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評史:國家文學和制度規范的視閾 ——關于《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的若干思考1
內容提要:本文是《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書稿緒言節選第三部分。緒言大致分三部分介紹有關文學批評的觀念和立場、當代文學批評和批評史的學術學科建設觀察與思考,以及當代文學制度視閾中國家文學權力機制對于當代文學和批評實踐的制約性影響。第三部分是從國家文學的制度剛性規范上,扼要闡明中國當代文學的政治體制特征、權力機制特征及簡述《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撰寫的思想大旨和基本目標。
關鍵詞:文學批評史 《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 國家文學 作家協會
《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的立項研究2,意味著文學批評、批評史和相關學科建設的討論3,最終的結果之一將落實為《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理論專著的撰述。如何確立、構建這一部專著的核心概念、系統邏輯、脈絡結構、論述體例等,首先需要有對中國當代文學的整體性觀念及歷史系統描述,并以此建立批評史的專業研究基本視閾。以下略述闡明本書(《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的要旨和論點。
中國當代文學創作、文學生產、文學傳播、文學評價、文學批評和文學研究,及由此關聯構成的文學整體和文學結構系統,最鮮明、最突出的一個宏觀表現特征,就是政治剛性規范的制度制約性。這一政治剛性規范特征的系統要義是國家制度的頂層設計,國家權力的全覆蓋即全面和直接的介入與干預,政治利益首位即政治的“底線”和“紅線”不容逾越、置疑和挑戰,文學生產鏈、生產全過程及其中要素環節(從資源、傳播到評價、研究以及市場或專業利益等)都須考量并受制于其中的政治性、意識形態性,概言之就是國家權利的制度規范導向、制約和支配。國家文學制度的型塑是中國當代文學的最大顯性特征和政治特征,也是中國當代文學史演變的根本力量和內在邏輯呈現。4
政治剛性規范的核心主要表現為,文學的領導權歸屬于國家權力。國家權力對于文學的領導權,既是一種國家制度的宏觀設計,也是一種體制和機制的結構方式和運作方式;特別是在組織結構和機制運作的實際形態及操作實踐上,國家文學的領導權體現為一種全面覆蓋、上下貫通、實施落實、領航定向的國家—社會—個人利益關聯、有機組合的共同體,有著絕對權威。在觀念上主要體現為意識形態的思想導向和引領,在實踐中體現為權利的具體分配,包括權利的分層(縱向)、分類(橫向)及交叉上的不同投入與平衡配置。文學的國家領導權既是最高權力體現,具有觀念價值內涵和理論形態的意義,同時也能直接落實為具體可控的操作手段,產生現實政治的功利效能。這種文學史、文學整體系統的政治特征和制度特征,是中國當代文學之所以為國家文學的根本原因。
略詳言之,所謂領導權就是政治制度上的中國共產黨的絕對領導地位5,思想上的馬克思主義指導,發展方式上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學道路,目標上的國家民族文學文化事業的繁榮和為人類文化文明的貢獻6。中國當代文學傳承了現代新文學以來左翼文學、延安文學的歷史脈絡和發展經驗,落實為新中國文學的制度建設和道路實踐,直至開創和進入了21世紀和新時代的中國文學。在此歷史和現實的文學實踐過程中考察制度規范及組織特征,就能清晰判斷并深刻理解文學系統成為國家體系(首先是國家文化和意識形態體系)的有機構成,并與國家體系(權利制度)形成關聯相應的組織結構和構成方式的內在(政治)邏輯及其必然性。文學的組織結構及權利分配具體化了國家文學的制度設計。文學系統的權利分屬于各行政層級和相關組織機構,直達權利分配的下游和末端。即文學的社會利益和個人利益根本上受到國家利益至上的制度剛性規范和制約。這種國家文學的宏觀政治制度具體有著多方面的典型體現,且以中國作家協會制度為具體案例進行簡要分析說明。
中國作家協會(前身為全國文協即中華全國文學工作者協會)是誕生于新中國第一次文代會召開后的重要制度安排。全國文協系統的組織規范及建立,與新中國成立幾乎同步(時間上甚至更早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宣告正式成立),可以視為國家文學(文藝)的制度形態和制度建設的實踐肇始。就協會組織與作家個人關系而言,作協是國家各行政層級的文學團體機構對于作家個體的組織化和身份歸屬認定。作家個人的自主專業行為不僅有了組織歸屬,而且從此可以成為制度保障的與經濟收入和社會地位直接相關的特定職業。由國家權力制度賦予作家身份的權利合法性,這是前所未有的權利身份政治,暗含有作家權利地位擁有了體制合法性所認可的溢出性社會功能;意味著作家個體的“特權”獲得與其前置的權利約束之間形成了雙重利益關系,詮釋了在文學和社會不同領域中作家的權、責、利相互關系。因此可以說作協制度是當代文學及作家的最大的權利賦能組織和資源基礎來源。同時,作協也就承擔了國家文學的人力資源和生產組織的責任,包括文學的一般社會機制功能。其中首要的當然就是文學的政治和意識形態責任及國家利益關切。作為專業團體的作協所承擔和行使的其實是國家制度賦予的責任和權利。作家會員個人也就成為這種責任和權利的有機構成。這種角色概念和功能決定了當代文學的權利邏輯和作家個人的命運邏輯。作協和作家之間的關系絕非僅是專業團體和專業人員的純專業關系、或非功利關系,也絕非傳統概念的所謂同人社團及成員個體結社性質。國家制度設計定性了作協作家關系的政治性內涵,同時也給出了這種關系中各方的權利邊界。任性自由的破界越軌——從國家政治權利上定性,就是僭越或侵害國家利益——將不會被允許或容忍。由此可以明白文學界、文學共同體、文學領域或“文學戰線”內部的政治斗爭的嚴肅性和重要性,以及斗爭的激烈性和尖銳性的程度。這不是用個人間權利沖突可以充分解釋的文學史常態現象。可以說不理解這種現象的實質,就不能深刻理解,甚至陷入庸俗理解當代文學史。而代表這種常態現象和“斗爭”的具體、主要的形式,最多或常常就是文學批評。甚而言之,國家政治的社會輿論風向標往往就是文學批評7——由個體而至全體,文學批評(廣義的文藝作品和文藝活動等)具有并發揮著社會和政治的全民動員作用。
其次,從組織制度結構上看,作協制度本身構成了一個上下分層、級別分明、權利分屬的等級制度系統。這一系統幾乎對應了國家政府行政管理權利機構的層級制度結構。除了中國作協外,次一級還有中央直屬部門系統作協建制(如中國煤礦作家協會,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文學藝術聯合會下轄有兵團作家協會等);在作協制度最完備的省市,省、市、區(縣)都有相應級別的作協團體組織。文學生活和文學動員的影響力可以從中央直接貫徹到社會基層和日常生活。可以不太夸張地說,以作協組織機構的分布生態而言,中國社會堪稱文學社會;文學生活構成了日常生活的重要內容及方式。21世紀網絡生活和網絡文學形成主流趨勢后,在中國網絡作家協會和中國作協網絡文學委員會、網絡文學中心成立前后8,迄今已有超過20個省級網絡作家協會和網絡文學委員會等團體組織相繼成立。作協組織機構的社會全覆蓋性正是當代文學制度建設的縮影和最新版。作協制度在網絡時代的延展體現了國家文學權力的邊界得到了新的制度保障和具體落實。同時結合國家的網絡管理制度,網絡文學同樣納入到了宏觀制度規范之內,而不僅是網絡文學組織機構的專業體制化。
在文學傳播和評價機制方面,作協的功能作用同樣舉足輕重,甚至具有決定性。從傳播和媒介的角度看,一切文學現象可以說都是傳播現象和媒介現象。傳播和媒介決定了文學意義的闡釋與形成,決定了文學價值的實現方式及程度。在一般觀察和理解上,文學傳播和媒介的權利顯然并不全部掌握或集中于作協系統,作協的權力之手也無法掌控、影響到所有的傳播過程和環節、所有的媒介和工具。在文學傳播的歷史實踐中,長期以來幾乎所有的傳播工具、方式和渠道都由國家單位直接掌控,文學發表和出版機構都是國有企事業單位。中國當代的傳播和媒介制度構架迄今并無改變。只是到了網絡時代才發生了宏觀面上的重要改變。雖然國家權力并無后退,但網絡媒介包括自媒體借助于技術手段和制度缺位,奪取、拓展了新生的傳播權力和傳播空間。這在某種程度上深刻而全面地改變了傳統體制的傳播方式、機制和力量對比的權重,由此直接影響到了傳播效果即傳播價值的實現。這意味著技術支持的傳播革命已經改變了當代文學的傳播歷史,進而必然會影響和改變文學批評和文學史的價值判斷。9在這樣一種全局性的根本挑戰面前,權力博弈之激烈尤其需要借重制度規范的約束和引導。作協的角色擔當正在于國家政治權力和文學社會生活之間的關鍵樞紐,作協的文學專業性和評價權威性能夠產生決定性的作用。需要有專業和權威的力量對沖、規約文學傳播中的消極乃至破壞性趨勢,引導、鼓勵健康多元文學新生態的形成。在此意義上,文學評價就是在傳播過程中以審美導向、價值導向、利益導向,甚至獎懲手段產生和達到影響傳播結果、塑造文學價值觀的目的。作協組織主要正是通過評價機制將文學傳播資源全面有效地演化成為作協主導的國家文學的資源基礎——作協承擔國家權力使命行使的最重要的文學評價方式是國家文學評獎(如魯迅文學獎、茅盾文學獎等,實質就是國家文學獎),所以作協的文學評價(以國家文學獎為核心)的傳播價值溢出效應非常明顯,通過評價和評獎產生出了遠超文學自身的政治、社會和經濟利益的增值效應。如果主要從文學制度上看,作為一種機制運作的作協文學評價評獎,形成和產生的是百川歸流、分流入海的價值導向、價值示范的文學坐標體系作用。這種評價評獎所擁有的文學價值話語權和利益分配權,根本來源當然就在國家權力賦予作協的制度合法性及權威地位和資源支持。因此,文學傳播(如發表和出版)和文學評價(如評獎)構成一種關聯性、連續性且相輔相成的制度實踐和機制操作的統一體系;傳播即評價,評價和評獎也是傳播,兩者互動,相向而行,同步進退,榮辱與共。至于作協的評價評獎權威地位,則高高立于制度設計的權力金字塔頂端。
最后可以從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的一般方面來看。通常多以為創作和批評都是作家批評家的個體自由文學行為,不過所謂個體性和自由性并非沒有制度權力、體制機制的約束和制約。如果說作協的組織體制、評價機制能夠形成對于作家創作的強大引導力和規約性,文學批評的權利機制則顯得相對松散和分散。傳統紙媒時代的文學批評可以說多是權力意志的體現,文學權力也不能不受制于政治權力。但在網絡時代,批評的專業性和政治性已被社會和自媒體的文學輿情、大眾批評所沖擊甚至所左右,體現出網絡時代的文學社會政治權利生態的重新組合。最明顯的變化是,以往的學院專業文學批評的影響力事實上已經極度萎縮,基本上僅作用于狹隘的文學專業圈和高等院校,雖然掌握著學術話語權,儼然文學精英階層,但脫不了自娛自樂的學術自嗨。維護這種學術專業的社會地位和文化等級,倒還不能不依賴于傳統的人文和文化觀念。相較而言真正能夠發揮文學批評影響力的,更多是作協系統和媒體系統的聲音。10原因很簡單,也就是在制度層面,作協和媒體批評是直接代言國家權力、同時又是直接面向社會的聲音,批評價值的有效實現遠高于學院批評。再略嚴格區分一下,其中的媒體批評或者更多發揮了批評平臺的功能,并無自身專業資源,不能真正成為批評活動的獨立主體和創造主體。可見批評領域和批評力量中的最大勢力還是作協系統的文學批評。如果還將作協的上述其他功能整合考慮的話,文學批評納入文學整體的權力體系中,作協的批評權力地位完全無可撼動。此外,與創作和批評相關的文學政治、文學社會活動,包括國際交流等,幾乎也都由作協主導或主持。作協甚至還承擔、兼顧到了作家個人或下屬機構的生活醫療及福利待遇等的責任和關懷。可見作協的文學社會角色功能形同“文學政府”的實際存在了。11
概而言之,這種國家權力制度規定所全面支配的文學,尤其是文學的體制和機制,就是典型意義上的國家文學。國家文學是對文學宏觀政治特征的一種性質概括或定義,突出的是中國當代文學的區別性歷史特征,理論上可運用于較長時段、文學史的概念描述和判斷依據。
但是,國家文學的整體統一性、價值一致性甚至審美趨同性,固然揭示了中國當代文學的制度和政治權力或隱或顯產生的終極制約性和決定性,同時也強烈啟示和警示了對于當代文學豐富性和復雜性的思考必然成為學術研究的關注和著力重心。國家文學或許能夠解釋文學現象、文學生產和傳播過程的制度剛性成因或根由,但不可能充分闡明具體個案現象和過程的特殊性——歷史恰是由無數具體個案形成的;特殊性串聯、合力成就了歷史的宏觀共性,甚至規律性。所以,國家文學的歷史觀念和基本邏輯不是也不會是問題的終結,而更應該是歷史和理論研究的開始,嚴格說可以視為一種挑戰。假定歷史的必然性甚至終點已經顯現,歷史研究則有助于提升認知的準確性、過程的合理性、價值實現的最大化,乃至有可能直接影響和作用于歷史的必然性(某種程度上的圓滿性、完善性或理想性的目標)程度。
扼要聚焦中國當代文學及文學批評的兩方面問題。首先是制度實踐的剛性與隨機性的問題。其次是專業實踐的理論性(普適性)與政治性(功利性)的問題。
國家文學所強調的首先當然是文學制度的剛性,但是,制度剛性最多遭遇到的是文學實踐過程特別是實際問題的挑戰。也就是說,國家文學的問題首先是制度實踐問題。制度規定須有實踐可行性,制度剛性須能落實在具體實踐過程中,并為實踐提供支持和保障,實踐才是檢驗制度真相,特別是制度的真實性、正確性和合理性的標準。因此,文學史、批評史研究的問題,往往并非一目了然的制度剛性的顯性現象,而恰恰是制度實踐中的隨機性現象和問題,或者說更多是制度剛性與隨機性的糾結與纏繞的現象和問題。我們面對的總是現象和問題的潛在復雜性。在此意義上,剛性的、紙上的、理論上的、抽象觀念上的制度或許并無太大意義,可以視為并不或有限的真實存在;有意義的真實存在只能是實踐形態的制度,制度存在于文學的動態中。從制度的實踐性、動態性來說,制度也是在實踐動態中才能得到完善甚至重建。在制度實踐中,看似隨機性的現象,也許正是剛性制度具有、發揮出自身彈性、自我矯正、自我修復完善的自覺意識和技術功能。當然,制度實踐是人為的活動,相反的傾向也一定會出現。也許對于制度的惡意毀壞和反動顛覆也是一種制度實踐中可能發生的現象和問題。這就給制度實踐研究、文學批評中的剛性和隨機性的現象辨識、問題洞察帶來了明顯的困難和考驗。文學批評是文學實踐的最重要方式之一,也是國家文學制度剛性和隨機性的主要顯現方式,國家文學理論和批評史研究必須面對和解決包括批評實踐在內的復雜現象和問題。
其次,在國家文學的全面影響下,批評史視閾中的論題、概念、現象的復雜性呈現,無不強化著專業學術辨識的重要性。這也許是當代文學批評史在學術上的最大關鍵。其中最突出和明顯的常態現象,恐怕就是文學批評和批評史學術實踐中的理論性(普適性)與政治性(功利性)的纏繞問題。這從耳熟能詳的多數具體案例上就能直接感受和體會得非常深切。比如,意識形態性較強的概念,人性和階級性,前者可謂概指普遍性,后者顯然專持特定政治立場。如果認為階級性也在普遍人性之中,人性主要體現為階級性,那么人性論的政治正確性和理論合法性在實踐中都是不成立、不存在的。一個問題就此產生了:文學和文學批評中的人性究竟何謂?甚至,人的概念和形象在文學中也是一個歧義現象,“文學是人學”的命題是否有違階級論和政治正確,或只是一種抽象人性論的形而上學文學觀?還有延伸開去的人和人民、兩者的人性和階級性相通嗎?理論辨識和實踐使用往往總難合一,不僅總顯齟齬,而且兩相分離。由此成為常識性的理論經典問題,卻也同時陷入了糾纏無度的經院式紛爭中。在實踐上這已經構成了文學批評的泥淖和畏途。近年人民性的再度提出和重釋,則傾向于在文學政治、文學史和文學理論的多層面上進行概念的再度創新整合,且富于時代特征意義。有些看是較為中性的概念,如生活、創作方法之類,也并不純是客觀、技術性的涵義。“深入生活”“體驗生活”等,究竟什么是生活呢?“到處是生活”“現實生活”“工農兵生活”“勞動生活”,種種生活,這些看似客觀性的生活,其實更多成為一個主觀概念和政治概念了。而且隨著生活內涵的不同,生活觀念有了等級之分,就像人物形象的級差一樣——正面人物、英雄人物、中間人物、反面人物等,成為文學價值高低分層的依據——生活也有了正確與否、真實與否、價值高低的區分。客觀的生活和生活的客觀在文學批評和文學評價中,必須與生活性質即意識形態性的確認相關聯,并且以后者為評價依據。客觀中性的生活觀往往會被視為錯誤的思想傾向,原因就在其未能突出生活的政治性,無形中就具有了非常危險的價值導向。“生活何謂?”也是文學批評、文學評價中的難題。至于創作方法概念,長期聚訟紛紜,迄今無法斷案,事實上只能擱置內涵或一般技術性使用。猶如真實性、典型性之類概念,一度可謂文學批評、文學理論的熱詞、關鍵詞,雖然概念出身堪稱經典,但共識依舊難尋,或還外增政治困擾,糾纏久了就生倦怠之心,終于難再有人耐心認真對待了。創作方法原本不僅有技術性所指,也有文學風格的涵義,但是只要和世界觀產生了因果關系,創作方法貌似提高了層次地位,但也就再說不清楚了。現實主義、浪漫主義、兩結合、社會主義等前綴定性概念,一度終于把創作方法送進了政治正確標準唯一性、其實是教條理論主宰的單行線,似乎只要創作方法在理論上的政治正確,文學評價就有了基本保障。那么,創作方法的寬廣美學涵義,特別是它的實踐性是否就因此被窄化、單向化、單面化和僵化了呢?理論闡釋和政治訴求的分寸尺度把握,成為文學批評的專業學術難題,需要批評史予以邏輯梳理和經驗歸納。還有一直以來存在的題材問題,也是夾雜在客觀性和政治性之間的一個理論和實踐的兩難沖突問題。題材有等級差嗎?題材決定論到底能否成立?題材觀念和理論對文學創作及實踐的影響到底有多重要和多深刻?重大題材、革命歷史題材、紅色題材、現實題材……各種歸類,不一而足,很多相互交叉,因時而變,理論性闡釋常常跟不上文學政治的現實需求。其中又并不一定完全就是政治功利問題,仍深刻涉及到對于文學宏觀現實態勢的一般認知和文學觀。網絡時代的現實題材何謂?僅是傳統紙媒文學的社會生活經驗和感性客觀現實,還是囊括了虛擬現實和虛擬生活的經驗?虛擬現實難道不是網絡時代的真實現實嗎?虛擬生活經驗難道不是網絡時代的真實生活經驗嗎?一言以蔽之,從網絡生活、網絡體驗、網絡寫作和網絡文學而言,網絡題材也不失為完全意義上的現實題材,特別是在一定人群和文學類型中,網絡題材還是居于主流地位的現實題材。所以,題材和現實題材之類概念,已經到了需要重新全面定義和認識的時代。這是文學批評和文學理論的責任,但因為題材特別是現實題材概念與長期以來的政治性內涵及習慣使用幾乎不可剝離,便又不能不與文學的政治性必然相關。一般意義上的文學史新變、新創、傳統更新,都會遭遇到歷史傳統、文學現狀、學術理論的系統性和多方面的問題,這些問題首先就需要在文學批評和批評史的領域中得到先期解決。中國當代文學的優勢和獨特經驗在于,我們的網絡文學相比可謂最為發達,我們的文學經驗包括文學批評可以有條件為世界文學的未來提供鏡鑒和路徑。而批評史正可以將此進一步提升理論化,使之具有宏觀普適性。
困難和挑戰正在蜂擁而至,事實上已經無從全面應對。但也同時孕育著希望。有些還是根本性的問題,幾乎所有的歷史都需要重識重釋重構,新生的文學現象仍在層出不窮。文學的人物形象、所謂人設、新人之類,類型文學的價值地位,甚至網絡文學、網絡寫作、網文現象本身,都需要在文學批評實踐、批評史學術中予以重新和創新的思考、定性,繼而在文學史系譜中定位,在文學理論中凝練形成新的概念體系。即便是權宜策略性的手段,目標都在推動文學觀念的更新和文學價值觀的重建。歸根到底,這是中國當代文學的特定歷程、經驗、現狀和貢獻,也包含有社會主義文學建設對于世界文學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發展的道路探索及實際貢獻。
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既承擔了中國當代文學道路和經驗的一種專業視閾的歷史反顧和理論總結,也懷有全面考察和審視當代文學發展的宏觀動機。不管從實際、理論還是文學修辭上說,當代文學批評都凝聚了以文學批評家為代表的中國當代文學、人文知識者的精神動態世界。其中可見思想發展道路及過程、個人情懷境界以及社會投入和實踐方式、專業學術特色和貢獻,還有對于自身命運的堅韌承擔和頑強奮斗。《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不僅是一部專業性、技術性領域的專史,更該說是一部人文精神史,思想道路史,審美感性經驗史,文學實踐和理論創新史,還有是最基本的批評家個性和風格史。《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的撰述學術目標,既在直接確立當代文學批評史的學術主體及獨立地位、批評史的經驗邏輯系統,并因此間接鼓勵和支持當代文學批評的高水平發展和提升,同時也有推動整個文學批評史學術體系的重建、復興并拓展的學術學科宏觀動機。12
遠大的理想始于誠心和樸素的勤奮工作,這部著作是作者對中國當代文學、當代文學批評和批評家的一種虛心和虔誠的致敬。13
注釋:
1 2010年《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重大課題批準立項迄今逾10年,其間有《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料編年》(12卷)等出版或發表。申請結項前方有緒言之撰,既是歷來思考或文章的更加完整梳理,也有些更新和延展的想法,希望相對完整地表達對于當代文學批評史的個人旨趣大要。陸續定稿,分期發表,承教待改。
2 本文作者近年來主持或參與的教育部、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有《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首席專家)、《作為“藝術生產”的文學批評研究》(姚文放教授為首席專家)、“社會主義文學經驗和改革開放時代的中國文學研究”(何平教授為首席專家)。本文既是《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緒言一節,也是參與姚文放、何平兩位首席專家分別主持的兩個重大項目的合作研究階段性成果。
3 參見吳俊《從文學批評到批評史、當代文學批評史及其學科建設問題》,《當代文壇》2021年第6期。又,本文作者已刊文章還有《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研究芻議》(《當代文壇》2012年第4期)、《批評史、文學史和制度研究——當代文學批評研究的若干問題》(《當代作家評論》2012年第4期)、《登高臨深,不可為而為之——關于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的研究及史著撰寫答問》(《新文學評論》2019年第2期)等。
4 以“國家文學”概念為核心展開的論述,本文作者此前多年間發表過多篇文章予以探討、闡釋,最近的文章可見《當代文學史料問題的多維視野考察》,《文學評論》2020年第6期。從制度剛性規范即國家文學的政治特征上立論,所謂中國當代文學、包括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的對象論域,在政治地理空間上顯然只能沿襲一般慣例,限定為中國大陸文學范疇。這種文學的政治生態也可以確證中國當代文學內涵和外延的國家權力特征及制度設計的限定性特征。《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的史著體例當仍受此限定。
5 中國共產黨章程明確規定:黨的領導主要體現為政治領導、思想領導、組織領導等,核心是政治領導。黨是最高政治領導力量。近年來,黨的十九大報告和習近平總書記都指出:“黨是領導一切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最本質的特征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最大優勢是中國共產黨領導。”如果說制度優勢是一個國家的最大優勢,制度競爭是國家間最根本的競爭,那么,黨的領導就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國家制度的競爭優勢的根本保證。
6 宏觀政治表述上的要旨,也就是四個自信: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這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文化價值、文化理想和文化建構上具有標志性意義。
7 中華人民共和國早期的著名案例有電影《武訓傳》的討論,極端案例就是《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改革開放和新時期以來也不乏典型代表案例,可參見文獻較早的如復旦大學中文系資料室編《新時期文藝論爭資料(1976-1985)》(上、下),復旦大學出版社1988年版;陸梅林、盛同《新時期文藝論爭輯要》(上、下),重慶出版社1991年版;吳亦文《新時期文藝理論論爭概觀》,海峽文藝出版社1992年版等。
8 中國網絡作家協會成立于2014年,由盛大文學等網站發起,經香港地區政府部門登記成立,規模大、領域廣、國際性是其顯著特色,“二為方向、雙百方針”是協會根本宗旨,網絡作協也是中國作協的團體會員。中國作家協會網絡文學委員會成立于2015年,中國作協網絡文學中心成立于2017年;網絡文學中心是中國作協下屬的事業單位,近年主持發布有“中國網絡文學影響力榜”、《中國網絡文學藍皮書》等。中國作協還與省市地方文學機構(浙江省作協、杭州市文聯)合作成立了網絡文學研究院等。
9 參見近年來歐陽友權、邵燕君、單小曦、馬季、周志雄、王祥諸位發表的研究成果,其中或以歐陽友權文章最為集中且具代表性,如《建立網絡文學評價標準的必要與可能》,《學術研究》2019年第4期;《也談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創作》,《南方文壇》2020年第4期;《哪里才是中國網絡文學的起點》,《文藝報》2021年2月26日;《中國網絡文學年鑒》(2020),歐陽友權主編,新華出版社2021年版。本文作者近著《當代文學的轉型與新創——互聯網時代的文學史觀察》(海峽文藝出版社2021年版)涉及探討網絡生態對于文學觀的歷史轉折性影響,該書收入黃發有主編《網絡文學前沿探索叢書》(海峽文藝出版社2020年版),叢書作者包括歐陽友權、黃發有、邵燕君、周根紅、桫欏。中國作協2021年4月上旬在武漢召開了全國網絡文學工作會議。從傳播角度看,網絡文學的相關資訊已經在以極度碎片化的方式形成時勢大潮,影響后果難以預判。
10這里無意將文學批評按專業或職業身份三分為學院、作協、媒體批評,或再加上大眾、社會批評之類。但批評格局的三分說對于批評生態及權利分布的宏觀認知還是有直觀性幫助的,且前幾年也不乏相關討論。
11以上有關作協的權力功能、組織功能等的種種描述和說法,其實都可以在各級作家協會章程及相關工作規定條例里或略或詳、有直接或間接的正式規范表述。本文的舉證行文是將之感性化和通俗化了。
12 2010年教育部重大課題攻關項目“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項目批準號:10JZD0010)的正式立項,應該算是一個以重大項目為標志的學術學科制度上的正式身份建構起步。而在大學中文學科教學實踐中,文學批評、當代文學批評研究、當代文學批評史專題之類的課程,早在新世紀初就已經逐步廣為開設了。
13 本文是《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著作緒言節選第三部分,獨立成篇,并單獨擬定了標題。前兩部分合并發表于《當代文壇》2021年第6期,文章題為《從文學批評到批評史、當代文學批評史及其學科建設問題》。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