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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北京文學》2020年第8期|陳紙:夜視鏡
    來源:《北京文學》2020年第8期 | 陳紙  2020年08月25日07:58

    如果我有一副夜視鏡,一定會站在單位大樓的最高層第八樓,密切注意門衛室的動靜。事實上,我剛有了這個想法,就被藍局長召進了辦公室,他將手機上的一條短信內容告知了我。

    藍局長的轉述像會議上的發言,脫離了講稿,用他特有的腔調作了充分的發揮。藍局長說:這個……啊,這個還了得啊……啊……——我知道問題的嚴重了,藍局長往往以這種格式開場,往往問題就很嚴重。算了吧,來不及了,別聽他原話了,我盡量用簡短的語言轉述一遍吧。藍局長的意思是:單位的兩位門衛在昨晚兩點鐘之后沒有戴口罩,也沒有給出入的人員量體溫……

    疫情攻堅克難之時,在中共譚城市委辦公室、譚城新型冠狀肺炎疫情防控工作領導小組指揮部、中共譚城市委組織部、譚城市安全生產委員會接二連三下發防控疫情文件的高壓態勢下,我這位辦公室主任也充分認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但我仍不忘故作輕松地笑了一下,問:誰說的?誰看見了?

    藍局長將胖乎乎的手掌收縮了一下,那部手機躲進了他的掌心。藍局長像我要搶他的手機似的,眼睛里閃過一秒的警覺,厲聲說:你別問是誰,我也不知道是誰,你馬上給我查清楚!藍局長說完,身子向我傾成十五度角,咬著牙,連續拍了三下辦公桌,像擰麻花似的揪出一句話:萬一是紀檢組的同志來暗訪呢?!

    今天我值班。昨天,藍局長的話像打撲克輸了貼上去的紙條還在耳畔。我戴上口罩,正欲早早出門。兒子起得比我還早,早到他跟在我褲腿后面竟無半點知覺。

    兒子扯住我的褲腳,他的眼睛在灰黑的晨光中閃閃發光。我知道那是淚花。兒子還沒說話就先哭了。兒子哭著哀求我:爸爸,帶我出去玩吧,到樓下的草地里滾兩下皮球也行。我說:兒子啊,一下也不行,小區里有規定,要待在家里。兒子哭得更大聲了:那帶我去你上班的地方也可以啊。我說:那更不行,那里有病毒。兒子說:爸爸騙人,電視騙人,哪里有病毒啊,我怎么沒看見?我說:病毒太小,你看不見。兒子說:爸爸你去給我買顯微鏡,我要看病毒,看見了病毒我遠遠地繞開它,不跟它玩就是了。我說:爸爸白天要上班,爸爸現在就要出門去上班。兒子說:那你就給我買一副夜視鏡,讓我晚上能看到病毒,我繞開它,不跟它玩就是了。我說:我白天晚上都要上班,我要去打病毒,病毒是怪獸,等我打死了怪獸,你不用顯微鏡、不用夜視鏡就可以出去玩啦。

    我的雙腿卷著兒子的哭聲來到單位。單位的卷閘門盡情地張開雙臂迎接我。我卻不領情,我伸長脖子,頭盡量探向門衛的測溫槍,同時,眼睛瞪得大大:干嗎干嗎,如果外邊的車沖卡,你們攔得住嗎?測體溫的門衛左看右看,以為我是在說別人。房間里沖出一名門衛,他賠著笑臉說:是啊是啊,剛才不是藍局長的車來嘛……趕快關起來……我的眼睛仍然瞪得大大:藍局長是開火車來的嗎?兩個門衛你看著我,我看著他,不敢說話。

    上午的會本來計劃年前就要開的。在放假前幾天,單位員工就陸陸續續戴上了口罩。我在藍局長定了會議時間后,逐個通知五個副局長。其中,有兩個不假思索答應下來,而且還補充說:早就應該開了!我知道,會議議題中涉及這兩個副局長分管部門的人事任免。我對這兩個副局長中的勞副局長感激地說:謝謝支持藍局長的工作!勞副局長面部的口罩一鼓一鼓的,說:好好干,爭取在局黨組會上通過。

    分管辦公室工作的勞副局長,其話中含有邀賞的成分,讓我的熱血有點沸騰。因為,會議所議干部人事任免中,有我將由辦公室主任改任為局長助理。勞副局長說,雖不是級別上的提拔,但實際上是提拔。我就是帶著這滿腔的熱血去通知另外三位副局長的,但他們的擔心與顧慮當頭潑了我三盆冷水。當然,他們的理由不得不讓藍局長有所考慮:當前,衛生防疫才是重中之重,人事任免是否可暫時緩一緩?何況,現在倡導盡量不開會,即使開會,人人戴個口罩,不雅觀,聽不清話;如果不戴口罩,又有感染危險……

    大家別說了。藍局長說這句話時,其實是對我一個人說的。我將五位副局長的意見反饋給他,他將我當成“五位一體”了。局長寬矮的額頭擰成了兩道轍:我還是黨組書記啊……他又搖了一下頭,對我說:你去請示一下派駐紀檢組洪組長,看他有沒有空……

    洪組長的沒空才讓藍局長決定將會議往后推,由去年底推到了今年初。藍局長這次聽說洪組長有空,口罩也沒摘,而且,顧不上一點五米的安全距離,沖上去就要去握洪組長的手。洪組長有意無意地拐了一個小彎,機敏地躲開了。他徑直向藍局長文件柜旁的飲水機走去,自己拿了一個一次性紙杯,接了一杯水,將口罩往上一推,在鼻子上打了幾道褶,將水送進口里。他一只手端著紙杯,仰著頭,另一只手指著局長說:你真夠大膽啊,連命都不想要了!局長說:市里不是下了文件嗎,不是要求分階段分批次復工嗎?我沒違反精神吧?洪組長說:你沒領會文件上的規定?不能開會呀,你的會與市里的常委會一樣重要?一定要開?萬一要開,要控制人數啊,要長話短說啊。快點開完,我紀委還有重要事情呢!

    我一聽,樂顛顛地跑去打開會議室門,推開窗,按亮燒水的飲水機。我打印好議題,正欲往會議室每位黨組成員位置前放,藍局長叫住了我,說:把人事任免的議題拿下來。我問:為什么?藍局長說:別問為什么。藍局長撈起桌上的會議記錄本,走出辦公室,他見我要關他辦公室的門,擺了一下手,頭也沒抬,對我說:我倒要問你,為什么說我是開火車來上班的?

    中午沒心思去吃飯。文件上說就餐應堅持錯峰分批、少說快吃的原則,我遲遲沒走出辦公室。我起初是坐著一直在想,想著想著,我不由得站起了身。我沒進電梯,而是走臺階,我從八樓走到一樓。我出了大樓,沒有往飯堂的方向走,而是向門衛室走去。我一路走一路想:藍局長為什么知道那么多呢?轉念,我又想:假如門衛不是歸物業管理中心管,而是歸我辦公室管會如何?

    我想著想著,來到擺在門衛室門口的一張桌子旁。我見桌旁停著一輛電單車,電單車踏板上攤著一袋大米,上面“上林香米”四個大字扎了我的心眼。我還是笑了,問:今天飯堂還可以領東西?兩個門衛沖出來,兩個都鼻子一聳一聳,噴出來的話鈍音很重。但我還是聽得很清楚。一個說:可以吧?你的飯卡沒吃完要清零?一個說:不知道,我幫您去問問,您在這里等等……

    我好受了一點,忙說:不用了,我還沒吃飯呢,剛好要去飯堂,去了飯堂我自己問。我剛轉身,迎面跑來了人事科楊科長。他跑到離我還有兩米遠的地方,突然緊急剎了車,側了一下身子,接著,整個身子往電單車撲去。這個時候,楊科長仍讓我刮目相看:沒戴口罩,叼著香煙,煙霧背后,半瞇著眼。我目送他將鑰匙插進車孔,他卻不急著發動車子,而是將香煙從嘴里拔出來,驚天動地地連續咳了三四聲。我皺了一下眉,說:老楊,別抽了,特別是在這個時候。楊科長斜了我一眼,將香煙塞進嘴里,噴出一口煙霧,笑出聲來,說:干嗎不抽?你沒聽說嗎,香煙能殺死新型病毒……

    楊科長一溜煙竄出大門,我想沖他的背影喊句什么,但找不到合適的詞句,就沒喊。我還有點不想善罷甘休,正欲對兩位門衛說點什么,但看著他倆封得嚴嚴實實的臉,又想起自己的臉也封得嚴嚴實實了,便什么都不想說,說個鳥!

    突然連飯堂也不愿去了,想起辦公室放午休被單的紙殼箱里,還有一桶去年年底買的方便面,便折回大樓,用手機按了電梯,逃了進去。電梯里,一股消毒水的氣味打擊著我的鼻子,我想象著有無數的病毒正穿過我薄薄的口罩,在我的鼻孔前、嘴唇上,像雞冠花一樣盛開……然后,竟然長成渾身布滿無規則棱角的、鮮紅的火龍果,我莫名地咳了一下,走出電梯,取下口罩,扔進垃圾桶……

    ……

    作者簡介

    陳紙,本名陳大明,曾用筆名橙子,男,1971年8月生于江西省永豐縣農村。發表長篇小說《下巴咒》《逝水川》《原鄉人》,出版中短篇小說集《天上花》《少女為什么歌唱》《玻璃禪》《問骨》《尋找女兒美華》,隨筆集《撥亮內心的幽光》,詩集《時光圖案》,文藝評論集《紙風景》等。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等文學刊物上發表中短篇小說100多篇,有散文、小說被《散文選刊》《小說月報》轉載,并譯成俄文在俄羅斯出版。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廣西作家協會理事、廣西寫作學會常務理事、廣西文藝理論家協會會員。獲第十屆“《作品》獎”、第六屆“《北京文學》獎”、中國小說學會全國短篇小說大賽一等獎。曾就讀于中國文聯第七屆全國中青年文藝評論家高級研修班、魯迅文學院第八屆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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