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間碎事(節選)
1
在這里,錢塘江又拐了個彎,形成一段“之”字形水道,楔入北岸的丘陵。一彎清澈的溪水從山里下來,漸而蕩開幾丈寬的河面,在這個叫做十八間的埠頭注入大江。十八間,又叫十八家,光緒府志說此地早先有“十八個灶頭”之稱。江河匯合之處自是人居之地,但這地方沒有真正的原住民,長毛作亂時湘軍入浙,在十八間設立軍械所,老百姓都趕跑了。
后來,河東河西漸而形成兩處聚落,河東那邊叫許村——民國初年安徽過來一撥災民,各家七胎八胎地蕃衍兩三代了,山坡上竹林掩映的破爛農舍逶迤相接,足有百十戶人家。河西,貼著沿江公路,這幾年建起了好幾幢三層四層的樓房,紅磚和混凝土的單元房。許村人把這邊稱作“新村”。新村不是許村人的村,是療養院職工家屬區,這邊也有百十戶人家,還有供銷社、學校、派出所和郵局。
療養院建在許村后面寶瓶山上,盤山車道繞過村落從北邊插入山里。新村到山上三四里路,一多半是坡道,有些路段坡勢很陡,彎道接著彎道。院里職工上班大多抄近路,有一條鋪砌石階的人行小道,穿過幾段車道,可直插山頂。這山里樹木蓊郁,層巒疊翠,像是圖畫中的風景。走到半山腰,回頭看錢塘江,陽光下扭動的江面是一條閃亮的白練。
寶瓶山并非這一帶的最高點,后面更高的那座山叫大排嶺,兩山西側是小排嶺。往下去是幽暗之地,月月說有一處刻著哪吒的石墻,你該去看看。早就說了,卻一直沒有帶我去。
2
療養院與新村是一個折疊的世界,兩邊是對應的劇情,那套腳本沒有小孩子的戲碼。我們是在折縫里生長。過了許多年,又過了許多年,我終而意識到,老爸老媽的簡單人生竟是嵌入了某種復雜邏輯。十八間的故事如果囿于任何個人視角,總覺破碎而簡單,我們只能將那個成人世界導入孩童敘事。
月月總說,他長大要去占領那個山頭。那時月月九歲,或者十歲?我媽說月月比我大兩歲。我媽還說月月腦子不好,你跟他混在一起,早晚變傻子。其實我并不只是跟月月玩,還有樓上老馬家大駒二駒,隔壁單元寶乾,七號門趙家雙胞胎,還有院長的兒子麻餅。這些玩伴都比我大,我喜歡跟大孩子“軋道兒”。
軋道兒,新村大人們的慣用說法,就是誰跟誰混在一起,他們說這話多半帶點貶義。
他們說月月腦子有問題,是因為他讀書不好。其實,讀書好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思想好。思想跟腦子是一回事嗎?我怎么每次都讓他們給繞暈了。反正大人們覺得他說話有些四六不著調(就是言語表達有問題),總是指東說西。你說山深聞鷓鴣,他說廟里有尼姑。老師說不能隨地大小便,他說報告警察叔叔馬路邊撿到一分錢。一號門丁師母最喜歡拿月月尋開心,清早見他下樓倒垃圾,堵在樓道里盤問他,昨夜是否又挨揍?月月說觸霉頭,天不亮烏鴉叫,暴風雨就要來了。
他鄉下外婆死了,那幾日出門箍著黑紗,逮住個說話的,就勸人家要想開些(就是“節哀順變”的意思),說大家不會忘記她老人家。月月說話時流著口水,聲音嗚囔嗚囔的,總見上唇掛著鼻涕。其實,我覺得這也正常,供銷社老倪臉上長個疣子,卻沒人說他傻。月月抽鼻涕的動作,就像女生說話咬嘴唇咬辮梢,反正不叫人討厭。
3
從十八間往山里走,丘巒連著丘巒,上山的石磴走著走著又分岔,蛛網似的游戲路徑。有時,我們下午逃學去山里玩。在大排嶺西邊一處山坡上,有許多埋于雜草灌木間的墳塋。月月帶我在山里轉悠。一路風聲簌簌,頭上白云飄飄,他說聽見外婆在喊他,他要找尋他外婆的墳頭。他外婆不是葬在紹興鄉下嗎?我有些疑惑,卻也顧不及多想。
在一處墳圈子里,我們找到生長極好的覆盆子,枝條上密密匝匝的。還有一種俗名烏米飯的漿果,每回都讓我們吃得滿嘴發黑。月月說,所有的寶藏都藏在山里背陰的地方。
月月念書是真不用腦子,他說拿起書本腦袋就發脹。等我升到三年級了,他還在二年級。可是踏進山林野地里,他懂的比誰都多。他知道哪處山坳里有楊梅或是枇杷,哪棵樹上有天牛或是金龜子,哪片竹林有蛇還是沒蛇。墳地里的覆盆子長得又大又甜,一顆顆晶瑩剔透,那些表面凸起的顆粒就像滲出的水珠,看著就很饞人。我們一連去掃蕩了好幾天。
4
月月說,他最恨他阿爸。月月哀嘆自己命苦,話里帶有一些情感夸張的字眼。他撩開衣服,身上是一道道青紫色的瘢痕,都是他阿爸打的。他說,心都打碎了,就像死人走在田塍上。他要反抗,他的反抗就是不讀書。有一次,月月吮著被灌木枝條扎破的手指,另一只手指著山下的河流,甕聲甕氣地說,他想順著這條溪溝游到江里游到海里,游到上海去,要不就游到紹興。月月水性很好,游多遠都沒問題。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月月出生在上海,之前曾去過紹興鄉下,見過他外婆。說起外婆,他總是癡癡地笑,那是在享受記憶中(還是想象中)老人家的疼愛。
我沒覺得月月腦子不夠用,如果說不夠用,那是他比我們想得更多。
攀巖,爬樹,泅水,摸魚,掏鳥窩,采野果子……這些都是月月教我的,這些也是許多十八間孩子的日課。在家庭以外,月月是我第一個人生啟蒙者。我一直記得月月帶我去斫野莧菜的情形,就在許村那邊的荒地里,一叢叢的野莧菜長得很茂盛,梗子有胳膊那么粗,比我們人還高。那東西長滿尖刺,手不好抓。我們沒有手套,月月叫我把外衣脫下來,用衣服裹著手。然后教我怎樣使用柴刀,怎樣給莧菜梗打捆——他手腳很靈巧。紹興人拿莧菜梗做腌菜,月月老媽把梗子洗切后扔進一口大缸,撒上鹽。他們家每日餐桌上的主菜就是這個。那時新村尚未建成,我們都住在臨時搭建的平房里,腌菜缸擱在兩家后窗下,數日后缸里蠕動著一片蛆蟲,我看見月月老媽拿著舀水的木勺細心地把蛆蟲撇去。
5
每天最早上山的是水電工龔師傅和院辦秦秘書,一個要檢查水電設備和鍋爐房,一個要趕在院長上班前稽核各部門夜間值班記錄。這兩人建院時就來了,都是上海調過來的第一批職工。兩人每天腳前腳后地走一路,彼此卻不說話,大概是說不到一處。龔師傅是大老粗,人是直性子,張嘴就是拆吶拆吶,秦秘書不喜歡這種污穢的口頭語。老秦是知識分子,說話一板一眼,做事很講規矩。
院里復雜的人事,我們多半是聽麻餅說的。麻餅臉上有麻子,就得了這綽號。他是曹院長的老來子,要講頑皮不遜于新村別的孩子,只是照大駒說來,麻餅有玩性沒有玩法。
這天,快走到山頂時,秦秘書突然喊住走在前邊的龔師傅。“老龔,你那寶貝兒子要給他抽抽骨頭了,現在越來越不像話!”他還沒說到什么事情,老龔就知道月月那“賤胎”又惹禍了。龔師傅是紹興人,說到兒子女兒一概稱“賤胎”。老大月月是他一塊心病,因為腦子不大好,不喜歡讀書盡貪玩,玩得拆天拆地。老秦說,這幾天不斷有人來告狀,說月月帶一幫小鬼頭在新村里用彈弓打鳥,把人家玻璃窗打破……有一句話他沒說,新村里的議論是月月把麻餅帶壞了。龔師傅腳步不停,嘴里嚷嚷了幾句,“曉得啦,曉得啦!今朝夜里讓伊吃生活!吃耳光!吃棺材板……”他說的“棺材板”就是打屁股。他管教孩子一向是拳打腳踢。龔師傅打孩子的夜晚,整個新村都能聽見他家窗口傳出殺豬般的叫喊。
秦秘書明知這樣打孩子徒勞無用,可是勸說也無效,就不說了。其實他懶得管這類破事。只是現在有一樁事讓他有些心煩,院里要增補工會委員,總務后勤這塊報來的人選就是龔師傅,他還沒想好怎么跟院長說這事兒。總務科長老滕萬事撒手不管,甚至很少待在自己辦公室,整天泡在那個花圃里,擔水挑糞,扦枝壓條。這哪是總務科的正經工作?滕科長家那個萬利也不學好,整天跟著龔家的傻子瞎混……
那個滕科長就是我爸。后來聽秦秘書說,我小時候太淘氣,他對我沒有一點好印象。
6
晚上八九點鐘,我們還在外面瘋瘋鬧鬧,我媽站到街口喊我回家,那是一陣聲如裂帛似的叫魂:萬利啊!萬利——!她嗓門很大,拉著長音,十里八里都能聽見。促狹的大駒二駒學著我媽的聲腔,跟著叫喊:萬利啊!萬利——!喊聲惹得新村所有窗口都賊眉鼠眼地探出腦袋。這種時候,我恨不得在地上找道縫兒鉆進去。
老媽總說我是一匹野慣了的劣馬或驢子,就該套上籠頭,戴上嚼子。
其實,樓上大駒二駒才是兩匹野馬。那兄弟倆膽子忒大,有一回把所有樓道的保險絲都給拔了,整個新村到晚上一片黑暗。龔師傅打著手電去各樓修理,整夜忙得團團轉。保險盒瓷栓都讓兩個小子扔了,只能用粗銅絲臨時接上。事后龔師傅找派出所調查事由(怕是有人破壞),查到大駒二駒,然后就查到自家的“賤胎”月月頭上。原來是月月怕老頭子晚上又揍他,讓那兄弟倆制造停電事故,許諾事成之后帶他們到大渚橋去摘楊梅。其實,月月跟他老爸的斗爭永不止息,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老爸早晚有時間修理他。
比起月月,我簡直就是個乖孩子,真不是那種叛逆性格。我只是不能老實地待在大人們特意劃定的圈圈里。大人們不說話還好(就像我爸),就怕他們張口亂說,說是這孩子有沒有出息什么的,那話聽著讓人害臊,惹一身雞皮疙瘩。老媽倒是不操心我念書好壞,論學習成績我總在班上前三名,可老媽還是要說你為什么不爭取第一,說她不操心還少不了瞎操心。她不知道,小學課本上那點東西就是二加二等于四,不值得用心對付。月月倒是比我想得開,能不用腦子的地方就是不用。
7
月月一家是從上海來的,我們家以前在天津。后來我爸調到這療養院,全家就一起搬來了。到了這兒,我媽就一直抱怨,這鬼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進城一趟都成了大事。那些年我媽一不順心,就想到天津如何如何。這兒各家做飯都用煤球爐,每天清早發個爐子,弄得屋里屋外都是煙,老媽嗆得滿臉鼻涕眼淚,便大罵老爸——“死老滕,把一家人發配到這荒野旮旯!”她懷念天津的煤氣灶,開關一擰藍汪汪的火苗就躥上來了。如今跑到這鬼地方,一點小事就能難倒她。她和我姥姥都不習慣南方的生活,時常一往情深地回想天津衛的種種好處。老爸從來不說這些,姥姥說老滕就是根木頭。我對天津已經沒有多少印象了,只記得勸業場有好玩的,有好吃的,有狗不理包子(記得全家在店里吃過一回,還有一次是老媽帶回家的)。對我來說,十八間才是真正的游樂場,這兒有山有水,有動物有蟲豸,有覆盆子和各種野果子。天津呢,一條河是灰蒙蒙的,整個城市只見樓房和街道。這里你站在寶瓶山上眺望錢塘江,從江流拐彎處到連接兩岸的大鐵橋,腦子里突然就蹦出課本上學到的一個形容詞——美不勝收。再說療養院也有好玩的,有乒乓室、棋牌室、臺球房和閱覽室……
療養院對孩子們是巨大的誘惑,但它有一套管理制度,偏是不準職工子女進入療養人員娛樂區。有一陣子,行政科姓何的科長親自抓專項治理,每天下午拎一把折疊椅坐在娛樂區門口。他知道我們一般都是下午逃課,就在那兒蹲守,手里捧一本《婦女畫報》。
8
坐落在山頂的療養院是一座宮殿式樓宇,主樓前是緣坡而起的高臺,東西兩翼后掠,平面分布呈倒八字形。小時候我沒見過比這更宏偉的建筑,從十八間江畔望去,云霧間隱約透出綠色琉璃瓦的大屋頂。那感覺與其說是崇高,毋寧說是神秘。
我們去山上玩,很少從主樓大堂進入。大堂兩邊是各個科室,趕巧要是碰上自家爹媽,就被關進他們辦公室了。每間辦公室都有一堆娃娃,療養院允許職工帶孩子上班,只要不跑到療養員娛樂區去就行。我們當然不愿跟那些娃娃一起在地板上搭積木,所以不敢輕易踏入大堂。不過,那個大堂倒是很值得一瞧。那里邊掛著許多宮燈,中間有一道屏風,條案前供著一把碩大的紅木椅,月月說是皇帝的龍椅(后來聽說是清代官帽椅),那椅子有一種不言而喻的威嚴,從來沒人敢上去坐一下。我們總是從東翼底樓水泵房翻墻進入,那兒有扇窗子常年敞著。從水泵房通向娛樂區,要走一段地下暗道,七拐八拐,然后從水療房左側儲物間旁轉出,上樓梯到二樓,旁邊就是臺球房。這條迷宮似的路徑是麻餅告訴我們的,他帶著我們走過一趟,之后我們自己走,有時還會蒙圈。
麻餅跟我們不一樣,他身為院長公子,自有進出各處的方便。他不用像我們這樣偷偷摸摸穿窬而入,秦秘書何科長那些人見到他,都是一臉諂媚的表情。不過,在我們面前,麻餅從來沒有顯出公子哥兒的驕橫跋扈,或是怕我們不跟他玩。早先寶乾、大駒他們就不帶他玩,就只能找上月月和我,還有更小的一幫孩子。
9
麻餅跟著我們上樹掏鳥下河摸魚,玩得很開心。他也學會了粘知了,捉螞蚱,捉天牛和金龜子。月月玩性太大,還帶我們去山洞里抓蝙蝠,不料那回惹了大麻煩。那洞里蝙蝠多得嚇人,一群群轟隆隆地朝我們撲來,我們倒地之前已讓那些東西抓得血淋淋了,臉上胳膊上盡是抓痕。麻餅老媽是院里的理療師,她馬上把我們弄到醫務室檢查身體,打什么預防針,折騰了一整夜。第二天,麻餅他媽便找龔師傅和我媽興師問罪,平時這院長夫人從不仗勢欺人,跟誰說話都是和和氣氣的,可這回卻像母老虎似的發飆。回到家里,月月和我都免不了挨一頓暴扁。“什么人玩什么鳥,武大郎玩野貓子。”老媽一邊操起燒火鉗揍我,一邊拿這話來挖苦。那時沒聽說武大郎是什么人,老媽既是這樣說,我就覺得他肯定比月月還會玩。
大人們都說月月“十三點”,可是不跟他玩,我們還有別的選項嗎?那時候沒有電子游戲,沒有運動場,沒有輪滑和滑板,也沒有少兒鋼琴什么的。不說這些,十八間的山里水里就是我們的“迪士尼”,十八間孩子會玩的頭一個就是月月。
不幾天,月月又帶我們到江邊沙灘捉毛蟹,泅水到對岸去偷甜瓜。就像野豬踏進瓜田,拱在壟溝里大啃大嚼,那些熟透的白蘭瓜、黃金瓜吃到嘴里真是香甜。回來時,在江心遇上順流而下的運砂船,大家爬上去,坐到氹口再游上岸,然后光著腳板踩著發燙又硌腳的碎石路面,十幾里路走回來。一路上都是月月沉思的告白:“昨夜月亮又大又圓,錢塘江在歌唱,十八間的蚱蜢集合了……拆吶!吃一塊孟大茂香糕,心都要碎了。”
蜿蜒的公路,坡道連著坡道,荒蠻的童年自有詩和遠方。
10
母親總抱怨老爸不管孩子。她羨慕南方人家,男人做家務,也管教孩子。老爸半天不吱聲,老媽繼續叨叨,最后老頭子懟她一句:人家老龔天天管教孩子,你說管出個嘛樣兒?這下把老媽噎住了,這樣的場景隔三岔五總要出現一次。其實區別僅僅在于:龔家揍孩子是男人的事兒,我們家是老媽下手。我成年后,有次回家跟老媽提起這些事。她不覺得是錯了,她說《紅樓夢》還有拷打寶玉的一出。老媽信奉“棒頭底下出孝子”的古訓。當然,要說棒頭底下的遭遇,我跟月月相比,自是小巫見大巫,不提也罷。
不過,我挨揍只因為頑皮惹禍,可月月首先是讀書不好。學校程校長一再規勸龔師傅,拳頭棍棒根本不解決學習問題,但龔師傅除了拳頭棍棒哪里會有別的招數,他相信打總比不打好,這跟北方男人撒手不管到底不一樣。這一點老媽沒說錯。
龔師傅從前在上海學生意(就是學徒,舊時在工廠學手藝也叫學生意),操著一口紹興腔的上海話,總說“拆吶,小人勿打勿來曬”。聽人說他很晚才討上老婆,月月是他大兒子(下邊還有兩男三女),原本對這孩子抱有出人頭地的企望。他知道沒有文化總歸混不出山。畢竟他混過大碼頭,見識是不一般,所以非逼著月月讀書,讀不好就打。
作為水電工,龔師傅手上的活很講究。那次在新村換水表和安裝管道,我見他用虎鉗絞螺紋,那活計做得真是漂亮,比他現在帶的那個徒弟阿春不知好了多少。盡管自己大字不識幾個,他干活時嘴里還不時蹦出一些洋詞兒,比如,閥門叫“萬兒”(valve),開關叫“斯威茲”(switch),螺紋稱作“絲歪得”(thread)……從前上海師傅都是這樣教的,他師傅的師傅是英國人。但月月看不上他阿爸的水電工手藝,他要做療養院的廚房領班。
龔師傅屢次跟我老媽建議,應該送我去上海拜師學手藝。水電、鈑金、模具、噴漆,學什么都不虧的。我媽說,怎么不送你家月月去做學徒?他說月月腦子笨,讀書都讀不好,學什么都白搭。可實際上,月月就是我師傅。反正我先跟著月月混,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說。
11
曹院長也是北方人,粗豪爽朗的性子,也跟我爸一樣不管孩子。麻餅是他最小的兒子,上邊一男一女是他前妻生的,都上大學了。聽我媽說曹院長是山東人,但麻餅說他爸是東北人,這沒多大區別,反正是在東北待過。打鬼子那時,他挨過槍子,一條腿落下殘疾。因為跛足(不太嚴重),平時拄拐行走,上下班不便走山路,有院里小轎車接送。開車的洪師傅隨院長一起從上海調來,跟他們一家人已是水乳交融,事實上成了院長管家。院里職工誰家有事要找院長,都要先找姓洪的,那些純粹拍馬屁的或是比較扯淡的,都讓他給擋了。
外邊關于院長兩口子的種種傳說,多半也是從洪師傅嘴里傳出的。
曹院長這人資格很老,早年參加東北抗聯,還出過國。他還曾被派遣到上海收集敵偽情報。關于曹院長的傳說有不少神奇段子,聽我媽說過他在虹口炸日軍彈藥庫的事兒,用特制的彈射降落傘將即時引燃的爆炸物送入高墻內,聽上去很像諜戰劇的橋段。這在我們心目中構成了一種英雄傳奇,就像是敵后武工隊、鐵道游擊隊,在我們想象中,曹院長早年必是那種飛檐走壁的革命大俠。
新村里流傳一種說法:誰家娃娃夜里哭鬧不止,做媽的就嚇唬道,“小赤佬再哭,曹院長來了!”這下孩子就乖了。是呀,曹院長來了,披一件灰色嗶嘰中山裝,從遠處走來,空寂的廣場映出高大英武的形象……這是我兒時夢中的情形。
曹院長來了,走向突然冒出的一群人,揮手之間,一副凜然目光讓你心頭起顫。小時候,曹院長就是孩子們心目中的英雄。攝入記憶的一尊塑像。
有時連月月也學著那個樣子披著外衣,背著手踱來踱去。月月說要學會思考。他那件龍頭細布染的藍褂子皺巴巴的,披在身上像是挑在掃把上的一塊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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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嬸常在我老媽耳邊嘀咕:不能他們說什么就是什么,那些人想到一出是一出,都是顧頭不顧腚。我們兩家是北方人,大人們能說到一起。丘嬸老公大小也是院里什么干部,她自己雖一介家庭婦女,卻比她男人更有審時度勢的眼光。我老媽積極了一輩子也沒能拿到個先進,丘嬸問她自己可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一提這事兒老媽就來氣,便說上頭那些人沒長眼睛。聽丘嬸話里有話,待要細問,人家詭異地笑笑,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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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時,道上的兄弟集體出動,去許村田里偷甘蔗。豈料沒得手不說,結果還惹出了大事。之后沒多久,麻餅突然就從我們生活中消失了。
那次是栽得沒面,哥幾個被許村農民逮住,打得鼻青臉腫,扭送派出所。這事情驚動了曹院長。派出所李所長本不想叨擾曹院長,打電話給秦秘書,只叫把人領走。秦秘書帶走了麻餅,剩下我們這些都扔在派出所那間禁閉室。那天不巧李所長又帶人出外勤,把我們關到半夜才放回家,各家大人都急得跳腳。龔師傅惱了,第二天跑到院里大罵姓秦的。其實,那次行動倒是麻餅挑頭。月月知道許村農民下手狠,從來不敢跑到那邊惹事(他不像大人說的那么傻),可麻餅說這回他作主,大伙以為院長公子挑頭保準沒事,也就跟著去了。后來院長兩口子追問起來,洪師傅瞞不住,只得將麻餅所有的事兒一五一十道出。按他說是“軋道兒”沒軋好,成天跟著月月和我們這幫小赤佬上天入地,所以學習成績每況愈下。
因此,院長夫婦將麻餅送到上海念書去了。我媽想到孟母擇鄰的故事,感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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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師傅在外面說,麻餅這孩子在家里很乖的,根本不用大人費心。曹院長日理萬機對付工作,當然不能在麻餅身上耗費心思,但也不能說他不管孩子,平心而論,他對下一代的事情絕對是擺在心上的。過去許村這地方沒有學校,療養院建成后,開辦十八間小學就是曹院長的主意。這所學校實際上是療養院子弟小學(當然也招收許村農家子女),由院里提供辦學經費。洪師傅有一個形象而準確的說法:院長是十八家的家長。
在新村里,曹院長在孩子面前永遠是那么和藹可親,寬寬的國字臉上展露慈父般的笑容。奇怪的是,不管怎么調皮的孩子,見到院長都換了畢恭畢敬的老實樣兒。還記得一次,程校長請曹院長來給學生講課。何科長女兒代表少先隊給他系上紅領巾,他親切地拍著小女孩面龐。這一剎那,臺下的幾個鼓手噼里啪啦敲響了隊鼓,我在隊列中挺起了胸脯,月月用衣袖抹去上唇的鼻涕,揚起手臂,隨之隊號響起,噠噠嗒嘀嗒,噠噠……
15
一座沒有護欄的石板橋連接河東河西,就在靠近河口處。藤蘿纏繞的橋堍長滿了青苔,橋面石條風化斑駁,看上去很古老的樣子。西側橋堍有棵老樟樹,濃密的樹蔭遮了大半個橋面。夏日午后,月月和我坐在橋上納涼,看河里鴨子戲水。暑假過去一多半了,月月說,我們的事情還沒有完成。我不知道“我們”還有什么“事情”,肯定不是暑假作業(老師布置的那些我兩三天就做完了)。那是什么呢?他不說,不是要賣關子,其實是沒想好。
河邊柳蔭里蟬嘶不已,不時有黃色和白色的粉蝶從橋洞下飛出來。我無聊地盯著停在護岸木樁上的一只蜻蜓。它就停在那兒,我看見它翅膀在振動,仿佛看見空氣中的漣漪。月月說,你等著看,很快會有第二只蜻蜓降落。果然,另一只來了,兩只蜻蜓扭在了一起。
一個孕婦拎著竹籃,吃力地攀上臺階走過橋面,從我們身后走過去。月月指指那女人漸漸隱沒在橋下的背影,回頭朝我傻笑說,這個大肚皮要生伢兒了。女人懷胎生孩子,這事情我知道,但我問他,女人肚皮里怎么會有伢兒?月月支吾著不肯說。我惱他賣關子,不理他,繼續盯著木樁上扭在一起的蜻蜓。
月月比我大兩歲,好像什么都懂。他嗓子嘶啞,卻喜歡唱歌,唱“九九那個艷陽天”,唱“上墳船里看嬌嬌”,唱“十送紅軍”,只是一唱就跑調。他高興或是不高興,就咿咿呀呀唱起來,他唱兩句,就一頭扎進河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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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師傅要我去上海學手藝,是有一個特殊背景的。當時,許多單位開始精簡人員,行政科何科長找我媽談過話了,說是組織上希望她和我老爸帶頭回原籍務農。我父母是在天津參加工作的,但老家都在河北農村,那時鄉下還有親戚。龔師傅實是一番好心,我若是跟父母一道回鄉,到頭來還是家里的負累。
那時大人腦子也簡單,父母好像并未從家庭經濟角度考慮這些。老爸的意思是回家務農未嘗不可,反正他早先就種地,但我媽無論如何不肯,她說好不容易出來了,怎么又要回去。我聽說是何科長的主意,自然恨死他了。這人整日拉著一張瘦筋筋的驢臉,新村孩子見了他都像老鼠見了貓。我們去療養院打乒乓球,讓這姓何的撞上,總是被他掐著脖子拎出門外。但母親不許我講人家壞話,她說何科長凡事講原則,工作雷厲風行……
動員回鄉的事情卡殼了,開會時誰都不吭聲。上面指標壓下來,眼看交不了差,關鍵時刻顯示出何科長確實講原則,結果他自己身先士卒辭去了公職。老媽雖決意不回鄉,對何科長的行為卻是十二分敬佩。
有一天晚飯后,何科長的女兒(現在怎么也想不起她的名字了)來找我,她跟我在一個班上,是班長兼少先隊大隊委員,她把我叫到家門口樓道里說話。何委員說她退學了,要跟隨父母回鄉。昏暗的燈光下,她說著說著就黯然神傷地別過臉,好像是來告別的意思。其實我跟這女生并沒有什么交往,我那時在女生面前很靦腆,從沒跟人說過悄悄話。她是來還我一本小人書。對了,那是我自修課偷看被她沒收的。作為班干部,老師不在時是她負責班級紀律。我以為何委員早將沒收的小人書上繳老師了,卻沒想到一直留在她這兒。看我有些驚訝,她露出笑容,到了老師手里你還會沒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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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新村里搞了一個聯歡會,歡送志愿回鄉的干部職工,在露天空地上搭了臺子,擺了一溜桌子,桌上是那年頭難得一見的瓜子、花生和糖果。何科長和老婆戴著大紅花并肩坐在臺上,姓何的黑臉膛上大放光彩。可是我沒看見何委員,何家就她一個女兒,卻好像不存在似的。曹院長上臺講話的時候,我抓了一把糖果,整個會場轉了一圈,沒見她人影。
幾天后,何科長一家走了。那天本來院里要派車送行,可聽說人家死活不愿意,說不能占公家便宜。結果他自己從鄉里找來一輛帶掛斗的拖拉機,拉上老婆孩子和一堆壇壇罐罐走了。何科長是本地人,老家就在江對面的四橋鄉。
那天,聽到外面敲鑼打鼓,我從家里奔了出去,只見拖拉機晃晃悠悠拐出新村大院,車上何家三口揮手向送行的人們告別。不知怎么地,我突然甩開腳步追了上去,跟著拖拉機跑了好長一段路。跑過江邊那棵老銀杏樹,我看見何委員扒在車斗后欄板上,整個兒把腦袋埋在手臂里。看樣子她是哭了。跑著跑著,我想起何委員說過,到了鄉下,家里就不讓她念書了,因為村里沒有學校。還想起什么?那會兒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跑著跑著,感覺就像電影《白鬃野馬》里那匹白色駿馬,在四野蒼茫中踏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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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樹寒泉,空山魅影。野豬躥過的山脊上,也有大人們的故事。
麻餅走了,現在換了麻餅他老媽上山“耍子兒”(當地方言,指玩耍)。當然,大人玩法跟我們太不一樣了。院長老婆上山是打獵。寶瓶山西邊山里有野獸,有黃麂、野豬、野兔之類,還有豹子。那年冬天,院長老婆就在小排嶺打過一只豹子,雇了許村農民抬到新村,引得圍觀者人山人海。作為理療師的院長老婆實際上不常上班,麻餅說過他母親有某種慢性病。這女人身材矮胖,看不出她很能走山路(洪師傅說她去療養院從不蹭坐院長轎車,都是自己走去)。我們常見她白天戴著墨鏡和遮陽帽在河邊釣魚,晚上掮一柄雙筒獵槍出門去。
喜歡打獵的不止她一個,院里司機小裴和膳食科老孔也好這一口。那兩人是復員軍人,玩槍是行家里手。那時國家不禁獵,尚無動物保護之說。許村農戶發現大排嶺上有老虎,有人帶小裴他們去山上察看過老虎足印和糞便。小裴想邀院長老婆跟他們一起獵虎,說是自己和老孔兩人怕是對付不了那個大家伙。可院長老婆不干,嘴上說得挺客氣(她對誰都很隨和),“別介,我一個女人家家的,弄不好得拖累你們大伙兒。”
結果獵虎不成,小裴和老孔兩人惹出了大禍。那事情在各家大人嘴里傳來傳去,自有不同說法,但據秦秘書透露,大致是這樣——
每到周六周日晚上,小裴和老孔便在那山上轉悠,一連數月堅持不懈。一天深夜,他們在一處山埡蹲守。許村人說那是老虎巡山之路。忽然,遠遠看見前邊晃動著熒熒發亮的兩個光斑,老孔一激動差點喊出聲了,被小裴一把摁住。那光斑想來就是炯炯有神的虎眸,小裴本想等它靠近了再開槍,可老孔按捺不住扣動了扳機。一槍過去,對面傳來一聲慘叫。原來那邊也是兩個狩獵者。老孔射穿前邊那人箍在腦門上的探燈,自然一槍斃命。接著就聽見院長老婆呼天喊地的叫喚,被打死的是給她作向導的農戶。
這意外的慘劇讓老孔蹲了監獄,小裴也在局子里關了一陣。不過,后來這事兒越傳越離譜,有人還說那人是院長老婆打死的,但秦秘書對此矢口否認。但有些細節他記不住了,上了年紀他腦子時好時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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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那樁事故,院長老婆不敢再夜間出獵,改作白天上山。白天只能打些野雉和兔子。起先她養了一條草狗,槍一響便讓狗去尋覓落地的獵物。可畢竟不是正經獵犬,有時偏是指揮不動。寒暑假里,她找來一些孩子替她搜尋獵物,每次上山就像是搞夏令營。小褂子是那撥孩子里的頭兒,吆吆喝喝干得挺來勁。有一陣,小褂子拉我加入他們的狩獵隊。我說應該把月月弄進來,這山里的情況沒人比月月更熟悉。他說俞嬸(院長老婆姓俞,我們都叫她俞嬸)嫌他臟,成天掛著鼻涕,不會要他。其實,八成是因為麻餅的事兒,她還記恨著。我跟他們混一道,純粹是給小褂子面子。其實,這差事一點也不好玩。一伙人跟著俞嬸在山里走呀走呀,走得兩腳發麻,還不許嚷嚷出聲。走累了,俞嬸會掏出糖果分給大家,她身上吊一個沉甸甸的背囊,里邊全是好吃的。只要她槍一響,不用吩咐,大家便撒腿撲了出去,就像七八條獵犬躥進灌木叢去找尋獵物。她幾乎彈無虛發,所以聽到槍響大家都很興奮。誰提著獵物跑回來,她便獎賞一只香蕉或是一只梨。
可是,有一次槍響之后,大家明明看見那只被擊中的角雉撲棱棱掠過一株高大的冷杉,墜入山腳的闊葉林,可是跑過去找了半天,誰都沒發現獵物。小褂子朝我做了個怪臉。看不出院長老婆是否有些掃興,她拍拍手集合起隊伍,帶著大家轉到別處。
那天晚上,小褂子把我帶到白天那片闊葉林中,從巖石罅隙里找出中彈的角雉。原來這小子把它藏起來了,還用樹葉在上面作了偽裝。他身上帶著家什,到溪澗里把野雞剖洗干凈,興高采烈地燃起了篝火……滿天都是月亮的清輝,我們兩個在地上又唱又跳。一頓野味燒烤,讓我記住了另一個童年。
從那以后,院長老婆不再打獵。她換了一副新釣竿,每天獨自去河邊釣魚。
(全文請見《山花》2022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