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地理與故土情懷 ——論周大新作品的家園意識
內容提要:當代作家周大新的作品具有強烈的地域特色,因而表現出濃厚的故土情懷,蘊含著強烈的家園意識。其作品中的家園意識主要表現在對地理家園的守望、對生活家園的還原、對文化家園的追憶以及對于精神家園的重構四個方面。作者通過符號語言真實再現南陽盆地這一特定空間的地理風貌和自然景觀以及風土人情,在此基礎上還原其內在的文化蘊涵,并在批判反思中建構溫馨的精神家園。鮮明的家園意識凝結著作家對于鄉土社會的眷戀和懷念,傳達著在傳統文化與現代文明交匯坐標中追尋靈魂詩意棲息地的理想訴求。
關鍵詞:周大新 家園意識 批判反思
一、文化地理與家園意識
著名的文化地理學者邁克?克朗認為,“從地理的角度研究文化,注重研究文化是怎樣影響我們的日常空間的”①。家園意識是文化地理最重要的表現形式,文學藝術作品關注和透視特定地區的自然風貌、社會結構、價值觀念以及風土民情等文化地理圖景,體現著作家深厚而濃重的區域文化情懷亦即家園意識。家園意識是中國作家的文化情結,作為中華民族獨特的文化地理,其內涵隨著作家們的闡釋不斷充實拓展。
依照《辭海》的解釋,家園可確指客觀具體的居住生活空間,一般意義上的生活家園,同時又包含文化意義上的精神家園。生活家園作為生命的起點,為生命提供延續和展開的有形場所;而精神家園則蘊含人類的記憶和沉淀,形成精神歸屬的無形棲息地。海德格爾的“家園”概念帶有極強的精神歸宿感,“家園”在詩意棲居中意指這樣一個空間,它是人置身的處所,是帶來“在家”之感的特殊空間,因而才能在其命運的本己要素中存在。受海德格爾詩學的影響,“家園”的形而上內涵得到了普遍的認同。家園意識是關涉生存之根本的精神理想,指涉人類的終極關懷。家園意識是對生活和棲居之所的經驗性表達,它寄寓著親近及眷戀等諸多情感性因素,誘發了人的親情和思鄉感。從深層次上看,家園意識更是意味著人的本真存在的回歸與解放,即人要通過懸擱、超越等途徑,使心靈與精神回歸到本真澄明之境。
作為具體的文化地理空間的故鄉,是作家的胎記,也是顯示其創作風格的一個重要層面。對于特定的藝術家個體來說,正是通過作品梳理并復現了其對于故鄉的記憶,自己也仿佛再次故地重游一樣。這種家園意識除了對自身棲居的家園所抱懷的愛戀和眷顧等復雜的懷舊情思外,同時也是漂泊的游子在身體或精神的離鄉后重新回望故鄉的情感依托。隨著城市化進程的發展,城市文明中繁華張揚的生活在消解了生活自然美感的同時,也割斷了人們與自在生命的情感紐帶。而書寫故鄉的山脈河流、田野大地等自然意象,漂泊的作家從那里似乎可以本能地找到一種母性依戀的情感,找到生命安穩棲居的靈魂家園。當那些土生土長在農村的作家進駐到城市并且在這里扎下根來,都市生活與他們極易形成異己感,他們時常有一種被故鄉和城市雙重拋棄的感覺。對于這樣自然的心理感受,有人指出這是作家們在面對城市文明時所做出的情感退守:“事實上,對于城市的敵意是一種恐慌的癥狀……為了抵御恐慌,作家竭力召回鄉村的影像作為情感慰藉……他們甚至愿意因此承擔身心分裂所引起的痛苦與煩惱——他們不得不身陷城市而神馳鄉村。”②城市生活和現代文明帶來的隔膜感直接驅使著作家們不約而同地返回故鄉,返回到那片曾經熟悉又牽絆著他們鄉愁的地方,在那里找回精神家園的自我存在感。當代語境下,原鄉情結直面當代人的生存處境與精神危機,其在審美內驅、現實指向、終極關懷等層面都規約著文學創作過程。強烈的家園意識牽動著作者的內心,對于故鄉風情人物反復沉淀及過濾,構成作家創造的源泉。
周大新具有強烈的家園意識,其小說大多都以其故鄉南陽盆地為背景,在歷史和現實中穿梭于這一特定的地域區間內。他筆下幾乎所有文學作品都是“講述發生在南陽的故事,又都是講述民族與人類的命運”③。周大新寫出了一系列“南陽盆地”小說,展示了具有強烈地域色彩和文化魅力的鄉土敘事。他從不同角度描繪盆地子民的生存狀態,展現南陽盆地獨特的歷史文化和地域風貌。強烈的家園意識是周大新小說的特色,其創作蘊含著濃郁的家園觀念。無論是長篇小說《湖光山色》《第二十幕》《走出盆地》還是中篇小說《香魂女》等均是以南陽盆地為背景,或挖掘鄉村社會轉型期人性的復雜裂變,或謳歌淳樸、善良、智慧而又堅韌的底層民眾,或剖析封建宗族文化的侵害,或探索現代化轉型中鄉村社會建設的出路,以此顯示作者對于故鄉的愛戀情懷和憂患意識,實現對于生存意義的內在深層追尋。
具體來說,其對家鄉的回望與追尋主要從地理家園、生活家園、文化家園、精神家園四個方面來反思并建構其內心故土,鎖定故鄉這一特定的獨特空間來抒寫家園情懷。他在地理風貌的基礎之上展現生活家園的豐厚內涵,深入挖掘其內在文化意蘊,在文化深層進行價值追尋和反思批判,從而展開其對于家鄉生存意義的探尋及精神重構。
二、地理家園:思想佇立的空間位置
周大新的文學創作主要涉及豫西南盆地,創作過程自始至終都秉持“為家鄉人立傳”的思想意識,以南陽盆地為背景來書寫描繪家鄉人民,其作品具有豐厚的民族性和地域文化特性。周大新曾說過:“我心中琢磨:倘若自己寫作時注意了以下三個方面,是否能使作品走得稍遠些?其一,描寫的是當代盆地人的真實生活狀況……其二,傳達的是當代盆地人對生命的熱愛……其三,提供的是一種帶有盆地特色的獨特的審美感受。”④其中蘊含的家園情懷,呈現的強烈家園觀念是其作品的鮮明特色。在南陽這片擁有獨特地理位置的鄉土上,優美而特別的地理景觀、深厚的歷史文化背景與民俗風情,構成了作品濃郁的地域特色,地理家園的特色不言而喻。《湖光山色》《第二十幕》《走出盆地》《香魂女》等均是在守望南陽這一家園,以南陽作為空間邊界,展現其別樣的地理風貌與自然景觀,以此構成人物活動的空間場所,顯示其獨特的地理環境,構成作家回望的地理家園。
(一)自然家園的空間邊界
從自然地理位置的選擇來看,南陽盆地始終是周大新作品的中心,這就形成了其自然家園的空間邊界。縱觀其20余年的創作歷程,大部分都是將南陽作為創作背景的。他曾說:“我的筆一直在寫生我養我,給我歡樂也給過我痛苦的南陽盆地。在這塊古老而又神奇,貧窮而又豐饒的土地上,我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文學道路。”⑤作家融合南陽盆地的歷史文化、民俗風情、地理特征等諸多因子促成了其小說獨特的地域特色,同時,有意無意間也形成了其盆地意識下的家園邊界。
地域的選擇產生了強烈的歸屬感,易于引起受眾的鄉土記憶,增強親和感。《湖光山色》聚焦于南水北調的源渠—南陽丹江口水庫,主要講述主人公楚暖暖引領鄉親因地制宜發展旅游業,從而實現了“山鄉巨變”的故事。故事是以南陽盆地作為其地域界線的,為體現藝術真實,周大新的寫作以丹江水庫為自然背景,顯示了濃郁的地域特色。小說《第二十幕》也涉及南陽市區、鎮平縣等地,反映南陽柞絲行業的發展變化。這些作品以南陽盆地為地理空間邊界構建其作品肌理,沒有越“雷池”半步。周大新的作品立足于南陽這一特定的地理環境,聚焦這一空間結構內的傳統文化負累,進而剖析傳統文化對于農民的積極影響和消極作用,反思并批判經濟轉型背景下傳統的鄉村社會的桎梏。越過這個邊界,他的作品就不叫作“盆地系列”, 越過這個邊界,他的作品也就失去了真實性和藝術生命力。
(二)地理風貌和自然景觀
南陽伏牛山深處的寶天曼已被列入世界人與自然生物圈保護區,淅川縣境內的丹江口水庫是亞洲第一大水庫及南水北調的渠首源頭,西峽縣恐龍蛋化石群也早已引起世人的廣泛關注。南陽盆地復雜多樣的地理結構一定程度上決定了這一區域獨特的文化、社會經濟、風俗民情等,因南陽地處南北之間的一個交叉過渡地帶,它帶有南北共存的特征。這就是在特定的地理環境下,形成的不同生產方式,也形成了楚漢相交的綜合文化。
南陽盆地獨特的地理風貌造就了別樣的自然景觀,在周大新作品中就形成了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傳達著強烈的地域特色。《湖光山色》在楚王莊這一地理空間內展開鄉村敘事,還原了該區域的文化圖景,它主要涉及了三個顯在的地理景觀:丹江口水庫、丹陽春秋墓群以及被譽為“中國長城之父”的楚長城遺址。《湖光山色》中的“丹湖”就是丹江口水庫。而岸邊的楚王莊附近就是古楚國首都丹陽的所在地。從楚長城的分布情況來看,全線的絕大部分都在南陽境內,綿亙在包括周大新故鄉鄧州在內的八個縣域。丹江口水庫水清如碧,鷗翔鳥飛,《湖光山色》以此為背景,全景式地向觀眾展現了這里的秀美景觀,秀麗的山川湖水成為故事情節發展的重要動力。楚王莊憑借楚長城、丹湖湖心煙霧區等景觀,依托優質的水源、清新的空氣、秀美的山川而實現脫貧致富。毫無疑問,丹江口水庫為人物活動提供了具體空間,而原始古樸、粗糙笨拙的楚長城則是實現鄉村經濟發展的重要推進因素。如若抽去這些地理景觀,也就失去了故事發生、變動的場域,更為重要的是,小說中人物的性格就失去了先天稟賦(楚暖暖)和后天變化(曠開田)的文化環境依托和社會歷史依據。周大新這樣解釋書名的含義:湖光山色是我心中最美的自然景觀,也是鄉村的魅力所在,湖源于我家鄉的丹江口水庫,山是指八百里伏牛山。周大新曾經當過農民,時刻思考農民與土地的關系,關注農村的發展變化。因此他不斷描摹在這些風景背后的故事,立足于當前農村生活的現狀,構想農村的發展前景,表達自己殷切的希望。《第二十幕》中也同樣展示了南陽獨特的自然景觀和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山絲綢作為南陽盆地的特產,依仗南陽特殊的山地環境為野生柞蠶的生長提供得天獨厚的資源,小說以細膩的語言展現了柞蠶樹和桑林漫山遍野的美麗風光。山美水美,不僅作為景觀出現在作品中,而且,特有的自然資源還成為故事發展的情節因素。
自然景觀是家園意識的淺層蘊涵,回歸生命的自然狀態則是深層意蘊。大自然是人類及各種生命形態共同的背景,作為萬物共有的家園,自然與人類有一種天然的親緣,生命來于自然又必將回歸大自然。家園的地理風貌、自然景觀是作家家園建構的資源,故土的山川古跡形成了家園意識中的意象,寄托其濃厚深沉的愛戀。
三、生活家園:在他鄉對故鄉的守望與想象
周大新作品中所呈現的自然景觀,也同時構成了其中人物的生活環境。南陽盆地迥異的自然景觀孕育了獨特的文化,具有鮮明的地域特色。生活家園的建構還原再現了盆地人的日常生活場景,展現了他們的生活狀態,表現出濃厚的生活家園意識。
(一)生活場景
雖然定居北京,但故鄉始終是周大新內心最深刻的記憶。從創作心理學角度來看,深層的家園意識始終是他進行文學創作的內在驅動力。周大新出生于南陽盆地西南邊緣的一個小村莊,生存的艱辛深深地烙進他的記憶中,幼年的生活經歷培養了他對土地、樹木和自然的感情。他曾說過:“我每每見到故鄉這兩個字,眼前立時就閃過了我當年常在其中剜野菜的村邊,那大片清脆碧綠的麥田,就聽到了我當年在溝埂上放的那群山羊們的歡樂叫聲,就聞到了母親當年在鍋上烙油饃的濃濃香味,所以當我會寫文章時,我自然首先想到了寫故鄉。”⑥這些痛苦而又美好的記憶與生活經驗都深深印在作者的腦海中,故土的體驗和經歷融入他的生命,沉淀在記憶的最深層,以一種獨特的家園體驗形成了作者對家鄉的觀照。于是他開始漫長的故鄉精神之旅,全身心地擁抱故土,真切地描摹盆地人的生存現狀和生命律動。周大新血液中難以化解的長期積淀的“家園意識”牽引著他守望盆地,關注蕓蕓眾生的日常生活。
平民化、生活化是周大新小說的特色。日常生活場景構成了典型的家園特色。《香魂女》再現了從整理芝麻、炒芝麻、取水并磨芝麻糊、沉淀、取油等一系列過程,這一手工作坊的生產模式把家庭關系、工作景象、鄰里以及其他社會關系籠廓為一體,真實再現了鄉村社會傳統小作坊的生活狀況。作品一開始就描繪了郝二嫂。灰蒙蒙的早晨,伴隨著她的腳步從油坊輾轉來到廚房,緊接著呼喊上學的女兒和依舊睡懶覺的丈夫。這一系列生活場景的刻畫真實顯示了鄉村的生活面貌,同時也展示出郝二嫂勤勞賢惠的鄉村婦女形象。郝二嫂憑借其努力掙得豐厚的財產,但是依舊勤儉節約,其中一個典型的場景描寫便是她收拾餐具時吃完女兒碗里剩下的米飯。這一簡單又充滿生活氣息的細節敘述,是鄉村社會底層婦女勤儉持家特性的真實反映,真實再現了構成生活場景的人物活動,還原鄉村生活的現實面貌,塑造了豐滿圓潤的人物形象。
《走出密林》中也展現了大量日常生活場景。鄉村破舊而狹小的泥土房子,破舊的床,真實反映出鄉村落后貧困的生活面貌,為了生計而艱難堅守著世代相傳的耍猴技藝,但這種落后的生活方式顯然無法立足于當代社會。作品中描寫了不少場景和馴猴的各種技藝,如猴子叼煙、抬轎子、騎車子等。《湖光山色》也真實還原了鄉村生活狀貌,無論是日常飲食或是勞動場景描寫,都以體現出鄉村生活的真實為主。
(二)風土人情
南陽南接壤湖北西鄰陜西,由中原、荊楚、關陜三大文化交接而成,同時,桐柏山與連綿的伏牛山合抱而成的南陽盆地又造就了其相對獨立而封閉的文化發展空間,特殊的地理環境形成了盆地深厚又獨特的文化底蘊。歷經刀耕火種的原始社會至今,楚漢文化的交流融會為這塊神奇的土地積淀了厚重的文化內涵,成為周大新小說取之不盡的原材料,其作品中穿插了大量盆地中的神話傳說、民俗諺語、歷史典故以及童話民謠等,彰顯了其作品蘊含的風土人情。
作品所展現的盆地風情、民俗習慣構成一道靚麗的家園風光,閃爍著溫情與活力。小說《第二十幕》以南陽獨特的柞綢織造業為背景,講述了20世紀初一個柞綢作坊“尚吉利”的發展史。作品展現了尚家圖騰符號、婚俗、養童養媳、壽慶喪葬等風俗場景,芝麻葉面條是南陽民間最通常也最典型的一種晚飯樣式。在《第二十幕》中南陽人最喜愛的家常便飯——芝麻葉面條作為飲食生活風俗,成為故事情節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是順兒的拿手飯,表征其賢妻良母形象,她親手做的芝麻葉面條是尚達志一輩子的最愛,同時也是尚達志重情義的象征。當尚達志被抓入獄臨行前,母親親手做了一碗芝麻葉面條送到他的囚車里,承載著母親的擔憂與摯愛,它已然成為塑造人物形象的重要藝術手段。另外,占卜問卦看風水的迷信、抽旱煙的習慣、貧窮折磨下的“轉親” 陋習、幽默風趣的方言俚語等都記載著盆地人本真的生活狀貌,闡釋著綿延已久的民俗生活場景。
作品也聚焦盆地人獨特的風俗習慣,以此反映鄉村社會的真實文化風貌。《香魂女》中環環等人在水中支網捕魚。在水中嬉戲的孩子們玩“娶新媳婦”游戲,孩子們抬著新娘、新郎迎親,還念著順口溜式的民謠,這一充滿樂趣的孩童游戲是鄉土風情的寫照。小說涉及諸多婚嫁習俗,如辦嫁妝、吹嗩吶以及鬧新房的風俗等,具有強烈的地域文化特色。當投資香油坊的日本人來參觀時,郝二嫂的丈夫當場嚇得腿軟,當日本人離開時,他責怪妻子沒有挽留客人吃飯,則傳達了熱情好客的鄉村淳樸風情。
作品追尋著封建傳統觀念影響下鄉民的價值觀念、倫理規范和生活方式,各色人物簡單又艱辛的生活方式往往隱藏著對傳統文化的精神寄托。鄉村生活的風土人情及飽受人間甘苦的小人物極易引起觀眾的共鳴和同情,但這種家園意識的表達也是充滿無奈與矛盾的,一方面譴責傳統文化中的落后愚昧,但同時也惋惜被現代社會所拋棄而即將成為歷史的東西,表現出對于古老家園文化流逝的遺憾和憂慮。因此,作品總是不自覺地去展現點滴的人文風俗,加以美化和渲染,以寄托依依不舍但又無法挽回的鄉土情感,使創作者的內心回歸置放到這一溫馨的生活家園之中。
四、文化家園:記憶還原與文化懷鄉
作家立足南陽盆地子民的生活家園,進一步深入挖掘其文化資源,顯示出其建構文化家園以期實現文化還鄉的深層追求。南陽歷史文化悠久,擁有眾多具有深厚文化底蘊、引人入勝的文化景觀。
(一)傳統物質文化
南陽盆地有豐富的傳統物質文化資源,南召縣的杏花山“南召猿人”遺址、桐柏水簾寺、鎮平香嚴寺、靳崗天主教堂、內鄉縣衙、淅川縣春秋墓群、楚長城,都無不昭示著南陽歷史的悠久和文化的豐厚。周大新如同一名考古學家般專注于盆地的文物與歷史資料,為了寫作《第二十幕》,他甚至從檔案館翻查出了尚家族志等地方志材料,尋求南陽地方歷史的通道。諸如臥龍崗、百里奚故里、張仲景醫圣祠等理所當然構成其創作的底蘊。他不僅還原南陽真實的歷史文化,口頭文化歷史也催生其創作靈感。諸如南陽盆地來源的神話、民間故事、南陽黃牛等是其作品的重要的文化符號內容。
小說《湖光山色》也充分展示南陽盆地的物質文化資源。全景式展示淅川縣境內的丹江口水庫、春秋墓群及楚長城遺址,它們既為人物活動營造了生存空間,也是村莊現代化發展的重要資源。《第二十幕》反映南陽民間絲綢業的曲折發展,南陽臥龍崗的諸葛亮作為智慧的象征成為民眾的精神依托,關鍵時候起到啟迪民智的重要作用。周大新的作品聚焦于演繹盆地子民的生與死、愛與恨、走與歸種種復雜的生活,密切結合其文化感悟與文化體驗。他是有自覺區域文化意識的作家,在還原文化圖景過程中,依托南陽盆地的傳統物質文化,展示盆地人的生活狀貌,建構出豐厚真實的“文化南陽”形象。
(二)傳統非物質文化
除了上述傳統物質文化資源外,周大新“文化記憶和文化懷鄉”過程中也關注歷史文化遺產。小說中有南陽漢畫像、烙畫工藝、烙畫館、玉雕玉器行、馬山鐵鍋鑄造、銀飾制作及黃酒和小磨香油釀造等,另外,南陽獨特的山蠶絲綢織造也顯示了南陽盆地豐厚的非物質文化資源。
《香魂女》基本還原再現了小磨油制作這一傳統非物質文化結晶。作品詳實記錄了香油坊從整理芝麻、炒芝麻、磨芝麻、取水、沉淀、取油的每道工序,再現了獨特的榨制工藝過程。《湖光山色》對生產黃酒帶動餐飲業的繁榮,建設獼猴桃產業基地進行了描述;《銀飾》中細致描摹了銀飾的制做過程,通過熔化銀子的燈具、盛模具的末箱以及錘子、鉗子等不同工具的精細描寫,展現了精湛而又細致的銀飾制做程序。從虎頭、獅子錢、八仙人、羅漢人、簪子、銀耳飾、銀紐扣的描寫,展示了優美而豐富的本土非物質文化資源。
周大新的小說盡可能地描繪并還原南陽盆地豐厚的非物質文化資源,在其所建構的南陽文化還鄉的基礎上,深入反思并設想鄉村社會的命運及發展前景。作品也生動而又真實地展現出南陽盆地豐碩的非物質文化資源,顯示了南陽盆地隱含的巨大文化內涵。當然,這不僅僅是單純的文化還鄉,其蘊藏的深層家園意識還表現在以寫實的筆調描述“南陽盆地”內傳統文化所遭遇到的挑戰及深層裂變上, 并以此為基礎重新思索南陽傳統文化的現代價值與未來命運。立足生活場景的南陽敘事并不只是傳達出傳統與現代的文化沖突及由此產生的裂變,而是深入反思傳統文化以便警惕社會現代化進程中的弊病,進而表達出創作主體的建構策略和文化立場,以期實現精神家園的重建。
五、精神家園:心靈追尋與藝術重構
現代化進程打破了平靜而封閉的盆地,商品經濟大潮的沖擊使其失去了田園牧歌的靜謐。市場經濟機制運行的過程中孕育的法則和觀念誘惑著盆地人民。因此挖掘鄉村社會在變革時代的價值失范、道德淪喪的現狀,體現出作者為盆地子民構建精神家園的強烈愿望。周大新深入開挖蘊藏于盆地民眾靈魂深處的善惡,依靠其慣有的道德視角并立足文化層面多向度考量盆地人的思想本質,體察南陽盆地精神深處的陰暗面,同時捕捉并建構盆地子民的新行為、新思想,將其作為燭光開啟建構人類精神家園的拯救之路。
(一)通過塑造反面人物批判反思落后愚昧觀念
南陽盆地地處中原,深受傳統文化的羈絆。前現代中的傳統官本位思想、王意識、宗族觀念等因子制約著民眾的思想觀念,作家以其所特有的藝術敏感性及責任意識,憑借其獨特的眼光和深邃的思想,捕捉并準確描摹當下中國鄉村的復雜面貌,并以一種迥異于以往描寫鄉愁的方式呈現出來,展現其對于傳統文化落后性的批判與反思。
官本位思想是中國傳統文化中最根深蒂固的思想,經歷了幾千年的歷史積淀,它已然固化為個體穩定的心理結構,對于權力的渴求潛藏于個人的觀念中。《湖光山色》中的詹石蹬憑借家族勢力而成為村主任,由于詹家家族勢力大,當其與基層政治權力結合后更是不可一世,他橫行鄉里,欺壓百姓。造成這種現狀的,便是傳統中的宗族文化和“王”意識觀念。隨著改革開放現代化進程的加速,資本成為農村新的威權,通過發展鄉村旅游而逐漸富裕起來的曠開田成為村主任后,其內心深處的王意識也就升騰起來。他一心想做楚王莊的“王”,沉迷于楚王莊為吸引游客而舉行的節目表演,享受做“王”的快感。他在追求金錢和權力的過程中迷失自我,為了賺錢而不惜違法捕殺娃娃魚、在經營旅游公司的過程中增設色情服務甚至與妻子離婚,之前樸實的曠開田已然喪失了人性,最終成為比詹石蹬更加惡劣的鄉村土霸王。
《第二十幕》中也不斷上演了各種鉤心斗角的場景,顯示了錢權至上等封建思想對于鄉土社會的侵害。南陽鎮守使晉金存為了謀取正品官職,出賣自己追隨多年的長官以換取向上的臺階,成為南陽一把手。在落后的精神禁錮下也不乏保守落后、唯利是圖的子民,《走出密林》中的主人公沙高固守著祖輩流傳的耍猴技藝,為了賺錢無視人的尊嚴與生命;《香魂女》中郝二東整日沉迷于喝酒聽曲兒,隨意辱罵毆打妻子;《湖光山色》中貪圖小便宜、趨炎附勢的麻老四等均顯示了小農意識影響下的人的劣根性。
作品在展示由家庭的突變、情感的斷裂及命運的凄苦所組成的各種生存困境中,揭示了各類人物艱辛掙扎的悲劇命運,挖掘其背后的文化內涵及精神負累,并深入反思封建傳統觀念所孕育的人性之惡,以期實現重建健康精神家園的美好愿景。
(二)溫情建構:對質樸仁義的男人與賢惠堅韌的女人的塑造
盆地子民身上存留著封建傳統文化中落后愚昧甚至暴戾的品行,但更多的是農耕文化底蘊中厚重質樸、剛勁堅韌的理性精神。深入挖掘故土家園子民身上的質樸善良、仁義誠信的本性,體現了周大新建構溫情家園的美好愿景。
《第二十幕》中的尚達志便是一身正氣而又剛毅不屈的商人。他始終肩負著繁榮家族絲綢業的使命,渴望將織坊從石佛鎮開到南陽世景街中,同時心懷大愛,關心整個南陽絲綢業的繁榮壯大。在饑荒年代,他捐獻全部家當施粥養活災民;在戰爭年代,不受高額利益的誘惑,不將山綢賣給敵對國。在盆地文化的滋養中,他們承襲傳統文化中質樸正直的民族氣節與剛毅的民族精神,身上的人性光輝顯示了作者建構溫情精神家園的理想。
美麗善良、賢惠堅韌的女性也是小說中的靚麗風景。《湖光山色》中楚暖暖就是集智慧和善良于一身的女青年,她依靠自己的努力與才智帶動整個鄉村實現小康,即使自己成為楚王莊的首富,也沒有在金錢中迷失自我,而是堅守傳統道德,與走上邪路的丈夫進行堅決斗爭。小說將城鄉的對立轉化為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沖突,體現了作家對于精神家園建構的深沉思考。《走出密林》中的荀兒善良樸實,她尊重并細心照顧因捕猴而傷殘的振平,甚至為買藥而賣掉自己的首飾,她十分痛心丈夫沉迷耍猴追求金錢而迷失人性,不顧丈夫的反對毅然放生了猴群,徹底告別了這種非人道的生活方式。當然,周大新并沒有忽略女性身上所蘊含的缺陷,但更多的是通過恰切的語言表述,將她們置身于真實而又復雜的現實生活中,挖掘其所蘊含著的鄉村世風的溫情與質樸,展示其古樸的原始生命力,再現她們身上閃爍著的人性光輝,而不是簡單地做出或對或錯的價值評判。作者期望通過楚暖暖等一系列理想的圣母形象的藝術建構,反映出建構鄉村精神烏托邦的美好愿望。
結 語
周大新立足于南陽盆地這一具體的文化地理空間進行真情述寫,其作品再現了盆地子民真實的生活狀況,形象地反映了盆地人內在的精神狀態,同時反思了現代化進程中人性的復雜裂變,批判了鄉村社會落后窒息的一面,并構想了鄉村未來發展圖景。這些深刻體現了作者對鄉土社會的懷念和焦慮,寄托了其對故土家園的深沉愛戀,顯示了他強烈的家園意識和故土情懷。在周大新建構的地理家園、生活家園、文化家園、精神家園中,作家實現了對于家鄉的自然風貌、風土人情、文化傳統、歷史資源等的回望,表現了建構美好鄉村的愿景,以藝術方式實現了其對精神家園的理想追求。
故鄉是現代人的情感和精神歸宿,家園構成了作家靈魂的棲息之所。“回家并非有明確的目的和價值,而是為了不斷確定自己,確定自我生命的物理空間和時間,把生的半圓重新拉回到家的位置,以擴張自己,以再次回到童年的那次離家,重新尋找家、存在的感覺。”⑦周大新的作品以地理家園的回望為起點,想象溫暖的生活家園、追尋淳樸的文化家園,進而反思并建構上善的精神家園,以期讓人回歸到自然本真的存在,把心靈置放到一種溫馨圣潔的境界之中。
注釋:
①[英]邁克?克朗:《文化地理學》,楊淑華等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頁。
②南帆:《文學:城市與鄉村》,《上海文論》1990年第4期。
③周大新:《中國當代作家選集叢書?周大新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 年版,第3頁。
④周大新:《創造屬于自己的文學世界》,《昆侖》1988年第5期。
⑤白萬獻、張書恒:《南陽當代作家評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134頁。
⑥周大新:《左朱雀右白虎》,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1頁。
⑦梁鴻:《歷史與我的瞬間》,上海文藝出版社2015年版,第21頁。
[作者單位:上海師范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