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使萬物如部隊,不如讓萬物卸甲歸田——讀林白《北流》
《北流》是以小搏大的時代的書單,采集著時代萬花筒的噪音與樂音,包括閱讀、影音、語錄、流行語,它是方言詞典,方言詞條引領著每一步進入往事和故地的道路,甚至洗禮和潤澤了小說中大部分的敘事。它還是筆記、日記、口述史,是假借他人的回憶錄,它是文體聚居地和安樂窩。《北流》是文體的辯證法,以文體反文體,開端即是高格,20首詩歌浩浩蕩蕩走來,詩歌橫向印刷比豎排要有感覺,排列緊實就像戰爭年代的山林紗帳,它們負責推進、過渡、試探一個擁有故事和秘密的世界,它們似乎是致敬古老藝術的開幕與氣味,比如法式歌劇復雜的序曲,慢板與快板,從復雜的賦格到短小的末段,還像古典小說的開頭幾句詩,有限的暗示與無限的引領。
有的小說是一座盆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帶有手工匠人的靈韻閃光,有的小說是一座公園,我們從正門進入,沿著不斷分叉的小徑走走停停,從偶遇的任意出口返回,有的小說是一座密林,花草繁茂,潛藏著隱秘的生物鏈與四季流轉。林白的《北流》是密林式的小說,帶著北流這個邊地社會被時間所折疊著的一切,莽蒼而來,林白多次以返身歷史的方式去實現它的創新,這一次在《北流》中她并置與建設了足夠與之媲美的“自我”當下時態。技術高度發達、生活日新月異,世界散開不同次元涌動如潮水,行旅中的自我如沉入深井,所有時間疊加在一起,過去與現在,童年壯年中年,他們是毫無過渡的全部自我。
長篇小說這個文體的優越性與價值感恰恰在于它試圖去穿透時代和全部自我,傾力去造型,去擁有一個形式。與內容之駁雜相向而行的是《北流》的輕盈形式“作家返鄉”,在北流的腹地與河床上,往時的躍豆故事與一往無前現在進行時態交錯浮沉。互相拖曳的往昔人物故事隨著躍豆的思緒推推搡搡地擠到眼前來,仿佛一場大夢,而俯拾皆是的真人真事像是夢境中的圖騰,比如《紅高粱》拍攝與鞏俐,阿爾法與人類圍棋比賽,微博大V鸚鵡史航正在拍賣一本作者的詩集,閻連科的《她們》寫到與躍豆同樣尷尬的人情故事。在“作家返鄉”中,“作家”是現在時態,她流連于香港、北京、北流,文化網絡和龐大家族的人情中,進行著一個作家應有的全部日常,“返”這個動詞使得過去蹣跚而來,在時間的背面,北流與六感的人與事,甚至體育場、知青駐地、街道、電影院,日落與夜晚都經歷著時間與修辭一遍一遍的沖刷。
胡蘭成在《今生今世》中說自己是受過思想訓練的人,對凡百東西皆要在理論上通過了才能承認,他給張愛玲看自己的論文,張愛玲說體系嚴密,卻不如解散的好,胡蘭成解散結構發現,驅使萬物如軍隊,原來不如讓萬物卸甲歸田,一路有言笑?!侗绷鳌芬杂邢薜膫€人、地方、詞典、書單擁抱無限的世界,“北流”擁有了自我內部繁殖的能力,故事生產故事,人物牽連著人物,地域引領新的地域,人擁有了不死的激情和不易被輕易撼動的心。故事最后左右了講故事的人,小說的世界給林白帶來了一種破釜沉舟泥沙俱下的松弛與自由,她釋放了秩序,在北流家中魚貫而出的鄉鄰們,同學聚會上延遲的時間中,知青生活漫長的等待里,實體的世界不斷出現縫隙,秘密、幽默、傷害與窺伺潛伏進來,也有智慧和日常的傻笑,它們五彩斑斕、千頭萬緒,扶老攜幼,痛癢相關地向前走?!侗绷鳌繁3种职自缙谧髌分械呐涯媾c尖銳,增加了成熟作家的幽默豁達,不時與預想的讀者路徑作一番調笑悖反,正在進行時與過去完成時之間騰挪交替,熱帶鄉村、邊地街道、都市景象與世界革命地圖并置?!侗绷鳌穼τ谖覀儊碚f,又是熟悉的,小說中的故事和情感沒有哪一個千瘡百孔是我們沒有遇到過的,但它們以近乎原生態的方式被匯集在一起的時候,我們還是在熟悉中感受到了不安與沖擊,在被折疊的中國時間與空間中,借助“作家返鄉”這個真假參半的觸手,為我們開一條歧路花開,所遇是真理的碎片、時代的瑣屑、人生種種幻光與欲望,它們是無盡的歲月本身。
我喜歡《北流》中的人物,躍豆、米豆、遠照、遠素、澤紅、澤鮮、呂覺悟、潘小銀,還有南紅這個林白小說中的熟人,他們帶著物質現實主義中滿溢出的浪漫主義火種,一種倔頭倔腦陌生化的浪漫主義。小說中的世饒,是眾多浪漫主義中的一種,在人人捆在單位里,或者工廠生產隊的時代,他從海南島蕩到新疆伊寧,從儋州到特克斯,橫穿大半個中國漫游,游過大江大河,擁有眾多女人的愛。他熱愛寫信,把世界寫給親人,“一路上他的信在心里翻滾著,一浪一浪要溢出來,無數的風景和心情,它們要飛奔,要飛上天的?!边h新、遠照、遠素姐妹之間以世界革命為暗號,不顧邏輯想象著侄子支援世界革命的宏大與英勇,他們的生命中,“無數的深淵,黑暗的洞穴,掩埋著的無數不能觸碰的東西。生生就咬爛人,不死也百孔千瘡。要活著,就無要刨根挖底?!爆F實生活中從頭到尾都衰的米豆,是一個不自知的圣人,現世的守護神,服侍了三個老人過世,童年時代先于躍豆聽到米缸里的聲音,知道米缸底部通向別處,那些水聲和斑鳩的叫聲,以及隱隱可聞的父親的聲音,那些聲音過濾了他,過濾了現世的數字和價值。時代即使猛烈搖晃,也影響不到米豆,他像蕨類植物一樣沒有水也能活著,一個真實世界中的異類。
這些人物造就了生猛鮮活、感覺主義的北流世界,由此《北流》是一個文學中的異類物種,一個我們心甘情愿與之接壤為鄰的異類,它寄身于無窮無盡的聲色,布滿無窮無盡的你們和我們,植物、動物、山巒、街道,一個一個的人都是世界的平常心。林白在《北流》中說,小縣城比大城市更具有平常心,人總要走過曲折的道路才能回到平常心。《北流》是曲折的道路,是觥籌交錯流光溢彩的盛宴,是任性與不死的激情,它要回到的卻是我們這個時代生活和文學中最珍貴的平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