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和藝術:總有新發現 ——近期中篇小說的新收獲
內容提要:作為高端文學成就的中篇小說,一直在相當高的水準上持續向好。一方面,這得益于這個文體的傳統,得益于這個文體的作家和編者對這個文體的尊重;一方面,大型文學刊物將中篇小說作為主要文體對待,極大地激發了中篇小說作家創作的積極性和自我期待。同時,讀者對這個文體的信任,也進一步增加了作家的光榮感。因此,中篇小說創作持續向好的原因,是多種因素合力的結果。近期王凱創作的中篇小說《星光》、肖勤的《你的名字》、肖江虹的《美學原理》,就是對生活和藝術的再發現。它們對這個文體提供了新的經驗和想象。
關鍵詞:中篇小說 生活和藝術 新發現
我多次講過和論證的中篇小說是百年中國文學高端成就的說法,已經基本被學界所認同。這個高端成就的文體,一直持續向好。近期先后發表的肖勤的《你的名字》、肖江虹的《美學原理》、王凱的《星光》等,無論從寫法還是題材,都有新的開拓和發現,特別值得我們給予關注。
王凱是一個極具軍人氣質的作家。他的所有作品都天然地帶有一種軍人的氣息和氣質,那是來自軍營連隊的氣息和氣質,表面粗糲,狂野,但更有血性和情深意長如影隨形。王凱取得的文學成就,使他成為當下最耀眼的新生代軍旅作家。尤其他的中篇小說《沙漠里的葉綠素》《藍色沙漠》《導彈和向日葵》《換防》《沉默的中士》等,在批評界有非常高的評價。他的產量未必很高,但每一部作品的發表,一定會引起極大的關注和反響。在文學外部環境不盡如人意的時候,王凱仍然能創作這樣的作品,可見其文學抱負和能力的不同凡響。
現在我們討論的中篇小說《星光》,表面看是一篇波瀾不驚“其貌不揚”的小說。說它是“軍事”題材勉為其難,這是一篇和平時期的軍營小說。除了軍營的日常生活有質的規定性之外,它與軍營大院之外的大千世界并無區別。軍人首先是人,人的喜怒哀樂七情六欲甚至更為豐富。于是,我們看到了參謀古玉、處長馬書南、干事常寧寧和士兵劉寶平等人物波瀾不驚和背后的心底波瀾,他們是中下層軍官或士兵,表面看,軍營生活整齊劃一秩序井然,但是,作為現實中的人,他們都有不同的處境和欲望,處境和欲望的矛盾構成了人物的命運和性格。古玉是小說中的核心人物,他處在一個特殊時期:他陷入了轉業和編制競爭之中,如果轉業,可以留在地級城市雍城,因為妻子馮詩柔是雍城人。但是,在幫助前女友呂少芬的父親呂先生因肝癌住院過程中古玉得知,妻子馮詩柔的戶口并不在雍城,而是在雍城下面一個小縣城,如果是這樣,就意味著古玉轉業不能就地安排在雍城,而是要到一個偏遠的小縣城;給古玉發來呂先生病重信息的是那個幾乎讓他斃命的士兵劉寶平。于是,雍城和肋巴灘是小說故事的基本場景,城與鄉,官與兵,公與私,明與暗,榮譽與利益等,在交織糾纏中次第展開。
肋巴灘是一個地名,這是一個基層單位的所在地。王凱的小說大多發生在連隊,連隊是士兵生活的特殊環境,只有連隊才能充分地表現軍營和士兵生活。肋巴灘的功能同連隊一樣,有了肋巴灘,就有了新兵連,就有了軍營的根。這是王凱的敘事策略,也是王凱講述軍營故事的出發點和歸宿。有了這個根,就如同交響樂隊有了根音,無論樂章如何龐大華彩,樂曲都不會虛飄輕薄。于是,劉寶平的出現于小說來說意義非凡。如果小說只有少將李部長、倉庫寧主任、馬處長和幾個參謀,這只能是一個部隊機關的故事。這樣的故事也有很多,但生動感人的大概說不上來有哪部。軍營的故事就是士兵的故事,這是生活對藝術的規約所致。如是,王凱對藝術與生活關系的理解極為透徹。新兵劉寶平第一次出現就在肋巴灘的新兵連,他就像小說中一個“潛伏”的人物,不顯山露水,一出場就是一個讓人生厭的累贅,他是新兵連體能訓練墊底的人物,陰差陽錯又被分到了警衛連。這當然只是表面,劉寶平在小說中位置之所以重要,就在于他不僅是其他人物的重要參照,同時他個人性格的豐富性,極大地豐富了小說的文學含義。他表面木訥,一根筋,體能訓練成績不好,但他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劉寶平在一次試彈訓練中投彈失手,指揮訓練的連長古玉撲在劉寶平的身上救了他的命,以至于古玉至今身體里還有永遠取不出的鋼珠,一條腿不時又癢又痛。因此,無論古玉怎樣討厭或看不上劉寶平,劉寶平并不在意。在他看來,救命恩人無論做什么,他都應該終生感恩涌泉相報。在肋巴灘的那些年里,劉寶平始終對他忠心耿耿唯命是從,永遠都用崇敬的眼光看著他。就像當年分兵時軍務股長說的那樣,劉寶平崇拜古玉。他希望像一顆衛星似的永遠圍繞著古玉這顆行星旋轉。盡管古玉不需要崇拜。但是,古玉選擇歷史,也必須被歷史選擇:“從新兵連開始,劉寶平就喊他連長,一直叫到現在,即使他早已不再是連長了。他想起那年秋天,自己重感冒燒到四十度不退,劉寶平在醫院守了整整兩天兩夜,誰來換班他都不讓。他整夜都在不停地弄濕毛巾給古玉降溫,體溫終于下來時,劉寶平居然哭了起來。我他媽又沒死,你哭個雞巴!古玉記得自己這么訓過劉寶平,而他趕緊拿起手里的濕毛巾,手忙腳亂地擦去臉上的淚。”他曾經恨透了劉寶平,現在他忽然又不那么恨了。他更像個不知輕重的小孩子,見抽屜就拉見門就推,他從不管那里面會藏著些什么。那么還是告訴他吧。打電話當然說得最清楚,可他一時間拿不準該以什么樣的口吻對劉寶平說話。他一直認為劉寶平是怕他的,此時這個有于連氣息的連長卻像是怕起了劉寶平。當古玉有這種感覺時,古玉與劉寶平徹底和解了。
生活中多有意氣難平事,從日常生活、工作到戀人身份。王凱在講述他的故事時,仿佛處處漫不經心隨風飄蕩,但每個人物,每個情節或細節,都與小說的主旨息息相關如影隨形。這就是王凱的厲害。一切都在設計之中,一切又都了無痕跡。如果從生活不盡人意的角度理解,生活是如此的糟糕或令人絕望,一如古玉的“沒有意思”。但是,生活中也畢竟有馬處長馬書南。
就你古玉有情緒?別人沒有?我馬書南沒有嗎?你加班我也加班,你熬夜我也熬夜,我比你舒服嗎?我副團馬上滿十年,原來人家說我是保障部最年輕的副團,現在呢?現在是最老的——算了,不扯這個。沒錯,我明年三月就該轉業了,那我現在是不是就可以去對領導說我不干了,能嗎?不能,因為我說不出口!因為我還有我的原則,我還有我的尊嚴!尊嚴,懂嗎?我不知道你遇上了啥事,我也不想問你,但是不管遇上什么事,我都不能允許你給我拿出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不允許!什么叫疾風知勁草,一點風就把你吹倒了?以前的你是這個樣子嗎?你檔案里的二等功是怎么來的,你自己不記得了嗎?①
馬書南的“失態”或“發飆”,是人物性格所致,也是人物的性格魅力。馬書南的“爆炸”,是小說一直在蓄勢的結果,就像修筑工事一樣,王凱一直在張弛有度地構筑蓄勢待發的“當量”,到了水到渠成時,讀者想要的一切便如期而至——所有的都恰到好處,這就是王凱的小說。這時一個抽象的與“星光”有關的問題浮出了水面:古玉想起劉寶平曾問過他的問題:“天上這么多亮閃閃的星星,為啥夜還是黑的呢?”這一問,有如“錢學森之問”,即便不是學術禁區,做出回答不僅需要智慧而且格外艱難。古玉救過劉寶平的命,但這次他可能是真沒有能力回答劉寶平了。劉寶平之問,科學家是可以做出解釋的,但是,劉寶平之問顯然不是在科學的維度上——這是文學之問,這是一個巨大的隱喻。古玉難以回答,那是因為世界的全部復雜性永遠不在我們的把握之中。有了星光,暗夜才會形成浩渺的宇宙星空。星光不能照亮暗夜,卻使星空生動無比,驚艷無比。就像馬書南、劉寶平、常寧寧和古玉一樣,他們是星光,但他們并非無所不能,就像世界上沒有完美無缺的人和事物,星光亦如是。星光璀璨,星空更浩渺。小說的整體構造令人拍案驚奇嘆為觀止,但最精彩處還在結尾:卑賤者最聰明,比如“劉寶平之問”。
肖勤是當下小說創作的有生力量。她以《丹砂》一舉成名并獲第十屆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中篇小說《暖》《我叫瑪麗蓮》《潘朵拉》《親愛的樹》《去巴林找一棵樹》以及短篇小說《霜晨月》《丹砂的味道》等,無論題材還是人物,無論故事還是語言,逐漸形成了自己的風格,評論界有很好的評價。《你的名字》是肖勤新近創作的一部中篇小說。如果只看這“中性”色彩的題目,我們不會知道這是一部怎樣的小說。但讀過之后,我們為這貌不驚人題目后面蘊含的巨大欲望和權力內容深感震驚,這是一部通過極小的切口開掘出豐富社會生活內容的小說,是一部敢于正視生活矛盾,敢于正視世道人心的小說,是一部正面展開的人性與社會批判的小說,同時也是一部深懷悲憫和反省、懺悔意識的小說。
馮愉快是最先出場的人物。表面上他很光鮮,穿制服,在審訊砍人的滾月光。但這是假象。這是一生都不得志的人,是一個少年時代就充滿了創傷記憶的人。他生性軟弱,知子莫如母,他娘曾說,你說他不敢動刀子吧,前天張二娘殺個雞,他一邊哆嗦一邊使勁往前湊,一雙眼白花花黑森森,死盯著那血和刀子,牙齒還磨得霍霍響。我把他往前掇,想讓他多看練膽吧,結果他跟個炸毛雞似的,嗚啦啦地叫著跑了,從巷子這頭竄到那頭,像啥,像個——奔跑的哨子——這話是百里那孩子說的,百里那孩子有文化,你聽聽人家這味道。母親對人家孩子袁百里的艷羨以及對自家孩子馮愉快的不滿溢于言表。自從有了袁百里,馮愉快就沒有過好日子。馮愉快在水巷子度過了他的少年時代,“隔壁院子家的袁百里”像巷子墻壁晨昏交替的陰影一樣始終籠罩著他,早上上學,陰影從左邊壓過來,下午放學,陰影從右邊壓過來。童年的創傷記憶揮之難去。馮愉快有愛好,按說應該是文學青年,他寫《眾生錄》,經常將類似“一碗中藥,征服江湖”的句子塞到里面,其志向才能可見一斑。數年后,當馮愉快勉強憑著一首《警察贊歌》終于“在這涼薄的世界”里找到一份派出所協勤的活兒時,袁百里早已衣錦還鄉,在縣城最招人紅眼的財政局上班了。而此時的馮愉快卻“活得像一截豬下水”。
在家里,提到馮愉快,殺豬的爹都“一臉鄙棄”,而老婆黃曼經常在吵架時將一塊濕漉漉的抹布摔打過來。馮愉快無論在單位還是在家里,比“多余的人”的地位還要低下,他沒有尊嚴不受待見,幾乎就是“一桶泔水”。在馮愉快看來,“自己之所以成為一桶泔水,都是因為‘隔壁院子的袁百里’,當年以他的語文成績,親愛的親人和老師們再鼓勵一下,學文科走個二本,應該不是大問題。可是殺豬匠老把他塞在袁百里的影子下面,讓他受潮生霉發溲。若不是袁百里,協警馮愉快至少也是中學語文馮老師”。但命運沒有這樣安排,于是人生便有了不同的況味。
那年端午節,天漏了個洞,漲端陽水,馮愉快左手撐著一把完全頂不住雨水的尼龍傘,右手提著幾大袋菜,全身濕透,手指也勒得發僵,路邊站了好半天,一個車也打不到。正淋得打噴嚏,袁百里的車過來了,且從他旁邊緩慢掉頭。袁百里透過車窗,看了一眼路邊這個狼狽不堪的男人,眼神漠然——他已經不記得馮愉快了。
馮愉快本來想和他對上眼神之后罵他一句,就一句——你個狗日的,原本我是可以考上大學的,是你他媽莫名其妙冒出來,把老子摔翻,變成今天的豬下水。
可是他沒想到,袁百里看過來的眼神完全是無障礙穿透性的——他心心念念天天惦記的人,根本不記得他是誰。②
這就是目中無人。難怪馮愉快感到窩囊或憋屈,“明明是兩個人的戰場,卻只有他一個人在辛苦撕殺”。肖勤的銳利,就是在比較中寫出了人的巨大差異性:“勝利者”,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朝看遍長安花;“失意者”,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小說寫到這里,“你的名字”第一次隱約被觸及。這個觸及是以“忽略”和“抹掉”的方式呈現的。或者說,袁百里對馮愉快這個名字不屑一顧,不值一提,這就是“成功者”的趾高氣揚。此時馮愉快的心破碎到怎樣的程度可想而知。于是,馮愉快就將千仇萬恨集袁百里一身。當新縣城晃格里廣場舞播放“我愛晃格里,你在藍天下,你在白云里”時,馮愉快嘴里哼唱的卻是“我愛袁百里,一刀捅肩上,一刀捅腰里”。如果馮愉快的命運僅僅如此,他卑微可憐的一生太讓人同情了。同樣,如果肖勤僅僅寫了這樣一個弱者的形象,我們也不至于對馮愉快興致盎然。關鍵是肖勤寫出了馮愉快人性中更復雜的一面,也就是馮愉快人性深處難以察覺或少有機會表現的一面。這即是小說開篇時——馮愉快審問滾月光的場景。當時馮愉快覺得當警察就是好,人進了派出所,管你有事沒事,我用什么樣的態度跟你說話都可以,但你不能什么都可以。于是,馮愉快今晚的心情不錯,“平頭哥袁百里被人砍——聯想到不可一世的袁百里被人追著砍時驚恐、猥瑣或者狼狽的樣子,馮愉快的大腦就不可抑制地分泌出一大堆多巴胺,讓他忍不住想笑,眼角、嘴角,板著板著就彎上去了,仿佛他并不是在派出所調查一個叫滾月光的男人,而是在某個小巷子里調戲良家婦女”。這時的馮愉快,已然不是那個卑微、猥瑣、低人一等的馮愉快了。這是一個小人得志的形象,有了些許權力就百倍放大,然后肆無忌憚地蹂躪沒有還手之力的滾月光。其實,這時的馮愉快還只是一個“協警”,他應該沒有審問滾月光的權力。但他也穿著一身制服,他是通過“權力尋租”的方式懲戒滾月光的,本質上是違法的。這時的馮愉快,和已經當上局長的趾高氣揚的袁百里,對權力的理解有什么區別嗎?在日常生活里,他吃早點不付錢,審訊滾月光時,隨意地用腳抹死一只螞蟻,這當然是個隱喻。寫出馮愉快人性深處不經意流露的“惡”,才是肖勤的過人之處。一個“日天的架式、拉稀的膽”的人物形象活色生香地躍然紙上。
滾月光來自楓葉寨。寨里出來的男人個個都蓄著跟滾月光一樣的發型,整個腦袋剃得光溜溜的,只剩頭頂一撮,蓄得很長,挽成棍狀立在頭上。哪怕是到了火星水星,這發型沒得變。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滾月光發型怪異,但他是一個中規中矩的老實人。在寨子女婿黃大嘴的鼓動下,到新縣城晃格里打工淘金。黃大嘴像所有進城的農民工隱喻一樣,對滾月光說:“什么時候,你把自己變成這種樹,扎根在縣城里,崽,你就成功了!”這幾乎成為一個目標,一個信念。“滾月光在工地上先是挑灰漿,然后拌沙,慢慢學會了磚工和瓦工,也學會了扎鋼筋,讀過高中的滾月光,學什么都快,人又敦實,黃大嘴滿意,讓他管材料,每天鋼筋用多少、水泥用幾包,滾月光一筆筆記著,絕不含糊,給黃大嘴節省了不少錢。他本來就是從打下手做起來的,門兒清,騙不了他。日子長了,黃大嘴待看月光就有點當兒子看了。”幾年之后滾月光出師當了包工頭,說是包工頭,其實滾月光還是跟著師傅在干,原因是滾月光拿不到工程單子。盡管黃大嘴對滾月光很好,但滾月光心里終究有個坎,“總覺得要翻過去了,才算了了愿,這個坎就是‘乙方’。他想這輩子真正做一回乙方,像師傅那樣,在正經八百的儀式上,和甲方簽一回合同”。黃大嘴終于給了滾月光一次機會,“滾月光第一次坐在乙方的簽約席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這是小說第二次觸及名字。滾月光名字的價值第一次得到了正大的體現。搶險應急路硬化工程設計是五米五,滾月光修成了六米寬。滾月光一戰成名,縣里有應急工程都找這個“六米寬”。“幾年下來,滾月光在縣城買起了房子車子。”滾月光的生活發生了變化,心氣和欲望也隨之膨脹起來。一個偶然機會,滾月光吃飯時遇到了一個叫老包的人,本事極大。他介紹給滾月光一個大工程,也是一個BT工程。就是乙方先墊資建,政府再按約定時間和比例回購。但新縣城這些年負債累累,到處都是窟窿眼。搞BT,部門說得好聽,但到了約定回購期時部門拿不出錢,你沒有任何辦法。老包之所以找滾月光,是因為他“人厚道、講質量,其他的人,我不放心”。任何老包信誓旦旦承諾的后面的事情,滾月光思忖再三答應了,簽約儀式在縣政府鋪著紅牡丹圖案地毯的會見廳進行,他和分管副縣長喝了簽約酒,他不知道所謂簽約酒只是表示個意思,昂起頭就把大半杯紅酒全干了下去。
副縣長抿一口,慢吞吞地說,滾總的確是個老實人。
滾月光紅著臉說,羅縣長,您叫我月光吧。
副縣長不露聲色地微微笑,哦,月總。
卻不肯叫月光。③
這是小說又一次觸及名字。副縣長稱滾月光“滾總”,滾月光覺得不妥,希望縣長稱他“月光”,縣長卻改成“月總”。我們知道,名字,是個體與群體其他成員表達差異的符號。通過這個符號的稱謂和變化, 可以了解不同的場合以及身份、地位和親疏關系。因此,“稱呼”是生活政治的一種表意形式。在現代人際交往中,選擇正確、適當的稱呼,反映著自身的教養、對對方尊敬的程度,甚至還體現著雙方關系發展所達到的程度和社會風尚。作家須一瓜在小說《智齒阻生》中有這樣一個情節:一個人打電話稱對方為“老大”,被叫“老大”的人自己也清楚,無論黑道白道他都不是什么“老大”。可是對方這么叫,他從來沒有制止過。這個稱呼,有一點戲謔又透著一些尊崇,模模糊糊地讓人感覺好像有多少馬仔供自己驅使。因此,對稱呼的選擇,隱含了稱呼者對對方的態度和情感。就像袁百里的第二任夫人不愿意滾月光叫自己的孩子“小寶貝兒”,要叫大名袁千,是因為她不愿意和滾月光這樣的人搞得太親密。同理,副縣長如果叫了“月光”,他會覺得抬高了“月總”而矮化了自己。在權力關系中,“平等”是下對上的可遇不可求,也是上對下的恩賜施舍。因此,稱呼作為現代生活的政治隱喻,本質是等級、身份的表征。用普通話說:你要知道你是誰。
選定了日子殺了大紅公雞放了鞭炮搞了開工儀式。滾月光把六十萬咨詢顧問費打給了老包后,又忙了半個多月,突然想起該請包總吃頓飯,以后和政府談回購款時還得靠老包呢,于是喜盈盈打過去,結果,那個來自縣長湖北老家的手機號關機了。④
從此后,滾月光踏上了一條不歸路。老包“進去了”,他要不到工程款,險些戴上“合伙騙取政府項目”的帽子,老包的話是假的,可合同是真的,按期完成工程是不能含糊的,借的高利貸是要還的。滾月光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這時,縣長召集項目經理會,滾月光以為會柳暗花明,結果是任何問題沒解決,分文沒有。縣長冠冕堂皇地說要“審計后”才能付款,滾月光的工程沒有審計,滾月光“這才發現,最后一絲希望原來一直就不曾存在過”。審計歸袁百里管,袁百里卻永遠有借口不給審計。袁百里只要滾月光為他接送客人,接送孩子上下學,裝修“親戚家”的毛坯房。“他壓根不知道,自己只不過是袁百里玩捏著的一只小雞,袁百里嘻嘻看著他掙扎,全世界也都嘻嘻嘻笑著看他的掙扎。”可憐的滾月光在袁百里這里什么也沒有得到,幾乎被逼到絕路的時候,袁百里還要栽贓陷害他砍了自己。如果不是馮愉快有大量證據拿在手里,滾月光的審計不知是何年何月。滾月光的遭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苦不堪言大概說的就是滾月光的命運了。
在病房門口,袁百里終于咬牙切齒地喊出了馮愉快的名字。他一直認識馮愉快,但他就是佯裝不知。小說的邏輯就是“惡有惡報”,袁百里終于敗在了“無名小卒”手下,只因為他心有大惡。季羨林先生說過,壞人不能變好只能變老。因為壞人不會反省自己。袁百里從來沒有反省過自己,他確實是壞人。但馮愉快不是壞人,他還沒有條件成為壞人,他和滾月光說:
你恨袁百里是有道理的,袁百里太惡毒,但你一直砍不下去,因為你善良,直到為了小青眼。我也恨袁百里,可我當年恨他其實是沒有道理的——那時候大家都在念高中,人家只是比我優秀而已,我恨他完全是因為我他媽心眼狹隘。后來這么多年跟蹤他、窺探他,純屬變態——總之言之,我是個卑鄙的人。我拿著他那么多證據,但我實在找不到一個高尚的理由來為人民除害,包括什么反腐——因為我自己心里頭清楚,那些只是借口,我心里住著的是個猥瑣小人馮愉快。直到今天,為了你,我拿出來了,也放下了,他媽的,幾十年,不容易啊。堵得慌著呢。⑤
馮愉快的反省和懺悔,表明他只是一個卑微的人,生活中誰沒有卑微過呢?但馮愉快有反省自己的愿望和能力。《你的名字》最值得稱道的,是寫了不同的人物和場域。馮愉快、滾月光、袁百里,三個人物,性格迥異,但過目難忘。通過名字——日常生活的身份政治,將當下的世風、人心寫得風生水起活色生香;小說寫了底層打工者群體,寫了村寨,更寫了基層擁有公權力的場域,這個場域幾乎就是江湖。這些人總是振振有詞信誓旦旦,冠冕堂皇中隱含的是潛規則,打太極,搪塞,推諉,是他們的拿手好戲。滾月光的不幸就是因為他膨脹的欲望與這個場域關系過于密切。人之所以不能控制自己,就是因為膨脹的欲望身不由己,無論權力還是金錢。
這是一篇雅俗共賞,既好看,又有力量的小說。它寫了社會的不公,生活的沉重,寫了權力的傲慢和欲望的膨脹,但它不是深陷絕望無路可走的小說,雖然沒有義薄云天,但它是有情有義的小說,特別是底層人的誠懇、質樸。這緣于生活的觀念比思想觀念更有力量,思想觀念如旋轉木馬不日更新,而生活觀念如長江大河亙古不變。人間的情和義,一如那新年綻放的煙花,“只要閃爍過,它就一直在”。
肖江虹現在是名角兒。此時他可能正在貴州某地拍攝根據他的小說改編的電影《儺面》。十萬大山凄風苦雨,他以苦為樂,居然寫出了如此動人的《美學原理》——這本來是鮑桑葵、黑格爾、朱光潛等大師們要面對的題目,一個前途無量的作家居然也要磨刀霍霍赤膊上陣——當然,肖江虹寫的是小說,但這驚艷的題目也確實與美學有關,這就是“原理的美學”與“生活美學”不經意間的博弈。
美學教授陳公望得了胰腺癌,只身住進了敬老院,是一個去日無多的老者。教授有身份感,即便得了絕癥仍然帶著幾十本他要讀的書;但教授也有個人癖好——他不喜歡光,喜歡孑然一身在黑暗中赤身裸體。一個有學問有身份的形象,同一個有莫名其妙嗜好的形象矛盾地縫合在一起。因此,陳公望一出現就表現出了性格的兩面性。他首先邂逅的是負責照看他的中年婦女王玉芬。王玉芬是個普通的勞動婦女,快人快語,質樸誠懇,性格率真本色,與美學教授形成鮮明反差。美學教授知青出身,先是自學成才,然后登堂入室。當他能夠讀懂黑格爾《美學》時,他激動得淚流滿面不能自已。按照美學的要求,他將曾經看風水用的“儺村風水巒頭布局圖”做了“美學”的改動:豬場壩改為“少祖山”,將爛泥溝改為“覓龍河”,用“青龍壩、玄武池、朱雀門、白虎山、耀明堂”等命名另外一些地方,陳公望說:“這是剛出大學校門時搞的,那時覺得吧!巒山理氣,自然天成,一塊寶地,為粗鄙者所踐踏,實在可惜。”
路品源教授應該是西南方向的“應物兄”。他經常光顧敬老院看望陳公望,有感情的成分,但路教授更關心的是陳公望的美學書稿。在他看來,這部書稿是近十多年來最好的美學著作,并且已經和出版社談好出版,版稅是最高的。路教授是副院長,正在抓申請博士點的事。這是學校的頭等大事。如果博士點申請下來,學校當有另一番光景。但是,陳公望住進敬老院之后,他改了主意:堅決不出版。他說,真要現世,是給專業添亂。表面上這是自謙之詞,事實上這是陳公望真實的想法。改變陳公望的是護理員王玉芬。她照顧陳公望起居,聊天解悶,自然越聊越深,于是就聊到了陳公望知青時代與女知青私奔的事。這是一石二鳥的情節:一方面,小說引出另一條線索,陳公望與涂安妮的愛情,一方面,王玉芬以生活美學的方式,糾正了陳公望知識分子式的敘事方式。
陳公望與涂安妮一見鐘情并且私奔。在敘事模式上是典型的落難才子遇佳人。陳公望與涂安妮凄楚而堅韌的愛情,如詩如畫。但是,講述中的浪漫主義只能在講述中才有詩意。如果落實到生活中,所有的浪漫主義都是無盡的艱辛。王玉芬平時語言粗鄙但生動無比,她從來都是直奔主題,幾乎沒有枝蔓。在陳公望講述愛情史時,她仍然要求刪繁就簡。這是來自民間的美學,來自人民性的美學。這讓陳公望發現生活比觀念更長久也更有力量。同時,王玉芬的待人處事喚醒了曾經“底層”的陳公望,兩人書卷氣和煙火氣涇渭分明亦渾然一體,她是陳公望的靈魂救度者,使陳公望對世界的認知有了新的理解,一如他的風水術同樣是認知世界的方式之一。因此,在臨死之前,他果斷地做了兩件事:一是焚燒了他的書稿,也否定了路品源的美學著作《無效的講述》,這部著作的命名也成了美學理論的隱喻。同時也再次證明了理論是灰色的,生命之樹長青的至理名言。二是還原了他曾經重新命名的那些地名。在現實生活中,陳公望命名的地方沒人知曉,盡管符合“美學原理”,但同樣是“無效的”。這些學院教授的命運真是讓人唏噓不已一言難盡。
陳公望和涂安妮從私奔開始,演繹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在那個年代堪稱絕唱;但當陳公望患了絕癥之后,他們又果決地分開。從生死戀到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看似完成了從訣別到灑脫的過程。但是,當我們看到在陳公望墳地不遠處又有一座新墳出現時,我們突然發現,陳公望一直在那云淡風輕著涂安妮的心理,而她用另一種方式實現了她的生死戀。 涂安妮更優雅,更知識化,更美學。但和王玉芬比較起來,在陳公望的最后時刻,是王玉芬最大限度地幫助并改變了陳公望。一個是理想的愛情,一個是現實的關懷;一個是浪漫主義,一個是現實主義。他們一起構成了小說的結構和復雜性。
小說的問題是有戲劇化和設計感。尤其是涂安妮和陳公望的線索因與愛情有關,很抒情,很好看,但還沒有不著痕跡地融匯于小說整體里。陳公望和涂安妮相忘于江湖本來是一種境界,但涂安妮終還是沒有放下,也使這一藝術訴求沒有貫徹到底。即便如此,我仍然認為《美學原理》是2020年最好的中篇之一。小說用形象的方式表達了兩種不同的美學觀。生活美學的勝利不是“政治正確”的要求,而是在人物關系中,在情節的自然演進中完成的。在這個意義上,無論是肖江虹還是王玉芬,他們都站在了車爾尼雪夫斯基的“美是生活”一邊。
注釋:
①王凱:《星光》,《十月》2021年第3期。
②③④⑤肖勤:《你的名字》,《民族文學(漢文版)》2021年第1期。
[作者單位:沈陽師范大學中國文化與文學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