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與太陽》:世界千變萬化,愛能抵擋苦難
“你相信有‘人心’這回事嗎?我不僅僅是指那個器官,當然嘍。我說的是這個詞的文學意義。人心。你相信有這樣東西嗎?某種讓我們每個人成為獨特個體的東西?”
人心,到底是什么樣的,石黑一雄在他的新書中探討了這個問題。今年3月,《克拉拉與太陽》全球同步出版,這是石黑一雄獲得諾獎后的首部作品,甫一出版就獲得不小的關注,當然,這部作品也同樣沒有讓我們失望。
克拉拉是一個AF(人工智能朋友),專門為陪伴兒童成長而設計,作為AF中的第二代,克拉拉具有極高的推理與共情能力,甚至比起同伴她具有更高的觀察能力。在商店櫥窗里呆了很久的克拉拉被人類女孩喬西挑中帶回家,在喬西成長的過程中,克拉拉用第一人稱視角記錄著她的成長。
《克拉拉與太陽》的故事,發生在一個高度智能化的未來社會。從石黑一雄行文中的表述看,那個社會高樓林立,AI遍地,聳立的樓層一點點遮擋住升起的太陽,而路人行色匆匆。這樣的一個社會,某種程度上也是對人類未來世界的隱喻,因此說《克拉拉與太陽》是一部科幻小說并不為過。但很顯然,科幻并不是這部小說的主題,書中處處都帶著科幻標簽的柔軟,石黑一雄用AF的稚嫩與單純感,表述著人性與愛的復雜。
這種以克拉拉視角進行的講述,是一種“陌生化”的手法,很多小說都曾以這種方式進行,譬如夏目漱石的《我是貓》,卡夫卡的《變形記》等。這樣一種更為新鮮的書寫方式,能夠很大程度消除讀者的疲憊感。通過克拉拉回憶錄式的獨白,那個永恒的探討——人工智能是否會取代人類——似乎也有了答案。至少在近未來的時代中,人類還是社會的核心,人工智能的出現只是作為輔助的工具。回到克拉拉身上,她雖然有著敏銳的觀察能力,但在情感認知方面仍與人類不同。當然,關于“取代”的問題,故事中出現了一個很關鍵的點,也是整部小說的轉折點。因喬西生病身體虛弱,所以母親和父親希望克拉拉能夠模仿喬西,若喬西不幸離世,克拉拉可以“鉆”進有著喬西外表的殼子里“成為”她,繼續與陪伴母親與父親。
這是一場關于愛的斗爭——喬西到底能否被取代。母親不愿世間再無喬西,也舍不得她被取代,所以母親被認為是“老派”的。“喬西的內核中沒有什么是這個世界的克拉拉所無法延續的。第二個喬西不會是一個復制品。她和前一個完完全全是一樣的,你有充分的理由就像你現在愛著喬西一樣去愛她。”這是科學家先生和母親說的。但即便在未來社會,人類與愛就真的能夠被取代嗎?
這就回到了“人心”的問題上。父親曾問克拉拉是否相信人心,那個使我們成為獨一無二個體的東西。作為仿生人的克拉拉最初并不能理解人心,亦不知道自己能否取代喬西,母親說的她會盡力做到,但她也想在太陽面前為喬西求得一份關愛——AF從陽光里汲取能量,因此克拉拉總是固執地認為太陽可以拯救虛弱的人們。但在最終,克拉拉認識到自己無法取代喬西,“那里真有一樣非常特別的東西,但不是在喬西的心里面,而是在那些愛她的人的心里面”。
關于人心與愛,這是石黑一雄的最終答案。在世界上幾十億人口中,在一切未知的未來社會里,正是與他人的愛讓一個普通人變得獨特起來,具有了獨一份的社會價值。人類是社會性的動物,沒有誰是一座孤島,即便身體可以被復制,人心也永遠不能。
在這個機械姬與病弱少女的故事中,克拉拉是天真的,但讀者并不是;克拉拉不懂人性的復雜,但讀者能讀懂。在書中的那個成人世界里,喬西有著并不幸福的家庭——父母離異,姐姐早逝,除了里克她幾乎沒有朋友。喬西即便喜歡克拉拉,也并未將她平等地看待,甚至在聚會上說有必要更換一個AF。而即便在孩子中,似乎也存在著階級之分。經受過“提升”的孩子們,總是瞧不上未經歷“提升”的里克。在小說中,石黑一雄并未明確說“提升”為何意,這似乎是一種未來世界的基因編輯與重組,這種歧視,同樣可以對應很多現實問題。
人類總是在變,他們一時一個想法,孩子們也總是在許諾,無論是虛偽還是自我保護,這都是人性固有的復雜。小說的最后,即便是陪伴了喬西一整個童年的克拉拉,最終也逃不過被遺棄的命運。以一個完全利他主義的AF的回憶錄方式,更加襯托了人性的復雜。
《克拉拉與太陽》終歸是溫柔的。我們看到,“老派”的愛還是戰勝了所謂現代的愛。世界千變萬化,技術無情更迭,人心復雜依舊,但愛恨終究無法被取代。五十多年過去了,我們還是不知道仿生人是否會夢見電子羊,但在石黑一雄的筆下,仿生人學會了愛,克拉拉給的愛是老派的。正如克拉拉的視角所看到的,哪怕世界如此糟糕,太陽還是決定原諒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