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君小說集《面孔》:細微的光澤
《面孔》里寫了眾多的人物,他們沒有來路,只存活于書寫完成的一刻,而由此輻射出去的空間,在文本里隱退。它們彼此之間是否關聯?我們無從得知,但我們觀看由這無數小空間迸發出的不同形態,可以勾連起一種熟悉的氛圍。它由古及今,從世俗形狀到形而上思索,都留下了無比貼近又無法確鑿指認的來路。傳奇、公案、筆記文等傳統書寫的影響在《面孔》里隱隱發散,但又不同,這副面孔總被作家有意模糊,消隱在了一副副具體的面孔背后。從這一角度觀察,《面孔》可以視作一位隱士的作品,這位隱士是東君書寫這一系列作品的總作者,“他”或許是位擅長留白的畫家,或許是位對語詞挑剔的詩人,更可能是兩者的合體,像古時文人。總之,《面孔》由“他”所站立的姿態和與現實保持的距離所確立,這一存在空間既是混沌的,又是清晰的,由此我們可以看到一個隔岸觀火又洞若觀火者的形象。
借由這一形象,《面孔》展開了“包羅萬象”的書寫,三百余則的短章,歷時五年,這一跨度堪比長篇小說的創作。《面孔》的顯在符號即是語言。它的彈性與內斂、典雅與乖謬、凝聚與發散,是吸收了上述因素的綜合表現,通過作者的內化再度呈現,如同古物包漿,閃現著時間賦予物體的色澤。如果說作者即“隱士”的觀察需要有眾多的切口進入,那么,它們都被統一的語言風格統攝,這一切直接服務于書寫對象,沒有雜音闌入,從而成為被辨識的依據。
《面孔》的意蘊正依托了這樣的語言來展現剎那間的風景。這剎那里包含著趣味、情感、異想天開與孤獨之境。它照出無數人的面孔,這面孔里有真實有虛妄,沖突、矛盾在不經意間完成,這是舊時書寫格調與當代經驗的碰撞,面孔在這里也可引申為面具,作者隱身在這面具之下,檢視生活中的動人剎那。這些短章被“面孔”統一命名,他們的存在很難被確鑿分辨,所謂“以不真為真,真為不真”,或許在這里我們可以求助經典,“凡所有相都是虛妄”“如虛空如捕風”,但抱著如此心態閱讀,許多重要的剎那必會被錯過,因那種種剎那里包含了普遍的生活與生命況味,它的掙扎與無可奈何在那一刻并不獨屬于小說人物。作家借助這剎那的力量去捕捉面孔,從而塑形。這正是《面孔》書寫的意義,讀者不能提前預制一個“空”的境界,它必經由領悟抵達。
譬如二八六節中提到的“皇帝”(這一節猶如童話、幻夢),這位鄉村“皇帝”擁有什么呢?“有一座黃泥筑成的皇宮,有一張墊了磚頭的龍椅。沒有皇后,也沒有儲君。‘皇帝’孤零零地坐在風里,說,好涼,好涼。”但同時“皇帝”又擁有一切,“他指著天空說,那么一大塊天都是他的。云也是他的。日月星辰也是他的。”我們很難確定這個“皇帝”的形象代表什么,但我們總能體會這一光景帶來的感受,它以似是而非的狀態籠罩在我們心頭。
這恍如夢境的篇章在《拾夢錄》里進一步得到發展,它是夢境與日常粘連的更為緊密的發酵物,是對纏繞我們夢境的一次次呈現,它不解決任何問題,只提供切片。文中自道:“有時候,夢就是遙遠而模糊的現實,現實就是切近而清晰的夢”。這些夢都有一個隱秘的因子,它或有現實所指,或僅僅只是空穴來風。在這無法把握的因子里,可以見到《拾夢錄》的要義,正是對“因”的琢磨,對它無可名狀的感應。佛典有言:“菩薩畏因,眾生畏果”。《拾夢錄》恰恰可以視作“因”的展示,這個因起初可能十分微弱,但一俟誕生,便無可挽回,所有的延伸也都是對“因”的氤氳化表現,更多內容則需想象填補,甚至在這里,想象也是多余的,因為這個“因”也是眾多聯系中的一環,既是具體的也是虛無的。所以在文本中,它回溯到了莊周,讓莊周與蝶互為夢境,讓“原初”沒能解決的問題持續蔓延。
《異人小傳》的存在是否可以視作《面孔》的升級版本,即它以稍顯完整的存在形態道出了一張張更為具體的面孔?我以為是。在東君的另一本著作《東甌小史》里就有《異人小傳》的存在,這是新的續寫。人物的面孔在這里變得尤為精微,它被作者賦予了情態,更有了故事的微小雛形,憑借這回環式的雛形(人的、物的),我們便可順藤摸瓜,找到異人敘事里最核心的部分,即這是流傳民間的諸多奇人異事的接續書寫,是口頭敘事里文字的再現和創造,這里的重點在于接續,而不在于區分它到底是再現還是創造。對異人的呈現實際是對人性與環境的提煉,建立在作家扎根的本鄉本土和歷史語境,如同《聊齋志異》,經由了演義與鬼神化,它要達到的效果正是作為人世副本流傳。同時,《異人小傳》是帶著能講述的面孔出現的,它的效用,我以為不在紙上閱讀,而是再度打開口頭傳播的路徑,這是東君書寫“面孔”的一個轉向,即由目光轉向了耳喉,它是小說的那個“說”。
到了《卡夫卡家的訪客》,面孔更進一步立體、鮮明,擁有了縱深,更有著本書中最為完整的故事形態,即人生。雖然它仍以一個個無名詩人的生平簡述貫穿全篇,但我們恰能從其完整的生涯中窺視出一個更為龐大的文化體系。文化的影響無時無刻不籠罩著這些無名詩人,他們都是肩負使命的人,雖然這使命感來得如此單薄甚至岌岌可危,但這些彼此關聯的詩人最終形成了合力,如同一張網的經緯,共同參與織就了這張看不見摸不著的傳統之網。作家試圖通過這些詩人串聯出不為人知、不被歷史所載的“小詩人”的群體,他們是文化中顯赫代表的另一面,是月之暗面,但沒有他們的構成,文化的樣態與流傳就會丟失最廣泛的基礎。作家借用熟悉的歷史背景,通過這樣一個巧妙的帶著距離的空間提示我們,我們很可能會失去這樣的基礎。小說通過一個個飄搖的詩人形象顯現了文化流傳中的不確定因素,作為一種縮影,完美地建構了彼此對話的時空場域,探討了共通的境況,讓人體認到文脈的接續與頑強的意志是如何在一個個個體身上展現的,哪怕這一進程帶著不自知的力量,或個體的偏好,它都像寒夜梅花一樣綻放,這所有的努力,都無意識地指向了同一個目的,使斯文不墜。
傳統會消亡嗎?這一憂慮被作者暗置,那被我們隱隱感受到的危機來自何處?這是個體的職責還是整體環境的使命?在《卡夫卡家的訪客》里,這一籠罩所有人命運走向的問題被逐一消解,因為有個體的接續,這是平淡中壯烈的事業,也是文化頑強與脆弱交織的癥候。
《面孔》整體呈現了一種退卻觀察的視角,它不再介入洶涌駁雜的敘事,而是隱身在無數的個體和吉光片羽之后,這一距離,這一看似退縮的行為,恰是一種沉潛。距離的制造,是作家的“有色眼鏡”,隔著這副“鏡片”打量人世,需要比往日更多的耐心,它也是一種挑選,是一種篩查,它保留了生活中細微的發光顆粒,以瞬間的局部光澤去浸潤整個光怪陸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