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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周之星 | 《葫蘆河》:百年馬家溝(外一篇)(總第三十五期)
    來源:中國作家網 |   2020年09月04日08:35

    本周之星

    本期本周之星為中國作家網原創頻道內刊用戶《葫蘆河》,本周之星篇目《百年馬家溝(外一篇)》選自《葫蘆河》2020年第2期,作者李興民。

    《葫蘆河》是寧夏西吉縣文聯主辦的純文學季刊,屬內部交流刊物,常設欄目有“本期名家”“第一閱讀”“聲音”“漢語鋒芒”“魯院折頁”“民族團結”“扶貧勵志”“本土小輯”“北斗星詩社”“詩詞楹聯”“校園文學”等,刊發作品涉及小說、散文、詩歌、報告文學、文學評論、書畫攝影、民俗工藝等。

     

    作品欣賞

    百年馬家溝(外一篇)

    作者:李興民

    1

    這山溝里的夜晚非常安靜,聽得見張家川莊浪秦安的犬吠雞鳴。土炕燒得很熱,一上房的人磕著瓜子喝著罐罐茶,南里北里地扯著閑謨。

    2

    三爺說,我這次回來啊,不想再上新疆了,庫爾勒,遠得很,九十來歲的人了,沒明沒夜坐幾天車,吃力得很吶。老家里這么好,一回來就舍不得出去了。我們都勸三爺,還是隨叔叔一家上新疆去,待在馬家溝沒人照顧。

    說歸說,其實三爺把上新疆的一切準備都準備好了,倒也沒有啥準備的,本來是從新疆下來的嘛。這樣說著,只不過是表達一下戀土情結罷了。三爺已經在新疆生活了整整十年,但卻在馬家溝生活了七八十年。老了卻成離鄉人了。也沒有辦法,十年前三奶去世,三爺失去生活照應,只能跟著早年上新疆打工并已經在庫爾勒扎下根的叔叔一家,在新疆,一大家子在庫爾勒街面上開了一家蒸饃店,生意頗為紅火。和我平輩份的弟弟、妹妹也在新疆成家立業,已經成了地道的新疆人了。這次三爺一大家子回來,是在老家給三奶上個墳,記襄個日子,也給在馬家溝睡土的輩輩先人上個墳。三爺說,后輩們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

    馬家溝三爺的院子,上新疆后十年來一直空著沒人住,一周前三爺從新疆下來的時候,才收拾整理,臨時住上十來天。再過上三五天,一家子又上新疆了,院子又會空了。

    我們也是遠路上來的寧夏親戚。我和媽媽、弟弟從固原趕來。我的兩個姑姑也都七八十歲了,從老遠的西吉趕來。還有三爺打電話叫的我不認識的張家川當地的一些親戚。三爺是我爺爺輩唯一健在的老人了。由于大家也都多年沒有見面,因此顯得格外親熱。也因為大家從四面八方趕到馬家溝來見個面,隨后又將各自回去,幾個老人還眼淚汪汪的。

    3

    三爺從新疆回來的幾天,恰逢著農歷的春節假期。我也就把這個節假日在馬家溝度過了。這是張家川梁山鄉高營村的一個小山溝,地理位置特殊的很,是個張家川、秦安、莊浪三縣交連地畔的地方。常聽老人們講,這個小山溝這幾十年來莊稼收成挺好的,簡直就是一個“小徽縣”。我不知道徽縣的物產多么富饒,但是老人們為生存在馬家溝油然生出一種自豪感。

    大概是在三十年前,在我十歲左右的時候,父親帶著我到馬家溝三爺家,我記得那是我上小學的一個寒假期間,其時父親和馬家溝的親房黨家子們經常從張家川、莊浪一帶販運山貨和二毛羊羔皮子到西吉等地。大人們談大人們的事情,我住在三爺家,三爺喜歡玩信鴿,經常帶我去周邊的龍山鎮、朱店鎮、蓮花城等放信鴿,樂此不倦。三爺還帶我到蓮花城的一處民間古跡,三爺說埋在這里的這個老古斯人名震隴東南,德高望重,學貫中西,清朝末年我們李家的老先人曾在門下受益學問,砥礪竹筆。

    三十年后的一個春節期間,我又在馬家溝住了幾天。其實甘肅的農村比其他地方更有農村的味道。這個山溝也是近年來國家實施精準扶貧的地方,一些農戶家門口標識著“建檔立卡戶”等字樣,一些老房子也標識著“改戶已實施危房改造”等字樣。

    4

    我們家門里在這個山溝里只有堂哥李德昌一家人還留守著。即便這一家人,還過著半城半鄉的生活。

    堂哥李德昌已經五十多歲的人了,天南地北闖蕩了半輩子社會,早些年依托附近有龍山這個西北最大皮毛市場的優勢,上新疆、跑寧夏、下溫州,做一些皮毛生意,有了一些積蓄,在城里購置了房產,舉家都在城里生活,供養小輩們讀書。德昌老哥覺得城里擁擠,空氣不好,在城里住頗煩的時候,才跑回馬家溝住上一陣子。德昌老哥在馬家溝的房子,大約是三十年前蓋的,門窗椽檁全部為純手工,頗具西北農村民居典型。加上德昌老哥酷愛字畫文玩,眼光獨特,幾十年收藏積攢,使得這個農村大上房彌漫散逸著濃厚的文化氣息,非常符合德昌老哥回商儒商氣質。

    這幾天在馬家溝,沒有少麻煩德昌老哥一家。由于從外地來的親戚多,三爺家里住不下,德昌老哥就把自家的三間房收拾干凈,燒熱土炕,架旺火爐子,擺好炕桌,端上盛滿瓜子花生核桃等干果的幾個碟子,熬著釅釅的罐罐茶。嫂子的茶飯好,這幾天農家土雞、烤洋芋煮洋芋、莜面玉米面馓飯等葷素搭配,輪番上桌。“華夏歷史五千年,一半文明在隴塬”,老鹽官人招待人,客人只管吃好喝好,三請三進,主人續茶倒水、端湯上菜,立地邊站,禮節十分到位。

    三爺是地道的馬家溝人,三爺卻又成了新疆人,三爺從新疆回到馬家溝了,加上我們四面八方的親戚也到馬家溝了,正月初四中午,德昌老哥把所有親戚都請到家里,用漿水長面招待。因為這幾天大家肉食油食吃的多,漿水長面地道勁道,大家搶著吃,吃得酣暢淋漓。三爺和幾個老人們一邊吃漿水長面,還一邊念叨起一首古老的民謠《冒冒煙》——:

    煙筒眼煙,冒冒煙,牛拉犁,扯地邊。

    麥子黃,收上場,連枷打,簸箕揚。

    一揚揚了七八裝,磨子“咯載”,籮兒八篩。

    搟杖上案,切刀走馬。

    走了兩把線,下著鍋里蓮花轉,撈著碗里賽牡丹。

    客人吃,客人看,客人吃了八碗半。

    一頓漿水長面,徹底吃出了馬家溝味道。“知感!知感啊!現在社會真是好了!”吃完漿水長面,三爺在上炕里捋著胡子感嘆。“知感”是當地口頭禪。而三爺頭頂的正墻上,掛著一幅寫有“知感”二字署名“隴右山人”頗具功力的書法作品。

    5

    三爺接著給我們講了一個故事。

    大約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家門里我二爺為人豪爽,古道熱腸,雖然自己窮得揭不開鍋,但總是喜歡接濟更窮苦的人,那時候人們窮,討飯的多,二爺經常就傾其所有把自己家里的東西給要飯的了。有一天,二爺門口來了一個衣衫襤褸快要餓倒的乞丐,二爺趕忙把乞丐扶到窯洞里的炕上,給乞丐嘴里灌了一碗水,讓乞丐躺著,因為自己已經什么食物都沒有了,二爺就拿著一個空碗,借遍了馬家溝的人家,大家都絕糧了。二爺回去把那個乞丐打發了,二爺一聲哭腔“馬家溝的人啊”癱軟在地。

    故事的結尾更加凄慘。三爺說,不知道那個要著吃的后來活著么,你二爺后來因為饑荒饑餓,年紀輕輕的沒有活下來,馬家溝一帶的人那時候有很多人都餓著無常了。

    6

    在馬家溝,三爺、德昌老哥帶著我,給我指看我爺爺遷居到西吉前的老住址,爺爺的老土窯依稀可見,也成了百年遺跡。

    在馬家溝,三爺、德昌老哥還帶著我去到老墳上點香上墳,也給我遠遠近近地講一些家史。

    我的爺爺大約在民國十八年(1929年)大饑荒前后移居到西吉。

    而更早的時候,我的爺爺的太爺大約在同治九年(1870年)清政府安置“南八營”中的“鹽官營”前后從鹽官一帶移居到張家川馬家溝一帶。如果按照中國傳統的“生己者為父母,父之父為祖,祖父之父為曾祖,曾祖之父為高祖,高祖之父為天祖”輩分稱呼里,就是在清朝同治年間,我的天祖一輩的家族成員集中遷居到張家川一帶。此后的漫長歷史中,家族成員又以張家川為出發點,先后移居到徽縣、通渭、陜西、寧夏、新疆等西北各地,后代大都失聯了。只有返鄉到鹽官一帶的李氏后代,偶有信息。再上溯到更早的清朝同治及以前,在鹽官一帶尚未遷徙的我的遠祖們,已無從考究了。

    相傳,我的天祖是一名民間知識分子,繼承了較為豐厚的宗教家學,因為兵荒馬亂,告別冷兵器時代千百年來有著中國歷代王朝軍馬交易中心輝煌名號的鹽官川故里,顛沛流離,帶著家眷到馬家溝刀耕火種。

    相傳,我的高祖是一名民間知識分子、農民、小商業者,經常從華亭、安口一帶采購一些壇壇罐罐,販運到梁山、龍山、朱店、蓮花一帶,家底還是較為殷實,還在馬家溝置下大片田地。

    我的曾祖,就是老人們常說的我的馬家溝太爺。馬家溝太爺算是離后輩年代較近,一些事情在家族中知道的多一些。后輩們連忌日(農歷十一月初七、另記成初九)都記著呢,我的父母每年到馬家溝太爺的忌日都點香炸油香宰牲紀念。馬家溝太爺是清末和民國年間一名在鹽官、張家川、西吉一帶有名的職業宗教者和民間知識分子。到現在,在西吉一帶的老年阿林還能記起太爺,不知道為什么,老人口中都會說,有名的“李阿林”。先后在西吉的高同、大岔、泉爾灣、卜鴿泉、大狼窩等地執坊開學,口碑非常好。也由于太爺在西吉生活過的原因,加上當年為躲避張家川一帶的大饑荒,后來爺爺就直接移居到了西吉。

    從爺爺開始,我們這一脈就由張家川馬家溝人變成了西吉鴉兒灣人了。聽父母講,爺爺也曾經有過回馬家溝的念頭和舉動,但因很多現實原因最終沒有回去,或者說是根本回不去了。

    我的父親在他的最后日子里,也帶著我到馬家溝上祖墳,還帶我去鹽官追宗問祖,告誡我不要忘了根本。

    人其實在歷史的長河里是很渺小的。

    譬如我的家族口傳史中,能記下的人與事也只有寥寥數筆。

    7

    家為最小國,國為最大家。

    一個家族的命運,總是與國家和時代緊密相連,國家安則百姓安居樂業,國家動蕩則百姓漂泊。在馬家溝,我讀出了一個平民家族與國家時代同呼吸同命運的百年近現代史。當年清朝末年西北戰亂,祖先在世居的西北歷史名鎮隴南鹽官川無立錐之地,衣衫襤褸被流放安置張家川當年鬼哭狼嚎的大山里,在偏僻隱秘無人問津的馬家溝,祖先避過戰亂和災禍,頑強生存。當年民國西北鬧大饑荒到人食人的地步,馬家溝及張家川一帶的族人又四散逃難,歷經生生死死,幸存者及后代現在又在西北各地繁衍生息。當我們的祖國從站起來到富起來到強起來,社會安定了,在新時代的環境中,這些親人們都安居樂業,很多人都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譬如我的三爺,這名快要百歲的老人,不論是在馬家溝還是在新疆生活,不同的年齡階段和時代,經歷著不同人事和風云,現在三爺的戶口還在馬家溝,國家的很多惠民政策,如一些農業方面的補貼、最低生活保障、高齡津貼,還有我說不上的一些福利,等等,三爺該享受的都享受著。

    三爺笑著對小輩們說,我年輕的時候受盡了窮苦罪,現在是越來越老了,社會越來越好了。我們都說,您老人家現在就要活過百歲,好好當一當百歲老人,好好享一享好社會的福。

    8

    親人之間的聚會,的確是一種幸福,但何嘗沒有帶著恓惶。

    從西吉趕到馬家溝來看從新疆回來三爺的我的兩個已經七八十歲的老姑姑,還有從固原來的我們母子,還有本地及周邊的宗親,以及還有馬家溝留守的一些左鄰右舍,幾天的時間,三爺家舉念宰倒的一頭牛就吃光了。遠處的親戚也陸續返回了。

    三爺家十年沒有住過人的老院,這幾天聚集了千百里路上趕來的親戚,熱鬧了幾天,很快,將又是一個空空的院落了。

    我返回的時候,三爺拉著我的手,我們爺孫久久沉默不語。

    三爺說,娃娃,咱們爺孫怕是再見不上面了。

    我說,三爺,固原到新疆近著哩,現在交通方便,有時間我上新疆來看您,閑了咱還可以打視頻。

    9

    當我們的車子從馬家溝的梁頂上駛離的時候,從后視鏡里回望,這個西北隴東南的極為平凡的小山溝,在正月里顯得蒼蒼莽莽。

     

    鹽官鎮

    車子從天水市區上高速,朝著隴南方向,直奔鹽官。我的腦海里卻呈現這樣一幅畫面——

    一輛舊東風車,載滿禾草和玉米袋子,從天水往禮縣的公路上,到處鋪滿了待碾的糧食,車頂露天車廂里,一個三十開外的男人牽著一個七八歲孩子的手,在舊東風車上顛簸,公路上碾場揚場而起的麥麩塵土,時不時吹進父子倆的眼睛里。在半途中,舊東風車不走了,改乘一輛農用拖拉機,天快黑了,而鹽官鎮還沒有走到。

    三十多年一晃而過,一個小時左右的行程,就到鹽官收費站了。這是我陪父親一起三十多年后第二次到鹽官探親。

    “你姑奶不知道還活著嗎”,下高速時父親像是對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因為好長時間沒有聯系了,算來我的姑奶已經快要百歲了,父親還是很想見一見他的這個堂姑姑,老輩人中健在的就那么一兩個人了。

    我的腦海里依然是三十多年前的上世紀八十年代后期的情景。帶著夜色,我們到了姑奶家里,姑奶奶十分高興,一會兒抓著父親的手問這問那,一兒有撫摸著我的手說看這孩子乖么,從北里來了娘家人,姑奶奶高興地眼淚婆娑的。姑奶奶是我的徽縣四太爺唯一的女兒,四太爺去世得早,姑奶奶和我爺是同屬于一個爺爺的堂兄妹,因此我爺爺就是最直屬的親人了。但是兄妹雖然一個在北里,一個在南里,但我的爺爺經常牽掛著這么一個堂妹,如果走南里的時候,總會帶點東西到鹽官,看一看堂妹,人說女人家娘家是最大的靠山。娘家人來了,姑奶奶總是高興得淌眼淚。我的父親告訴姑奶,我的爺爺已經無常了,因為遠也沒人捎信請姑奶來送。于是姑奶奶嚎啕大哭,姑奶奶給我們做了長面,填好了火炕,翻箱倒柜弄出了一套新鋪蓋鋪在炕上,叮囑我們好好休息。

    三十多年后,我跟著父親再來看姑奶奶,因為姑奶奶寡居,后代又多年沒有走動,也沒有聯系方式,不知道近況。

    “咱們到你姑奶住的地方看走,如果老奶奶無常了的話,我也來鹽官了,了一了我看看你姑奶的心愿”。父親是熟悉姑奶的住址的,姑奶奶的家離鹽官街道不遠,在農村里找一家人還是比較容易的。終于到姑奶家了,讓我們高興的是姑奶還活著,人竟然硬朗著,但是由于年近百歲,已經喪失了記憶,認不出來人了。姑奶和父親,姑侄相見,與我三十年前的記憶反差巨大。我們這次來鹽官,是因為父親病重,我們到天水的醫院給父親看病,父親知道自己病情,一直牽掛著他的這個姑姑。姑侄相見,姑姑已經老得記不起往事了認不得親人了,侄子也是一名老年的病人了。

    歲月啊,給父親和姑奶這么一絲血脈之親安排一次波瀾不驚的最后見面。

    我們行走在鹽官的大地上,父親信手一指,某某村莊,是誰誰誰幾戶姓氏,與甘肅或寧夏的幾個什么地方的某某姓氏同為一門,某某村莊的幾戶漢族同胞,與寧夏某地回族同胞同為一門。父親甚至說得出,鹽官一帶的居民一百多年前,先輩是什么關系,鹽官哪些人家與我們有什么親戚關系,盡管早已經出了五服,但同為一個根脈。

    我沒有想到,父親對鹽官一帶是這么熟悉。

    父親說,據老人講,我們老先人在鹽官坡兒上。現在分布在各地的親房黨家子,其根都在坡兒上。

    歷史上除名門望族外,一般的平民百姓,都關心衣食住行,很少關心自己是從哪里來的,根在哪。我想,我的姑奶奶,在鹽官生存了一輩子,只知道自己孩子的時候是徽縣人,自己的父親無常后有北里的娘家人走動著,不知道姑奶奶知道不知道就嫁到了祖先的老地方。我們在姑奶家時,也許姑奶給孫子們沒有提過,姑奶奶的孫子們很驚訝,都不知道姑奶奶還有遠方娘家,他們也不關心姑奶奶的娘家在哪里。那都是一半百年的事,或許搞清楚也沒有什么實際意義。

    我們這次來鹽官,就是父親心里一直惦念著還有一脈遠房親戚,親情尚未淡去。父親小的時候,爺爺也帶父親來過鹽官與爺爺一個輩的遠親房,父親通過鹽官的老人打問,知道老爺爺去世多年了,其后裔都在鹽官生活。

    遠坊老叔李小紅正在禮縣商談蘋果生意,聽說我們在鹽官,電話里執意要我們留下來等他從禮縣馬上返回。我的平輩分兄弟龍龍當起了免費導游,帶著我們在鹽官轉了一個大圈。龍龍是一名大學生,畢業后正在鹽官創業,與父親一道經營蘋果專業合作社,流轉了大片大片土地經營蘋果。我們在鹽官川一望無垠的蘋果園里,腳踏泥土仰望天空。

    隴南的陽光照耀在一個又一個蘋果上,我的目光跟隨著鹽官蘋果上的跳躍的光芒,這秦源地兩千多年的歷史、同治年間的刀光劍影在我眼前恍然一閃。

    我的兄弟龍龍不無自豪地說,這幾年咱這地方產的蘋果品質特別好,美譽為“先秦貢果”“始皇貢果”等,在市場很是暢銷。

    離開蘋果園,龍龍帶我們來看古老的鹽官鹽井。

    鹽官是一個被詩歌滋養的小鎮。唐代大詩人杜甫在這里生活時寫下名篇《鹽井》:

    鹵中草木白,青者官鹽煙。官作既有程,煮鹽煙在川。

    汲井歲,出車日連連。自公斗三百,轉致斛六千。

    君子慎止足,小人苦喧闐。我何良嘆嗟,物理固自然。

    當代鹽官一帶,也有一批寫詩的人和大量的隴南鄉土詩歌,曾讀過鹽官詩人包苞的句子:

    在他高挺的胸中,小鎮的過去

    從未停止呼嘯:太陽落下的地方

    秦非子牧馬的地方,盛產鹽和騾馬的地方

    諸葛先生鼎分三足的地方……

    ——《鹽官,或者一個小鎮》

    這是一個因鹽而盛產駿馬的小鎮

    這是一個因馬而成全一個朝代的小鎮

    一匹馬的出現絕非偶然

    ——《一匹馬,在鹽官大地上出現》

    鹽官鎮自古富有盛名。

    鹽官后生撒海濤現在南京大學讀博士,對中國邊疆史和少數民族歷史文化頗有研究。

    通過《民族文學》編輯石彥偉的牽線,我和海濤相互加上了微信。

    海濤發表于《鹽業史研究》2017年2期的論文《隴南鹽官鹽業考》是研究鹽官的一篇重要資料——“甘肅省鹽官鎮因產鹽而得名,亦因產鹽而聞名。自秦設西縣、漢置鹽官對其進行管理以來,鹽官便一直是整個天水、隴南地區主要的食鹽供應中心。鹽官鹽業歷代皆有記載,史不絕書。鹽官鹽業生產為官營鹽業,歷代均對其加強監管,至宋代因產鹽量之高而聞名天下。鹽官位于茶馬古道南北線及絲綢之路關中—天水一路三線交匯之處,鹽業的發展為西北最大騾馬市場的形成提供了必備的物質基礎”。海濤的論文洋洋灑灑,引經據典,考證嚴謹,以鹽切題,對鹽官一帶這個秦人的發祥地、秦人依托井鹽這一戰略資源東進關中統一六國的大后方的歷史文化進行全面研究。“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國家經濟的調整,鹽官鹽業逐漸凋敝,只剩下繁盛的歷史印記,但留給我們的是對歷史的深刻追憶”,海濤的《隴南鹽官鹽業考》是一篇學術論文,我卻將其作為一部“鹽官方志”來讀的。

    我和海濤在微信上聊天。

    我現學現賣、活學活用父親給我講的關于近代以來鹽官人的移民蹤跡和生存狀態。我給海濤說,你們撒姓家族在寧夏西吉還有一門人呢,一百多年前同祖同源。在西吉,我有撒姓的親戚,也知道他們家族的老根在鹽官。

    這些現象在中國其實也是很普遍的。

    彥偉也曾到隴南徽縣成縣一帶專門做過當地回族歷史文化及當代風土民俗文化考察。而彥偉他們東北的石家老祖,大約于當年西北鹽官我們李姓、撒姓老祖從鹽官出走的時代大約相同,從河北泊頭出走闖關東,最后落腳到哈爾濱。在北中國大地廣泛傳唱的民謠《走西口》,其實是近代中國整體積貧積弱,老百姓不得安生,漂泊流離的一種恓惶表達。

    當代世界成了一個“地球村”,而我們的國家處于難得的穩定發展期,很多平民百姓都有了“尋根”意識,許多人其實都是百十年前老先人因為戰亂災禍等多種因素移民而來目前的居住地。移民也是一種文化和民俗的傳播交流或者復制,移民是一部磅礴的大文化,需要有心之人挖掘研究,給后人以啟示。清朝時期的鹽官移民與河北泊頭移民類似,由此衍生派生出一個家族或者群體隱秘的心靈史,值得我們更加深入地挖掘。

     

    本期點評:野水

    天涯何處奏鄉音

    “土炕燒得很熱,一上房的人磕著瓜子喝著罐罐茶,南里北里地扯著閑謨。”只這第一段的一句話,就以近似白描的手法,勾勒出了民風純樸的高原人來之不易的聚會場景。

    馬家溝,讓我無端地想起馬家窯文化褐紅的夾砂陶罐和尖底水瓶——盡管它們之間可能相距幾百公里,正所謂“華夏歷史五千年,一半文明在隴塬。”隴東南山地苦焦的自然環境和悠久的史前文化,亦讓我想起小時候見過的流離乞討的甘省(我的老家人稱甘肅省為“甘省”)人。他們身背竹簍腋夾包袱,拖兒帶女忍饑挨餓,星夜趕路卻不知路在何方,四海為家卻不知家在哪里。于是,一掬野果入口即鼓腹而歌;一把镢頭掄圓就高唱大秦之腔,一面土窯即可隨居而安;家徒四壁,也必然請人寫一幅中堂高懸土墻……

    千里路迢迢,把酒話桑麻;血濃于水,情溢于表。聚會是幸福的,也是傷感的。在馬家溝生活了七八十年的三爺,而今不得不百感交集地再一次背井離鄉;為人豪爽,古道熱腸的二爺傾其所有救了叫花子的命,自己卻成為餓殍……日暮鄉關何處是,大漠孤煙落日圓。不同于當年的是,過去的為了活命和現在的要人照顧,畢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飛速前進的社會,小康物質的充裕,使老一輩人不再為柴米油鹽而捉襟見肘,但隨之而來的思鄉之情仍如落雁孤鳴,倦鳥喧林,令人唏噓。

    鹽官訪“姑”,微信聊天,都是尋親尋根的急迫心情寫照,老人遲暮,時不我待。漂泊流離的恓惶已成過往,另一種思親的情愫在馬家溝人的心底彌漫升騰起來。移民文化蓬勃興起,作者的尋根熱情與大多數人一樣“心有戚戚”。一篇《百年馬家溝》暨《鹽官鎮》,是非虛構親情的冷靜含蓄表達,是馬家溝人千里遷徙的長征圖,是馬家溝幾百年歷史的縮寫,是天祖一代到“我”一代的心靈秘史,更是馬家溝人值得永世珍藏下去的老羊皮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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