕陽照在某個物體上的反射光后,他的心才平和。
耿愛國在衣櫥最深處找出當兵時那身迷彩服,往身上套了下,感覺衣服比前幾年瘦了。四年前,他就是穿著它去派出所報的到。
去信訪局后不久,耿愛國和許多退役軍人一樣被重新安置在公益性崗位。耿愛國選了去派出所。他打聽了,公益崗位里沒有廚師崗,離他相近的也就是派出所了,半部隊性質。他想著會給他發一身協警或保安一類的服裝,還會有統一行動,例如值守、抓捕一類。他還悄悄地在陽臺上踢踢腿、彎彎腰,熟練了一回在部隊學過的擒敵拳。真要有行動時不能丟面子。耿愛國想的這些都沒有實現,所里安排他當了一名防火員。防火員每天不需要去所里簽到。派出所轄區有七八個村莊,耿愛國的工作主要是麥秋季節勤轉勤看。他讓谷麗紅為他縫制了一個紅袖標,袖標上“防火員”三個字很醒目。耿愛國找理由去所里幾次,他要更多地了解所里的情況,以免有人問起他工作單位的情況時答不出。前兩次民警把他當成來辦事的群眾,第三次在門口碰到了所長,所長先是一愣,后認出了他,夸贊他工作很稱職很負責,說完轉身要走。他急忙喊住所長,問所里咋也不開個會啥的。所長遲疑,接著懂了耿愛國的意思,說不開會是好事,真要通知他開會,說明他的工作出問題了。
李玉枝來敲門時,谷麗紅在廚房數雞蛋,盤算著還能吃幾天。她還沒直起身子,耿愛國已經把門開開。李玉枝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她來告訴耿愛國,住在明珠新村的建設局賈副局長被拉走了,本可以送到隔離點觀察,因為賈副局長體質弱,被送到醫院了。剛退下來沒有幾個月的賈副局長是個京劇迷,他前天也去了牡丹園。怎樣傳染上的,外面說啥的都有。
賈副局長是怎樣有接觸的呢?李玉枝壓低聲音要往跟前湊時耿愛國的手機又響了。看耿愛國久撂不下電話,李玉枝帶著憋回肚子里的八卦回家。
電話是洪剛打來的。上午時洪剛和他打過一次電話。說縣里即將成立的疫情防控志愿者隊伍實行軍事化管理,可以在社區報名,問他想不想參加。耿愛國放下電話,趁谷麗紅在廚房里剁得叮當響的時候,悄悄給楊華打了電話。楊華替他報上名并把具體負責人的聯系方式告訴了他。洪剛這次電話是問志愿者的事有沒有進展,是否要打電話催問一下。谷麗紅問他啥志愿者,耿愛國含糊其詞地說,志愿者的角色適合軍人。
窗外,暮色越來越重,耿愛國無聊地戳著手機屏。一個推銷無線wifi軟件的廣告界面突然彈出,耿愛國試了十多次都無法關掉。就在這時有電話打進來,電話號只是一閃就被廣告界面給蓋住了,能聽到電話鈴響,找不到接聽按鍵。電話鈴響了有半分鐘,屏幕上“不用花錢,也能上網”幾個大字始終不停地跳動著。電話鈴再次響起,畫面依然如故。氣得耿愛國把全身力量集中在大拇指上,按著界面右上角的“X”不松手,最后還在墻上磕了幾下。他試著重啟手機,想以最快速度找出來電顯示,手機廣告在和他搶時間,沒等打開未接電話欄,廣告界面又蹦了出來。
耿愛國說,我的手機壞了,便急匆匆出門。整天抱著個手機摁吧,不壞才怪呢。谷麗紅走出廚房說這話時耿愛國已沖到了樓下。十幾分鐘后,耿愛國回到家里時,焦躁的表情已換成滿面春風了。
早上五點起床號響起,耿愛國一個翻身爬了起來。看到還躺著的谷麗紅用驚恐地目光看著他,耿愛國指指手機,嘿嘿一笑說他改鈴聲了。
一身迷彩服,左肩挎包,右肩水壺。走出樓道時東方欲曉,西天的月亮還在那里掛著。耿愛國讓挪了挪胸前的挎包帶,正了正徽章。
他讓谷麗紅住腳。谷麗紅望著耿愛國背影說,就差個背包了。耿愛國似乎沒聽懂谷麗紅的話中話,說他問負責人了,被子就不用帶了。
那水壺挎包讓帶的?
負責人沒說。
本期點評1:張俊平
平凡的和真實的
《志愿者》情節飽滿,敘事流暢,在短小的篇幅里融進時代變遷和世道人心,也融進主人公耿愛國的大半生,在波瀾不驚的生活流里傳遞溫情和熱量,是一篇耐讀好讀的小說。耿愛國的故事是我們的身邊事,耿愛國是我們熟悉的人,在尋常人尋常事中發現不尋常的內涵,寫出人人心中皆有而又常常忽略的那一部分,進而吸引讀者,引起共鳴,是這篇小說的佳處。
耿愛國軍人出身,十一年的參軍經歷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在復員轉業后的時光里,他時常懷念部隊生活,渴望那種歸屬感,也格外珍惜曾經作為一名軍人的榮譽。復員后的耿愛國,在快速發展的時代面前措手不及,平凡如一粒塵埃。飲食服務公司的日薄西山,餐飲行業的激烈競爭,在社會這個大工廠里,耿愛國頻頻“下崗”。然而他的身上又時時透出一股倔強和自尊,雖為生計所迫,既不愿屈就,也不想給組織添麻煩,默默地扛住生活所賦予的一切,也能自得其樂。作為職業學校的主廚,偏要負責帶學校的早操,過一把部隊生活的癮,雖然代價是一頓熬糊了的小米飯。
和我們大多數人一樣,耿愛國對于自己的人生并沒有清晰的規劃,看著往來的農民工隊伍,他想不為跳出農門計,自己也許不會成為一名軍人,然而那樣的人生將會如何呢,耿愛國不得而知。在隨遇而安的生活里,他要做的也許就是堅守住自己認為正確的,并且認真地對待一切工作。所以曾經的戰友阿亮發達了,卻只在他的心里滋生出不屑,所以他為了食材的新鮮度與老板起爭執,所以夕陽下的一道反光,也會引起作為防火員的他心里一驚。其實在人生的道路上,我們莫不如此,大多數人總是難以掌握方向,選擇權不在自己手里,卻可以像耿愛國一樣,選擇把事情做好,把心擺正,這就夠了。
小說把故事的背景放在疫情之下,拉進了與讀者的距離,小說的題目“志愿者”也由此而來。封城,隔離,搶菜,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面對疫情,信任組織的耿愛國“不關心糧食和蔬菜”,只對能不能當上志愿者念念不忘,心急火燎。小說的最后,如愿以償的耿愛國穿起“縮水”的迷彩服,背起挎包和水壺,在妻子的“調侃”中興沖沖出門了。這一刻,迷彩服、挎包、水壺就是這個平凡又真實的男人身上,最好的勛章。
(張俊平:魯迅文學院教學研究部教師)
本期點評2:劉云芳
這篇小說雖以“志愿者”為題,但并沒有表現主人公是如何為大眾服務的,而是另辟蹊徑,書寫了志愿者“耿愛國”的“前傳”,一個退伍軍人的種種遭遇。像是一束光打過來,作者沒有選擇表現最顯眼的那部分,而是將筆觸移到背面,展示隱藏在主人公背后的陰影地帶。全文通過四個電話將“耿愛國”不同階段的經歷進行了分隔和連綴,是作者在結構上的巧思。
小說塑造的主人公“耿愛國”是一個平凡的小人物,他不爭不搶,但內心總是燃著一股對生活的希望和熱情,其遭遇與情感的變化更容易讓人產生共鳴。作者筆法穩健,在情節推動上非常扎實,并對現實與回憶進行了種種穿插與編織。文中,“耿愛國”拿著介紹信去飲食服務公司,卻沒有合適的崗位,在這樣的尷尬狀況下,作者寫道:“出飯店門時太陽正好直射過來,耿愛國感覺自己小了好幾圈。”看似不經意的一筆,把主人公面對現實的窘境、以及心理上的落差刻畫得入木三分。
“耿愛國”在職業學校擔當主廚時,幫著體育老師訓練學生的片段,令人印象深刻。那一聲高昂的“立正”,不僅讓“七八百人的學生隊伍里頓時鴉雀無聲”,也讓讀到這里的我頓時心里一怔,被這個有著軍人情結的老兵打動。就算已經離開了部隊,他骨子里依舊是一個軍人,有著軍人的信仰。因而,哪怕做了這樣一件小事,也能讓“耿愛國感覺身上的筋脈一下子全被打通,仿佛回到了部隊訓練場上。”
“耿愛國”一路以來的經歷,讓我們看到了退伍老兵的不易和內心的堅韌,以及個人自我價值的實現與現實生活狀況一次次出現的偏差。但他一直在坦然面對。比如,被安置在派出所擔任“防火員”時,他悄悄練習踢腿、彎腰以及擒敵拳,甚至盼望著去開會。然而,現實與他的想象完全不同,但他依然會把眼前的事情做好,讓妻子為他縫制了一個紅袖標。
這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退伍軍人的形象,他踏踏實實過著自己的生活,但當找不到工作,悶在家里看電視,他看到“若有戰,召必回”的宣傳片,留下眼淚的場景,讓我們對軍人骨子里留下的烙印心生敬仰,同時,也讓這幾年經歷了新冠疫情的我們,更有一番別樣的感受。
有了這一系列的鋪墊,讓“耿愛國”迫切想成為“志愿者”的心理變得更加合情合理。在得知通過審批之后,他“焦躁的表情已換成滿面春風”。
這篇小說的結尾非常溫暖,給人以希望。“耿愛國”堅定的背影,讓我不自覺想到在小區里遇到的某個“大白”,某個穿迷彩服的志愿者,也許,他們正是平凡又令人敬佩的退伍軍人“耿愛國”。
(劉云芳:河北文學院簽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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