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姆:他被整個世界所接納
“萊姆文集”:《索拉里斯星》《未來學大會》《其主之聲》《無敵號》《慘敗》《伊甸》,譯林出版社,2021年8月
《機器人大師》,浙江文藝出版社,2021年4月
2015年曾造訪波蘭,抵達的第一站是克拉科夫,一座古老而美麗的歐洲古城。那里的維耶利奇卡鹽礦十分著名,其中布滿了各種鹽雕,包括波蘭天文學家哥白尼以及諸多世界名畫的形象,而且這些鹽雕不是專業藝術家所為,全都出自普通礦工之手。距克拉科夫西南60千米的奧斯維辛,是猶太人以及全世界熱愛和平人民的痛苦噩夢,二戰期間上百萬人在這里被屠殺,其中大部分是猶太人,《辛德勒的名單》就曾在此拍攝。而提及猶太人,提及克拉科夫,就不能不提到波蘭科幻作家斯坦尼斯拉夫·萊姆,這位波蘭籍猶太作家于2006年長眠于克拉科夫。
萊姆不僅屬于波蘭,而且屬于世界。當我們談到他的世界性時,往往會列舉出他的作品被譯成數十種語言并行銷數千萬冊等數據,事實上除此之外例證還有很多。早年間英語系科幻界相對封閉,據稱只承認兩位非英語系科幻作家,一位是日本的小松左京,一位就是波蘭的萊姆。而在冷戰時期,萊姆的作品竟為東西方陣營同時接納,說起來也算是難能可貴。
從對萊姆作品的影視改編我們也能看到這種世界性。1961年問世的《索拉里斯星》曾兩度被搬上銀幕——1972年蘇聯導演安德烈·塔科夫斯基拍攝過《索拉里斯星》,影片被譽為與《2001:太空奧德賽》齊名的科幻佳作,據說它對生命無序狀態的描述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亞力克斯·嘉蘭的《湮滅》;2002年詹姆斯·卡梅隆參與監制、美國導演史蒂文·索德伯格再次執導了《索拉里斯星》,以另外一種形式重新詮釋了萊姆的思想。而借鑒了萊姆同名作品的《未來學大會》則是由以色列導演阿里·福爾曼在2013年完成的。萊姆作品的世界性由此可見一斑。
今年是萊姆誕辰一百周年。9月16日在第28屆北京國際圖書博覽會(BIBF)的“波蘭之夜——開啟萊姆之年,飛向科幻世界”活動中,我粗淺地分析了萊姆的作品能為不同文化所接受和認同的原因。事實上這與萊姆的創作目的有關。萊姆關心的不是具體的技術發展,而是一些更為基本的“軟問題”。他可以寫技術,但那不是他真正的目的,只是作為故事發生的背景。萊姆關心的是一些科學倫理問題——如果技術發展到這一步,我們將會如何應對,人類將會受到什么影響;或者換一種情況,與人類科技發展無關,而是突然出現一種難以解釋的科學現象,那么我們的判斷、情感和應對方式將會產生怎樣的變化。一般來說,不同國家、地區或者族群的文化環境有可能不同,技術發展的水平也有可能不同,甚至對于科技本身的理解和認識也不盡相同,但有一點卻是相似的,那就是科技發展造成的變化對人類情感的強烈沖擊。這就是萊姆作品能夠引起所有人共鳴的一個重要原因。
《索拉里斯星》是一部非常典型的作品。其中所描述的神秘云海,實際上就是作者在展現一種極端化的非理性狀態,而這一奇特客體(物質?現象?幻覺?)最后竟導致理性者也變得不再理性。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開始主人公曾以非凡的理性對待之,但在經歷多次徒勞的反復之后,他逐漸開始受到情感的左右,這時他應該如何面對、如何決斷、如何取舍,其實也是擺在我們每一個人面前的共同問題。當我們看到相關人物已在懷疑自己的真實性時——究竟什么是真實的?我是不是真實的?我是誰?等等——在我們的腦海里無疑會清晰地浮現出中國古代的一個意象,即所謂“莊周夢蝶”——究竟是莊周夢見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了莊周?
在華沙與波蘭文學家協會華沙分會主席馬萊克·瓦夫什凱維奇交流時,他聽聞中國作家和讀者喜歡萊姆后非常感慨,因為有些波蘭年輕人都不再記得萊姆。同時他也介紹說,后來波蘭沒再出現過這樣著名的科幻大家,但有一些不錯的奇幻作家。
關于這一點我覺得也可探討。事實上萊姆的出現,應該與當時的時代背景和社會環境密切相關。多年來基于文化傳統加之深受蘇聯影響,東歐國家一致崇尚技術至上;而萊姆因其個人經歷,又對科學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所以在他在從事文學創作時,刻意為這些作品包裹上了一層科技的外殼。其實萊姆的內心,也許并不是真要反映科技發展本身,而是要描繪科技現象與變化對人心態的影響。是以在萊姆的作品中,經常會涉及到與此相關的哲學命題,以此來探討生命、情感與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