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與道德律
內容提要:劉慈欣的小說《三體》提出了一個重要的道德問題:在存在其他外星文明的宇宙中,是否存在共同的道德法則?道德是否會在星際文明的競爭中等于零?盡管隨著群體范圍的擴大和生存威脅的增加,的確存在著一種“道德要求的遞減律”,也需要把道德律和博愛心有所區別,但從人類自身、從生存本身、也從道德律的意義和人與道德律的關系看,道德律并不會完全無效而等于零。同時,我們也還需理解人類生命的性質和尺度,恰如其分地看待人類的本性、各種生命的差異和距離,以及文明興衰的自然節律。
康德的有關星空與道德律的名言為人熟知。他說他對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的思考越是深入和持久,就越是在他的心靈中喚起日新月異、不斷增長的驚奇和敬畏。
在此,星空與道德律構成一種類比,一種是在外的、最為高遠深邃的;一種是在內的,最為貼己深沉的。但它們都同樣神秘、神圣和讓人感到驚奇,感到敬畏。我們甚至可以說星空與道德律是互為支持的。道德律讓人們寄望于星空的根據,星空加強了人們對道德律的堅信。星空還有一個特點,即它從來就是人可以看到的,但卻又是無法觸及的。即便到了科學發展的康德主要生活于其中的18世紀,星空也還是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它被看做是大自然或上帝最宏偉的杰作,而且與同為造物的地球、大地還不同,它是非功利的,無限或近乎無限的。在一些信徒的眼里,最能展現上帝意旨或威嚴的,就莫過于星空了。星空乃至就是上帝的一個象征甚至居所。在古代中國人的眼里,它常常就直接地簡化擴稱為“天”,“天”也是高高在上的,不可觸及的,乃至也具有一種人格和道德的意味,“天命”是需要人努力去承擔或用自己的行為使之配得的,“天意”也是要努力去認識,但即便認識不清也須順從的?!袄咸煊醒邸笔侨碎g正義的一個根據,也是一種安慰。在具有藝術眼光的人那里,天空,尤其是星空還展示了大地上沒有的一種美,一種無比浩瀚壯麗、神秘和諧的美。但現代人對星空的看法卻有了一種大的轉換。星空不僅離開了神意,也不再是神秘的了。道德律也同樣不再那么絕對和神圣。隨著科學知識和技術手段的飛躍發展,整個世界、各個方面都在離神脫魅。如海德格爾所說:“天空是日月運行,群星閃爍……是白云的飄忽和天穹的湛藍深遠?!雹俳K有一死者(人)和諸神分別棲留于大地和天空。但在技術的時代諸神開始逃離,因為諸神要呆在人不可觸及的地方。現在人的觀測可及的地方是無比的向太空伸展了。劉慈欣在一部想象力恢弘的科幻小說巨著《三體》②中,更大尺度的星空進入了我們的視野,但卻不僅是與道德律分離的,還呈現出一種尖銳的對立關系。星空不再是神圣純潔的,而是殘酷的生死競爭的戰場,其生存法則甚至恰是對道德律的否定。我現在試圖分析這一對道德的挑戰。
一、《三體》所提出的道德與生存問題
《三體》出生伊始就注定是一部經典杰作。其立足于“硬科幻”基礎上的想象力和細節描寫的浩瀚、瑰麗和奇特,幾無人出其右。但我認為,使之成為經典的,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恰恰是因為劉慈欣并不只是為科幻而科幻,為想象而想象而寫作,而是提出了人類生存和文明前景的問題,尤其是提出了重要的道德問題。他在“后記”中說:“如果存在外星文明,那么宇宙中有共同的道德準則嗎?”他并且認為:“一個零道德的宇宙文明完全可能存在,有道德的人類文明如何在這樣一個宇宙中生存?這就是我寫‘地球往事’的初衷。”③我們甚至可以將劉慈欣提出的這一問題或思路理解為《三體》的中心問題或者說思想主旨,它不僅為作者所直接申明和強調,也貫穿在《三體》全書的人物和情節之中。一個熱愛思考的人越是欽佩和尊重作者,就越是要重視和嘗試回答他提出的這些問題。
當然,這里的道德問題還是可以進行分析或分解的,看來可以分解為這樣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宇宙中是否有一種普遍的、不管生存物為何物,都應當共同遵守的道德法則?我們可以說這是一個有關道德律的“強命題”。而第二個問題是:不管有沒有用于所有生存物的共同道德法則,也不管其他生存物遵守不遵守,人類自身是否應當始終遵守一種道德法則?我們稱這是一個有關道德律的“弱命題”。
但如此分解就會遇到一個新的問題,那就是在人類與宇宙其他生存物之間是否有什么共同點?又有什么不同之處?地球人和三體人的關系看來是屬于碳基生物的關系,他們之間的距離還是比較迫近的,還可以互通信息。但地球人和其他一些生存物的關系卻不一定都是碳基生物之間的關系,而可能是一種碳基生物與硅基生物、或其他不知什么基的生存物之間的關系,比如小說中提到的“神級文明”,還有劉慈欣其他小說中寫到的一些極其強大的存在物。它們可能有比碳基生物遠為強大的控物力量,不一定有道德、藝術和信仰的精神,但卻有意志和選擇。人類與它們的關系如何處理?它們的“文明”其實已經不是我們所理解的“文明”。對有的強大存在物,我們甚或可以將其理解為一種宇宙災難,就像我們在地球上遇到的自然災難:地震、火山爆發,或者外來彗星的撞擊等等,我們對這些災難雖然也可以努力預防和應對,但如果避免不了,實際上只能坦然的接受,而與道德律似乎沒有多少關系。
劉慈欣的《三體》及他的其他一些小說中所描寫的宇宙災難其實很大概率不會發生——不僅在我們的有生之年不會發生,在人類可見的未來看來也不會發生。但提出這樣一些問題還是很有意義的。它們把我們的思想逼到絕境,逼迫我們思考人類文明的最終前景和道德律是否具有最大范圍的普遍性。這種普遍性的有無對我們一般的看待道德律的性質和地位,以及處理人類內部的關系也是富有意義的。
換言之,在《三體》所提出的“宇宙社會學”與人類社會學之間還是有一種內在聯系的,但兩者之間是不是又有什么差異呢?《三體》中提出的“宇宙社會學”設定了兩項公理: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斷增長和擴張,但宇宙中的物質總量保持不變。這樣就會遇到生存擴展與資源有限的矛盾。加上“宇宙社會學”的另外兩個概念:猜疑律和技術爆炸,就使這種矛盾到了你死我活、乃至必須主動攻擊的地步?!安乱陕伞奔幢闶鼓愁惿锉в猩埔?,也達不成相互信任,如果它無法指望自己的善意得到對方的善意回報,自己的善意就可能也不得不轉成惡意或者始終的防范之心,換言之,就必須將其他的所有生存物都看做潛在的敵人。而“技術爆炸”則還使各類生存物即便對比自己弱小的生存者也無法容忍,因為弱小的對方也可能通過技術爆炸在短期內就超過自己的能力,所以,最好的辦法看來就是不管其強弱與否,一發現它就主動攻擊,消滅對方。這也就構成宇宙“黑暗森林”的生存法則。這樣,這后兩個概念就將前兩項公理推到一個極端:即其他所有的宇宙生存物或者說地球外的其他文明都是敵人,而且最好要先發現對方,先發制人。每個宇宙文明在這黑暗森林中,就都應該是小心翼翼的獵手。“猜疑律”的概念將所有其他文明或生物都變成敵人;“技術爆炸”的概念則將所有的敵人都變成了需要主動攻擊的對象。
在人類社會中,生存擴展與資源有限的基本矛盾也同樣存在,不僅對整個人類存在,也對人類中的各個文明、國家存在。但人類各群體畢竟都是性質和能力比較接近的存在,都屬于碳基生物中的“智人”,各文明、國家之間也有密切交流、建立互信的可能。猜疑率可能部分失效,科技的優勢也可以迅速傳播開去,當然,更重要的是人們心中的道德律和相應的制度機構等,使得今天的人類還是大致能和平地生活在同一個地球上。
但正如《三體》中所描寫的,當抵御三體人的地球聯合艦隊劫后剩余的幾艘飛船在共同慶祝生還之后不久,當決定前往新的目的地的時候,卻都發現自己的燃料、配件、食物等嚴重不足,所有飛船的資源只能供一艘飛船之用,猜疑鏈這時也就同樣出現了,結果它們因為害怕對方的攻擊而都互相先行發動攻擊,最后只留下了一艘幸存的飛船。也就是說,在作者看來,至少在一些特殊的邊緣處境中,人類社會的內部也會按照黑暗森林的生存法則行動。“宇宙社會學”與人類社會學有著相通的一面。
而即便人們的行為常常是內外有別的,人們對道德原則的態度而還是會互相影響的,如果說對待外星人的態度可以是不顧一切,主動攻擊,斬盡殺絕,那么,對自己人也是可以如此行動的。因為原則就是原則,原則就具有一種普遍適用性。如果將生存視作可以壓倒一切道德準則的最高法則,那么,就可以應用于幾乎一切對象和場合了。上面的人類殘余飛船之間的互相攻擊就是一個例證。
我們不知道人之外的其他外星生存物會如何行動,我們甚至不知道它們會是什么——比如是碳基生物還是硅基生物。我們更多的還是要考慮這后面的“弱命題”。當然,何謂“遵守”,遵守“什么樣的道德律”,這道德律的要求還是會因范圍和生存危機的程度發生變化的,我們也還需要解釋。不難注意到,即便在人類的內部,道德要求的內容和強度也是有變化的,我們或許可以這樣描述一種道德要求的實際趨勢,將其稱之為一種“道德要求的遞減律”。
這種“道德要求的遞減律”主要隨著兩個因素變化,一個因素是群體范圍的擴大和層次的提高;一個因素是生存危險性的增加。它們之間呈一種正比的關系。隨著群體的擴大和危險的增加,道德的底線要求也會下移,即也許是在趨近于零,即越來越多的是硬邦邦的實力、能力在說話而不是道德在說話。但我想捍衛的一個觀點是:即道德的要求在人類那里無論如何還是不會完全消失,道德永遠不會是零。倫理即便在人類到了太空也不會完全失效。
從人類關系的內部到外部,這種主體范圍與關系的幾個重要節點是:個人或者說自我——國家之下的群體及其相互關系——國家及其間的關系:包括國家內部的各個群體、群體與國家、個人與國家的關系——人類及國際、各個文明之間的關系——宇宙及星際關系。
自我在只影響到自己個人的范圍內是盡可以高尚的,雖然一般人也都需要履行作為一個人和社會成員需要履行的義務,但一個自愿的人也可以有無限的愛與自我犧牲的行為。甚至自愿結合、可以自由退出的群體也可以有相當高尚的行為。但是,在國家的層面上,對一個政治社會的所有成員就不能普遍提出過高的道德要求,而一個良好或正常國家的對內決策也要考慮到這整個政治社會的生存和發展,兼顧各個群體和所有社會成員的利益,而不能任由自己個人的高尚或愛的動機來做出決策。至于對外決策,在處理國際關系的時候,則除非是在涉及整個人類對非常重要,甚至生死攸關的事務上,一般國家都會以本國利益為優先。而人類在對待地球上的其他物種,也很難不秉持一種“人類中心主義”。但隨著生態倫理學的發展,人類在近數十年來已經有意識的兼顧地球上其他物種的存在,這已經表現出一種跨人類的道德力量,而且一種“非人類中心主義”也有一種糾正以往的偏頗的意義。人類在面對能力遠遠弱于自己的其他生命、乃至非生命的存在物的態度有一種“顧及”的態度,也說明強者并不一定要奉行無論如何要主動消滅其他存在的“生存法則”。
還有一個考量因素就是涉及生存的危險程度。作為一個人和社會的成員,個人有援助他人和同胞的一定責任,比如損失自己的一些利益讓他人緊急避險的責任,但社會的倫理并不要求他犧牲自己的生命去挽救他人的生命,舍己救人只是一種值得我們欽佩的、自我選擇的高尚行為。在一個政治社會內,個人是可以在自己的生命遭到直接威脅的時候正當自衛的,但卻不可以過后自行復仇而只能交付給國家法律去制裁。一個國家在遭到入侵的時候自然應當奮起反擊,但是否能對他國進行先發制人的攻擊則大可質疑,而即便開戰以后,武裝力量也不應殺害對方的平民和已經放下武器的敵人。這些都和生存究竟受到多大的威脅有關。
所以,我們需要首先仔細分析“道德律”的內容,需要嚴格區分高尚的自我道德與基本的社會倫理,區分高尚的愛和道德的責任。
有關如何區分這樣“高尚的愛”與“道德的責任”,或者說“愛心”與“道德律”,我們可以現成的以《三體》中的兩個主人公為例。第二部的主人公羅輯可以說是堅守道德律或道德責任的一個典型,羅輯開始并不想充當救世主的角色挽救地球,他只想有一個愛人,一個家,有自己的一個好的生活。但是,一旦責任落到了他的身上,他就承擔了這一命運,努力尋找到了能夠威懾三體人的辦法。他意志堅定,孤獨堅守,最后連他摯愛的妻子與孩子也離他而去。他在該有情的時候柔情無限,該無情的時候也冷酷無情。他知道“同歸于盡”的威懾有莫大的風險,但這也是唯一的挽救地球人的辦法,甚至也是遏制和保存三體人的一個辦法。他堅守的是一種底線倫理。
《三體》第三部的主人公程心則是另外一種類型。她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愛的化身,但她的這種愛不僅是對弱者的憐憫的愛,它本身似乎也是一種軟弱。她的這種愛看來只宜用于自我或自愿的小團體,而不能用于大的、具有一定強制力——也就是說抉擇人要替代他人選擇的群體。結果她兩次在人類生死攸關時刻所做的選擇對人類造成了重創以致最后的毀滅。她以為她也是在追求責任,但實際上并不是,而主要還是一種憐愛,而且是軟弱的憐愛。
所以,羅輯的選擇可以說是承擔起一種道德責任,是遵守一種道德律,而程心的行為卻并不如此,當然,我們也不可否定,一種惻隱之心也是道德的動力源頭,愛是絕對不可或缺的。這種惻隱之心的愛在羅輯那里也是存在。但是,還必須加上堅強的意志和理性,聽從一種道德責任和義務的呼聲,才能說是真正遵守一種道德律。這也正是《三體》的一個重要意義:它大大開拓了我們的想象,但也讓我們明白應該放棄一些玫瑰色的童話。一直有一些科學家在警醒人們,不要浪漫的幻想外星人會對人類友好甚至熱愛,甚至不要幻想我們一定能夠和他們順利地溝通和說理。《三體》可以加強這一警醒。其實對人類自身來說也是這樣,劉慈欣冷峻地描述了生物本性和宇宙現實中無情的一面、描述了人的本性和現實處境,我們大概也應放棄一些自身的對完美社會的浪漫幻想,放棄一些非常高調的,但也不著調的所謂“道德”。
但是,《三體》所提出的問題本身也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它是在虛擬一個極其邊緣的處境中提出這個生命挑戰的問題的。這個問題極其遙遠,或者說,假如它突然發生,這發生也是一個極其小的概率。而我們現在的生活和努力是否就要圍繞著這個極小概率發生的事件來進行安排?那樣付出的代價是否太大?更重要的是,我們是否就要為逃生概率極小的前景而馬上破壞現有的道德規則?就比如,前面所說聯合艦隊劫后剩余的幾艘飛船的資源即便都集中到一艘飛船,它逃生的希望也還是非常渺茫,難道為了這一非常渺茫的希望,它們之間就要開始自相殘殺?概率太小的未來事件不應成為我們現在行為的主導。太遙遠的問題也不是我們現在就要花大力解決的問題——尤其是如果還涉及顛覆我們現在生存的道德基礎的話。
二、為什么還要堅持道德律?
《三體》是“地球往事”的三部曲——其實也只是片段的、地球人最后階段的往事:即地球人在其21世紀開始的近四百年里,遇到了被三體人威脅和進行摧毀性攻擊,而最終還是連同太陽系被不知來自何處的降維攻擊毀滅。一開始,人類經歷了危機紀元的二百多年,那時主要是地球人和三體人纏斗。而三體人或是進化得更早,或是在嚴酷的環境中開化更迅速,他們在技術上大大優越于地球人。他們在得知了地球人發來的信息之后,出動了飛船艦隊要打敗地球人,向地球移民。這一強大的艦隊將在四百年后到達地球。人類初期除了主流防御計劃,還有一個面壁人計劃。被挑選的四個“面壁人”可以獨自冥想克敵制勝的計劃,然后不加解釋地使用大量資源來實施其計劃。
地球人精選的“面壁人”看起來是主張抵抗的勝利主義者,但其實骨子里全都是失敗主義者,還有另外一位,一直以極其堅定的勝利主義者面貌出現的章北海其實也是失敗主義者,他們都認定技術和實力的差距是絕對的差距,事實也的確如此。當然,失敗主義也并不就意味著完全不試圖抵抗就投降,而可能是逃逸,但能夠逃逸的只能是很少數。生活在地球上的人類無法逃逸,他們用什么來抗衡三體人呢?似乎沒有別的辦法,實力差距太大的弱者無法戰勝強者。當然,由于這時他們面對的還是一個差距很大,但差距還不是大到對方也不是全無弱點的敵人,所以,如果能夠找到并利用這一也是命門的弱點,就還可能實施一種保證“同歸于盡”的威懾戰略。建立這樣一種“恐怖平衡”,似乎是弱者最有可能生存的策略了。
而在這危機期間,因為人類開始只考慮如何防御攻擊而生存下去,這些計劃耗盡了人類文明的絕大多數資源,導致中間出現了一個“大低谷”的時代,人類甚至曾經陷落到了人吃人的地步,但后來大多數人不想集中幾乎所有資源來對付三體人之后,轉而要“給歲月以文明,而不是給文明以歲月”,也就是轉向一心發展經濟和提高物質生活水平,這樣反而又有了一個“技術爆炸”;地球雖然表面沙漠化,但建立了漂亮壯觀的地下城;人們的物質生活提高了許多,而太空防御的技術水平也提高了許多。人類有點自負了。而其實還是強弱懸殊,在對三體人的戰爭中,僅僅三體人的一滴“水滴”(一種小小的強互作用物體)就讓地球人龐大的聯合飛船艦隊幾乎是全軍覆沒。
小說中寫道:三體人先知道,后來地球人也知道了太空的“黑暗森林法則”:只要誰暴露了自己的坐標,遲早就一定會受到不知來自何方的敵人的毀滅性攻擊。在這樣一個黑暗森林中,每個文明都是小心翼翼的獵手,盡量地不暴露自己。羅輯終于找到了發射對方坐標的辦法,建立了對三體世界威懾的60年,這一期間地球還得到了三體人的科技輸入。這是這四百年中最好的時代,人類社會科技空前發達,也“空前文明”,但這后面卻是“一人獨裁”。而程心接手羅輯成為威懾的“執劍人”之后僅僅15分鐘就喪失威懾的兩年,對人類則是活得最悲慘的兩年。兩年后,三體人的坐標終于還是被游蕩在外空的人類飛船萬有引力號發射出去了,三體世界不久被毀滅了。但地球的坐標也同樣保不住了。坐標發射之后的廣播紀元的60年,重新獲得喘息之機的人類則試圖重整防御和重振科學技術,這時的敵人已經不是三體人了,而是幾乎整個宇宙的可能攻擊者。人類有了掩體計劃、黑域計劃和時斷時續的光速飛船計劃以圖求生。但最后還是完全無法抵御將太陽系變為二維的攻擊,太陽系不斷的沉落為巨大的一幅二維畫面,只還有寥寥幾個人類的剩余逃逸出來,飄蕩在太空中。
人類置身在這樣一種生存險惡的宇宙環境中,是否還有道德存在的余地呢?面對幽深莫測、但卻可以直接迅速的互相作用的太空,人類文明現在是到了星際關系的范圍,到了動輒以光年衡量距離,以億年衡量時間的尺度上。不知其名的敵人有強大的能力能夠瞬間毀滅人類,這時對人類道德的要求是否還是存在?道德的底線要求肯定還會遞減,但是否就完全等于零?
康德的道德律的“絕對命令”只是考慮到了用于“所有的理性存在物”,在他的心目中也就是人類?,F在卻是出現了一個如此險惡的外星世界,人類此時還應不應當遵守一種道德的律令?這個問題的確是一個莫大的挑戰。但筆者認為對這一問題的回答應該還是肯定的。當然,正如前面的“道德要求的遞減律”所述,道德要求的強度會有所降低,或者說,道德的核心部分會收縮范圍,但它們又和前面所述的各個關系點上的道德是核心相通的。道德還是有一個極小的堅固內核,還不會是等于零。下面我就嘗試提出人類應當仍舊遵守道德律的幾點理由或論證。
首先,這還是為了自己,為了人類。人是合群的動物,必須通過合作才能有進步。而這合作的規則就植根于道德??梢栽O想,如果生存可以完全摒棄道德成為最高原則,任何個人或群體只要事關生存就可采取一切手段。那么,人類自身不要說“技術爆炸”式的發展,內部即便是維持低度的發展乃至存續也大成問題?;蛘哂腥苏f,不是可以內外有別嗎?但是,如果說從根本上動搖和顛覆了道德的原則,如果說在星際關系中可以推翻道德的原則,在人類關系中不是一樣也可以推翻道德的原則嗎?我們很難說這不會影響到人類的內部。就像建立起來對外防御三體人的聯合艦隊,當僥幸逃脫的幾艘人類太空戰艦為了有限的資源爭奪的時候,就開始了互相摧毀的攻擊。一種對外的原則也就影響和延伸到了內部。
其次,這也是為了生存本身。生存的確無比重要。其實道德的核心內容也就是保存生命,但是,道德就意味著,不僅要保存自己的生命,同時也要在一種較低程度上兼顧其他群體的生命,甚至盡可能地保存其他的物種。也就是說,道德的第一要義就是“生生”和“止殺”。要想抗過三體人的毀滅性攻擊而求得人類的生存,需要人類有堅定的責任感和道德的精神,另外,也不是沒有這一可能,雙方不僅需要在毀滅性的攻擊之前達成一種各自的大群不想被毀滅的“恐怖平衡”,還可以考慮努力通過交流,尋找辦法,從“恐怖平衡”各自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這也就需要一種道德的精神。
事實上,在《三體》中,人類在星際沖突中走向自己最后的四百年中,之所以沒有迅速的毀滅,還是依靠了內在強固的道德格準的。比如說冬眠的維持,冬眠需要體外循環系統和及時喚醒,羅輯冬眠了185年,經過了那個人類資源極其匱乏、生存極其艱難的“大低谷時代”,但即便如此,他和他的妻女、同伴也沒有被棄之不顧,而是被保存完好的喚醒,甚至他們近兩百年前的存款及其利息還被計算得清清楚楚地可以照付。所以,如果沒有一種強固的基本道德,那么,“外星人”也會大量出現在人類中間,不用等到外星人來滅了人類,人類早就自己把自己給滅了。
最后,我們的確可以承認,歸根結底,遵守道德律這也是為了道德律本身,為了道德原則本身,為了人的精神和尊嚴本身。人類是除了肉身,還有精神和意識的動物。精神是唯一有異于物質的東西,我們也許還可以說,精神是唯一可以與物質抗衡的東西。我們不知道在外星,比如,硅基生物那里會不會有這種精神,但我們確鑿地看到,在人類中是有這樣的精神的。它似乎十分弱小,我們甚至還不清楚它產生的奧秘。人的高出于其他動物的尊嚴就在于他不是完全為謀生的動物,不是完全功利的動物,完全技術化的動物,就在于他能夠以他似乎微弱的精神意識抗衡無比龐大和強悍的物質世界。也正是這一小小的精神意識,使他能夠不僅意識到死亡,而且能夠坦然地去死,高貴地去死。如果是面對實力懸殊,不可避免的死亡,那么,為什么要哭哭啼啼、驚慌失措,甚至自相踐踏?為什么不高貴的死呢?不像一個不僅擁有肉體、還擁有精神的人那樣去死呢?人終歸有一死。人類也終歸有一死。生存在某種意義上也無非是延長那不可避免的死亡到來的時間而已。這種延長就那么重要?值得我們犧牲一切,包括犧牲讓我們有尊嚴的精神?如果一定會走向死亡和毀滅,那也就不妨在努力抗爭之后從容地去死,安靜地去死,接受命運的安排,體面地退場。就像《三體》中的主人公羅輯那樣。如果是就只是認定生存高于一切,他是可以隨著那艘逃離太陽系的飛船而繼續存活下去的。但他沒有做出這一選擇。而是選擇留下來和地球人一起終結?;蛘呔拖袷窂娨粯樱蝗ザ嘞?,只是履行職責和做人的本分,過好日常生活,最后坦然消失,不知所終。
所以,群體的范圍越大,越是掉到生存的底端,道德的要求可能越會趨近于零,但卻還是不會是零。因為生命不會是零,存在不會是零,或者說精神不會是零。存在存在著,在在。總是會有一種看似極其微弱的精神意識在抵抗著所有壓迫過來的物質存在——無論它是多么強大。從這種意識中既然能夠生長起發達的認知和控物能力,也就能夠萌生出一種發達的道德力量。道德也許經常失敗或失效,但永遠不會消失和無效。
三、生命的性質與尺度
我現在還想對《三體》中所述的“宇宙社會學”和“黑暗森林生存法則”提出一些疑問,因為這涉及其對道德提出的挑戰的前提,以及我們如何理解我們生命的性質和尺度。
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而生存的資源不會無窮無盡。有限的資源和各個文明的生存總是會發生矛盾,甚至可以說這是一個基本的不會消失的矛盾。但是,認為文明會不斷地增長和擴張并導致各文明之間的生死沖突卻有一些問題。文明自身有萌芽、生長、擴張的時期,但也有停滯、衰落,最后走向滅亡的時期。即便沒有其他的文明外敵入侵,一個文明最后也會衰亡。至少我們從地球上可以觀察到,不僅人類的一些文明,還有一些群體,以及一些其他的物種是自生自滅的,或者說遇到了自然的災難,而不是遇到了蓄意的攻擊。而一個文明即便在其擴張期,也往往還是能夠與其他文明共存。
而有猜疑也就有相信,猜疑只是互信度不夠,但還是期望著信任。通過一定的交流也不是全無可能獲得互信??傊?,猜疑律并非一個鐵律。連三體人也還相信程心的善意——雖然也許是過度的善意;否則,他們也就不會鋌而走險了。至于技術爆炸,也可以有一個恰當的判斷,有些技術的差距是在某些文明的“有生之年”絕對無法趕上和抹平的,還有些差距不可能改變是因為進化的方向完全不同。另外,有技術爆炸,同樣也有技術停滯,甚至技術毀滅,技術毀滅的速度有時可能要比技術爆炸的速度還快。如果任何一個文明都不僅要消滅一切現實的敵人,而且消滅一切潛在的敵人,甚至消滅可能還處在剛剛萌芽狀態中的可能敵人,那么,它們還怎么求自身的發展。如果這成為一個普遍的狀態,未來可能很強大的文明大概也都在萌芽狀態中就被消滅了。我們還是從地球上的經驗觀察:各個文明可能更多的還是會考慮自己發展的事情,而不總是考慮自己如何為了生存先發制人地攻擊他者。
至于“黑暗森林”,我們就不妨回想一下我們對森林的經驗,想象森林中會發生的一切事情。森林中會有各種各樣的存在、各種各樣的生命(或者說是各種各樣的“文明”),他們基本上是各得其所,對不能構成自己食物的其他生命幾乎是不屑一顧。即便是同類,都是動物或都是大型動物,我們也可以考慮動物在森林里會做的一切事情:采摘、捕獵,玩耍、結伴、休息,單純為了自身的安全而總是想滅了對方的進攻和防御只占其中的一小部分。是的,捕獵也可以說是一種進攻,但是,這是以謀食為目的。沒有什么目的的,不能為自己帶來好處的進攻和消滅是很少有的,尤其是像《三體》中“歌者”那樣任意揮灑的消滅星球其他生命坐標的行為是幾乎沒有的。所以,宇宙的“森林”大概也沒有那么黑暗或總是黑暗,宇宙文明不會總是一種“生存死局”。
而且我們尤其不要忘記距離。森林中的生命還是密集的生活在一起的。而我們卻需看到宇宙空間的宏大和各種外星文明或生存物之間的遙遠距離——在人類已經達到多少萬光年的觀測范圍內,我們到現在也還沒有確鑿地發現一個其他的類地文明。我們就更沒有發現由另外一個文明星球攻擊而遭毀滅的文明星球。有的星球的寂滅看來是出于自然的原因。當然,我們的知識還不夠,也可以說這后面可能也有攻擊。但設想宇宙在自然地運行、在自然地新生和毀滅,總比設想宇宙中到處充斥著攻擊和毀滅的諸種文明意志要可靠得多。
世界是廣闊無垠的。我們所寫的“世界史”還只是人類活動的世界史,我們所說的“宇宙史”還只是我們所能觀測到的宇宙史,而它已近乎無限。宇宙有膨脹,也有坍縮;有爆炸,也有熱寂。星外有星,天外有天。
如果想象世界是有限的,是有邊界的,那么,人們會問:在這邊界“之外”是什么?如果說是虛無,那么,“虛無”又是什么?如果我們所見的宇宙源自一次宇宙大爆炸,說時間有開端或者說之前沒有時間,那么,人們也還是會問:在這“之前”又是什么?“沒有時間”又是什么意思?我們今天所能觀測到的宇宙大大擴展了我們的空間觀念,但它也還只是我們所知的宇宙的一個很微小的角落,我們所能影響和觸及的世界就更小得是微乎其微了;但另一方面,不僅想象整個世界的有限是難的,想象無限也是難的,想象無限近乎想象上帝。我們可能是處在那無限的世界的偉大的、永恒的循環之中的一個之中,但我們也不知道這循環是什么,更不知道在循環的那個點上。
但不談整個世界時空的有限還是無限的問題,也不談如果是無限,這“無限”是以何種形式存在或如何理解的問題。涉及任何具體的存在,它們則確鑿無疑都是有限的。各種物體和生命各有各的有限,各有各的生命的尺度和范圍。人類也不例外。也許真的在宇宙的另外一個更高層次,或者另外一些高的維度存在著“諸神級別的文明”的生死大戰,但既然“你們是蟲子”,④我們的大戰,與你有何相干?或者說在地球上的微生物那里,也存在著生死大戰,互相吞噬,但假如他們真能對人類說話,大概也會說,“你們是巨人”,我們的爭斗,與你有何相干?
從人的肉身來說,甚至也從人的認知和技術能力來說,人都還是渺小和脆弱的。但就像帕斯卡爾所說,人真正偉大的可能正是他的一點精神意識,是人知道自己有死,個體有死,人類也有死。如果說還可能有比星空、比宇宙更廣闊的,那就是我們的心靈或者說精神意識,人的意識可以詢問和思考我們所見和所及的這一切,人還可以越過觀測和推理所見的范圍,思考宇宙大爆炸之前、銀河系之外,思考我們所知的宇宙的之前和之外,思考整個存在。我們的精神意識還可以思考無限,以及這無限和有限的關系。人還是會渴望無限。但這不應妨礙我們同時也還認識到這有限,甚至應該同時保持對這有限的認識和對無限的熱望。這也是我們肯定道德律的一個根本原因,因為如果說人還是很偉大,還是很了不起,不是因為他有死的肉身,甚至也不是因為他的日益發達的認知、計算和技術能力,而是因為他的道德和信仰的精神。
人盡管微小,還是能夠在自己的生命尺度上生生不息,在自己有限的生活中活得有滋有味。不少人不想這些,就像《三體》中所寫,許多人一生也不向塵世之外望一眼。像史強這日常生活中的英雄也基本上全是面對日常生活。他們是對的。當然,思考這些的哲學家或宗教家也是對的,甚至更對,但想過之后他們也還是要回到日常生活,他們大部分的時間也都在日常生活中處理其中的問題。我們可以擴大我們的控物能力,但我們的能力總是會有一個限度。我們不做完全在我們能力之外的那些事情,不做絕望的事情。
不管科技如何發展,我們所知宇宙的奧秘,地球上生命的奧秘,還有人的精神意識的奧秘依然存在。我們可以描述和解釋這過程,但無法解釋其后的最終奧秘,經常只能說它們的產生極其偶然,是無數偶然條件的一個很不容易發生的偶然配合,就像《起源:萬物大歷史》的作者克里斯蒂安所說的“金鳳花條件”。而這偶然同時也是個幸運,我們人類的幸運。而這還只是我們所知的世界的奧秘。還有我們目前所不知道的世界的奧秘。更高的超驗存在問題并沒有消失,而只是推遠,遠到這之間有足夠多的自然奧秘還需要我們的科學去發現和忙碌。
《三體》是一部迷人的科幻小說。但科幻畢竟是科幻,科幻的美好也主要在其奇妙的想象力。雖然它用星空的想象來質疑道德律在理論上是有意義的,人可以將各種條件在想象中推到極致來檢驗各種理論,但我認為這種檢驗并沒有否定道德律的理論。而即便這種質疑有一定道理,在實踐中也無甚意義。因為按照我們人類的生命性質和尺度,我們主要還是在我們的生活世界中生存和發展。
注釋:
①海德格爾:《不萊梅和弗萊堡演講》,孫周興、張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年,第20頁。
②劉慈欣:《三體》,重慶:重慶出版社,2018年。
③劉慈欣:《三體》,第300-301頁。
④這里是借用小說中三體人的一句話,但他們和我們其實還都是屬于碳基生物,懸殊還沒有那么大。
作者單位:北京大學哲學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