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故事的新與趣 ——馬寶山小小說簡論
蒙古族作家馬寶山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鐘情于小小說創作,深諳我國古典筆記小說的個中三昧,早些年曾創作了一批優秀的傳奇人物的精短篇章。他熟悉社會中的三教九流,以及他們的行為方式和價值觀,往往以生動的故事情節展示人物個性,以攜帶的文化信息含量和行業理念,力爭寫出形式的新穎別致和獨有的藝術趣味,賦予作品以豐富的思想內涵。
小小說講究立意,對作家的思想站位及寫作視角皆有較高標準的要求。筆記體創作要做到故事傳奇生動,人物惟妙惟肖,在藝術上達到好讀耐品。這正如馬寶山所說:“我喜歡把故事寫好,不重復自己,也不會模仿別人,想方設法讓讀者喜歡讀。希望有人讀了我的小小說記住的不是我,而是作品里的人物和故事。我只有用心把故事編好、編巧、編得真實可信,努力開掘主體,讓故事傳達或是一種文化信息,或是一種思想理念,這樣的故事才會有生命力。”
《名氣》講述了國畫大師藺雪鶴的兩個弟子三年學藝期滿,大弟子關國盛雖筆墨嫻熟,卻一招一式缺少神韻,二弟子吳文雅筆力尚顯稚嫩,但筆意傳神。藺雪鶴覺得大弟子并沒有繪畫天賦,便巧妙避開二弟子的注意,親自為大弟子代畫。后邀請小城畫界名流品鑒推崇大弟子畫作,人皆夸大弟子前途無量時,也大贊藺先生授藝有方。豈料大弟子不久棄畫從商,雖不再見其筆墨,名聲卻在小城畫界經久不衰。二弟子繼續從師,造詣漸深,在全國名氣鵲起。然而在小城畫界眼里,二弟子終不及師兄名氣大。
縱觀故事始末,皆是師父刻意導演,既讓大弟子為從藝之路畫上完美句號,又保全了嚴師出高徒的美譽。師徒三人,各得其所。只是閱讀于此,“名氣”二字少了些許莊嚴,多了些戲謔。為師者沽名釣譽的人品,瑕疵清晰可鑒,掩卷百味雜陳。人性如此,即使畫技達到“大師”級別,內心依舊未能脫俗。然而環顧周遭各色人等,此事也許見多不怪。作品塑造的人物之所以堪可玩味,其實也是切合了某些行業帶有共性的特點。
同樣是市井傳奇人物,《道行》主人公的修行、素養卻令人肅然起敬。走村竄鄉唱皮影戲的于先生,不僅自己設計雕刻驢皮影人,還自己在影窗上操縱影人,生旦凈末丑,所有戲里人物的說學逗唱,全部由他一人完成,甚至包括模仿動物也活靈活現。于先生身懷絕技,一生未收徒弟,身邊只有一個挑擔的皮挑兒,每天挑著于先生五顏六色的驢皮影人、鑼鼓家什,跟著他走南闖北,一晃三十年過去。
人們勸皮挑兒跟著于先生學藝,皮挑兒笑稱自己愚笨,憑勞力糊口。人們也勸于先生教授皮挑兒,于先生也笑言,技藝非教非學,而是靠心靈悟性。就在于先生故去,小鎮人以為再也看不到如此好看的皮影戲時,皮挑兒居然開始演皮影戲了,而且演技青出于藍勝于藍,比于先生更勝一籌。
有人問皮挑兒:“你有這般手段,為何早先不漏一手啊?”
皮挑兒說:“那時候有于先生在,我是怕掙人家的名頭,奪人家的飯碗哪。”
“那你現在就不怕了?”
皮挑兒說:“現在于先生走了,他不需要那個名分,也不需要拿這個手藝糊口,可我還是要活下去呀,大家也要看皮影度日子哪。”
一席話,藏匿于文字背后的皮挑兒走了出來,或者說從于先生背后走了出來。于先生和皮挑兒在生存的道路上一路同行,一個主角一個配角,看似各行其道互無關聯,其實彼此息息相關,皆隱遁于無形中。我們不去考究皮挑兒怎樣遮掩言行,也不去猜想于先生是否知曉皮挑兒的偷藝,單說皮挑兒背著師父學藝的做法,顯然也是出于對先生的尊重,畢竟先生并未正式收徒。江湖里雖然講究的是技藝本領,同樣也看重人品與德行。
馬寶山的小小說寫法比較傳統,故事卻很有意思,隨著情節的發展,往往給人帶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閱讀快感。品評之中,除了感到他的創作思想具有一定的深度之外,語言的細心雕琢、敘述的自然流瀉和情節推進的節奏感等,共同構成了能出佳作的和諧元素。
《絕活》中的兩個手藝人都憑著一手絕活謀生活。蘇門耀賣豆腐刀刀準不會有差錯,可是他每一次都要過秤,就是讓買主心里踏實。竇辰亮賣棗糕也是一刀準,但是一概不過秤,誰嫌斤兩不足,自己找桿秤稱去。賣豆腐的蘇一刀和賣棗糕的竇一刀,一直暗中較技,從年輕到年老總想比個高低。直到竇一刀彌留之際,才開口詢問蘇一刀的絕活是哪個師父教授的。蘇門耀趴在竇辰亮的耳朵邊,輕輕說:“您忘了嗎?那是被您逼出來的呀。要說有師傅,那就是您,竇師傅啊。”結論不言自明,對手較勁比的是心勁,因為壓力也是動力。
《尼姑庵》構思巧妙靈動,語感抑揚頓挫。尼姑庵小尼在晨鐘暮敲聲中悠然度日,而青燈獨處時,常常被紅塵中的男耕女織吸引,若說道行尚淺,還不如說心性未定。小尼迷惑了,沒有物質生活追求的虛無修行,似乎有悖人的正常思維。出家人清心寡欲不求美滿姻緣,淡泊名利不求高官厚祿,寧靜致遠不求榮華富貴,那么求來世究竟又為了什么?當小尼墜入紅塵放縱心性,介入別人家庭的婚姻時,不僅道行有虧,還暴露了人性的缺失。常有入世出世之說,所謂出世追求的是脫離俗世的困擾和誘惑,靜心修行的目的在于渡己;其實入世中的紅塵萬丈穿越,也是另一種形式的修行,從本質上也是渡己。
2018年,馬寶山以《親家》《佛燈》《牌坊》《姻緣》《沈萬三與徐先生》《周莊冉記商號》《沉香佛珠》《手藝人》等10題作品,獲得第八屆小小說金麻雀獎。獲獎理由是:馬寶山善于利用史料和傳說,提取、轉換出文學作品,將傳統文化在人物靈魂中內化,由“行為”顯現其獨特性。作品語言樸素,自然流暢而有節奏感,以傳統的筆法,編織出有意思的故事,給人以“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閱讀驚喜和快感,讀來震撼人心。
囿于小小說的體量小,容量有限,為了擺脫這樣的局限與束縛,不少作家采取了系列性小小說的方式,來擴容小小說的內存。有以某段歷史為背景進行創作的,比如馮驥才的“俗世奇人”系列;有以某種題材為內容進行創作的,比如王奎山的“鄉村傳奇”系列;有以某種虛擬環境進行創作的,比如謝志強的“沙漠王國”系列,等等,都取得了成功。近兩年來,馬寶山也選擇了兩個系列進行創作,一個是“聊齋故事新編”,一個是“唐代詩人”傳奇,兩個系列都寫了數十篇,每篇都饒有新意。
清代蒲松齡的《聊齋志異》談狐說鬼,曲筆為文,情節怪異譎詭,迷幻曲折,馳騁想象,極盡閃轉騰挪之能事,有極高的藝術價值。作品對當時社會的黑暗與腐敗以及對丑陋人性的辛辣諷刺,體現出作者對人生與社會的深切體驗與洞察。那些聊齋人物或花妖狐魅形象,是俗世中人的各種臉譜再現,后世視《聊齋》為古代文言精短小說的典范。
聊齋故事的文筆靈動簡約,敘述的層次井然,創作手法極具創新意識,似一眼永不干涸的活泉,滋養著一批批文學寫作者。他們也有以老瓶裝新酒的形式,將聊齋故事進行新編,賦予新的時代內容,給讀者帶來一番別樣的閱讀體驗。比如文學大家汪曾祺的《聊齋新義》,就是對蒲松齡《聊齋志異》的成功改寫,頗受歡迎。他說,“我想做一點試驗,改寫《聊齋》故事,使它具有現代意識”。其中就有讀者熟知的《捕快張三》《雙燈》《畫壁》等。
馬寶山的《白石缸》也是一篇聊齋故事新編,故事的兩位主人公為房東與房客關系。家住武昌府一條老街上的尹圖南,將家里閑置的宅子租給秀才余德,一來二去,兩人成了朋友,尹圖南也對秀才一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秀才怪異的性格,秀才家不同凡俗的陳設,秀才在酒宴上的神奇表現,都充滿著靈異玄幻的色彩。尤其是秀才余德招待尹圖南在家中喝酒的情節,頗有趣味:在行酒令過程時,瓶中花化蝶,紛紛飄落人身上,人飲酒盡,花蝶翩翩飛繞。作者一支纖筆似畫筆,濃淡相宜,疏密相間,將那一場景況描摹得令人眼花繚亂,意醉神迷。
花化蝶,蝶飛舞,那原不過是為后面白石缸的出現作鋪墊,因為尹圖南對酒宴上的奇異現象大肆宣傳,眾人紛至沓來,秀才平靜的生活被打亂,不勝其擾,只好悄悄搬走,臨行給曾經的房東留下一口神奇的白石缸,以報這一場相遇。白石缸的水長年清澈如初,壁碎后水不外溢,寒冬不結冰,即使結冰了魚兒依然在冰中自由游動。后經道士告知,原來是來自東海龍宮的一件寶物。
馬寶山把《聊齋》中的《余德》改寫為《白石缸》,最后兩段這樣寫到:“聽說是寶物,尹圖南奪過道士禪袋,‘嘩啦’一聲將殘片倒在桌子上,用雙臂緊緊護住。道士再索要殘片,尹圖南只撿出一塊很小的殘片給他。道士收起來,佛塵一甩,小聲喃喃:‘本想盡一下朋友之誼,沒想到他如此貪婪,天物怎么好留給這樣的人呢。’”“道士走了,尹圖南就拼命推銷,兜售那一堆殘缸片,說能治百病,說喝了長生不老,可是,沒有一個人聽他胡說,反嘲笑他是一個癡人。”
就其補寫的主題內容來看,應和汪曾祺提倡的“小改而大動,即盡量保存傳統作品的情節,而在關鍵的地方加以變動,注入現代意識”、“將舊的故事再創造”的初衷相吻合。該文以寶物為試金石,以此來棒喝當今世人:為人不可太貪婪,貪婪之人不配享用天物,索求越多,所得越少,只能自取其辱。這種結尾道出了人性的幽微曲折,讀來令人警醒深思。作者的新筆記體改寫,在語言上秉承了明白曉暢的風格,遣詞造句毫無佶屈聱牙之感,讀起來朗朗上口。在故事的內涵上注入了蒲氏“諷喻”的功能,人性的嬗變也符合主題的深度延伸。
唐代的那些著名詩人或天縱奇才、風流瀟灑,或命運多舛、平生不遇,或放浪形骸、落拓不羈。他們的軼聞逸事因為趣味性強,歷代史料、詩話多有記載,市井也廣為流傳。馬寶山精心選擇出那些最為典型的、最能體現詩人個性的事例,以小小說的創作方法,給予整合、接續,進行再創作,尤在塑造人物形象時,聚焦矛盾,從中隱喻出事物的因果關系和人物的命運變遷。
《大隱》寫詩人孟浩然入仕不成隱于民間的故事。襄州刺史韓朝宗與孟浩然是酒友,十分欣賞孟浩然的才學,決定把他舉薦給皇上,為朝廷效力。說好兩天后一起赴長安面君,孟浩然卻與朋友喝得醉臥不起。還有一次皇上讀到他的詩中有“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的句子,悻悻然對人說:“這人豈有此理,他自己不來找我,怎么可以說我棄他呢!”從此孟浩然的入仕之路也就斷了。
如果小說止于此,那便是燙冷飯、翻燒餅了。作品寫孟浩然此后隱于鹿門寺,安心寫詩,再不輕入紅塵。襄陽城七品官姚長史喜歡孟浩然的山水田園詩,總想與詩人切磋。頭一回進山,孟浩然醉酒沒有見到。一個月后,再次進山,走到山口,遇到一個樵夫。他們坐在路邊石上,一起議論孟浩然的詩文。姚長史第三次推開孟浩然的屋子時,仍未見到詩人。姚長史愕然:“看來我與山人真是無緣啊。”寺里住持笑了:“你們是見過面的,就在路邊一塊石上,還說了好久一陣話呢。那個樵夫就是孟浩然,孟大山人啊!”
從故事的編排組織來說,一波三折,文氣氤氳,是人物性格最終決定了人物的命運。假如前面的懷才不遇是事出有因、性格使然,那后來的自覺規避,卻是發自內心的選擇。孟浩然的“隱”是決絕的隱,一個“隱”字,注釋了詩人的宿命。或許本來就對入仕并不上心,到寺中修行,潛心寫詩,恰恰暗合了自己的本性。當人們讀他的詩,如果再能聯想到詩人的言行,一定會加深對那個時代以及所生活的詩人的理解。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馬寶山的系列創作,也會散發出獨有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