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多芬誕辰250周年 當命運敲門 德國人應以弦歌
今天是音樂巨匠貝多芬誕辰250周年紀念日。從去年12月16日開始,德國就策劃了一系列紀念活動,但由于新冠疫情的影響,大多數現場紀念活動無法如期舉辦。然而,這位最著名的德國人并沒有被遺忘,全球范圍內依舊有很多線上音樂會和云展覽,許多人紛紛以自己的方式來緬懷這位偉大的音樂家。
“一百年前,一位雖還聽得見雷聲但已聾得聽不見大型交響樂隊演奏自己樂曲的57歲的倔強單身老人,最后一次舉拳向著咆哮的天空,然后逝去了,還是如他生前一直那樣,唐突神靈,蔑視天地。” 作家蕭伯納在《貝多芬百年祭》中曾這樣寫道。
毫無疑問,貝多芬給德國留下了寶貴而豐富的文化遺產,即使在今天,德國人的日常生活中也能處處尋到他的印記。由于對文化藝術的重金投入和音樂素養教育的大力加持,德國不但音樂家輩出,懂得欣賞音樂且熱愛音樂的普通人更比比皆是:無論是超市收銀員、退休工人,還是學鋼琴的中學生, 任何人都能從古典音樂中獲得滋養,受益匪淺。
正如貝多芬《第九交響曲》所唱“你的力量能使人們消除一切分歧,在你的光輝照耀下,四海之內皆成兄弟”。歲末回望不一般的2020年,在全世界攜手抗擊疫情、共克時艱之際,貝多芬的音樂及其跨越百年的生命激情和不屈斗志,值得被銘記和傳揚。
貝多芬的五個標簽——
世界·超凡·人道·遠見·自然
“BTHVN”是貝多芬的手寫簽名,這也是2020年貝多芬誕辰250周年紀念活動的專屬標識。周年紀念一共有五個創意主題,分別與BTHVN的五個字母相呼應:
Bonner Weltbürger:生于波恩的世界公民
1770年12月,貝多芬出生于德國的小城波恩,并在那里度過了人生的前22年。自22歲去維也納后,他再也沒有回過家鄉。據說,這位在維也納嶄露頭角的音樂天才曾為莫扎特即興演奏,莫扎特聽后對朋友們說:“世界將會從這個青年人那里聽到極好的東西。”
和莫扎特比起來,貝多芬可以說是大器晚成:莫扎特四歲就開始作曲,而貝多芬29歲才創作出第一首像樣的作品。但是貝多芬有著超前的視野,他不但打破了當時音樂流派的界限,還創立了新的藝術標準。不論聽眾身在哪個國家、有何種文化背景,都會被貝多芬超越時空的音樂所感染。
Tonkünstler:超凡的音樂家
如果論交響樂創作,海頓有100余部,莫扎特也有40多部,而貝多芬只創作了9部,但每一部作品都是打破世俗的創新之作。最著名的《第九交響曲》更是首開先河,把合唱的形式融入交響樂——大合唱“歡樂頌”是經典中的經典,1992年歐盟更是將《歡樂頌》定為“盟歌”。
貝多芬一生只寫了一部歌劇《費德里奧》,但正是這部歌劇影響了瓦格納。年輕的瓦格納本來想成為一名詩人,在他16歲時看完《費德里奧》的演出后,決定把寫歌劇作為畢生的事業。
貝多芬在世時一共出版了135部作品,每一部都在挑戰權威和傳統。在不懈地追求藝術創新的渴望中,貝多芬是激進而孤獨的,但也是永不妥協的。他的影響力穿越時空,在100年后的許多現代派音樂作品里仍留下了很深的痕跡。
Humanist:人道主義者
貝多芬所生活的18、19世紀之交,法國大革命震蕩著歐洲大陸,搖搖欲墜的神圣羅馬帝國更是因此而走向了歷史的終點,德意志民族在等待統一的時機。貝多芬公開贊同法國大革命自由、平等、博愛的理想,《第九交響曲》第四樂章《歡樂頌》的歌詞來自席勒的長詩,詩歌原本是為一場婚禮助興而作,而貝多芬的音樂賦予了“四海之內皆兄弟”這句歌詞跨越國界的分量。
1989年圣誕節期間,指揮家伯恩斯坦聯合法、英、美、俄四國,以及德國各州的音樂家一起在東西柏林演出《第九交響曲》,他們把《歡樂頌》中的“歡樂”替換為“自由”,貝多芬的音樂成為了聯結人類情感共鳴最直接的紐帶。
Vision公式r:有遠見卓識的人
1819年,出版商迪亞貝利邀請當時奧匈帝國知名的作曲家在一首圓舞曲的基礎上,各自創作一首變奏曲,收益全部捐給身處戰亂的孤寡家庭。當時舒伯特、莫謝萊斯、胡梅爾、莫扎特的兒子弗朗茨·莫扎特、貝多芬的學生車爾尼,以及年僅8歲的李斯特都參與了創作。結果貝多芬技壓群雄,他的《迪亞貝利變奏曲》將賦格和歌劇相結合,被稱為不朽的“驚世之作”。
晚年的貝多芬已完全失聰,全憑對音樂的感受來創作。世界安靜了,才能聽到自己的內心。他的作品擁有讓人癡迷的魔力,表現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張力和純粹。貝多芬不但為維也納古典主義音樂時代畫上了句號,還為現代音樂世界開啟了民族浪漫主義的大門。
Naturfreund:自然愛好者
貝多芬熱愛大自然,他每年夏季都要到鄉村住上一段時間。自然也是貝多芬的靈感源泉,在《田園交響曲》中能感受到一個怡然自得的貝多芬。
一次,他跟一位朋友在散步時說:“你們問我樂思從哪里來?我說不準,反正是不請自來的。在大自然的懷抱里、在樹林里、在漫步時,應情應景而生。在我心中化為樂音,咆哮、涌起,直到最后化作一個個音符。就在這兒我寫下了溪邊的景色;而在那邊,黃鸝、鵪鶉、夜鶯、杜鵑在樹梢上和我一起創作。”
200多年后的今天,貝多芬的田園音樂仍能把我們帶回到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貝多芬坐在河邊的樹蔭下,輕聲哼吟著旋律,寫下了眼前的美好。
德國擁有世界最多的公立交響樂團和歌劇院
德國被認為是盛產音樂家的國度:亨德爾和巴赫,貝多芬和勃拉姆斯,舒曼和許茨,瓦格納和欣德米特,富特文格勒和施托克豪森……這些盛名遠揚的音樂家不勝枚舉。一個國家的歷史也反映在它的音樂史中:作為虔誠的教徒,巴赫用他的宗教音樂宣揚馬丁·路德的改革,反抗羅馬教會的剝削;“鐵血首相”俾斯麥曾經在貝多芬的交響曲中指揮戰場上的士兵統一德國;瓦格納的頭號粉絲、國王路德維希二世為這位音樂家傾家蕩產修建了紐倫堡歌劇院和天鵝堡;而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用德語詠嘆,詮釋了德意志民族特有的憂郁氣質。正是這樣的音樂傳承,讓德國成為古典音樂的故鄉。
而在貝多芬出生250年后的今天,德國在文化藝術方面的持續大力投入,讓古典音樂仍得以生生不息。
擁有8200萬人口的德國,一共有129個國家級交響樂團,可謂世界上擁有最多公立交響樂團和歌劇院的國家:除了像柏林愛樂樂團這樣的國際一流樂團,德國也有很多民間的室內管弦樂團和專業的小樂團。值得一提的是,德國有80個國家級的歌劇院,幾乎等于世界其他國家歌劇院的總和。德國目前有900多個音樂學校和30多所音樂高等學府,為全世界培養了大批專業人才和音樂教育者。
德國很多城市的音樂廳也是地標性建筑。坐落于易北河畔,三面環水的漢堡愛樂廳就是一個著名景點,它被譽為漢堡市民獻給音樂的一首凝固的贊歌,游客可以一邊在露臺聆聽音樂,一邊欣賞這座城市和港口迷人的全景。
此外,德國對文化領域的資金投入也位居世界前列。僅2019年,歐盟、聯邦和各州政府外加各種基金會和私人捐助的文化補貼就高達100多億歐元。在德國大街小巷的商店、樂器店、劇院、書店里,隨處可見印有德國音樂活動日程的雜志、畫冊和海報。最新的數據調查顯示,33%的德國居民表示會去聽音樂會或者在家欣賞音樂。
免費音樂會是無價的饋贈
每年夏末,德國許多城市都會舉辦露天音樂會,這一傳統被視為當地政府對市民們喜愛古典音樂的一種回饋。
在筆者所生活的北威州,首府杜塞爾多夫每年都會在本拉特宮殿的花園里舉辦音樂會,來自整個歐洲的古典音樂愛好者都會歡聚于此,每次參加的人數都超過一萬人。受德國友人邀請,筆者去現場體驗了一把2019年的音樂會。和室內交響樂音樂會不同,人們不必身著華麗得體的正裝,除了前排很少的嘉賓席位,宮殿花園里沒有固定的坐席,大家可以隨意散步或者坐下來聆聽。大多數人是和家人朋友一起,帶上折疊桌椅,鋪上精致的桌布,擺上香檳和蠟燭,愜意地在音樂和美食中享受這個夜晚。與其說這是一場嚴肅的古典音樂會,不如說更像一場消夏的家庭聚會。
音樂會在猶太曲風鮮明的克萊茲默音樂中拉開序幕:從德彪西的《月光》到格里格的《安妮特拉之舞》,從小約翰·施特勞斯的《蝙蝠序曲》到柴可夫斯基的《花之圓舞曲》再到圣桑斯的《天鵝》。夜晚的城堡被燈光裝點得如童話一般,音樂、噴泉、燈光交相輝映,如美輪美奐的流動盛宴。一年之后再次和朋友談起那個特別的夜晚,腦海里仍能回憶起美妙的旋律和夢幻的燈影。
諾伊斯是杜塞爾多夫的鄰居城市,每年也會在市中心的玫瑰花園舉行免費的交響音樂節。有一次我去晚了,臺下所有的長條板凳都被占滿了。我沮喪地一排一排尋找空位,突然一個工作人員主動和我打招呼:“沒有位子嗎?”我以為音樂會馬上要開始,他是來清場的,所以抱歉地回答:“是的,我來晚了,不好意思。”他非常熱心地說:“喜歡音樂就是我的朋友,我請你到前排的主嘉賓席欣賞,愿你有一個難忘的夜晚。”
入座后我禮貌地和對面的一對母女打招呼,她們熱情地拿出紅酒、奶酪和自制的水果沙拉與我分享。開場閑聊時,我才知道她們是專程從另一個城市不來梅開車過來的,因為母親是貝多芬的樂迷,而今天壓軸的節目就是《第九交響曲》,女兒把這場音樂會作為“生日禮物”送給媽媽。女兒叫愛麗絲,只是一個普通的超市收銀員,也是忠實的古典音樂發燒友,熟知德國各個城市的音樂活動。“德國的好處就是,很多這種音樂盛會都是免費的,這可是一份為納稅人準備的‘無價’禮物!”說完她俏皮地朝我擠擠眼睛。
音樂會中場休息時,我問愛麗絲:“你為什么喜歡古典樂?”她說:“周日的下午只要有空,我們一家人都會坐在客廳,聽媽媽彈鋼琴。你要問為什么,我也說不清。但是每次聽到我喜歡的作品,就好像每一滴血液都在震顫,整個身體都會跟著一起共鳴。”
“一聽你的名字,就知道你家人是貝多芬的粉絲!”我打趣地說。“可不是嗎,致愛麗絲!”我們都心照不宣地大笑起來。
就這樣,我和愛麗絲成為朋友,相約每年在玫瑰花園音樂會一聚。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音樂的魅力,它絕對是發燒友之間最默契的共同語言。
古典音樂要從娃娃抓起
據說“每四個德國人中就有一個能演奏一種樂器”,但是在德國,音樂啟蒙不等于讓孩子學會一門樂器。德國沒有音樂考級的概念,音樂學習更多是出于熱愛。
德國的音樂教育強調童趣、創作和實踐,沒有特定教材的束縛。音樂課堂注重和孩子的互動性與新鮮感,將游戲與音樂巧妙地結合在一起。音樂教育貫穿在德國孩子的每一個成長階段,更多的是老師潛移默化的音樂熏陶,家長也會用心陪伴孩子一起探索不同的音樂風格。
筆者是到德國讀書后才漸漸了解并喜愛上古典音樂的。在德國的歌劇院,持學生證都能享受半價,而且還可以買最便宜的票,悄悄站在劇場邊,等著憑運氣“撿漏”前排的位子。花不到10歐的票價看一場經典的歌劇是我每次考試后對自己的獎勵。
去看歌劇和聽音樂會的觀眾以老年人居多,在劇場放眼一望都是白發一族,難道現在的年輕人都不喜歡古典藝術了嗎?很遺憾,是的!德國音樂會聽眾的平均年齡已達到63歲,如果沒有年輕聽眾來接班,最遲20年后,音樂家們將面對空空蕩蕩的劇場演奏。
一個小規模的調查顯示:這并非音樂本身的問題。在2000名18歲以上的受訪者中,有超過50%的人對古典音樂持開放態度,但只有不到6%的人會定期去聽音樂會或看歌劇。年輕人給出的原因是劇目太過于呆板和冗長,而且劇院的規矩太多,他們不愿穿不合時宜的禮服。此外,年輕人還覺得那些爺爺奶奶們希望不受干擾地欣賞音樂——古典音樂的“門外漢”有時害怕在錯誤的時間鼓掌,招致他人的嘲笑。
為了改善這種現狀,德國音樂界做出了不少努力和嘗試。各個劇院嘗試用試驗性的新模式來吸引年輕人,比如推出了身著牛仔褲和T恤衫版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同時音樂家也組織小朋友參加體驗之旅:比如帶孩子們到一個廢棄的煤礦,錄一臺老式蒸汽機運行的聲音,然后指導他們在錄音的基礎上作曲;再比如,和孩子們一起嘗試給歌劇片段重新填詞,甚至加入饒舌表演。
心中有音樂 就不會孤單害怕
以往的圣誕節,筆者都會去拜訪一對退休的德國夫婦。老爺子是瓦格納的鐵粉,收集了一箱子的唱片。每到平安夜,他都會很鄭重其事地挑選一張唱片,和家人朋友一邊飲酒,一邊欣賞瓦格納的音樂,這是雷打不動的儀式。
然而,今年因為新冠疫情的緣故,音樂會取消,音樂廳關門,音樂家失業。因為老年人是高危人群,政府不提倡和老人一起過圣誕節。我不知道怎么開口解釋,今年不去看望他們老兩口了。正在我為難之際,老爺子先打電話給我了。
“你看過《肖申克的救贖》嗎?”老爺子突然問了個猝不及防。
“看過,怎么了?”我不解地回答。
“安迪被關在小黑屋里并不孤單害怕,因為他心中有音樂。你放心吧!”老爺子篤定地說。
“嗯,好的!我在寫關于貝多芬誕辰250周年和德國人熱愛音樂的文章。”
“哦?好好寫。當命運敲門時,可以從他的音樂中找到生存與前行的力量。”
作品不等于人品——“丟失一分錢的憤怒”
上周六給德國學生上中文網課時,一個平時非常積極的女生突然變得少言寡語。我問她怎么了,原來她被邀請去波恩參加一個紀念貝多芬誕辰的鋼琴音樂會,為此練習了大半年,結果因為新冠疫情音樂會取消了。她覺得白白投入這么多精力,有些沮喪。
“那老師和全班同學做你的觀眾,你課間的時候給我們表演好嗎?”我期待地問。她果然又來了精神,課間馬上跑到鋼琴旁,手指靈活敏捷地在琴鍵上翻飛跳躍,為大家現場演奏了一首貝多芬鮮為人知的曲目Op.129《回旋隨想曲》。
我借著這個話題問她對曲子的理解,她坦誠地說:“我彈的時候沒有感到貝多芬很生氣,應該是著急四處找錢吧。”我又問大家:“為了一分錢而著急,貝多芬那么窮嗎?”同學們也覺得不可理解,于是我發動大家一起上網找答案。
原來貝多芬去世后,人們在他的書桌里發現了一部未完成的鋼琴手稿,手稿上用鉛筆寫著“Die Wut über den verlorenen Groschen”,中文直譯為“丟失一分錢的憤怒”。后來奧地利的一位鋼琴家迪亞貝利買下了這份手稿,并將作品補充完整,發表出來。
而這一分錢背后也的確有個故事:據說有一次貝多芬放在桌子上的一分錢不見了,就不分青紅皂白硬說是女仆偷走了,女仆無法辯解,委屈地跑出了公寓。結果貝多芬最后在自己的口袋里找到了那“寶貴”的一分錢。
還有一個同學查到:貝多芬雖然很富有,但是為人吝嗇,經常在資助人面前哭窮,甚至還曾經因為逃稅而被要求補交稅款。所以他大膽推測,也可能是因為心疼錢,大師才為“一分錢”而憤怒。這時剛才彈鋼琴的女生恍然大悟,“我練習了這么多遍,都不知道他為什么憤怒,原來是這樣啊!”我趁熱打鐵地補充道:“你看,貝多芬也是個普通人,人品和作品也要一分為二地評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