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地域特征、地方經驗與文學書寫中的地方感 ——以愚園路為樣本
愚園路地處上海中心城區12個歷史風貌區內,位于城市東西中軸線西段,東起靜安寺,西迄中山公園,全長2775米,為上海市64條永不拓寬的馬路之一,沿途洋樓錯落,弄堂毗連。該路始于1860年所筑的一段軍路,1911年以路東端赫德路口著名園林“愚園”命名,后不斷西延,至1918年成路。除東邊一小段劃入租界外,大部分路段在當年屬公共租界越界筑路地區。
地方感一詞最早出自賴特的“敬地情結”(Geopiety),著名人文地理研究學者段義孚將之改造為“戀地情結”(Topophilia),指人與地之間的情感紐帶。作為一種研究范式,分析框架的邏輯是感知、態度、價值觀和世界觀。所謂感知既是對外界刺激在感覺上的反應,也是把特定現象主動而明確地鐫刻在腦海中,而把其他現象忽略或排斥。絕大多數被我們感知到的事物對我們都是有價值的,或為了生存的需要,或提供某種從文化中衍生出的滿足感。態度首先是個文化的范疇,是一個人與世界面對面的方式,它的穩定性比感知要強得多,也是在一個很長階段的感知或者說經驗中形成的。態度隱含著經驗,以及對興趣和價值的某種牢固的看法。世界觀是概念化的經驗,它一小部分是個性化的,更多的是社會化的。它是一個態度或信仰的系統。簡單地講:當我們熟悉一個空間,或將空間賦予意義后,空間就變成了地方,地方感油然而生。形象地講:“人對環境的反應可以來自觸覺,即觸摸到風、水、土地時感受到的快樂,更為持久和難以表達的情感則是對某個地方的依戀,因為那個地方是他的家園和記憶儲藏之地,也是生計的來源。”地方感包括地方依戀、地方依賴、地方認同等維度。
作家的創作和他的地方經驗之間往往會有聯系。只要是具有現實主義特征的小說,小說家的創作必然與他的生活環境和地方經驗有某種直接、間接或者隱曲的反映關系。當然,比景觀符號更重要的是小說借此所烘托的故事氛圍。在歷史小說中,小說家為了可信度,更會選擇一些真實的地方場景和標志,借此體現所述歷史的真實和地域性。無論是“空間中的文學”還是“文學中的空間”,無論是“經驗空間”還是“想象空間”,無論是出于對現實世界的熟稔,還是對歷史場景的嗜好,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和恨。出生地、生長地作為關聯點對作家,自始至終都是很重要的影響因素。文學作品或多或少揭示了地理空間的結構,以及其中的關系如何規范社會行為。對作家地方經驗和文本場景進行還原,不僅可以證明藝術來源于生活,并高于生活的創作規律;通過尋找作家敘事的“外層空間”,還可以深入到其“內層空間”進行精神探原:他們為什么如此“迷戀”一個地區,產生“戀地情結”的玄機又是什么。
本文試從城市文化地理學視角,將愚園路作為一個獨特的文學場域樣本,通過對部分作家書寫文本的采樣解讀,分析“地域特征”如何通過作家的地方經驗轉化成文本中的“地方感”,這些歷時性的文學書寫又如何進一步形塑愚園路的“地域特征”,以此探尋愚園路“地域特征”與“愚園路作家群”的“地域想象”之間的互文關系。
一、愚園路的地域特征
綜合相關學者的深入研究,愚園路的地域性可概括為:近乎郊野、越界筑路、滬西歹土、新里文化、街區商業。這五個方面構成了愚園路獨特的、歷史的、豐富的“地域特征”。
1.近乎郊野。一篇落款為二十一年(1932年)十月二十八日夜靜,題作《愚園路之夜》的隨筆描寫道:“這是一條躺在滬西的幾乎被娛情聲色的滬人所遺忘的幽倩的道路。那兒有令人窒息的幽靜。也有蟬蛙爭鳴般的喧嗔,尤其是到了這醉人的夜晚。那些都市的爬蟲都睜大著眼睛出來的時候。首尾銜接常常綿亙下兩三里路,然而這呼呼的聲音,和難以使用到的一兩聲喇叭,總沖不破兩旁美妙的甜靜。”由此可見,即便到了1930年代初期,東邊地標百樂門(1933年)未建之前,愚園路,尤其是地豐路(今烏魯木齊中路)以西地區,當年仍近乎岑寂的郊野。靜安寺以西區域原來都是城市化不充分的江南水鄉,附近流經的水系有西蘆浦、田雞浜、涌泉浜、諸安浜等十多條,可謂蛙聲一片,水網密布,故西人常以為郊游之地。
2.越界筑路。顧名思義,就是租界當局越過原有租界界址修筑的道路。從1860年代起至1930年代,兩租界或以軍事原因,或以開設和維護公園、跑馬廳等休閑場所名義越界筑路。工部局或公董局設置巡捕對這些道路進行管理,豎立電桿,釘定門牌,維護治安,向沿路居民征稅,使這些地方成為租界的附庸。除東邊一小段劃入租界外,愚園路絕大部分地區都處于公共租界越界筑路地區。熊月之先生概括道:越界筑路是近代上海所有、其他城市所無的奇特歷史現象。因越界筑路而生的越界筑路區域是近代上海特有、其他城市絕無的詭異區域。——其政治、經濟、社會、文化諸方面,每每介于租界、華界之間,又往往兼而有之,其人事常常較租界、華界更加復雜。愚園路是近代上海諸多越界筑路中尤為奇葩者。
3.滬西歹土。“歹土”一說最早見于《大美晚報》。從1939年起,日偽勢力進入滬西越界筑路地區,不到半年時間,在這塊不足2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舞廳、毒窟、賭場、淫窩、夜總會,加上軍統、悍匪,特別是汪偽特工組織“76號”帶來的暗殺、搶劫、綁票、勒索,生生把這里變成了魍魎世界。《大美晚報》在列舉大量事實后,將此稱為“滬西歹土”。愚園路無疑是滬西歹土中頗具代表性的一條。美國學者魏斐德高度概括說:滬西無主地帶——歹土的非法娛樂,既是對無法擺脫的社會緊張感的暫時逃避,又是一個分裂城市在外人統治下潰爛的持續標志。
4.新里文化。上海早期的典型住宅建筑形態是石庫門,但1930年代后,在一些后發的城市化地區,舊式石庫門建筑演變為新式石庫門建筑,乃至為新式里弄住宅所迭代。愚園路因屬越界筑路地區,最初地價較租界低而較華界高,治安較租界差而較華界優,因此吸引了許多人買地造屋,逐漸形成風格不一的建筑和毗連狀弄堂,最終成為以具有現代居住條件的新式里弄為主、間雜公寓和花園別墅的住宅區,其密集的新里弄堂景觀以及內涵的市民社會使之成為上海里弄住宅區和弄堂文化的典型代表之一。
5.街區商業。愚園路處于城市東西向發展的中軸線上,但并非南京路霞飛路那樣的繁華中央商業區。因人口逐漸增多的住宅區的緣故,愚園路的商業主要是配套的街區商業。1949年后,街道兩邊仍是小店林立,服務齊全,弄堂口有許多流動或基本固定的小商小販,煙火氣、商業氣、居家氣濃郁。從愚園路及其周邊的商業業態看,幾乎囊括了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的所有環節。盧漢超先生認為:“對于上海人而言,與日常生活最息息相關的是在步行可至的街區內那些微小卻又充滿生機的商業和活動,而不是以外灘和南京路為代表的那種令人目眩的生活。”
二、現代文學中的愚園路:以林語堂、張愛玲為例
愚園路堪稱一條文學中的馬路,在此區域居住或將此作為書寫空間的作家,有周瘦鵑、林語堂、茅盾、廬隱、張愛玲、施蟄存、王安憶、金宇澄、小白等。福樓拜為創作文學場景實地遠足,其小說地圖如同一架工藝精湛的地震儀,反映了巴黎令人困惑的震動;狄更斯小說的細節精確性可和同時代泰晤士河沿岸場景照片相對應,反映了轉型之中的霧都倫敦的劇痛;巴爾扎克用他指南般的地域描寫揭示了巴黎的“金錢和快樂”,雨果的地理景觀則勾勒出巴黎黑暗迷離的“另一面”,喬伊斯的思考街道映射出“被印滿了文字的文本糊起來”的都柏林。伍爾芙的明快街道則隱喻了一個“正脫去印花裙子,用藍色和珍珠打扮自己”的倫敦。作為文學資源,愚園路的“地域特征”通過作家的地方經驗化為濃郁的“地域意識”,并在作品中表現為獨特的“地方感”。這種“地方感”可能是早年近乎郊野的自然與岑寂,可能是越界筑路的吊詭和離奇,可能是滬西歹土的逃避和潰爛,可能是馬路兩旁大雅大俗的市民氣,可能是弄堂深處日常生活的煙火氣,在最近的當下,還可能是在急速城市化、商業化進程中的紊亂和尷尬。當然,表現在某部作品文本中的“地方感”既可能是歷時性的,也可能是共時性的;既可能表現為統合,也可能表現為并置。愚園路作家群豐富的“地域意識”共同建構出一條“文學中的愚園路”。
林語堂在《生活的藝術》中,曾真實地描寫過某天清晨在愚園路寓所醒來時所“領悟”到的各種聲音。笛聲,馬蹄聲,百靈鳥、喜鵲、啄木鳥、鴿子等各種細碎的鳥鳴聲,甚至是野鴨悠揚不絕的長唳。這些“鳥鳴聲悅耳異常,除于音樂比擬之外,實在不能用字句形容”。林語堂隨后還專門細膩描述了他最愛聽的一對鷓鴣的鳴聲,興致勃勃地進一步展示他的“抒情哲學”:
最有趣的是,每天清晨,一只雄鳥必先在我的寓所附近的樹上叫起來,隨后雌鳥即在離開約百碼以外之處以鳴聲相答,他們的鳴聲的快慢有時也若有參差,似乎是因為心境的變遷。有時則末一短音不叫出來。
可以想象:當年的愚園路還是一個自然生態非常良好的近郊,使對聲音特別敏感的林語堂感嘆“在寂靜中,我所享受的美的愉快更勝于勃拉姆斯的交響曲”.
這篇1936年寫于美國的散文,幾乎可以納入當下正發展著的“生態文學”。而弄堂里掃帚的“刷刷”聲、小孩的啼叫聲、開窗和鐵鉤插上去的聲音、輕輕的咳嗽聲和足聲、杯盤碗盞聲和小孩呼媽媽聲等市聲,則可以烘托出林語堂家里以及附近弄堂里市民的居家生活,這些日常的聲音仿佛生活的象征,最為悠長不變。馬蹄聲可能來自幾個騎馬的印度巡捕,敲門聲則可能來自通宵狂歡回來的外國青年,點出了這一片區域雖屬于越界筑路地區,但沿途的馬路由巡捕房的巡捕負責治安。“滬杭甬火車隆隆之聲自遠而來,到極司非而路車站停止。”指的是1990年代才拆除的中山公園附近的上海西站,雖然還隔著電車的兩站路,卻“隆隆可聞”,也證明了所處空間與時間的“寂靜”。看到這里,我們不得不感嘆林語堂先生的敏感和耳朵之尖。他早晨醒來“在上海寓所聽到的音樂會之《協奏曲》”也可以稱之為“愚園路的聲音”。
通過聲音的隱喻,我們不僅對1930年代作為作家和翻譯家的林語堂的居住空間,也對他所描述的近乎郊野的愚園路地域空間有了十分真切的感受。而林語堂也無疑在他充滿“地方感”的散文里寄托了他的“戀地情結”,且很好地詮釋了段義孚分析邏輯的第一步:感知。林語堂寓所的確切位置在當時的憶定盤路(今江蘇路)四十三甲,但因為幾乎就在愚園路邊上,且愚園路為當時東西向馬路的主干,故一般人都稱“林寓”為“愚園路上的住宅”。從充滿感情的文筆中可以看到:這一階段的林語堂對住宅附近的環境是頗為滿意的。聲音猶如音樂,比其他的感覺更能打動到人,林語堂先生對聲音尤其敏感和重視。在另一篇散文小品里,他曾經憤憤地寫到,因為不堪鄰居家買了個無線電收音機,整天無休無止地播放,而不惜“出租”別墅暫避“公寓”。他1934年最后賣掉愚園路上的房子可能也與對環境的態度有關。從林語堂的散文中可以看到,此期間愚園路的地域環境和居民正在逐漸發生變化。
張愛玲似乎同樣對聲音有特殊的感情,譬如電車聲,在《公寓生活記趣》里,她說:
我喜歡聽市聲,比我較有詩意的人在枕上聽松濤,聽海嘯,我是非得聽見電車聲才睡得著覺的。——城里人的思想,背景是條紋布的幔子,淡淡的白條子便是行駛著的電車——平行的,勻凈的,聲響的河流,汩汩流入下意識里去。
張愛玲之所以喜歡聽電車聲,是因為她在上海所住的愛林登公寓附近有一個電車廠。這家英商電車公司當時經營著全市大部分電車線路。日夜相伴的電車聲已讓城市居民張愛玲習以為常,以至于感嘆“長年住在鬧市里的人大約非得出了城之后知道他離不了一些什么”。張愛玲有好感的“聲音”還有當地軍營的喇叭聲和各種叫賣聲。她早年上學的地方在愚園路西邊白利南路上的圣瑪利亞女中。從1931年入校,到1937年高中畢業,在這里度過了6年少女學習時光。最初的寫作,如短篇小說處女作《不幸的她》和散文處女作《遲暮》等都在圣瑪利亞校刊上發表。張愛玲后來住的地方在愚園路東頭一拐彎的赫德路愛林登公寓,其址正在早年所廢的愚園內。張愛玲于公寓落成三年后的1939年,與母親黃逸梵、姑姑張茂淵第一次住在常德公寓5樓51室,后去香港讀書,1942年返回上海后與姑姑第二次住在6樓65室,直到1947年9月,先后在這座公寓里生活了六年多時間。她一生中最重要的幾部作品:《封鎖》《紅玫瑰與白玫瑰》《金鎖記》《傾城之戀》均在此完成。這也是張愛玲與胡蘭成戀情開始的地方和結婚的時候。在圣瑪利亞女中讀書,加上兩次在愛林登公寓居住,張愛玲在愚園路兩頭一共學習生活了將近13年,而這13年正是她青春、戀愛并形成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的重要時期。
張愛玲對愚園路無疑非常熟悉。在1950年創作的小說《色·戒》中,王佳芝最后上了黃包車,要去的地方是愚園路(李安拍《色·戒》時改成了“福開森路”)。小說也隱約以鄭蘋如美人計誘殺丁默邨的真實故事為藍本。據考:丁漢奸曾居愚園路1010號,張愛玲此時所戀的胡蘭成也時常出沒于愚園路1136弄汪精衛公館和749弄李士群家中,胡最后一任太太即是漢奸吳四寶的遺孀佘愛珍。《色·戒》的創作靈感很可能來自于張愛玲的現實生活遭際。不問政治的張愛玲雖然戴不上漢奸文人的帽子,但她與漢奸胡蘭成的密切交往也是不爭的事實。雖然張愛玲抱有不問政治的態度,也沒有資料表明她結婚后是否和胡蘭成一起經常外出活動,但她對周邊汪偽生活的區域不可能視而不見,胡蘭成對她的影響必然也會在她的作品中有所流露。她的文學創作并沒有脫離她自己的生活,相反很喜歡從自己身邊的生活中尋找創作的靈感和原型。恰如她自己所說:“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
1988年,遠在美國的張愛玲在隨筆《談吃與畫餅充饑》中,還念念不忘愚園路上“離我學校不遠,兆豐公園對過有一家俄國面包店老大昌(Tch-akalian)”,懷念里面的十字面包和肉餡煎餅。可見其對愚園路的記念之深。據考:兆豐公園對面的老大昌實有其店,在愚園路1402號。
不要以為高高瘦瘦的張愛玲真那么孤高傲世,她為了成名,也是可以低到塵埃里去的。1943年初春的一個下午,23歲的張愛玲懷揣推薦信和自己的兩部中篇小說,來到愚園路608弄94號“鴛鴦蝴蝶派”主將周瘦鵑的“紫羅蘭庵”。文學青年張愛玲謙卑地自我介紹,并拿出兩部中篇小說請周老前輩審閱賜教。兩人談了一個多小時。分別時,周瘦鵑請她一周后再來聽回音。一星期后,張愛玲如約而至,周瘦鵑坦率地談了看法,語多褒獎。張愛玲回去后,大概和姑姑商定,準備擇日請周瘦鵑夫婦去家里喝茶,以表達感激之情。于是,當天晚上又趕到周家,向周瘦鵑發出邀請。屆時,周瘦鵑獨自帶了剛出版的《紫羅蘭》雜志樣刊,去張愛玲家做客。參加張家茶會的其實只有三個人,即張愛玲姑侄和周瘦鵑。據分析,張愛玲為了發表作品,至少和周瘦鵑見了四次。張愛玲的成名離不開周瘦鵑,盡管她不喜歡此人,并在《小團圓》里,對此事有過幾近真實的描寫。而周瘦鵑在《寫在紫羅蘭前頭(三)》一文中也曾經傳神憶及當年張愛玲前來拜訪的經過。僅僅數月后,《沉香屑·第一爐香》《沉香屑·第二爐香》先后發表,名不見經傳的文學青年張愛玲,即以這兩篇作品掀起“張愛玲熱”,20歲出頭的她迅速躥紅。現實生活中的愚園路一定讓張愛玲又愛又恨,印象深刻。
張愛玲曾認為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而她所謂的“行萬里路”指的是“逛馬路”。她所逛的馬路很多都在愚園路附近。那么,張愛玲在漫步行走時又見到了些什么呢?《道路以目》寫于1944年,應該是張愛玲居住在愛林登公寓的時候,她所看到的街上的情景應是愚園路區域周邊的場景:
街上值得一看的正多著。黃昏的時候,路旁歇著人力車,一個女人斜簽坐在車上,手里挽著網袋,袋里有柿子。車夫蹲在地下,點那盞油燈。天黑了,女人腳邊的燈漸漸亮了起來。
烘山芋的爐子的式樣與那黯淡的土紅色極像烘山芋。
小飯鋪常常在門口煮南瓜,味道雖不見得好,那熱騰騰的瓜氣與“照眼明”的紅色卻予人一種“暖老溫貧”的感覺。
寒天清早,人行道上常有人蹲著生小火爐,扇出滾滾的白煙。我喜歡在那個煙里走過,煤炭汽車行門前也有同樣的香而暖的嗆人的煙霧。大多數人不喜歡燃燒的氣味——燒焦的炭與火柴,牛奶,布質——但是直截地稱它為“煤臭”,“布毛臭”,總未免武斷一點。
坐在自行車后面的,十有八九是風姿楚楚的年青女人,不然就是兒童,可是前天我看見一個綠衣的郵差騎著車,載著一個小老太太,多半是他的母親罷?此情此景,感人至深。然而,李逵馱著老母上路的時代畢竟是過去了,做母親的不慣受抬舉,多少有點窘,她兩腳懸空,兢兢業業坐著,滿臉的心虛,像紅木高椅坐著的告幫窮親戚,迎著風,張嘴微笑,笑得舌頭也發了涼。
有人在自行車輪上裝著一盞紅燈,騎行時但見紅圈滾動,流麗之極。
深夜的櫥窗上,鐵柵欄枝枝交影,底下又現出防空的紙條,黃的,白的,透明的,在玻璃上糊成方格子,斜格子,重重疊疊,幽深如古代的窗槅與簾櫳。
店鋪久已關了門,熄了燈,木質模特兒身上的皮大衣給剝去了,她光著脊梁。旋身朝里,其實大可以不必守禮謹嚴,因為即使面朝外也不至于勾起夜行人的綺思。制造的實在是因陋就簡,連皮大衣外面露出的臉與手腳都一無是處。
不同于本雅明喜歡逛巴黎拱廊,張愛玲愛去的是小菜場。在1947年的紀實性散文《中國的日夜》中,張愛玲淋漓盡致地使用各種比喻,充分“感知”去小菜場路上的見聞:有清濕氣味的空氣,像碎切腌菜,或是像醬菜的小孩,穿著中國“國色”藍布衫的行人,深深淺淺,都是像雨洗出來的,清翠醒目。接下來還興致勃勃地描寫了“仰著頭,面如滿月,笑嘻嘻張開大口吆喝著,像外國人畫的漫畫里樂天中國人”的賣桔子小販。“黃臉上的細眼睛與頭發同時一把拉了上去”,到五金店煙紙店化緣的道士。“菜籃里一團銀白的粉絲,像個蓬頭老婦人的髻”的女傭。拎著兩邊絆子里穿著便于提攜的藍布條鍋子的小女孩。肉店里橐橐剁肉的學徒和前來買肉的衰年娼妓,以及正向鄉下親戚宣講小姑劣跡的肉店老板娘。“無線電里娓娓唱著申曲”的店面以及“街道轉了個彎,突然荒涼起來,迎面一帶紅墻,紅磚上漆出來老老大的四個藍團白字”的小學校。這些生活場景,是赫德路、愚園路附近司空見慣的日常市井生活。
城市意味著陌生人的世界。城市生活包含了雙重特性:一方面使人產生孤獨感,一方面又使人產生新奇感。緊張、刺激、碎片化導致人與人的疏離。本雅明在閱讀城市的過程中著迷于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分鐘,其作品善于通過轉喻和隱喻來解讀日常生活的邊緣細節,表現都市生活的真實性和物質化體驗。張愛玲在這些方面與本雅明有相似之處。但喜歡拎著菜籃子“逛馬路”的張愛玲與本雅明筆下作為城市觀察家,具有男性、超驗、他者內涵的“浪蕩子”顯然不同,張愛玲的閑逛和視角是女性、世俗、代入,有時候似乎是故意帶點喜歡的。但如果將“暖老溫貧”的日常生活景象放在那個特定的烽火年代和歹土區域,放在上海淪陷、民族存亡的大時代背景下,讓我們看到的則不僅是六樓公寓上換衣服也沒人管的超然,更是一種不問青紅皂白的“冷”。張愛玲明顯地在刻意淡化國家、民族概念,試圖以小化大,以個體立場消解愛國立場,以沉到底的歷史時間擺脫迫在眉睫的戰爭空間,用千百年來亙古不變的日常生活來排遣眼前的意識形態和民族仇恨。張愛玲并不一定就沒有過內心的掙扎,但她自私而奇特的個性,她曖昧而古怪的交往,她獨特的生活態度和價值觀決定了她要做一個民族斗爭的旁觀者,起碼是視而不見的回避者。用超階級、超時代的“暖老溫貧”來掩避、消解殘酷的政治和戰爭,深刻地揭示出張愛玲自我放逐、自我逃避、自我安慰的人生態度。這同那個時代地點有關,也同她自己獨特的地方經驗和“地域意識”有關。正如香港的淪陷成就了范流的愛情。上海的孤島時期和最終淪陷也成全了張愛玲奇特的文學創作心態。本雅明將城市邊緣性的事物視為理解城市最重要的線索,將都市文化曇花一現的象征表現為一個整體,試圖“復活”與時間有關的空間價值。相比之下,張愛玲沒有那么多哲學抱負和形而上,她形而下表現的城市經驗和想象看上去是世俗的、瑣碎的、現實的,所表達的都市現代意識以傳統性和地域性面目出現,看似“無時代性”的超然價值觀,恰恰是現代性的一種逆視。用段氏范式分析,張愛玲的“感知”中其實是有態度、有世界觀的。
三、當代文學中的愚園路:以王安憶、金宇澄、小白為例
王安憶的《長恨歌》講述了上海弄堂女兒王琦瑤的一生,主要年代是20世紀五六十年代。王琦瑤的個人生活雖然始終沒有進入歷史主流, 她的故事卻呈現在真切的歷史紀年之中。《長恨歌》開頭第一句是:
站一個制高點看上海,上海的弄堂是壯觀的景象。它是這城市背景一樣的東西。
上海的地域特征呼之欲出。開場的弄堂意象一下子為關于上海小姐的敘事打開了隱喻性的空間。在對上海弄堂進行了經典性的“詩意”描畫后,王安憶接下來細數了1990年代空中俯視下的四種上海弄堂:石庫門弄堂、新式里弄弄堂、公寓弄堂、棚戶區弄堂。這些弄堂盡管形形色色,但在王安憶的理解里,其底蘊卻是形變神不變的一樁事體,一語道破即是“千人千面,又萬眾一心的”。王安憶隨之生動而形象地描寫了四種不同弄堂的細微特色和肌理味道。王安憶的視角從空中到地面,筆觸從水墨大寫意,慢慢變成細致的工筆:繪出了老虎天窗、屋披、曬臺、新式里弄鐵欄桿的陽臺和落地長窗,充分地體現了她的“感知”能力。要描寫上海的里弄生活,尤其是包括公寓和花園在內的新式里弄,愚園路所形成的生活場景和社會關系無疑構成了創作 “富礦”。雖然小說中設計的王琦瑤解放后的主要居住地是淮海路上的平安里,但解放前所居的“愛麗絲公寓”在靜安寺“百樂門斜對面一條僻靜的馬路上的短弄里”;文中還提到王琦瑤好友蔣麗莉的父親與其母親離婚后,“在愚園路租了房子住”,也出現了實際路名;更重要的是弄堂場景氣息的描述很可能源自包括愚園路的居住經驗,這也應該是適合王琦瑤們和張愛玲們生存的地方。
王安憶的身份雖然是隨父母進城的南下干部二代,但畢竟在上海出生和長大,從《長恨歌》的描述中可以看到她對這座城市的熟悉和了解,以及認同程度。王安憶早年與父母同住在淮海中路一條新式弄堂里,她的上海經驗應該說大部分來自于此。20歲那年搬到愚園路上的愚谷邨,雖然因知青插隊居住時間不是很長,但后來分配給她的鎮寧路房子、購買的云陽花苑住房也都在愚園路附近區域。這里的馬路,這里的弄堂,這里女人的生活,應該都是她所熟悉的,潛移默化的影響一定是有的。尤其是當她提起筆來寫弄堂的時候,介乎新式里弄和公寓里弄之間的愚谷邨及其附近的弄堂自然會浮現在她眼前,調動起她的思維。王安憶很關心弄堂里發生的故事。《長恨歌》的靈感即來自于美麗牌香煙殼上的美女蔣梅英被害案,王安憶曾回憶:大概十多年前,我看了一個小報,上有個新聞,是個案例,我也看得很馬虎,一眼而過,它讓我留下一個非常深刻的印象,它說的是一個上海小姐,最后被一個城市社會青年殺掉了…… 蔣就住在愚園路江蘇路街道,離王安憶住過的兩處住宅都不遠。盡管王安憶的創作風格具有虛實交錯、明暗掩映的模糊風格,想象和虛構也是小說的本質,但作為現實主義小說,經驗世界的生活積累也是不可或缺的。對于王安憶來說,“愛麗絲公寓”“平安里”的故事場景,王琦瑤賴以生存的地域空間和社會空間,她完全可以根據自己的回憶駕輕就熟地加以表現,作為潛在的意識,地方經驗在創作中若隱若現,足夠她應付自如。
盧漢超先生曾評論:“在上海,沒有什么能像那些比比皆是的弄堂使人能更了解這個城市人們的日常生活了,這些鄰里社區是上海絕大多數市民的居家住所。他們不僅僅住在里弄社區,這兒也是他們工作、娛樂、社交以及日常購物之地。總之,弄堂就是這些居民的城市。……里弄才是顯示了大部分上海人生活的真正的世界”。王安憶對弄堂的認識更為感性,更入肌理:“上海弄堂的感動來自于最為日常的情景,這感動不是云水激蕩的,而是一點一點累積起來,這是有煙火人氣的感動。——上海的弄堂如果能夠說話,說出來的就一定是流言。它們是上海弄堂的思想,晝里夜里都在傳播。上海弄堂如果有夢的話,那夢,也就是流言。” 這種深入骨髓的認識,不可能來自王安憶的知青生活,也不可能來自她以后住的新式小區生活,只能來自她在愚園路附近以及他處所接觸和浸潤的弄堂生活。如段義孚先生指出的那樣:“當這種情感(指戀地情感——引者注)變得很強烈的時候,我們便能明確,地方與環境其實已經成為了情感世界的載體,成為了符號。”
當然,王安憶的所戀之地未必就只是淮海中路或者愚園路,而是上海普遍的弄堂,但她對弄堂的態度無疑與她的地域經驗有關。王安憶曾經說過:“我在虛構的時候往往有一種奇妙的逆反心理,越是抽象的虛構,我越是要求有具體的景觀做基礎。”她曾經談到成長中的某個“瞬間”:“我永遠難忘……有一日我走過后弄,從廚房的后窗里,看見阿大母親的情景。她正在紅衛兵的監視下淘米,這已經使我很驚訝了,他們竟然還正常地進行一日三餐。更叫人意外的是她安詳的態度。她一邊淘米,一邊回答著紅衛兵們的提問,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并且她的衣著整齊,干凈,依然美麗……”評論家陳惠芬深入分析道:“這一經驗給予王安憶的印象想必深刻,以至幾十年后依然記憶猶新,而同時,卻也未嘗不是一種‘建構’或 ‘認同’的努力。”這個“瞬間”可能屬于淮海中路弄堂,但愚園路應該也有不少這樣的“瞬間”。
王安憶在充滿靈性地描寫黃昏時分鴿群盤桓、屋脊連綿起伏的上海弄堂后,忍不住說——“它們實在是極其美麗的景象”。可見“感知”最終變成了她發自內心的態度和歷史價值觀:“我眼中的歷史是日常的”,“歷史的面目不是由若干重大事件構成的,歷史是日復一日,點點滴滴的生活的演變,它只承認那些貼膚可感的日子。”在她看來,歷史與其說是演變的結果,不如說是堅韌的日常生活的累積,尤其是在一個激烈的時代里,那種執著于每一個日子的抉擇,更有可能構成歷史的“底子”。王安憶曾經坦言,《長恨歌》的目標是寫出一個城市的故事:“城市的街道,城市的氣氛,城市的思想和精神。”只有“格外地將這日月夯得結實,才可有心力體力演繹變故”。張愛玲在紀實性散文《中國的日夜》最后,從菜場回來,也用詩句表達過和王安憶幾乎同樣的思想:
我的路/走在我自己的國土/亂紛紛都是自己人/補了又補,連了又連的/補丁的彩云的人民/我的人民/我的青春/我真高興曬著太陽去買回來/沉重累贅的一日三餐/譙樓初鼓定天下/安民心/嘈嘈的煩冤的人聲下沉/沉到底。……/中國,到底。
無論是張愛玲的“公寓”,還是王安憶的“弄堂”,一脈相承的是這里的日常生活。歷史都是過眼云煙,日常生活才是沉到底的底子。愚園路的弄堂市井生活帶給不同時代的作家同樣的體悟,殊途同歸的文學價值觀,證明這條路的人地聯結具有很強的文學情緒,并觸發由“感知”而產生的段義孚先生“戀地情結”的后兩個邏輯環節:態度和價值觀。
金宇澄的《繁花》敘述年代跨入了1980~1990年代,有意思的是,這部用獨特的語言風格敘述上海日常風俗的小說居然也寫到了愚園路,而且直接將人物故事和關系嵌入 “長寧電影院著火”的社會新聞,借助于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將男女私情描寫得繪聲繪色。陶陶和潘靜買大碟相識后,第一次約會在近中山公園的愚園路“幽谷”餐館,夜飯吃過后經過附近長寧電影院,進去喝咖啡。作者描述了當時電影院的布局:二樓有咖啡吧、小型舞廳,三樓為招待所。二樓霓虹燈閃爍,走廊邊有小舞廳,另扇門開進去是車廂座位。
位于中山公園20路電車終點站附近的長寧電影院,地處車來人往的交通要道,在1990年代談不上俗氣,也未見得高雅,其轉乘的“臨時性”很適合陶陶和潘靜的匆匆相識,露水相逢。電影院的格局也頗合兩人的生意人身份和有些尷尬的曖昧關系。但金宇澄要的明顯是那一場大火。正在兩人尷尬聊著時,突然電影院著了火。煙霧中眾人狼狽不堪,人人如熱鍋上螞蟻,方向不明,情急中陶陶拖了潘靜逃生,終于通過三樓走廊盡頭老伯伯打開的鐵門獲救,潘靜因生死關頭陶陶的不離不棄大生好感。
陶陶與潘靜離開,順愚園路朝東走了一段。潘靜說,陶陶是好男人。陶陶說,開鑰匙的老伯伯真正好男人。潘靜說,老人家可沒拉我呀。陶陶說,我膽戰心驚,潘靜靠近陶陶肩膀說,最艱難的時刻,誰一直拉著我不放,從來不松開。陶陶說這是起碼的。潘靜說,是好男人就送我回家。陶陶看表,半夜一點,叫了車,潘靜貼緊了就坐。車子開到香花橋一個公寓門口。陶陶對潘靜說,我跟車回去,不送了。潘靜醒過來,從口袋里摸出信封,倒出一把鑰匙,潘靜貼緊桃桃耳朵說,我住此地——你隨時可以來,鑰匙堅定塞進陶陶手心,用力一撳,泫然淚下,關了車門,不回頭奔進公寓。
我們不得不佩服金宇澄講故事的水平,貌似短句白描木刻,樸素簡單,又分明細膩靈動見性,栩栩如生,把面臨生死考驗時的男女私情表現得淋漓盡致。至于金宇澄為什么要把故事發生的場景設置在愚園路上的長寧電影院,并不清楚,但相信這不會是隨意的安排。至少,金宇澄對那里的地理環境有相當的熟悉,才能略帶真實感地加以描述。經此生死劫,捅破了一層紙,陶陶和潘靜關系由若即若離的曖昧陡轉為沒有距離的明確。吃飯,喝咖啡,然后“狼奔犬突,左懷右抱,現在親密如此,壓縮于短短幾小時,陶陶心亂如麻。潘靜滿面欣慰,女人可以簡單,男人是飽經滄桑”。一場火使兩人的關系更加微妙,空間有了意義就變成了“地方”。
當年長寧電影院的那場“天火燒”,是一條真實的社會新聞,尤其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對此都記憶猶新。王安憶利用一則愚園路的社會新聞衍生出一部長篇名著,金宇澄則利用這條有場所感的社會新聞創造了一個“天火燒”的幽會場景,由此來展示特殊情景下的人物性格,發展人物關系。全球化對地域性造成很大沖擊。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認為,在現代世界中,地方含義的深化和豐富過程遭到了破壞,其結果是地方的“真實性”遭到毀壞,城市空間變得不真實和“無地方特色”。加拿大學者雷爾夫認為“地方”的本質在于其“本真性”,具有本真性的地方,是同人自身有著真真切切緊密聯系的地方,包括出生的地方、成長的地方、有過特殊搬遷經歷的地方,總之是人們深深關切的地方。莎朗·佐金說得更形象:“原真性是一種生活和工作的連續過程,是一種日常體驗的逐步積累,一種人們對眼前房子、身邊社區每天依然如故的期待。當這種連續性中斷,城市就失去了靈魂。”無論是海德格爾的“真實性”還是雷爾夫的“本真性”,或者佐金的“原真性”,都表明了一個意思:人們需要原汁原味的生活、真實的生活、有煙火氣的生活,而突飛猛進的全球化、現代化、技術化和大拆大建的城市化很可能破壞這種地域生活。金宇澄所描述的中山公園地區作為交通樞紐地區,在上世紀的城市化運動中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愚園路西盡處的長寧電影院被以建造地鐵的名義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幢體量不小的三層現代商業建筑,先后變臉為百思賣、米域等品牌,現在幾乎變成了一家口腔企業的廣告樓,淪為愚園路歷史風貌區內一個沒有歷史風貌的普通建筑,一個千篇一律“無地方性”的商業景觀。金宇澄借用電影院著火的“歷史新聞”所虛構的文學故事,用文學記憶為大規模城市更新所造成的“無地方性”保留或者說想象了一段逝去的“煙火氣”。
作家小白寫過一篇與張愛玲小說同名的《封鎖》。張愛玲從親歷(起碼是共時性的經歷)中獲取靈感,小白則從文獻檔案中獲取歷史的靈感。但無論是張愛玲分析電車中兩性的微妙愛情心理,還是小白刻畫公寓里極限人物的跌宕心理,“封鎖”都是小說敘事的重要時限。
回到歷史,“封鎖”也確實是1940年代初上海一個耐人尋味的“意像”。愚園路恰恰是頻繁發生“封鎖”之地。當時的報紙,如《申報》《新聞報》《大晚報》,以及披露的美國國家部門中心關于中國內部事務的機密文件,都證實了淪陷時期的愚園路遭到過多次真實的“封鎖”。如鎮寧路口608弄、錢家巷一帶和汪家弄一帶都曾被日本憲兵長時間封鎖,餓死平民無數。
《封鎖》講述孤島時期的上海,漢奸頭目在寓所的爆炸中身亡。為追捕刺客,日軍封鎖了甜蜜公寓,日本憲兵隊林少佐展開一場封閉式恐怖調查,饑餓和恐慌籠罩著所有住客。鴛鴦蝴蝶派作家鮑天嘯為了自救,將筆下的神秘女人作為誘餌和日本人周旋,卻不料越陷越深,最終不得不接受一場真正的人性考驗,完成第二次爆炸,成為一個平民英雄。
故事發生地點是愚園路。審訊時表明主人公鮑天嘯住愚園路219號甜蜜公寓二樓202室。小白設想的故事發生地點是在越界筑路地區。他對該地區的來龍去脈和逐漸演化十分清楚,下面的一段幾乎是一份準確的歷史地域介紹:
越界筑路地段,管轄權爭執由來已久。從前日本人沒打進來時,租界工部局一段一段租買地契,一段一段往中國地界修路。修好路就造房子。造好房子就有租界居民住進來,租界再派駐警察管治安。國民政府有心爭,無力搶。終于達成默契:工部局修成道路上治安歸租界巡捕房管,道路兩側治安歸中國政府。但這一片發生刑事案件,中國警察向來不管不顧。工部局正好步步蠶食。等日本人打進來,南京政府逃到重慶。租界當局就硬不起來。母國打仗自顧不暇,在租界,能維持體面就不錯。越界筑路地段發生治安事件,租界偶爾也要爭兩下,弄到最后往往是丟光面子。西區就此變成外國報紙上所謂BAD LAND——歹土。
據作家孫樹棻回憶,原來越界筑路的“準租界”地區和正式租界有所不同,馬路兩邊新造起的弄堂和洋房都歸租界巡捕房管轄,但馬路邊那些腹地的原來居民卻仍舊歸中國地方政府管轄。唐振常先生主編的《上海史》里說:甚至奇怪到在這些“越界筑路”地區,“租界當局只負責馬路治安,對馬路兩側無權過問。特務在這里作案,只要往路旁弄堂里一鉆,租界捕房便無奈他何。正是這種畸形的行政劃分,為特務們為非作歹提供了方便”。研究愚園路的“地域性”,“越界筑路”是繞不過去的一個特質。特殊地理成就了特殊文化和社會活動。熊月之先生分析說:“這種租界與華界結合、交錯之處,本來就是治安管理相對薄弱的縫隙,再加上公共租界與汪偽區域的結合、交錯,于是,這里的文化內涵、歷史文脈便與別處大不一樣,眾多人事在別處必遭‘豈有此理’之譏,在這里便‘竟有此事’。于是,人們在這里,既能看到文人雅士的閑情逸致,維新志士的激昂慷慨,外國僑民的奇異身影,愛國志士的鋤奸壯舉,也能聽到商賈政客的匆忙腳步,舞廳賭場的特有喧鬧,共產黨人的愛國宣傳,還能感受到上海演變在這里反映出來的陣陣脈動,歷史滄桑在這里留下的串串印痕。”愚園路正是如此,成為一個被多方勢力利用和中外政治角逐的復雜空間。汪偽時期更是城市軟肋。因為越界筑路帶來的警權模糊,多管多不管,所以愚園路一帶既是滬西歹土,又是諜戰樂土。愚園路上的1136弄、668弄和749弄三條弄堂成為漢奸高官盤踞的“巢穴”,1136弄31號大宅更是汪精衛官邸和汪日密約的談判處。毫無疑問,小白為了寫《封鎖》,對上海史和愚園路區域是下過一番研究工夫的,他對越界筑路地區和西區歹土的“歷史感知”符合基本事實,在此扎實文獻基礎上進行博爾赫斯迷宮式的精彩虛構和地域想象,完美地融合了歷史真實和空間想象。小白之所以將故事地點設計在越界筑路地區,且以此來營造小說的整體敘事場景,是因為愚園路所具有的“地域性”可以成為場景設置的最佳選擇。
愚園路沿線和周邊區域的建筑、弄堂、馬路、街區是市井的、日常的、便捷的、小尺度的;同時也是傳奇的、沖突的、故事化、場景化的,因此很能得到文學家的青睞,無論是居住還是書寫。林語堂的散文從奇妙的“聲音”角度來反映早年“郊野時代”愚園路的自然生態。張愛玲的文本充滿了淪陷時期的市井文化、街區生活和汪偽政權的曖昧氣息。小白《封鎖》發生的時間正是日偽盤踞在越界筑路地區的時候,之所以把故事發生的場景設置在愚園路上,正是看中了滬西歹土的地域特殊性,可以為人物設置復雜的社會關系,并提供足夠斡旋的敘事空間。王安憶的小說充滿歷史跨度的弄堂文化和愚園路人家日常生活的底子,正好為王琦瑤的一生找到了合適的地域呈現舞臺。金宇澄的愚園路時代已經跨入了城市化,與其他歷史時間更往前的作家相比,雖然沒有體現出典型的地域性,但也不脫離愚園路作為重要城市節點和活動舞臺的歷史脈絡。更重要的是,它為我們記錄了1990年代“有地方”和“無地方”過渡時期的地方經驗,從文本上留存和創造了長寧電影院的城市記憶和地域想象。該電影院沒有被大火燒掉,卻在1997年被拆除了。林語堂在寂靜中感覺“隆隆可聞”的火車西站,如今也已蕩然無存(1997年拆除)。我們城市的地域特征正在日新月異中被逐步削弱,這對藝術創作來說并非好事。也正因此,我們要感謝這些文學書寫為我們保存了愚園路穿越時空的“地方感”。王安憶和金宇澄有愚園路痕跡的長篇小說先后獲得茅盾文學獎,小白以愚園路為故事發生地的中篇小說獲得魯迅文學獎。愚園路堪稱文學創作的“福地”,也證明“地域意識”是重要的文學資源,不能被隨意抹殺。
四、結語
文學作品具有內在的地理學屬性。它們往往由位置和背景、場所與邊界、視野與地平線組成,成為地域意識的表達。文學作品當然不只是簡單地對客觀地理進行深情的描寫,同時也展示了情緒景觀、閱歷景觀、知識景觀,提供了認識地方的不同方法。按照段義孚先生“戀地情結”的研究范式,從“感知”到“態度”,再到“價值觀和世界觀”,“地方感”必然會投射到作家文本中。文化地理研究學者邁克·克朗睿智地指出:“人文地理學的學者們很快意識到,文學作品中的描述同樣涵蓋了對地區生活經歷的分析,在這一方面,我們可借助小說研究描述中的地方的感受,或領略用文字描繪出的地方。這些充滿想象的描述使地理學者認識到了一個地方獨特的風情,一個地區特有的‘精神’。”作為被選擇的城市地域空間,林語堂凝神的聲音場所、張愛玲游蕩的周邊街道、王安憶有虛有實的弄堂、金宇澄的“火災”電影院、小白的“甜蜜公寓”,都生動再現了愚園路豐富的“地域性”和“場所感”。居住于此的地方經驗和沉浸于此的地方認知所培養的地方感對作家書寫有著潛移默化的影響,地域性也有賴這些文學書寫的隱喻空間得以非遺性保存,并構成值得回味的互文關系。從城市文化地理學的視角,對作為樣本的愚園路地域特征呈現在作家文本中的地方感進行分析,不僅可以感受到社會空間如何通過地方意識投射到作家文本中,而且可以發現這些歷時性的文學書寫又如何回過來為愚園路形塑了層次豐富的地域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