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葫蘆引》的修辭分析
內容提要:宗璞歷經33年,于2019年最終完成《野葫蘆引》“四記”的寫作。對這樣一部在極度艱難狀態下(主要指健康狀況)寫就的著作,讀者需要抱持一種既“理解之同情”同時又客觀耐心的研究態度。事實上,《野葫蘆引》并不是一部容易看懂的小說。這是一個充滿復雜與矛盾、極富暗示性和悲劇性的文本。本文通過對《野葫蘆引》的修辭動機、修辭目的及修辭效果等三個方面的分析,綜合考察《野葫蘆引》在“作為修辭的敘事”的維度上,所形成的小說形態及意義。
關鍵詞:宗璞 《野葫蘆引》 修辭分析
自從1987 年,韋恩?布斯的 《小說修辭學》被譯介到中國,中國的小說修辭學研究已經有了30多年的歷史。由早期比較微觀的“小說中的修辭研究”,到宏觀的“作為修辭的敘事”,小說、修辭與敘事,三個概念被越來越緊密地聯系在一起。盡管敘事學和修辭學,在關注的對象和具體的研究方法上存在差異,如“敘事學以文本為中心 ,旨在研究敘事作品中普遍存在的結構、規律、手法及其功能 ,而修辭學則旨在探討作品的修辭目的和修辭效果 ,因此注重作者、敘述者、人物與讀者之間的修辭交流關系 ,也較為關注具體作品在修辭方面的特殊需要,關注修辭手段在特定語境中發揮的作用”①。但在分析一部具體的小說時,我們發現,并不能將敘事學與修辭學研究的內容截然分開。事實上,兩者研究的范圍在絕大多數時候是交疊甚至重合的,只不過敘事學更突出“故事”研究,而修辭學更注重“話語”研究。以詹姆斯?費倫等為代表的后經典修辭敘事理論家們,致力于兩者的合一,堅持“一部敘事作品應被視為一個修辭行動”②的觀點,反映了西方小說修辭理論的最新發展。
對修辭的重視,早在亞里士多德那里就有所體現。他認為,詩人要做的事就是對觀眾產生效果,在激發諸如憐憫、恐懼、憤怒以及類似的感情時,使人聯想到重要性或它的反面。事實上詩與修辭密切相關,薩特也認為:“只有把人們在愛、恨、發怒、恐懼、歡樂、憤慨、贊揚、希望、絕望中顯示出來的時候,他們才以自己的真實揭示自己?!雹垡虼?,通過對文本的修辭分析,再高深莫測的敘事,也會最終顯露出讀者想要了解的一切。本文傾向于認同小說的研究,既包括從作者、敘述者到讀者的這一橫向關系;也包括從故事到敘述的這一縱向關系。作者擬采取這種修辭性敘事理論的視角與觀點,來綜合考察《野葫蘆引》的修辭及效果。
一、修辭的動機
對小說修辭而言,重要的是為什么講。宗璞在《宗璞文集》(第三卷)的封面上,寫下了自己的創作意圖:寫小說,不然對不起沸騰過隨即凝聚在身邊的歷史。這種對歷史的使命感,也許是很多作家創作的動力。再擴而廣之,可以聯系到知識分子自古以來就有的使命意識。中國的知識者,總是自覺地將自己與歷史使命、社會責任、家國天下等概念聯系在一起。仿佛成了一種精神遺傳,我們在代代的知識者身上看到這種可貴的品質。歷史也總會選擇一些知識分子或作家,或兩個身份兼而有之的人物,通過敘事來達成自己的修辭目的。
宗璞創作《野葫蘆引》“四記”,當然是作家的主動行為。她與父兄、家族親歷的這一段民族歷史,于她而言,是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允?,是她發自內心的責任;而由宗璞來寫這一段歷史,則又有了歷史選擇了她的意味。讓我們來看看作者的身份:生于1928年,作為一個92歲高齡的老人,差不多見證了中國近百年的近現代歷史。出生于鴻儒碩學之家,父親是學貫中西的哲學家馮友蘭。自小生活在水清木華的清華園,來往的都是中國最高層知識分子,家族里更不乏當代史中的傳奇人物。在當代,不能說沒有比宗璞更有資格寫“歷史”的作家,但無疑,宗璞的確是一位當之無愧的書寫者。由此,在作者與歷史之間,選擇與被選擇之間,建立起一種緊密的關系。
作者歷時33年,中途經歷了親人的逝去、眼睛失明、差點腦中風等事件,健康狀況幾乎已令她“禁筆”。是什么執念,令她堅持完成了“四記”,甚至完成《接引葫蘆》?對歷史的使命感、責任心,也許就是最重要的創作動力了?!鞍四昕谷諔馉幍目嗪秃奘菨B透在我們全民族的血液中的。我沒有直接參加過戰爭,但戰爭的陰影覆蓋了我的少年時代。我想一個人經歷過戰爭和沒有經歷過,是很不一樣的。在成長時期經歷和已是成人的經歷,也很不一樣?!雹堋耙痪虐拴柲晡业嚼ッ?,曾往聯大舊址,為聞一多先生衣冠冢和紀念碑各寫一首小詩。紀念碑這首是這樣的:
那陽光下極清晰的文字
留住提煉了的過去
雖然你能夠證明歷史
誰又來證明你自己⑤
“誰又來證明你自己”,這便是宗璞創作《野葫蘆引》“四記”的情感動機。與此動機相聯系的是,聯大紀念碑的碑文。眾所周知,聯大紀念碑的碑文是馮友蘭先生所撰。其識斷、氣魄、情感、文采,歷來被高度贊譽。“唯我國家,亙古亙今,亦新亦舊,斯所謂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者也?!敝茈m舊邦,其命維新,充滿了對民族復興、國家繁榮昌盛的期盼?!斑@篇文章是父親平生得意之作……抒國家盛衰之情,發民族興亡之感,是中國現代史上一篇大文?!雹尬髂下摯蟮臍v史伴隨著宗璞從童年到青年,馮友蘭先生彼時亦是聯大校務委員會的重要人物,名重而流芳的聯大碑文亦為馮先生所撰。于作者而言,不論是從經歷體驗,還是情感記憶來說,這一段生活,都蘊藏著極大的歷史價值及情感意義。
“而且我要表現的不只是我自己,是一個群體,一個時代。我不一定成功,但不試一試我是不甘心的?!雹咦骷覟閺驮@一段歷史,曾親赴云南,故地重游。1988年站在國殤公園,作家看到一個殘破的小碑,站在秋風中,不禁淚流滿面。這正是親歷者才有的情感,這種情感也一定會找到突破口。事實上,讀者在《西征記》中,將陪同小說主人公們,經歷那一場于中華民族來說,異常艱難又分外壯烈的滇西戰場上的抗戰。
除了情感上的表達需要,更為理性的動機在于:“要想留住一點痕跡,不只是感情的尋找,也是歷史的需要。我近來深為歷史抱不平。摻進來的假冒偽劣的文字太多了,以致我幾乎不想讀書?!雹唷盎貋砗?,我寫了一篇文章, 題目是《不要忘記》。中國人已經忘記得太多了?!雹崃硪环矫妫鼮橹苯拥膭恿Γ亲髡吒赣H馮友蘭的言傳身教。宗璞告訴記者說,這幾年她身體不好,也不知道該寫什么,是不是寫。在這個問題上,她的親友們也分成了兩派。但她認為必須寫,因為她覺得不寫就對不起這段歷史。
正是在父親這個榜樣的激勵和示范下,宗璞歷經33年,在難以想象的健康狀況下,完成了《野葫蘆引》“四記”。父女倆晚年寫作的經歷,有著驚人的相似性。同一間書房、同樣的失明,父親在95歲的高齡完成了《中國哲學史新編》,女兒完成了《野葫蘆引》前二記。宗璞正是在師法父親的過程中,實現了自己早年的夙愿。
父親對女兒的心愿是了解的?!敖鼛啄辏糠晡业纳?,父親總要為我撰寫壽聯。九〇年夏,他寫了最后一聯:‘魯殿靈光,賴家有守護神,豈獨文采傳三世;文壇秀氣,知手持生花筆,莫新編代雙城。’”就在這一年的11月,馮友蘭先生去世。這一聯,有老父親臨終囑托的意味。作為數十年陪伴在父親身邊的女兒,馮友蘭對宗璞的影響是全面的。在作者眾多的身份中,“父親的女兒”,也許是宗璞晚年最為看重的身份。自20世紀70年代,宗璞遷回北大,陪伴、照顧父母。尤其在母親過世之后,父親幾近失明,又要寫作《中國哲學史新編》。她成了父親的“秘書、管家兼門房,醫生、護士帶跑堂”;父親過世之后,她又撰寫了大量回憶父親生平、學術生涯的文章。
宗璞的晚年生活中,有兩件最為重要的事。其一,是《野葫蘆引》的創作;其二,便是撰文紀念父親。這從作者近30年來的著作年表中即可見出。當記者問她,“為何花費如此多的精力寫與父親相關的文章,以至讓一些人有她過于維護父親之感”。宗璞答:“因為我更了解父親,我知道他不是像那些謠言所說的那樣的人。我為父親說話,有打抱不平的因素。”“我要把我親身經歷的歷史寫下來,起一點正視聽的作用?!蹦撤N意義上說,宗璞晚年的這兩件大事,是聯系在一起的。說到作者創作《野葫蘆引》“四記”的動機,“為父親說話”“以正視聽”,也是一個不容忽視的目的。這個目的將在孟樾這個人物的塑造上有所反映。
在《野葫蘆引》之前,宗璞并未創作過長篇小說。而她的人生閱歷,寫作經驗,集作者與學者于一身的身份及思考,都將是寫作長篇的優勢條件。因為“敘事的目的是傳達知識、情感、價值和信仰”⑩“說到底,我們讀者看小說不僅僅是為了看個故事,而是要擴大知識面,增加對世界的理解”11。事實上,《野葫蘆引》“四記”的敘事,也為我們傳達了足夠的知識、情感、價值和信仰。讀者通過閱讀“四記”,對自1937年7月至1949年春的當代歷史,尤其是高層知識分子們的生活與歷程,有了不同于過去的新認識、新意識,極大地增加了讀者對世界的理解。
宗璞如果不寫,于作者于讀者,都將會是一個巨大的遺憾。父親馮友蘭對她的這個心愿是明了的。在作者60歲生日時,送她詩句:莫為新編誤雙城。這些都是支持作者創作《野葫蘆引》“四記”的動力,使宗璞能夠實現這個當代寫作史中的壯舉——高齡、跨年代之久以及作者自我的完成性。當然,促使作者創作“四記”的目的是復雜多元的。除了上述記史的沖動,向父親致敬、為父親正名的心結,另一個重要的創作心理機制,也許是對老年的回答或者某種生老病死的哲學體悟。這從整個文本中經常出現的一系列意象及晚期風格,可證作者在寫作《野葫蘆引》“四記”時,晚年、晚期風格所寓含的有關對生命、生死問題的解決,也是重要的心理動機。正如杰拉德?普林斯關于“動機”( motivation)的解釋:“環境、原因、目的和沖動的復合體,它控制人物的行動(并使其顯得貌似真實)。”12我們因此可以說,宗璞的創作動機,正是環境、原因、目的和沖動的復合體。
二、修辭的目的
“向歷史訴說”,最早出自宗璞《向歷史訴說》的文章。這篇文章寫于1995年,是為紀念父親馮友蘭誕辰100周年而作。后來用作2010年出版的一本書:《向歷史訴說——我的父親馮友蘭》的書名,該書是宗璞懷念父親的散文匯編。2019年,宗璞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本為談《野葫蘆引》的創作,宗璞又一次提到向“歷史訴說”。這個“向歷史訴說”,其實有著“傳史”的意味,與上一節所論“記史”的動機相區別。
“小說修辭的最終問題,決定作者應該為誰寫作?!?3從宗璞的一系列訪談、自訴來看,作者的修辭目的,也許并不是為某個特定的讀者群體,而是“向歷史訴說”。這個對歷史、對訴說的渴望,隱身在隱含作者之中,對敘事起到了重要的影響。它向我們解釋了敘事的修辭目的。這個目的,更多時候與修辭方法互為表里,決定了敘事的面貌。
“向歷史訴說”的目的,表現出《野葫蘆引》“四記”的“傳史情結”。整個文本嚴格地以時間為經線,可見出從1937年7月7日到1949年春季清晰的歷史時間,以及在這一歷史時段所發生的歷史事件。這些歷史事件或作為敘事背景存在,或因人記事地予以側寫。作者所敘述的群體,是以孟家為主體的包括外圍的親友們,以及大學校園內的師生。一群高層知識分子,他們在歷史的關頭所做的選擇和他們的命運,尤為引人注目?!氨R溝橋事變”過去80多年了,抗日戰爭的歷史,也逐漸沒出人們的視野與記憶。但對宗璞來說,抗日戰爭時期在北平的童年,以及9歲隨父輩南遷的那段歷史,就是寫作的“宏大主題”“歷史題材”。從個人記憶上來說,聯系到作者創作的起始時間——1985年,這位跨世紀的老人,見證了“盧溝橋事變”后,中國現當代歷史的發展與變遷。
從“盧溝橋事變”寫起,于小說的結構來說,故事往往從一個突變的節點上開始,這較有戲劇性。而對宗璞來說,美好、平靜的童年生活,因這個歷史節點而發生了“雙城故事”(從北平到昆明)。大時代的背景是家國靖難、民族存亡;父輩們為保存民族文化薪火,在云南邊陲歷盡艱險、矢志不渝地工作與著述;更有西南聯大的學子們走向滇西戰場的歷史事跡,還有回到北平后迎來歷史拐點的實錄。這段歷史于作者來說,無論如何都是永生難忘、意義非凡的。
作者的“向歷史訴說”,便因此體現為一種“史書”(常苦于拘泥于史)風格。于是,我們便在“四記”中看到敘述傾向于秉筆直書、遵照客觀現實的特點。這一特點是與自敘傳、回憶錄的敘事風格結合在一起的,敘述者提供了一部基于個人視角的歷史, 也是一部特殊群體的歷史,其中有著對于過去的大量洞見。而彼時作者的智性,無疑升華到人生的高點,早已形成一種成熟的世界觀,更獲得了某種言說的自由度,不再想要討好讀者或其他什么人。
在《野葫蘆引》“四記”中,大量的近乎實錄的生活場景、情節,尤其是時間的線索,嚴格遵照作者的類似于日志類的資料。14比如《南渡記》第二章開篇,“日子掀過一頁,七月九日 ”;“弗之永不會忘七月二十九日清晨北平城內的凄涼。”《東藏記》中,“孟弗之一家終于在一九三九年夏天遷到龍尾村”;《北歸記》中,“一九四七年一月,正是三九天氣,北風撲面風頭如刀”等等,標示出清晰的真實的時間線索。敘述不但遵從這些時間線索,還沿著這條線索向前推進敘事,處處顯示出編年史的意味。
史書風格,意味著照事實直錄,不虛飾、不夸張。比如《南渡記》中,敘述如實記載著大學教授們的日常生活。家有仆婦,有專人送冰送奶送菜到戶;對淪陷區北平的日常描寫,也想不到要逢迎讀者的閱讀期待——諸如壯懷激烈地與鬼子正面廝殺這類場景,顯然不符合歷史事實。宗璞的筆下,出現的“斗爭”場景是,玹子與峨在街上被日本人羞辱,使玹子這個只知貪玩享受的嬌小姐,到《東藏記》中“要為抗日做點事”;小娃住院,碧初與日本人沖突,被好心的美國醫生解圍等等。這些情節看起來似乎并不符合一般意義上的“小說美學”,跟讀者在當代影視中看到的“抗日神劇”更是完全沒有可比性。這些情節與其說是“情節”,倒不如說是事實的記錄。這些事實沒有傳奇需要的極端與戲劇性,而更接近于真實,也因而是平淡的。同樣有著抗日背景的《四世同堂》,小說中與日寇正面沖突的戲劇性描寫也并不是主要部分。但我們同樣也應看到,在這里,發生了小說與歷史敘述的裂縫,即過于照實直錄的史書風格與小說的傳奇性美學期待之間,產生了不平衡感。
歷史畢竟是一種普遍性敘事。陳平原認為宗璞是寫這段歷史的最好人選,但他也承認,“真實地還原那時的氛圍是困難的”15。敘述者過多的、甚至主要部分并不與戰爭大歷史產生正面介入沖突的內容(除《西征記》之外),和基本自我封閉的校園環境、意識,某種意義上說,構成了一種與主題的矛盾。正如論者吳方說:關于這樣一場戰爭,可能沒有一部作品比它寫得更有限、更不夠勁兒。16當然,論者評語只是針對《南渡記》。到《西征記》,敘述者寫到了滇西正面戰場大歷史的沖突和刀光劍影。也正是在這一卷,在《南渡記》的“起”,《東藏記》的“承”,一變為《西征記》的“轉”。整個格調為之高昂起來,愛國主義情懷在這里得到充分抒發,只等《北歸記》“合”攏全卷。從“四記”的整體布局,正應驗了布斯所謂:小說本身同時也可理解成是詩歌形式的修辭反應。17
因為此種史書風格的編年體式對時間的推進,《東藏記》中很多人物,如昆菁校長章詠秋、趙玉屏等,應該是實有原型。她們因為作者的編年體敘事的需要而存在,后來不需要了就隨寫隨丟。這些都證明著作者的實錄風格、自傳色彩。作者是要回憶、記錄自己在云南的中學生活?!侗睔w記》時,人物多了徐還、燕殊等,基本也是走過場。這些人物被敘述進來,只是因為生活中有原型,而作者要“向歷史訴說”。這也是為什么金克木說,“我覺得仿佛是看了用纖麗羊毫作蠅頭小楷寫鐵馬金戈,聽了用少年兒女心眼說大時代中最高層知識分子 ”18。金先生所言,主要是針對《南渡記》,因后三記還未出。后三記中,小兒女們逐漸成長為青年,他們的愛情、婚姻、事業、道路等人生內容,也是主要敘事內容。
從《西征記》開始,時間的向前推進不再是回憶式的,而體現出同時同步的敘事特點。雖然不免直接把戰地日記搬上去,但由于這一記主要得益于作者的實地采訪和大量的對當事人的采訪,內容十分豐富,信息量巨大。跟其他三部主要在校園、家庭盤桓的敘事,顯出明顯的區別。也由于采訪的扎實有效,更兼作者駕馭材料以及語言的超高能力,使《西征記》真正實現了愛國主義抗日精神的高揚。多處地方令讀者淚染雙眸,情難自已。尤其是對苦留、福留、青環、民間抗日飛軍等的敘述,脫離出敘述者之前的敘述世界,令讀者看到廣闊的社會各層面,尤其是底層人民的困苦生活和他們不屈的反抗。道德或倫理的愛國主義教育,融進小說藝術的表現,達到了自己的修辭效果。
《北歸記》雖又回到回憶模式,則勝在作者深知到了結尾,她要表達的深層內涵到了該表達的時候了。各種線索開始收束。也因創作《北歸記》時,作者又一次經歷了生死的考驗。也許,世上已經沒有什么令作者感到惶惑不安,《北歸記》敘事內涵的強悍和分明變得十分顯豁,讀來令人有豁然開朗之感。正如劉心武轉述宗璞自己的話:《北歸記》是大徹大悟之作。也由此可見,作者是用作文章的筆法來寫小說的,作文章講究“豹尾”。這種小說的文章作法,其實也是時時貫徹在整個文本中的。
“向歷史訴說”的修辭目的,其實也還是作者一貫追求的“誠”的延續。整個《野葫蘆引》的敘事,都更多地體現出它尊重自己的“情境邏輯”。比如,20世紀三四十年代知識分子的心理圖景,必須符合歷史情境,不能根據現在的意識形態隨意更改當時的意識模式。在這一點上,應該說作者很好地遵循了客觀、真實的準則。《野葫蘆引》的歷史敘事,無疑包括作為知識分子的心靈史、精神史的形象描述。作者試圖復原那個歷史時代,知識分子的感性面貌。抗戰時期,在大后方的投機狂潮中、黃金夢的腐蝕中,一群大學里的知識分子,堅守著自己的職業道德、人格操守;在更高的精神層面,不管是新人還是舊人,新道德還是舊道德,在民族大義的關口,這群知識分子彰顯出中國士人、君子的傳統道德:臨財毋茍得,臨難毋茍免;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君子憂道不憂貧……
除了道德操守上的堅守,伴隨這一代知識分子心靈歷程的,更是作為民族、國家的“尋路者”的痛苦追尋。作為“尋路者”的直系后裔,作者對這一歷史過程的聚焦和復原,同樣也是知識分子自我認識的需求?!皩ぢ氛摺钡拿},曾深深地困擾著1930年代的知識分子。魯迅曾說過“我自己也正站在歧路上——或者,說得較有希望些:站在十字路口”;周作人自稱“尋路的人”;茅盾更是“尋路者”的代表,“他也在重重疊疊的獸跡和冒充人類的什么妖怪的足印下,發見了被埋藏的真的人的足跡。而這些腳跡向著同一的方向,愈去愈密”19。作者通過回憶書寫這段歷史,總結知識分子的道路、命運,乃至我們民族的道路與命運。
早在《紅豆》時期,宗璞便顯示出自己是這一路知識分子的精神后裔。我們在《紅豆》中清晰地看到江玫與現代文學史以來“尋路者”的互文性,看到這一路知識分子的精神遺產??梢哉f,宗璞的自我形象,從那一時期就確立了。對于幾代中國現代知識分子來說,最大的精神焦慮大概便是“認識中國”了。自五四魯迅開啟的“國民性批判”,知識分子便做著“認識中國”的課題。幾乎任何一種文學現象,都不是偶然發生的。某種意義上說,宗璞本人便是歷史的延續。而知識分子終其一生追求的“道”或真理,也必是歷史的具體的。
當然,作者在呈現知識分子在抗戰時期的道德美德時,也毫不留情地將他們懦弱、缺乏行動能力的缺陷展示出來。一方面,這些人物在民族大節、職業道德上的嚴正自守;另一方面,他們中的大多數仍然只是一群在滔滔濁流中珍惜羽毛的清醒者。知識分子的這一天然缺陷,可以從宗法制鄉村所培育的道德意識及人格找到根源,作者也多將他們的道路與命運歸因于性格悲劇。但以衛葑為代表的青年知識分子,作為“尋路者”中的積極行動者,昭示出這一群體的歷史主動性。盡管他似乎在重蹈著五四青年們由興奮、狂熱,到平淡這一過程,但至少作為一個譜系式人物,衛葑體現了這一群體的歷史的希望。
作者的修辭意圖并不僅限于呈現知識群體的一段歷史,時代生活的完整性、歷史的縱深感,無疑也是她所追求的。
三、修辭的效果
自布斯以來,重視小說修辭的效果,尤其注重作者與讀者之間的交流與溝通,就一直是修辭敘事理論家們研究的重點。創作《野葫蘆引》無疑是宗璞個人經驗的一次最大規模的集中。馮友蘭曾為宗璞的書作序。對女兒的創作,寄予了“納須彌于芥子”的希望 。這個佛經的典故,想來也是深合宗璞的本意的。在佛經中,“須彌藏芥子,芥子納須彌”,意指佛門和世俗社會是相通的,芥子和須彌山也可以互相包容。芥為蔬菜,子如粟粒,佛家以“芥子”比喻極為微小。須彌山原為印度神話中的山名,佛家以“須彌山”比喻極為巨大。須彌藏芥子是事實,芥子納須彌是禪理。歷史上關于須彌、芥子的討論,有南朝齊代傅翕,他認為,諸相皆非真實,巨細可以相容,以此勸世人不要執著于眼前的名利、地位、榮譽等,事物是會轉化的,榮華富貴不過是過眼煙云。
90多歲高齡的馮友蘭,顯然將自己的諸般心緒寄托在了這一句禪語里。也已漸入晚年的作者,欣然接受這句佛經上的話,既有著創作宗旨、方法的意義,更有對生命的領悟。將自己的“野葫蘆”自謙為“芥子”,里面的內容則為“須彌”。從佛經的角度來說,只有高僧才能在一粒小豆中看到大千世界。所以,納須彌于芥子,也便有了某種意義上的自我期許。芥子、野葫蘆的意象,都暗含著“器”雖小,但里面包容內容的豐富、復雜。蕓蕓大千世界、渺渺宇宙之道,都需要讀者仔細去辨認、去揣摩。
作家追求一種“百科全書”式的寫作。在阿恩海姆看來,這其實也是某種晚期風格的表現。“在這里,一位年老藝術家的智慧正在訴說,對他而言,對象世界已經在他面前脫去了偽裝。洞察這個世界以外的東西,既內在于這個世界又超越這個世界,正是一種涅槃的整體性,而藝術家本人所托付的就是一種無在 (nowhere)的創造性?!?0她追求思想的高遠,對悲劇性有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偏好;關注作品“整體的生命”;與中年成熟期相比,對文學的理想化程度甚至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們在“四記”中,便看到作者在認識能力、審美能力方面,所表現出的年齡優勢。但幾乎終身生活在校園里,作者經歷、體驗的廣狹也會直接反映在小說中。這就不難理解為什么除了《西征記》,其他三記的敘事內容總不過在家庭、校園盤桓。讀者看到的歷史內容可能失之于細碎、駁雜;而有的人物的性格及命運,也并未能得到更好更充分的展示。但不可否認的是,經由敘述者的敘述和編碼,在不動聲色的文字和聲音里,一個斑斕而深邃的敘事世界得以呈現。作者最終還是達到了自己“納弭于芥子”的修辭效果。
一方面,要達到將“須彌山”納入“芥子”的修辭效果;另一方面,不得不承認作者年老體衰、力有不逮。《南渡記》于1987年底完成,馮友蘭于1990年逝世,這對作者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打擊。自己也開始生病 ,致使《東藏記》寫了7年之久;《西征記》于2008年完成時,作者已80歲;《北歸記》創作將半的時候,作者由于腦溢血住進了醫院的ICU病房??梢妱撟鳡顟B的艱難。
由于上述原因,我們看到了整體敘事的某種碎片性或者說“無機性”。這跟作者須彌與芥子齊、“生死涅盤齊”的思想有關,跟“和光與物同”的平等心、解脫心有關。我們不由地想到傅翕所作《還源詩》:還源去!生死涅盤齊;由心不平等,法性有高低;般若無形相,教作若為觀;但息是非心,自然成大智……志小無為大,芥子納須彌。還源去!解脫無邊際;和光與物同。傅翕此詩,歷來被贊妙理深遠,至誠懇切。他從佛法的角度,勸人回復到自然本原的境地,從而得到真正的解脫。生死涅盤齊、心平等、但息是非心、芥子納須彌、和光與物同,等等,都不同程度地以某種方法論或宇宙觀的背景,體現在“四記”的敘事中。與上述阿恩海姆所論晚期風格的一些美學特征達到了合轍。
有意思的是,當我翻開抗戰時期的文學作品,會發現它們絕大部分注重寫外部的活動,“比如開會、爭論、游行、罷課、下鄉,而忽略了日常經驗世界”21。與之相反,《野葫蘆引》“四記”,則又太盤桓于日常經驗世界,而日常經驗的瑣碎、非連貫性(無機性)及意義的缺乏等,都導致了敘事中結構的散化,敘事中也充滿了相互異質的美學元素及風格。對包括進步學生、大學教授們的現實處境,大多是側寫,或“點到”。盡管是皇皇四卷的體量,但敘事線索太多、人物太多,作者的筆墨分配又太平均,最后就顯現出以上論到的“側寫”與“點到”。這個“側寫”與“點到”,還與作者的某種敘事策略有關。畢竟所記絕大部分人物是有原型的,作者向來又是以“誠”為自己的創作主旨,即使是一些故事性、戲劇性很強的情節,也不愿意做過多停留與渲染,更何況是小說常會追求的夸張、變形等敘事手法。
幾個世紀以來,小說已被默許為是由一種所謂的“整體性”“統一性”來統攝整個敘事的。為突出小說所謂的主干,作家們必得削減掉大部分多余的枝杈。而主干上的敘事則被嚴格地執行著因果律等敘事邏輯。當然,現代主義以來的小說,已經大大突破了這些森規戒律。但現實主義小說仍然基本視此為敘事成規。
如果我們用這些標準來考察四記,會發現,在作者所記的這個龐大的人物群中,除了作者的自我形象嵋、孟樾、碧初等幾個主要人物之外,大部分的人物沒有作為一個有機生命體“生長”在小說中。而是隨著作者的筆觸,在作者需要的地方出現。不能說他們輪廓不清晰、情態不生動,相反,錢明經、白禮文、江昉、李漣、劉仰澤、尤甲仁等等,都令人覺得熟悉而親切。這些高級知識分子的共性與個性,雅癖與嗜好,甚至缺陷與短處,都寫得如此真實、傳神。然而,這真實與傳神,還仍然停留在明清筆記小說的方法范疇里。因為一個形象要變成有生命感的形象,活的形象,是需要連綿的生長期的。而作者顯然無心分力于這么多人物的生長,只能將自己最熟悉熱愛或最痛恨鄙視的人物寫好。
也許可為之一辯的是,同樣是敘寫那段歷史生活的作品,如巴金的《火》、李廣田的《引力》、老舍的《四世同堂》(當然全本是1980年代才出版,寫作時間應為1940年代),也同樣表現出結構的散化、碎片化,成為一個較為普遍的問題。宗璞雖然獲得了從容回望歷史的敘事時間,但結構的散化與碎片化的問題仍然如影隨形。當然,上述即時性、與時代同步的作品呈現碎片化的原因,與《野葫蘆引》的原因是各不相同的?!兑昂J引》的敘事方法基本是沿著時間的線索,通過日志類的記載材料信筆寫下去,于小說的章法,顧忌較少。除了《南渡記》,可見出作者有意制造的一些戲劇性情節與對比結構,其他三記則基本上是追憶與敘史的主體寫法。即使是敘事最向小說靠攏的《南渡記》,也可見出于作者來說,可供剪裁的經驗材料實在是有限的,有些內容幾呈散文片斷的連綴。在《西征記》中,盡管作者努力預防不要寫成報告文學,但直接將女兵日記、長官日記等搬上去的寫法,也令人感覺到小說的新聞性、報告性。好在拯救《西征記》的是“言之有物”。該卷容納了西南戰場的重大歷史事件,采訪的扎實、材料的充分、事件本身的壯偉感人,都令這一記真正成為高揚愛國主義的正氣歌。
不可否認的是,“四記”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著有見必錄、巨細不遺的特點。作者對龐大、蕪雜的敘事對象的興趣,致使敘事常常面臨失去控制的危險。更兼“但息是非心”“芥子納須彌”“和光與物同”的境界追求,不可避免地出現相互矛盾的片斷與思想,這些琳瑯滿目的“大千世界”,差點淹沒了敘事的主要意圖。而日常生活是瑣碎的、局部的,充滿了片斷與瞬間。“動作”也總是隨著作者的筆端變成突發的且不連貫的。視點跳躍過多、過頻繁,好像大千世界都要令作者記上一筆、呈現一把。世間的形、色、人、物都被平均地分配了筆墨。一般的作家總被指摘沒有細節,或者細節不真實;對宗璞來說,細節太多,充滿了細節,幾乎全都是細節。作者又極擅知識分子的某種情調與氛圍,使人物鑲在其中。但由于缺乏敘事的“統一性”“整體感”,終于使這些奢華的細節竟像某種負累。契訶夫所謂,情節越單純,那就越誠懇,因而也就越好。這句話便愈發顯出其意義。
或許,這個大量負載著中國傳統文化精華以及西方小說技巧的文本,某種意義上說,它不是給一般讀者閱讀的,它有自己的理想讀者和期待讀者。它是研究當代思想史、知識分子精神史的好讀本。對于真正懂得這個群體,懂得那段歷史的人來說,這部小說也許恰是集大成者。它蘊藏了太多歷史的、政治的、文化的、文學的、哲學的、人性的信息和資料。
注釋:
①申丹:《修辭學還是敘事學,經典還是后經典?——評西摩查特曼的敘事修辭學》,《外國文學》2002年第2期。
②[美]戴維?赫爾曼、詹姆斯?費倫等:《敘事理論:核心概念與批評性辨析》,譚君強譯,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3頁。
③13[美]韋恩?布斯:《小說修辭學》,華明、胡曉蘇、周憲譯,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7年版,第88、440頁。
④宗璞:《祈禱和平》,http://zj.people.com.cn/n/2015/0818/c186936-26024105.html。
⑤⑦⑧⑨宗璞:《宗璞自述》,大象出版社2005年版,第26、244、86、249頁。
⑥宗璞:《我生命中的那些人物》,東方出版中心2017年版,第106頁。
⑩[美]詹姆斯?費倫:《作為修辭的敘事:技巧、讀者、倫理、意識形態》,陳永國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3頁。
11[英]戴維?洛奇:《小說的藝術》,盧麗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年版,第9頁。
12[美]杰拉德?普林斯:《敘述學詞典》,喬國強、李孝弟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第130頁。
14由于沒有親見這些日志,只能推斷作者有這些原始的文字資料。因為文本中經常清楚地記載著在某一天、某段時間里發生的事情。
15陳平原:《小說家眼中的西南聯大》,《群言》2007年第12期。
1618人民文學出版社:《宗璞文學創作評論集》,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68、162頁。
17[美]勞埃德?比徹爾:《修辭情景》,《當代西方修辭學:演講與話語批評》,[美]肯尼斯?博克等著,常昌富、顧寶桐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129頁。
19參見茅盾《沙灘上的腳跡》,《茅盾文集》(第9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年版。
20[美]魯道夫?阿恩海姆:《對美術教學的意見》,郭小平、翟燦、熊蕾譯,湖南美術出版社1993年版,第380頁。
21趙園:《艱難的選擇》,上海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第198頁。
[作者單位:新疆藝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