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中的世界 絕壁下的傳奇 ——讀《大堰看水人》
作為多年的朋友和曾經的同事,我對苗族作家何炬學的創作自然比較熟悉了。他才情豐沛,是個多面手,早年寫詩寫散文,都有作品集問世,后來對小說創作更感興趣,短篇、中篇、長篇頻頻出手,短篇小說集《摩圍寨》還獲得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不過在我看來,曾經的寫詩經歷在他后來的作品中留下了印記,詩意的散淡的情調是其小說的重要特征,小說的散文化當是他有意無意的追求。他的小說注重意境的營造,講究閑情雅趣和象征意味,讀來總給人舒緩飄逸的感覺,就像他風輕云淡的處世作風。
最近,讀罷他的長篇新作《大堰看水人》,頗為意外,也有幾分欣喜,感覺其寫作路數有了變化。盡管敘述依然不疾不徐、收放自如,但表面平靜的生活之流暗潮洶涌,一種緊張感、一種傳奇性罕見地出現在其筆下。小說草蛇灰線、委婉曲折,吸引讀者沿著作家設定的路子一口氣走下去,幾乎無暇他顧。這種閱讀感受,是以往讀炬學小說所沒有的。放棄慣常的同時也是舒適的寫作套路而求新求變,無疑是作家對自我的挑戰,需要勇氣和定力。然而對有抱負的寫作者而言,似乎又無捷徑可走。追求創新和不斷超越必須成為高度的自覺,是一個有成就的作家無法逃脫的宿命。炬學便是如此,仍在不斷進行新的嘗試。這是創造力依然充沛的表現,實在可喜可賀。
小說的主要場景是一條大堰的看水處和附近的場鎮,作家用了真實的名稱“南海大堰”和“板壁巖”等。事實上,作家還曾是大堰管水處上級部門的負責人。但我們千萬不要以為作品講述的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是生活的再現。恰恰相反,這是一部大膽的想象之作,是對現實的重構,是絕壁下的人間傳奇,是真真假假、弄假成真的創新之書。
故事發生的空間狹小,而且是一個人獨處其間,這為情節的推進、人物的塑造都設置了相當的難度。但虛構和想象是可以超越時空的,于是兒時的主要伙伴相繼出現在板壁巖下,在回憶、推測、轉述中演繹出一段段各自不同但又命運相連的人生故事。甚至小小的郵政代辦所在作家筆下也承擔著重要的使命,郵路連通了外面的大千世界,一封封信件拓展了小說敘事的邊界,甚至黑海之濱的燦爛陽光也在小說中閃耀。如是,板壁巖下發生的一切并不孤立,在與時代風云的交互激蕩中,小說的視野變得宏闊,格局開放。
想象的世界并非天馬行空般恣意率性,必須以現實生活的邏輯為依歸,否則便失去真實感而讓讀者產生懷疑,進而抽身遠去。顯然,《大堰看水人》在情節編織和懸念運用方面下了功夫,想象奇詭而有依據,故事傳奇但不失自然。
主人公蘇叫天從小就是孩子王,在兒戲中坐上“龍椅”;當兵去中蘇邊境作戰,成為戰斗英雄;莫名其妙身陷“北國之春俱樂部”政治迷局而被調查,隨即黯然轉業;發配到大堰看水,因水荒與當地村民的關系劍拔弩張、危機四伏;權力與人性角逐,兒時的“皇后”修建大堰時神秘失蹤,她的衣冠冢留在了板壁巖下;陰謀與愛情交織,戀人若即若離,最終與昔日“軍師”的遺孀成婚;頑劣的弟弟逃離大堰工地,發跡后卻收購了大堰資產開發旅游……這一切,構成了錯綜復雜的人物關系和神秘詭異的小說氛圍,迷宮一般讓人摸索探尋、沉迷其間。正是如此,讓炬學的小說從過去的耐讀,又增添了好看的元素。
當然,不論想象力多么飛揚,也不論故事性多么吸睛,作為語言藝術的小說,文字的表現力至關重要。《大堰看水人》的語言運用,充分顯示了作家扎實的功力,也是這部作品之所以成功的關鍵。在我看來,小說的文字準確、典雅而溫潤,可以說純熟老到,漸臻化境。其直接給人的感受就是代入感強,描繪的形象真切生動,傳遞的情緒飽滿而又耐人尋味。遺憾的是沒有細心考究人物身份及其成長經歷對語言表達的影響。
《大堰看水人》是炬學小說創作的一次有益的嘗試,我知道他并沒有就此滿足停歇,新的長篇又將殺青。再一次呈現給我們的將是怎樣精彩的小說世界,確實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