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秀瑩《野望》:那天堂牧歌的依稀微光
《他鄉》之后的付秀瑩,又開合自如地講起了《陌上》中的“芳村”故事。從“小梨回來了”到《陌上》中那個驚鴻一瞥的翟小梨如怨如訴地道出“他鄉”的魅惑和終究無法忘卻的往事,付秀瑩似乎遇到了某種巨大情感力量的驅使,讓《他鄉》成為了整個芳村敘事的旁枝逸出。而當她用激情裹挾著語言,以內焦點敘事的方式把內心積累的情感抒發開來,她又變得如此平靜、沖淡,續接《陌上》而回望起那個精神原點意義上的故鄉了,這就是《野望》。
《野望》自帶詩意,不禁讓人想起唐人王績筆下的“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如果說《陌上》像一幅風俗畫,《野望》則更像一首田園詩。巴赫金在《小說理論》中提到,田園詩中的生活及其時間對地點有一種附著性、粘合性;內容僅僅嚴格局限于愛情、誕生、死亡、結婚 、勞動、飲食、年歲這些為數不多的基本事實,而這些人的生活又和自然的節律相統一。
《陌上》中說“芳村這地方,最講究節氣”,《野望》就按照節氣一一鋪排開來了。節氣的輪回之下,是最為平凡、普通的生活日常。除卻養家糊口、婚喪嫁娶,吃食和民俗是芳村生活最重要的組成部分。村子里飄著的飯菜香,油鍋爆炒的沙沙聲,高壓鍋燉肉水蒸氣的噗噗聲在作家筆下惟妙惟肖。而那些被我們遺忘了的打月餅、送寒衣也在文字中被再度喚醒,恰恰是這些,“叫人看著覺得,人世間的富足殷實,覺得親人們的情深恩重,覺得心里頭妥帖踏實,溫暖安寧。”在《野望》中,付秀瑩已經放棄了《陌上》“主題式”的結構方式,在以翠臺為中心勾連起的家庭與鄰里中,也不再有哪些“事件”和“沖突”可以真正成為芳村這一角天空的主角,這些柴米油鹽與人事賡續只被自然的時令之環推衍著,有些不知所終,有些沖淡化解,死水也在不經意間泛起微瀾。而隨著時序與節氣的流轉,它們再度降臨,又再度杳不可見……這就是芳村的人們所生活的空間和時間,尤其是這一重時間的循環往復,和城市里繁忙的、碎片式的時間形成了參照。小說不厭其煩地重復著芳村早晨的街市——上班的、上學的、下地的、趕集上店的,重復著翠臺家門口,一個騎著電車的人呼嘯而過,問上一句“吃了呀不”,或者停下來扯幾句閑話。如果不是智能手機、快手、網購、直播這些現代生活的符號猝不及防地闖入翠臺和芳村人的生活世界,似乎她們就日復一日地忙碌在繁雜、瑣碎又具體可感的人間煙火中。這就是一種可以從現代時間序列中逆出或無限制重新獲得的時間感,而那些生活日常也被賦予了情節性的意義。
當然,一個現代又傳統、開放又幽閉的芳村,不可能只停留在這一重時間結構中。付秀瑩早就意識到,時代的脈搏是裹挾著芳村變化的不竭動力。這種動力消弭著芳村的守舊、貧窮和落后,但它是一種永遠向前和轉瞬即逝的延續性。機械化流水線的勞作、貧富差距、禮俗秩序的式微是否意味著田園詩的消亡?在《陌上》中,翠臺就曾深感“如今這芳村,人心都薄涼了”;大姐也告訴小梨:“如今呀,哪里還有啥人情,人心涼著哩,薄著哩。”而到了《野望》,付秀瑩以二十四節氣展開的結構方式更像是一種召喚,將那些人們險些遺忘卻又曾深植人心的人倫風俗召喚回日常生活,用婆婆給翠臺蒸糕、給爹送粽子、全家吃餃子這樣的節令與吃食勾連起一種“毗鄰關系”,正如巴赫金所言,“吃”更常見的是獲得家庭的意義,“通過飲食把不同輩份的家人、不同年齡的家人聚合起來”,形成飲食與子女的毗鄰關系,而“這一毗鄰關系里滲透著生長肇始、生命復蘇的意思。”正如《野望》的結尾,付秀瑩寫到了芳村的野蒿子,它們是鄉村野性、生命力和自足性的象征,“這種野蒿子遍地生長。這東西命賤,不嬌氣,好養活。看吧,等轉過年來,冬盡春回,一場春風春雨,這野蒿子種子肯定就等不及瘋長起來了,長它個滿村滿野。長它個鋪天蓋地。”換句話說,只要人們還維系著和自然節律相統一的關系與回環往復的時間,就可以從中獲得一種永恒性。
近年來,付秀瑩用長篇小說的形式執著地書寫著“芳村”故事,即便是《他鄉》中“進城”的翟小梨也在頻頻回憶、重訪和想念著“芳村”。而前后相續又自成一體的《陌上》和《野望》,更是有著為芳村立傳的沖動與氣魄。當鄉村之于久居城市的付秀瑩越來越遙遠和陌生,她卻不斷試圖召回或建構一個“芳村”的記憶或想象,而除卻創造一種有別于其他歷史敘述的鄉村個體生命史,這或許也指向了作家一種隱秘的心理與期待。回到王績的《野望》,那里也不僅有鄉野秋色,而最后的兩句“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讀來才更讓人悵惘。就像《他鄉》中的翟小梨經歷了城市生活的不安、孤單和艱難之后,過去或故鄉生活的樸素與單純就即刻變得生動起來,也成為她可隨時逃遁的烏托邦。而《野望》之“望”,也承載著更多回溯、反觀與希冀,或許此時安居城市或他鄉的付秀瑩也做好了重新定位、考量鄉村之于一代人背景性意義的充分準備。而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中的一句話,或許恰可以闡釋這種心理與期待,“只要人們生活在鄉村之中,大自然之中,被家禽家畜,被按部就班的春夏秋冬所懷抱,他們就至少保留了天堂牧歌的依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