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燕君:中國網絡文學發展的繪圖人
邵燕君教授
過去四年間,除了正常的工作和研究,北京大學教授邵燕君還帶著她的學生們做了一件事:采訪網絡文學網站的創始人。2020年8月,《創始者說:網絡文學網站創始人訪談錄》(北京大學出版社)一書出版。
讀完最后一遍校樣,邵燕君最強烈的感覺是,一張中國網絡文學發展的地形圖,在眼前清晰地呈現出來了。
書里有26個訪談錄,按網站建立先后排序。26個網站猶如26座營盤,此消彼長,步步推進,終于鋪出一條通天大道。它們也如26張拼圖,拼出網絡文學的內部構造,雖然還有缺漏,但大局已成,整體邏輯已然打通。
“我得承認,很多訪談的很多要領,在當初訪談時未能領會,甚至成稿時也未能吃透,要多看幾遍才能了然。這份感受是我很想分享給讀者的。”邵燕君說,在訪談的過程中,她常常感慨,這些創始人真是一群令人羨慕的人。如果沒有互聯網,他們或許只是一些有點不務正業的普通人,但他們確實抓住了千年一遇的機會,把自己的閱讀饑渴癥變為一種解放生產力的文學生產機制。他們自己也獲得了逆襲一般的人生成功。同時,他們像養育孩子一樣帶大了這些網站,讓數以億計的普通人實現了閱讀夢和寫作夢。
她為什么轉向網絡文學
與網絡文學的淵源,是偶然的因素還是必然,邵燕君說不清楚。主要原因大概是由于當時在主流文學方面的研究陷入了危機。
2003年,邵燕君博士畢業留校后,一直從事主流文學期刊的研究。
她和當時還在讀研的幾個師弟、師妹們成立了“北大評刊”論壇,并以論壇為核心開設了選修課。但是,對期刊文學了解越深,邵燕君的失望也越深。她總覺得這些號稱支撐中國主流文壇的作品離現實生活太遠,離自己心目中的當代文學距離太遠。更讓人悲觀的是,造成這種局面的根本原因不在作家而在體制。大量的讀者和業余作者流失,特別是年輕人大量流失,伴隨圈子化的是老齡化和邊緣化。這樣的土壤怎么能產生真正的當代文學?而能產生當代文學的土壤又在哪里?邵燕君在失望中,把目光轉向了網絡文學。
2010年前后,網絡文學經過十余年的飛速發展,讀者已近兩億。盛大文學成了網絡文學的航空母艦,發出“誰更能代表主流文學”的挑戰。按照業內人的估計,此時網絡文學與期刊文學的實力對比,大概是作者百倍之,讀者千倍之。不僅如此,網絡文學在十年的發展中已經形成一套獨創的生產機制和建立在粉絲文化上的評論體系。這一切都對主流文學體制和延續了近百年的新文學傳統發出了挑戰。然而,對這一切,無論主流文壇還是主流學術界,幾乎是漠然的。
“我停辦當時已成為品牌的北大評刊論壇,轉向網絡文學研究時,很多人驚訝,不解,甚至認為是一種背叛。我也說不清我為什么要研究網絡文學,讓我跳下去的不是希望而是絕望。如果說有什么希望,就是我相信文學不會死,如果它已經不在我熟悉的地方了,一定在我不知道的某個地方生長。”邵燕君說。
進入網絡文學研究應該說是研究需要。她當時并不是網絡文學愛好者,但確實一直是通俗小說的愛好者,是金庸、亦舒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粉絲。開課前,她一共只讀過兩部網絡小說:我吃西紅柿的《星辰變》和貓膩的《間客》。前者令她卻步,因為感到陌生和茫然。但讀到《間客》有了信心,熟悉感回來了,魯迅、金庸、路遙都在,還有情懷。當然,這些傳統的元素都放到了一個全新的背景下,很新鮮。
從此,邵燕君融入網絡文學的洪流,見證并分析著網絡文學的發展變化。
她認為,所謂網絡文學,就是以媒介形式與傳統紙質文學做區分的。網絡文學起源于以金庸客棧(成立于1996年8月)為代表的論壇模式。相對于主流文學界更熟悉的榕樹下網站,論壇模式更加貼合互聯網的媒介特性。這里沒有編輯部的把關系統,網友自主發帖、多點互動,形成趣緣社群。在論壇模式的基礎上,龍的天空(2001)、幻劍書盟(2001)、起點中文網(2002)等大型網站陸續建立起來,成為中國網絡文學快速成長的基地。
2010年前后,隨著移動互聯網的興起,網絡文學也從PC時代邁向無線時代,用戶規模迅速擴大,網絡文學從原來的亞文化圈子走出,面向具有“三低”(低年齡、低收入、低社會融入度)特征的“小白”讀者。在一段時間內,網文寫作出現倒退趨勢,越寫越長,類型模式化程度加深。對于這一現象,邵燕君的分析是,這只是網絡文學擴大讀者范圍后在一段時間內出現的“向下拉齊”現象。隨著讀者讀書時間增長,“小白”變成“老白”,網絡文學在更大的規模上繼續成長。
2011年被稱為“網絡文學改編元年”,隨著《失戀三十三天》《步步驚心》《后宮·甄嬛傳》等影視劇的熱播,網絡文學開始“出圈”。到了2014年前后,大資本進入,網絡文學開始進入IP(原指知識產權)時代,成為了影視劇、游戲動漫改編的上游。邵燕君敏銳地提出“網絡文學應該成為其他網絡文藝孵化器”的說法,她認為中國網絡文學在20余年的發展進程中,形成了獨創的生產機制、獨立的評價體系和生態系統,是中國網絡文藝中最成熟的部分,可以作為影視、電子游戲等其他文藝形式的孵化器。IP開發極大提升了網絡文學的影響力,促進了其主流化進程。但面對更強勢、更賺錢的文藝形式,網絡文學如何保持獨立性和IP開發的持續繁榮,也是值得關注的問題。
什么人在搞文學網站
研究網絡文學離不開文學網站。網站的創始人是一些什么人?為什么當年會辭掉工作、甚至抵押房子去辦看上去不甚靠譜的文學網站?他們的性格怎樣影響了網站的氣質?網絡文學行業的底層邏輯是怎樣的?經過四年的采訪,她終于基本搞清楚了:這是一群酷愛讀小說的人,也是一群能把夢想變成現實的人,情懷和精明缺一不可。或者也可以說,這是一群深患閱讀饑渴癥的生意人。
“幾乎每采訪一個人,我們都會問他(她)青少年時期的讀書經歷。答案非常相似。他們的閱讀起點大都在租書攤,是各種通俗讀物(也包括《三國演義》《紅樓夢》《基督山伯爵》等在讀者間流傳廣泛的名著)喂養長大的。”邵燕君說。
愛好者心態是這個創始人群體中普遍存在的初心。他們大都因為租書攤已經沒書可看而上網,網上的書也沒的可看了而成為作者,后來干脆自己建了網站。不過,他們并非傳統意義上的文學愛好者,而是文學消費者。文學對于他們而言不是理想,不是志趣,只是娛樂消遣,但卻是剛需。將網絡文學的創始人稱為文學消費者并非貶義,事實上,該反思的恰恰是,在我們的主流文學譜系內,文學消費者的地位是否被過分貶抑?這涉及到五四新文學建立以來的精英導向問題,以及新中國建立以來的文學生產機制問題,這里無法詳細討論。簡單地說,結果就是,在網絡文學興起之前,當代中國的讀者缺乏某種消費者的權利。文學要么是載道的,要么是追求獨立審美價值的,總之,是以作者為中心的;讀者要么是需要被啟蒙的,要么是需要被提升的,最起碼也是要被寓教于樂的。總之,是要以學習的心態墊著腳去讀的。網絡文學創始人們用一套原創的生產機制把消費生產模式帶入了文學領域,取得了巨大成功。當然,這是借了媒介變革的時機。沒有媒介變革,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發生的。
付費模式走到頭了嗎
多年來浸淫于網絡文學,又完成了《創始者說》,邵燕君對于網站、網文的觀察和思考,也因了解到更多的內幕,對網站運營的體悟更加深入。
中國網絡文學在很長時間內保持著“愛好者網站”的生態,至少是心態。但隨著產業規模的壯大,“圈地自萌”的狀態總會打破。2020年4月27日,“起點五帝”(即起點中文網創始團隊成員:吳文輝、商學松、林庭鋒、侯慶辰、羅立)從閱文集團集體離職。這是這個有網絡文學教父之稱的團隊第二次集體離職(第一次是2013年離開盛大文學),這一次是榮休,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結束。
據稱,起點團隊離職的原因是,面對免費模式的沖擊,“教父”們的應對方式與資方騰訊有分歧。這確實是觸及命門的事了。因為,中國網絡文學之所以能夠有世界奇觀規模上的發展,最根本是原因是起點中文網在2003年原創并成功運行VIP付費閱讀機制,由此建立了粉絲經濟模式。但是,這一模式有個一直難以解決的問題,就是付費用戶實際只占讀者總數的5%。95%的人是不付費的,很多人也付不起費。2018年免費模式開始興起,把這95%的用戶變成了正版用戶,用廣告把他們的注意力變現。這給網絡文學產業帶來了巨大震動。
“無論商業競爭的最后結果如何,我認為,付費模式都應該與免費模式長期依存。未來的付費模式可能吸引的是一個相對精英、小眾的人群,他們繼續保持愛好者網站的模式,立足于粉絲經濟。他們不斷推進的多元探索為免費模式的發展提供養料。同時,免費模式的發展為網絡文學的發展帶來更廣大的規模,更趨向數據化的發展方向。”邵燕君說,這是最理想的預期。
邵燕君還在帶領她的團隊,繼續從事“中國網絡文學史料叢書”的創作,《中國網絡文學年表長編及重要網站簡史》明年也將由北大出版社出版。邵燕君選了60個左右重要網站,為它們撰寫詞條和簡史。在這個基礎上,他們打算做一個十幾萬字的年表長編,不是大事記式的羅列,而是把網絡文學發展史的幾條脈絡作為內在貫穿邏輯。
另一套網絡文學的史料集,即“十三五重點工程”《新中國文學史料與研究》的網絡文學卷(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也在進展當中。
“這兩套書出來,我們團隊十年的研究成果就算落了地。我們的心愿是,為包括自己在內的網絡文學研究者、從業者提供一套可信又好用的案頭參考書。”邵燕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