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條箭頭永遠向上的路 ——訪電影藝術家王曉棠
王曉棠,1934年1月出生于河南開封,籍貫江蘇南京。國家一級演員,專業技術一級。中共十四大代表,第八屆、九屆全國政協委員,中國電影家協會第六屆副主席,八一電影制片廠原廠長,少將軍銜。1952年參軍加入總政京劇團,后調入總政話劇團,1958年調入八一電影制片廠,1962年當選“新中國22大電影明星”。主演的影片有《神秘的旅伴》《英雄虎膽》《邊寨烽火》《野火春風斗古城》等,導演、編劇的作品有《翔》《老鄉》《芬芳誓言》等。1958年,獲第11屆卡羅維發利國際電影節青年演員獎;2001年,編導的電影《芬芳誓言》獲第21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編劇獎、第24屆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故事片獎、第7屆中國電影華表獎評委會獎等;2005年,獲國家人事部和國家廣電總局授予的“國家有突出貢獻電影藝術家”稱號,被選為“中國電影百年百名優秀演員”;2009年,獲第12屆中國電影表演藝術學會金鳳凰獎終身成就獎;2012年,獲華鼎獎中國電影終身成就獎;2015年9月19日,獲第30屆中國電影金雞獎終身成就電影藝術家榮譽稱號。
一、萌芽:參軍成為人生轉折
王曉棠出生在一個藝術氛圍濃厚的家庭,自幼好學,頗愛讀書。在那個動蕩的年代,跟隨父母輾轉多地學習生活,并開始接觸藝術。中學畢業后,王曉棠赴滬報考上海劇專,卻機緣巧合成為了一名軍人。她天資聰穎、勤奮努力,很快從報幕員和群眾演員,成為全民喜愛的女電影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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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您的童年和青少年是在輾轉各地中度過的,在這樣的情況下您一直喜歡讀書,是否受您家庭的影響?您覺得閱讀對于文藝工作者來說有什么樣的價值?
王曉棠:閱讀對我的一生影響很大。1934年,我在河南開封出生,那時東北抗日戰爭已經爆發。1937年,“七七事變”之后,全家搬離開封,父母把所有的東西都送人了,只留了書用柳條箱帶走,兩年里輾轉從南陽、武漢、萬縣、涪陵,最后到了當時的大后方——重慶。我喜歡讀書,的確是受到了家庭的影響。我的父母除了上班或者陪我之外,最多的時間就是用來看書。所以我從小就認為書一定是好東西。在我還沒有正式認字的時候,父親就用筆在紙的正面寫了“手”字,背面畫了“手”的圖樣,通過這樣的方式教我認字。我認字之后的第一件事兒就是看書,遇到不認識的字,父母就教我查字典,漸漸地,讀書成了習慣。所以我上學以后,語匯多、口才好、思想活躍開闊,作文常被當作范文讀,還代表學校參加重慶市中學生演講比賽獲得了全市第一名。
閱讀不一定只是讀書,還包括讀報刊、雜志、字典詞典等等。我有時候就直接讀工具書,打開《辭?!返臅r候,我覺得自己是個文盲。閱讀是一種積累,是終生的事。不管什么職業,尤其是藝術這一行,你不可能表達你不知道的、超出你了解和理解的東西。像在電影行業,編、導、演、攝、錄、美、化、服、道、剪接等,拼到最后實際上都是在拼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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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文藝氛圍對文藝工作者的成長有很重要的作用。您在青少年時期一直得到良好的熏陶,還學了三十多出京戲。據說您后來成為電影演員跟這也有關系。您是在怎樣的熏陶下最終成為一名軍隊文藝工作者的呢?
王曉棠:我的父親畫國畫,分管文化工作;母親畫油畫,他們愛好戲劇,我從小跟著他們看了很多話劇、電影,還隨京劇女名伶郎定一學習了包括《紅鸞禧》《鐵弓緣》《春香鬧學》《游園》等三十多出京昆戲。1946年,父親因對腐敗的國民黨不滿而辭職,1948年我隨父母從重慶回到南京,又搬到了杭州,在杭州中學讀書。中學畢業之后,1952年,我赴上海報考當年的藝術殿堂——熊佛西擔任校長的上海劇專(現上海戲劇學院)。結果劇專當時不招生,于是又通過母親的朋友介紹,輾轉認識了著名演員黃宗英老師。她問我:“不一定要考上海劇專吧,如果參軍你敢不敢?”這一問,我毫無思想準備,當時正是抗美援朝時期,參軍可能會上戰場,可能會犧牲,但是那一剎那,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敢!”黃宗英笑了,說讓我等著。沒過幾天,她大哥黃宗江來上海為軍隊招人,于是我接到通知來到她家。那天我穿著自己做的白裙子、綠底白花的襯衣,吃完飯后就坐在沙發上等。一會兒,從里屋走出一個人,竟然是演員趙丹!當時我剛看完他演的《武訓傳》,但是根本不知道他是黃宗英的丈夫,他走過來坐下跟我聊了起來。黃宗江來了之后,說領導有指示,這次是為總政文工團招戲曲名角,大學生都不要,中學生更不可能被招入伍。趙丹把他拉到一邊,說:“這個女孩你一定要收,她現在不是名角,將來會比名角還要名角?!秉S宗江說他負責招越劇團,而我會的是京劇,可以介紹我去京劇團試試。
第二天我就去了,大家一聊覺得我確實懂很多戲,也沒考我就向總政文化部部長匯報了。陳沂部長了解情況之后,回復說:“革命大熔爐嘛,如果她真是個人才,我們可以培養她成才?!庇谑?,由總政文化部部長陳沂批準,特招了我這個小白丁。當時招的其他人都是名角,包括李麗芳、童葆苓、李鳴盛、譚元壽等。
我接到通知后,才給父母寫信說了要參軍的事,母親連夜坐火車趕來,說什么都不讓我走。在月臺上,黃宗江指著自己左胸前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徽章說:“伯母,您把女兒交給這七個字錯不了!”就這樣,我上車了。1952年9月23日,我踏上北去的列車,參軍入伍,這是我人生的第一個重要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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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您母親和黃宗江老師應該都想不到,將軍之路就從這七個字開始了。您21歲時拍攝了《神秘的旅伴》,這是您第一次演電影,您是怎么走上電影之路的呢?
王曉棠:當時在總政京劇團,正趕上全軍掃盲,我的文化水平在團里算好的,所以全團考試得了第一名,就當了兼職文化教員。我一個人管三個班:掃盲班、初小班、高小班。那些名角包括我的武功老師樊富順在內全是我的學生。所以我特別認真,經常晚上改作業改到夜里兩點,清晨五點又起來練功。我比較認真又有耐心,學員都愿意找我指導,到最后三個班的學員都考試通過,他們全體為我請功,最終我立了三等功。緊接著我們接到任務到西北軍隊作慰問演出,當時都是演《三岔口》《武松打店》《樊江關》等折子戲,需要安排一個報幕員在演出前介紹劇情。因為我能寫詞能主持,所以李舒田團長指定我來報幕?!爸袊嗣窠夥跑娍傉尾课墓F京劇團慰問演出現在開始……”我一出出地報,每次報完幕臺下都掌聲四起。
京劇演員講究幼功,我18歲參軍,年齡就算大了,所以花了不少力氣才把腰和腿上的功夫練得比較好,向后下腰可以抓到腳。1954年我從京劇團調到話劇團,團里不要求練功,但我依然每天早晨練功,走到哪兒練到哪兒,一直堅持到“文革”。1955年,長春電影制片廠的導演林農、朱文順要合作拍一部電影叫《神秘的旅伴》,在選女主角時一直找不到理想的人,后來他們聽說總政京劇團有個報幕員形象口才都好,就到京劇團來找我。得知我調到了話劇團,兩人又到話劇團來找我。當時,我正在操場上雪地里穿著一身紅色單衣褲練功,我遠遠地看見兩個穿著毛藍布衣裳的人走進大院,過了一會兒領導喊我,我進去一看剛才那兩人也在,也沒人理我,我就扯過一張報紙假裝看。領導問我:“你練功呢?”我回答:“嗯?!比缓缶妥屛一厝チ?,當時不知道是什么事,后來才知道他們選定我當《神秘的旅伴》女主角。
二、綻放:表演的一座高峰
自1955年與電影結緣之后,王曉棠陸續成功塑造了多個角色,綻放成了一朵鏗鏘玫瑰。電影《英雄虎膽》里的女特務阿蘭令影迷記憶深刻,尤其在《野火春風斗古城》中,她一人分飾兩角成功塑造出金環、銀環兩姐妹,成為表演上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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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拍完《神秘的旅伴》之后,您又主演了電影《邊寨烽火》。據說這部電影是中途換人的,您是如何獲得大家認可的呢?
王曉棠:林農導演的電影《邊寨烽火》是長春電影制片廠參加卡羅維發利國際電影節的第一部彩色故事片,當時拍到快一半的時候導演覺得女主角戲太差,決定換人。因為林農拍《神秘的旅伴》時跟我合作過,覺得換我比較合適,就從昆明來北京找我們單位領導讓我中途救場,領導同意后我便隨他去往昆明。當時,林農導演向攝影組全體人員宣布換女主角,現場一片嘩然。因為這部彩色影片拍攝成本很高,要用外匯從德國購買彩色膠片。換了女主角,全片近一半的鏡頭都要作廢,得重拍。大家都很擔心,要是王曉棠的戲并不比原來的演員好很多呢?隨后,林農導演讓我表演瑪諾思念多隆跑過界河的戲,這是很重要的一場戲。我在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幾秒鐘迅速進入人物狀態,低頭從地上摘了一朵花,淚如雨下,全場安靜得不得了,導演也看呆了忘記喊停,就這樣我被全劇組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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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您后來主演了嚴寄洲導演的《英雄虎膽》,從之前的清純少女到這部電影里嫵媚妖嬈的女特務阿蘭,角色變化非常大,您是怎樣接受和塑造這個反派角色的?
王曉棠:1958年,在我即將要調到八一廠工作時,總政話劇團有位隊長告訴我,我一進廠可能就要參拍《英雄虎膽》演阿蘭,勸我千萬別演,怕我演了反派之后,觀眾會不喜歡我了。到了八一廠后,嚴寄洲導演擔心我有顧慮,就問我的意見,我看了劇本告訴他,阿蘭這個人物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說的,“是個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導演聽了很高興,就這樣,電影很快開拍了。嚴導演計劃性特別強,剛開拍幾天就要拍那場倫巴舞的戲。我因為從小家教特別嚴,參軍前根本不會跳舞,更沒見過倫巴舞。劇組在全廠找到了三個會跳倫巴的人,然后從中選了一個跳得最好的教我們,先用粉筆在地上畫出腳印、弧線、箭頭,然后再練習。我每天白天拍戲,晚上練習,用了三個晚上學會了。第一個晚上是全團演員一起學,我借助它跟京劇的共通之處去找感覺;第二個晚上,就突出我和男主角于洋;到第三個晚上,就我和于洋單獨跳,我已經跳得很像樣了。第四天就開拍了,當音樂一放,我放下手里的扇子,從一個大中景一直跳到近景。最終拍攝很順利,嚴寄洲導演說阿蘭像條蛇一樣游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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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野火春風斗古城》是您的重要代表作,您在這部電影里一人分飾兩角,聽說甚至有的觀眾還為此給您寫信,疑惑是不是您一個人演的??煞裾務勥@部電影的創作往事?
王曉棠:1959年,我在青島拍《海鷹》的時候,晚上收工后在走廊的路燈下看一部雜志上刊載的小說,嚴寄洲導演路過時問是什么小說,我回答說是《野火春風斗古城》,還說這個小說應該拍成電影,他也很認同。三四年之后,嚴寄洲導演與原著作者李英儒合作,真的要把這本小說拍成電影,還和影片主演一起到保定古城體驗生活。半年之后,我突然接到通知,由我演這部電影中的金環和銀環。換我當主角后,全廠議論紛紛,排隊打飯都會討論這個話題,“王曉棠可以把銀環演好,但是金環不行”。當時,只有兩個人認為我能演好金環,一個是嚴寄洲,一個就是王曉棠(笑)。
我明白自己要加倍用功,我把兩個角色分別做好功課之后,用一個小提琴定音器,我管它叫音笛,用它試了之后確知金環、銀環的發音相差五度。我把教我語音學的周殿福老師請來聽,請他看我們排的戲,為我把語音關。就這樣,我一人分飾兩角,塑造了兩個不同的人物。以至于電影上映后,我收到了很多女學生的信,有一封信上說:“曉棠姐,別人說是一個人演的,我跟他們打賭說是兩個人,請您告訴我究竟是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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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所以您的表演是非常成功的,至今仍有很多年輕觀眾在看的時候想不到是您一個人演的。可以看出,您在這部電影里的表演更加成熟了,而且也開始表現出了更多的編導思維和創作能力。
王曉棠:電影《野火春風斗古城》是我和嚴寄洲導演合作的第四部片子,他是一個很信任演員、給演員創作自由的導演。他信任我能提出很好的創作意見,就放手讓我改文學劇本和分鏡頭,所以我的編導能力得到了鍛煉,我很感謝他。三十多萬字的小說改成三萬多字的劇本,要舍掉很多東西,金環銀環姐妹兩次相見的戲和其他六七場重要的戲都是我重新寫的。金環銀環第一次相見的戲,我刪了很多對話,改到最后就剩下三個字——“老地方”。編導和大家也很認可這樣的調整。
大家都說《野火春風斗古城》這部電影比較成功,所以《電影藝術》的編輯就跟我約了一篇文章。結果,編輯拿到文章時很驚訝,因為我寫了近20000字,其中百分之八十的內容都是分析自己沒演好的原因,而且我講得很具體很誠實,一場戲一場戲地說,一個鏡頭一個眼神地說。因為我有更高的目標,我還可以演得更好一點。我要走一條箭頭永遠向上的路!
三、扎根:深入生活為人民創作
作為電影表演藝術家的王曉棠大家都比較熟悉,但作為電影事業家的王曉棠很多人并不太了解。從報幕員到大明星,再到女將軍,曉棠老師塑造了許多經典銀幕形象,同時也導演和編劇了多部優秀電影,在擔任八一廠廠長期間,她帶領全廠創作出一批經典電影,發掘培養了一批電影人才,還使八一廠從負債到贏利,惠及全廠官兵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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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1975年,您重新回到八一廠后,為什么選擇當編劇導演了呢?您覺得做導演和編劇應該注重什么呢?
王曉棠:1952年決定參軍和1975年重新回到八一廠,這是我人生道路上的兩個重要節點。經歷了“文革”之后,我重新回到八一廠,從一名演員跨行做了導演兼編劇。因為我認為當演員比較被動,不論你是名氣多大的演員都是如此。而導演就不一樣,導演有很強的能動性,他可以兼任編劇,可以選定演員,可以選擇題材。所以從林場回來之后,我就決定要變被動為主動,選擇了跨行。我在當演員的時候,會留心其他行當,比如編劇、導演和剪輯等。我導演的片子都是我自己寫的劇本,不會有編和導修改劇本的矛盾。此外,我最注重的是剪輯,我拍第一部電影的時候,就發現剪輯很神奇,拍完的鏡頭素材,通過剪輯可以有很多的變化和提升。
在影視創作中,我們不僅要把角色塑造好,更要有整體意識,要把原著吃透、弄通,要明白自己在整體當中處于什么地位,明白應該怎么處理整個片子的節奏、高潮、次高潮。我在演《野火春風斗古城》的時候,就已經有了整體意識和剪輯思維,所以這部電影里的很多主場戲都是我根據原著小說重新創作的。在拍攝《英雄虎膽》時,為了塑造出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阿蘭,我給角色設計了一個亮相,對阿蘭出場的那一段戲做了修改:阿蘭去接副司令卻沒有接著,然后順手把假辮子揪掉了,這樣的設計讓觀眾一開始就忘不了阿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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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您在多年的表演創作中,汲取和沉淀了很多生活營養,后來,您當編劇和導演的時候,也更加注重體驗生活了吧?
王曉棠:因為我有六年豐富的林場生活經驗,所以在1978年至1982年,我第一次當導演和編劇的時候,拍攝了歸國華僑題材影片《翔》,塑造了一個歸國的園藝家。1986年拍攝的電影《老鄉》是根據張愛萍將軍在洪澤湖的真實故事創作的,我前后一共采風了六次,深入洪澤湖漁民中了解了很多真實情況,見到了完全想象不出的蘇北民俗。比如,因為稻田間的路太窄,所以當地人去世之后,要用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后中間馱著棺材在稻田間的窄路上行進。還有就是航修時,修理員們用麻沾上油,塞在船板的縫里很有節奏地敲打,被稱為“煉船”,這些在影片里都有體現。
“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是很重要的,我深入生活的時候,跟當地群眾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有次一個拍攝場景需要上百條帆船,洪澤縣下了通知借船,但漁民們誰都不理會。于是我上船去跟漁民們商量,告訴他們這個電影的內容和拍攝需求,請他們支持。漁民們很快就互相傳遍了,大家都很支持,最后來的船只比要求的還要多,我很感動,電影最終拍出來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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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除了導演和編劇之外,聽說您還帶領全廠提升每部影片的質量,甚至親自剪輯了很多優秀影片?
王曉棠:1988年,我在八一廠開始是擔任主管電影生產的副廠長,電影局領導告訴我近年來八一廠的片子質量不高。我和各部門討論后,制訂了一百多條規章制度,包括出入庫制度、財務制度、審批制度等等。當時要求八一廠每部影片的膠片沖洗出來后,生產副廠長以及生產部、技術部、故事片部等所有部門的領導和技術人員要立即觀看審片,鑒定的時候只許說問題不許說恭維的話,有問題立馬告知攝制組補拍。
當時有一部影片拍得不太理想,我要求全廠分批觀看,請每個人看后表態給意見。大家都表示這個片子拍的不好,太荒誕了,也改不好。于是我們決定“關”掉這部影片,這是八一廠建廠37年來,第一次因質量差“槍斃”一部影片。但另一方面,我表示這么多成本拍的影片不能白扔了,于是構思了一部兒童片,請廠里一位編劇用三天時間寫成劇本,片名叫《告別骷髏島》,把之前影片中各種荒誕的畫面都裝進去,電影成片后獲得了第一屆全國電影制片廠優秀攝制組“駿馬獎”、最佳少年兒童故事片獎等。影片剪輯之后還剩下一些素材,我們又剪輯成了一部電視劇,名為《白玫瑰的誘惑》。就這樣,斃掉一部片子,生出另一部好影片和一部電視劇,廠里不但沒有賠本,還掙了利潤,贏得了榮譽。
經我之手剪輯的影片有很多,就不一一細說了。我真正處理得更好的作品,是我剪輯并修改的不署名也與名利無關的片子。其中有一部叫《士兵的榮譽》的影片,因為我對它改動太大了,大家強烈要求寫上我的名字,于是最后我署了一個筆名——改編:巴棠。署名的編劇們看完之后很認可,說:“大手筆?!蔽覀兙褪沁@樣全方位提高了創作質量。1989年年底,由于八一廠的影片質量突飛猛進,電影局決定把全國電影預備會議安排在八一廠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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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正是因為精益求精的追求,您帶領大家創造了八一廠的第二次輝煌。聽說您還非常重視對年輕人的培養?
王曉棠:我在任時期,廠里的中年是創作主力,但是年輕的后備力量卻十分缺乏,導演人才有斷層危機,所以我特別重視培養年輕人,一批一批地提拔年輕人,給他們機會。
1992年,我晉升廠長后,從財務部門了解到當時八一廠的經濟情況,被告知負債八百多萬元。為了扭虧為盈,我調了一位優秀的會計師,同時開始實行科學改革制度,很快立竿見影。第二年單位已經扭虧了,第三年就盈利了,第四年開始發獎金了。我在任期間,主持拍攝了多部有影響力的軍事大片,其中包括《大轉折》《大進軍》《解放大西北》《南線大追殲》《席卷大西南》等經典影片。1998年7月,在我離任廠長時,廠里可以動用的流動資金約有六千多萬元,還征地七百多畝在王佐鄉建設了八一影視基地,為創作戰爭題材大片解決了場景難題。
四、燈塔:胸懷崇高的文藝事業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王曉棠在藝術生涯上不斷取得新的成就,正是因為她始終堅定崇高的信念。她是連續八屆的文代會代表,兩次擔任金雞獎評委會主任,也是金雞獎和百花獎的獲得者,她見證、參與和推動了我國電影事業的發展。如今,已步入耄耋之年的她,依然身體力行地關注文藝創作,關懷后輩晚生,關心和推動我國電影事業新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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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近期文娛領域出現了很多違法失德失范現象,以及“飯圈文化”“頂流”現象等,這些情況對文藝界乃至社會產生了非常大的消極影響。您認為這些現象應該如何治理?
王曉棠:要改變這些不良現象,第一,要有政策制約;第二,要用理念改變。這些不良現象的原因,歸根結底是思想認識問題。沒有認識到文藝是為人民服務的,是一個可以終生從事的崇高事業,所以會急功近利?!帮埲ξ幕闭f到底是經濟利益,利用這些孩子們的單純可愛獲取利益。如果提升了自身認識理念,認識到這樣做是很低級很庸俗的,自然就不這樣做了。
還要注重提升道德教育、家庭教育,如果連父母都希望通過孩子多掙點錢,那孩子能好嗎?道德可以無所不至,是法律達不到的。道德教育雖然見效慢,但是管用。我從小就是受這種教育理念影響,在開封的時候,我們家有一個會唱河南梆子的廚師,他最崇拜的人是包公,就跟我講了很多包公的故事,我很受影響。還有一個是我母親的老鄉,給我講蘇武牧羊的故事,教我唱歌。公正無私的包公和持節不屈的蘇武,是我開始記事時深受影響和教育的兩個歷史人物。隨著后來上學和工作,這種正面的影響一直不斷豐富和加深。對于一個受過良好道德教育的人,你讓他做違法失德失范和“飯圈文化”那些事情是很難的。記得我入伍的時候,就聽到有一句話說得好:“文藝工作者是人類的靈魂工程師”,這個地位非常高,如果自己的靈魂不高尚,還怎么當別人靈魂的工程師?所以文藝工作者要不斷提升自身人格修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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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您在出名之后,受到了很多人的喜歡,您是怎么面對觀眾的這種喜愛的?“新中國22大電影明星”對群眾來說是一種什么樣的影響?
王曉棠:我演電影出名之后,很多人來看我,找我合影、唱歌、送小卡片、寫信等,記得當時收到的信特別多,每天都能收到成麻袋的信??墒俏艺諛釉谠拕F跑群眾,在大戲里管化妝,甚至比以前更加兢兢業業。團里很多人以為我出名后會變狂,卻沒想到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其實他們不了解王曉棠。很多年之后我還一直告訴自己:順境時慎思實干,逆境時百折不回,絕境時要說我是最棒的,勇往直前直到勝利!這就是我。
1961年,周恩來總理提出要評選中國電影界自己的明星,最終確定了22名“新中國人民演員”,人稱“22大電影明星”?!?2大”一出來后,百姓很喜歡,即便在那個物質匱乏的時代,畫報很快就賣了七十多萬張。后來,很多老百姓在遇到一些磨難的時候,他們什么都不帶,只帶他們喜歡的演員的照片,擱到衣服里面,干一天活累得要命,就掏出來看看照片告訴自己:“不要緊,我將來還有希望”,這種感情和關系不是現在的“飯圈文化”,它是一種精神上的支持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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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電影叫好不叫座的情況在今天依然經常出現,如何讓更多的觀眾看到好電影,是電影工作者要努力的方向。對于建設電影強國,您有什么建議嗎?
王曉棠:真正要成為電影強國,要有兩個方面:一個是我們的作品要有高質量,另一個是我們的觀眾得有高水平。觀眾是可以培養的,這是我的理念。我們不能光去迎合觀眾,還要引導觀眾,提升觀眾的觀影能力,那些叫好不叫座的影片就會既叫好又叫座了。2003年,我當第23屆中國電影金雞獎評委會主任的時候,霍建起的電影《暖》就獲得了最佳故事片獎和最佳編劇獎,可電影發行公司的朋友說《暖》的拷貝賣不出去,這就是叫好不叫座。為什么?因為那會兒觀眾的整體觀影水平還不行?,F在建設藝術院線是一種方法,培養觀眾的觀影水平也是一個解決方式。
2021年是建黨百年,也是金雞獎創辦40年,作為一個電影人,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我們能早日建成電影強國?!丁笆奈濉敝袊娪鞍l展規劃》中提出,2035年我國將建成電影強國,我相信這個目標會提前實現的。當然,這是要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質量第一,不一定要追求數量,過去有一種說法是要從數量中求質量,這不一定是好事兒。高質量發展,哪怕少,也是好的。如果拍了很多質量不行的作品,一直壓著就是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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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2017年,在您從藝65周年的時候,中國電影博物館舉辦了“我是一個兵”王曉棠專題展,當時這個展覽的名字一下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您為什么謙虛說您是一個兵呢?有人說您從一位報幕員成長為一名女將軍,是傳奇人生,您自己怎么看?
王曉棠:其實我不是謙虛,我的家庭教育就是:謙受益、滿招損;到了學校里接受的教育是:學然后知不足。不要故步自封,如果你很謙虛那可以學到很多東西,如果你很自滿,那就完了。中國電影博物館的那次展覽的展板上有一句話:“她是明星,她是藝術家,她是將軍,她自己說:我是一個兵?!睘槭裁茨??因為我即便是一個將軍,但我的基礎也是一個兵。如果你高高在上、搖搖擺擺的,就會失掉本色。
我認為我自己一點都不傳奇,因為我在每個階段都很努力,而且努力了還不一定能成功?,F在提的都是我成功的一面,我還有不成功的一面。比如1958年我拍了四部影片,除了大家記住的《英雄虎膽》,還有一部叫《縣委書記》,我演了一個農業社的鄭鐵妞,雖然學會了一口湖北紅安話,但是演得并不成功,人家說像個文工團演員;還有一部叫《返老還童》,這個影片當時觀眾還稍微記得住一點兒;還有一部是《一日千里》,我們廠的陳播廠長說我演得像個洋娃娃……
我常說,一個人可能不會成功,但是不能不努力。哪怕百分之百努力了,也未必會成功,可能還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有一部電影叫《碧空雄師》,《大眾電影》曾經刊登了我在這部電影里的一幅劇照,下面配的文字卻是我演的另一部電影《海鷹》,這就是不成功。不成功的人們就不提了,但是我自己不能不提。我應該特別地記住這些事兒,這樣就不會自滿,不會認為我是常勝將軍。
“我是一個兵”王曉棠專題展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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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您特別有魅力,對您越了解,就越是欽佩您。能取得這么多的成績,您應該有很多經驗,對于年輕的文藝工作者,您有什么建議嗎?
王曉棠:第一,要有足夠的自信,你才能成事;第二,要有足夠的不自足,你才能成事。所有成功的人都是充滿了自信的,但是如果故步自封,就不能進步了。我覺得作為一個人,你真正要能成事,首先要做到:慎獨、慎微、慎友。獨自一個人的時候,沒有人監督你,自己就要有一個標準;在很小的事兒上要有一個自己的標準;在交朋友上也要有一個自己的格局和標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是有道理的。
另外就是要積累,要深入生活,要跟隨時代脈搏,不要急功近利,要不斷提高自己、豐富自己。我要別人做到七分,那我自己就必須做到十分甚至十二分,否則我沒有資格要求別人,也沒有威信,要以身作則,身教勝于言教。要對事業和自己的作品葆有最大的熱情,要重視日常,不管多么了不起的人物,日常是他的主要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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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從第三次文代會一直到第十次文代會,您一共做了八屆文代會代表,跨度近60年。作為資深的代表,您在文代會上有什么難忘的記憶和深刻的感觸嗎?
王曉棠:1960年7月22日,第三次文代會召開,那時我26歲,第一次參加文代會,是我們代表團里最年輕的。當時,我出演《邊寨烽火》得了第11屆卡羅維發利國際電影節青年演員獎,報刊上說這是軍隊演員第一次以個人名義獲得的國際大獎。2016年,第十次文代會召開,我最后一次作為文代會代表,那時在解放軍代表團里,我成了年齡最大的代表?;叵肫鹞覅⒓拥倪@跨度56年的連續八屆文代會,我很感慨。在2021年12月舉辦的第十一次全國文代會上,我是以中國文聯第十屆榮譽委員的身份出席開幕式的。
第三次文代會給我留下的印象最深,因為那是我第一次參加,而且那次會期最長,一共23天,從1960年7月22日開始,到8月13日結束。在這個大會當中,還套開了電影界的會議,當時“中國電影家協會”還叫“中國電影工作者聯誼會”。1960年是全國經濟最困難的時候,但大會仍專門在人民大會堂為代表們準備了很多點心,大家可以買點兒面包、買點兒餅干,我們是軍人,就先讓地方上的代表買,賣完我們就不買了。在開幕式上,由當時的中國文聯主席郭沫若致辭,然后是中宣部部長陸定一講話。7月23日,我們八一廠的13個代表進行分組討論,下午突然得到通知要我們到中南海,毛澤東、朱德等黨和國家領導人要在中南海接見我們。因為我們去得最晚,工作人員就讓我們站在了第一排,所以現在看到照片里,毛主席身后站著的一個小人就是我。這次文代會中,我記得最清楚的是7月29日陳毅元帥的講話,我把全文都記了下來。我認為這個講話“達到了每個人的心靈深處,使動搖的人穩定了,使怯懦的人勇敢了,使堅定的人更加堅定了,使我們站在國際主義的立場來看一切問題,使我們感覺個人主義是十分渺小的,使我們一定要成為一個無產階級的文藝工作者”。陳毅元帥當時還講到“現在國際上有人說我們人多得像螞蟻,但我們即便就是一群螞蟻,也要爬出一個社會主義”。
1978年,剛開完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1979年,相隔19年終于召開了第四次文代會。劫后余生,大家特別激動,所以當時鄧小平同志講到文藝的發展時,講話多次被長時間的熱烈掌聲打斷。第十一次文代會更好,是一個新的開端,是我們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之后的一個新的啟航。
訪后跋語
曉棠老師愛讀書、讀字典,其實她本身就是一本厚厚的“字典”。她出生在那個動蕩不安的時代,又逐步成長為新中國的人民演員,在歷經磨難之后,歸來仍是少年,成為一名優秀的電影藝術家。認識曉棠老師多年,無論什么時候她講話都能出口成章、邏輯清晰、鏗鏘有力,天然有著一種讓人信服、欽佩和愉悅的力量,那是她的天賦靈氣、正直追求、勤奮努力和崇高信念所匯聚而成的深厚積淀。
每次跟曉棠老師聊天,我都驚訝于她的記憶力,幾乎所有的人物事件,她都能脫口而出,后來我明白這是因為她始終是一個“有心人”。多年前,我和曉棠老師相識之后第二次再見時,曉棠老師已經記住了我的名字。最近一次去拜訪時,曉棠老師還專門拿出她親手做的水果沙拉。捧著精致的沙拉還有精心準備的晚餐便當,看著她目送我一直到看不見才轉身回去的身影,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后輩晚生,我心里有著莫大感動和鼓勵。曉棠老師就是這樣關心年輕人的,更是這樣向電影后輩身體力行地傳遞著她的精神和魅力的。
聽到曉棠老師說出:“人民是具體的,文藝是崇高的”,我被深深地觸動,不只是因為這句話,更是因為她說這句話的由衷態度,那是歷盡千帆所收獲的精髓,也是她取得這么多成就的不二法寶。很多我們現在花大力氣想去解決的事情、想去企及的高度,似乎都有了最好的解決辦法。
有人說她是明星,有人說她是藝術家,有人說她是電影界唯一的女將軍,但無論在什么崗位上,曉棠老師其實都是在塑造自己,塑造一個真善美的王曉棠。希望我們能多一些這樣的王曉棠,希望曉棠老師身體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