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縱橫談 丹青戲韻 筆墨傳薪 ——戲曲人物畫的傳統文脈與當代發展
江蘇省美術館藏宋廣訓版畫《京劇穆桂英》。
在中國文化發展進程中,美術與戲曲藝術既相互借鑒,又相得益彰。戲曲人物畫,作為戲與畫結合的代表,因受到戲曲文化滋養而呈現嶄新面貌,既深得大眾喜愛,亦拓展了藝術表現領域、創作觀念及審美趣味,成為一種獨特、獨立的藝術題材,推動了中國人物畫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廣收博取 源遠流長
中國美術史上,對歌舞場景的描繪可以追溯至遠古時期。新石器時代馬家窯文化中的舞蹈紋彩陶盆,生動展現了原始先民手拉手起舞的場景。廣西花山、內蒙古陰山等地的古老巖畫中,也不乏手舞足蹈的人物形象。透過這些簡單粗樸卻生動率真的畫面,我們仿佛能看到原始先民載歌載舞的情景,感受到中華美學精神的“胎動”。此后,以造型藝術語言表現歌舞、說唱、戲曲演出的美術作品不斷涌現。比如,記錄樂舞百戲的漢代畫像石、畫像磚,繪有歌舞伎樂的敦煌壁畫,表現元雜劇演出盛況的山西廣勝寺壁畫,明代陳洪綬等人創作的戲曲插圖等,均在不同程度上推動了戲曲人物畫發展。清代以來,戲曲人物畫更加貼近百姓生活。色彩明艷活潑、地域風格多樣的戲曲年畫,在民間廣為流傳,以美術的形式增強了戲曲的教化作用和審美功能。
進入20世紀,林風眠、關良、葉淺予等美術名家,分別將西方造型藝術、中國民間美術與傳統文人畫相結合,探索現代戲曲人物畫發展路徑。圍繞《霸王別姬》《白蛇傳》《武松打虎》等經典劇目,林風眠從西方表現主義繪畫中汲取養分,將其與中國傳統繪畫的寫意精神相融,以豐富大膽的色彩和構圖語言,表現了京劇這門民族藝術獨具東方美學意蘊的形式美,賦予傳統戲曲人物形象新活力,探索出一條中西融合的現代藝術道路;關良則創新傳統水墨語言,以簡練樸拙的筆墨和線條,彰顯戲曲人物意趣,為戲曲人物畫發展做出獨特貢獻。
當代,戲曲人物畫受到更加廣泛的關注,相關專題展覽不斷舉辦,各種風格、樣式的戲曲人物畫作品層出不窮。一批畫家在繼承先輩經驗的同時,不斷創新藝術語言,創作了一批各具特色的戲曲人物畫。他們或扎根民間藝術和日常生活,從中汲取靈感;或融入漫畫趣味,在夸張與變形中表達對藝術和生活的獨到見解。縱觀當代戲曲人物畫創作,無不是在深刻把握戲曲藝術精髓的基礎上,從中國畫、壁畫、剪紙、皮影、陶瓷等藝術中淘洗、積累創作智慧與經驗,創造出富有中國特色又面貌各異的戲曲人物佳作。
畫中有戲 戲中有畫
中國畫與戲曲藝術,同宗同源,又各成體系;兩者有共同的審美追求,又有各自的藝術特性。作為將中國畫與戲曲相結合的表現形式,戲曲人物畫畫中有戲,戲中亦有畫。畫里畫外,戲里戲外,交織著社會萬象與人生百態,凝聚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美學思想精髓。
“虛實相生”是中國畫和戲曲藝術共有的美學特征。在戲曲表演中,關門、上馬、坐船等,都有各自的程式動作。這些動作源于生活,但不是單純模仿生活,而是對生活的高度提煉、夸張和美化。比如,“趟馬”表演中,馬為虛,馬鞭為實,一虛一實,構筑起富有想象力的藝術空間。在戲曲舞臺上,演員的形體動作,作為相對活躍的視覺因素,與布景、服飾、妝面、道具等共同構成一個動態的造型整體,成為“織在時空中的圖畫”。這種超脫靈動的時空形態、以形寫神的審美追求,與中國畫創作理念不謀而合。正是在對戲曲藝術“手眼身法步”的韻致與妙趣的意象化捕捉中,戲曲人物畫實現了藝術的二次創造,凸顯國劇與國畫在審美旨趣上的內在和諧。
戲曲人物畫,作為對戲曲藝術的再創造,一方面要把握戲曲藝術的美學特征,另一方面要體現中國畫的藝術魅力,其創作重在把握“情態”,營造“意境”。只有準確把握角色的瞬間情態,才能塑造出生動的人物形象。戲曲演員的一舉步、一甩袖,一瞥眼、一揚眉,無不具有豐富意涵,這就要求美術工作者對戲曲文化有深刻理解,有較強的審美感受力。林風眠與關良都常去戲院看戲,他們均以戲入畫,與對京劇情有獨鐘是分不開的。資深票友關良不僅自幼看戲,還向富連成科班老生和蓋叫天學戲,擁有豐富的舞臺經驗。正如他在回憶錄中所言:“我想要畫好戲劇人物,自己首先必須弄清有關戲目的劇情、場次、人物之間的關系和各自性格的特征,要著意把人的精神氣質表達出來。這樣,才能使畫出的人物和觀者息息相通,在感情上產生共鳴。”
中國畫最講求“意境”。具體到戲曲人物畫,營造意境最關鍵的是,畫面上的各種造型元素都要有一種相互照應的整體關系,它們之間的相互生發,構成一種符合人物情態和畫面表現所需要的情境,傳達出獨特的“戲韻”。“老生重端方,小生宜瀟灑,花臉重豪邁,丑角需靈活,旦角崇裊娜”。這要求美術工作者將舞臺上的藝術內核,化為作品的精神追求,定格舞臺上的精彩瞬間,并結合中國畫的筆墨與色彩表現,賦予其新的情感表達,使作品構圖和筆墨揮灑不囿于舞臺所限,使觀者能夠通過畫面回味戲中精妙,感受畫者巧思。
創造新樣式 成就新時尚
戲曲人物畫既有自身特點,又有跨界特質。在走向現代的過程中,必然要適應時代變革,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精神文化需求,實現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畫與戲,一靜一動,相互生發,在融匯轉化過程中,生成很多新的藝術形態。京劇臉譜作為京劇藝術視覺體系中極具代表性的符號,成為藝術創新的載體。有的藝術家以工筆技法勾勒京劇臉譜,有的藝術家以雕塑語言對臉譜中的元素進行提煉和加工,通過抽象的幾何形式和色彩構成,表現臉譜豐富的文化意蘊。近年來,新媒體藝術迅猛發展,借助新技術,戲曲人物畫也以新形態進入公眾視野。越來越多藝術家以數字藝術的方式,對傳統戲曲文化進行再解讀和再演繹。有的藝術家運用動作捕捉技術,捕捉戲曲演員的真實動作軌跡,再將其還原并渲染至相應的虛擬人物身上。動態虛擬人物的形象雖然由簡單的點、線組成,卻展現了動作的精髓,讓觀眾在觀看時對戲曲藝術有了全新感受。在戲曲舞臺上,數字媒體技術也賦予道具、燈光、音響、服飾等新的表現形式,吸引了不少年輕觀眾。
未來,戲曲人物畫應在延續傳統中國畫文脈的同時,在創作觀念、形式語言和表現方式上有新的創造;應當適應戲曲文化不斷發展的需求,著重表達作品的精神內涵和情感意蘊;應當廣泛吸收民間藝術養分,探索創新空間;更應當緊跟時代步伐,在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中,生成更加豐富多彩的藝術表現,創造新樣式,成就新時尚,為人民群眾帶來更加多元的審美感受,在新時代的藝術發展中綻放新的光彩。
(作者為北京畫院藝術委員會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