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當紅作家、編劇,《燕云臺》作者蔣勝男聊新作—— 以女性視角走入大歷史的一次書寫
有評論認為,《燕云臺》是蔣勝男繼《羋月傳》后以女性視角走入大歷史的一次更成功的書寫。蔣勝男告訴本報記者,作為“宋遼夏三部曲”的其中一部,她希望通過對同一段歷史時期的多角度敘事,呈現豐滿的人性、厚重的命運感,同時在歷史的塵埃中整飭衣冠,照出新時代的思考
“我這一生,最看重家國二字,如今為了國,恐怕顧不得家了。”穿戴起皇后的華服冠冕,劇中的蕭燕燕褪去青澀,徹底和過去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女告別……根據浙江省網絡作協副主席、當紅作家蔣勝男最新小說《燕云臺》改編的同名影視劇已進入開播倒計時。日前,最新公布的劇照與預告片中,頗具分量的歷史題材與精致養眼的畫面在線碰撞,引起不少原著粉的期待。
有評論認為,這部小說也是蔣勝男繼《羋月傳》后以女性視角走入大歷史的一次更成功的書寫。兼具“歷史”與“女性”兩大熱門創作類型,《燕云臺》追求的是令人耳目一新的女性故事。主角蕭燕燕,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遼代女性政治家、改革家。在各類史料的描述中,她的一生不可謂不波瀾壯闊。作為北府宰相蕭思溫的第三個女兒,她先以政治聯姻嫁給遼景宗為后,但丈夫早逝,蕭燕燕30歲時再嫁漢臣韓德讓,垂簾聽政二十余載,帶領遼國銳意改革,止戈以衍萬民生息。采訪中,蔣勝男告訴本報記者,作為“宋遼夏三部曲”的其中一部,她希望通過對同一段歷史時期的多角度敘事,呈現豐滿的人性、厚重的命運感,同時在歷史的塵埃中整飭衣冠,照出新時代的思考。
文匯報:你的創作多以歷史上的重要女性為主角,為什么這次選擇了蕭燕燕?是怎么注意到她的?
蔣勝男:我想要知道在歷史的關鍵節點上,身處其中的人會怎么想怎么選擇,一群聰明人如何作出最正確的選擇,為個體、為國家找到出路。蕭燕燕無疑是我落筆的最佳人選,她完全可以承載反映那個時代轉折、變遷的最大故事量,成為那一艘在浩瀚的歷史長河中引渡人們的小船。
當然,《燕云臺》不僅僅是蕭燕燕一個人的悲歡,故事中的每一位女性都有屬于自己的抱負和舞臺。女性的心靈波瀾壯闊,她們沉靜敏銳、有遠見卓識,是歷史長河中閃耀的星斗。蕭燕燕的兩個姐姐——野心深埋的胡輦、為愛癡狂的烏骨里,蕭燕燕的父親與好友,甚至僅僅是某個小配角,他們不是彼此的敵人,而是彼此的鏡子,折射出當時不同身份、位置的人面臨的選擇和他們背后的得意或失落。蕭思溫把三個女兒分別嫁給遼國皇族三支,這就很有意思,歷史自然成為戲劇發展的動因。
小說,是歷史和現實的碰撞,面對歷史要寫出時代的意義。在我的小說中,人物性格塑造始終是第一位的。因為只要人物個性夠立體,劇情的發展就會根據他們的個性而推動。語言、細節描寫不必過于刻意,也能跟著豐滿的人物形象隨之而來。故事的結局與發展不是由作者定的,而是由人物自身去推動的,他們的性格推動他們的人生結局,這才是小說該有的樣子。
文匯報:小說主人公蕭燕燕在攝政期間,遼國進入了最鼎盛的時代,但這個歷史時空的選擇卻是創作的冷門領域。在觀眾抱以新鮮感與好奇之心的同時,也意味著這部作品在傳播歷史真實、承擔“公共史學”價值功能方面,將受到來自觀眾和市場更為嚴格的審視。在這個層面,《燕云臺》承載了怎樣的希望?
蔣勝男:歷史長河中的每一個留下來的人物,都構成了歷史的一部分。事實上,對一個時代而言,只有一個故事是不夠的,對歷史的觸摸也不能局限于一時、一地的思維,而應該具備大歷史、大視野的格局,重新看待那個時代的風起云涌。
《羋月傳》以后,我有了一種新的思考。比如因為秦一統天下,大家更愿意用筆墨去表現秦國,更愿意站在秦國的立場上去思考,而將其他主體有意或無意地忽視了。原本我想以北宋作為切入點,但是隨著資料挖掘的不斷深入,我發現寫到北宋,就必須要寫到遼國,寫到西夏,它們對北宋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從而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時代。
正是這些心中停不下來的創作欲望,讓我想創作包括《燕云臺》在內的三部作品,去反映那個時代的故事。這段歷史有很多的空白可以填補,本身的沖突與融合又能引人思考,去學習古人的智慧與思維模式。這面鏡子,我希望它不止是冰涼的反射,更能擁有溫情的光澤,亦能從各個角度,反射出歲月長河中各具光芒的群像。
文匯報:在你的小說中,我先是讀了《羋月傳》,而后讀了這部《燕云臺》。它們都取材自真實的歷史背景,涉及對大量歷史材料的處理。比如你在寫漢臣韓德讓時,在細節中融入了合理的想象。你在寫作前后一般怎么處理歷史材料?寫作者應該如何理解“真實”本身?
蔣勝男:蕭燕燕的人生很傳奇,她一入宮即得盛寵。遼景宗多病,她當上皇后時就開始攝政,直至遼景宗去世,年僅三十歲的她就成為太后了。最傳奇的是,她還私下再嫁漢臣韓德讓,并且請文武大臣在韓德讓的營帳中舉行民間婚儀。而韓德讓也因此成為遼國歷史上唯一兼任南北宰相的人。蕭燕燕垂簾聽政數十年,五十多歲去世,之后不到一年,韓德讓也隨之而去。她的兒子把韓德讓葬在蕭燕燕陵墓旁邊。
這本來只是一些野史上的記載。但有意思的是,就在我創作這部小說的過程中,對遼國的考古活動也在進行。結果在韓匡嗣(韓德讓之父)的家族墓中并沒有發現韓德讓的墓,這或間接證明了韓德讓葬于蕭燕燕墓這件事。就在不久前,又有新的考古報告出爐,確定在乾陵、也就是蕭太后的陵墓旁邊,發現了韓德讓的墓,而且墓志銘全文清晰可見,所以這本身也是非常神奇的一件事。
《燕云臺》寫了開頭十萬字左右時,我老是覺得不對,因為那個時候我還帶著創作《羋月傳》時的感覺。后來我去了赤峰遼上京遺址,站在大草原上時才感覺到那種屬于北方草原民族的脈搏,參觀了很多博物館后,我的感受更深了。我覺得不去現場,就永遠沒有辦法寫得像,沒有辦法靠近歷史。我要通過故事,把時代感、細節感準確傳達給大家。于是我把之前的十萬字廢棄,重新開始。《燕云臺》中的人物會顯得更為粗獷和樸實,人與人的交往也是直來直去的。比如蕭燕燕對韓德讓表白的時候,她就會直接說:“韓德讓,我喜歡你。你喜不喜歡我沒關系,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喜歡我的。”就是這么直白,沒有那些彎彎繞繞。這個調整,也讓《燕云臺》最終呈現出草原風情的樣子。
文匯報:當歷史人物被寫入小說的那一剎那,文學生命與個人真身交會,是獨一無二的時刻。從《羋月傳》到《燕云臺》,描繪不同的歷史背景、不同的女性人物,帶給你的創作怎樣的改變與突破?
蔣勝男:很多讀者告訴我,他們在《羋月傳》里看到了《詩經》《楚辭》的美好,覺得《羋月傳》真的是一部很美的小說。而當他們再看《燕云臺》的時候就很詫異,為什么兩部小說的語言風格會大不相同。有的讀者都會對我說:“哎,你的文筆是不是退步了?《羋月傳》的那種精致好像沒有了。”我說:“你覺得不一樣,那就對了。”如果我寫成《羋月傳》的風格,那就沒有進步了,而純是一種炫技。而小說寫作中,不符合創作意圖,沒有必要的炫技就是浪費。
創作既不要重復別人,也不要重復自己。寫先秦要有先秦的質感,寫楚國要有楚國的質感,寫北方民族就要從它的衣食住行中找到北方民族的質感。這個學習和“破壁”的過程讓我發現,其實最重要的不是創作出一個怎樣的故事,而是在創作過程中帶來的對自我思想的沖擊與洗滌。
在我二十多年的寫作生涯里,我創作過大量的戲曲、武俠、玄幻、言情等題材的小說,我認為它們都是有意義的,是在為我寫歷史小說練筆,幫助我更好地駕馭歷史題材的創作。即便是現在,我依然覺得在浩瀚的歷史面前,個人原有的視野和想象是相當局限和狹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