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國寶會說話》第三季 不僅要在“親近”上下功夫,更要在“走進”上花心思
“網紅”紀錄片《如果國寶會說話》第三季一經播出便引發關注。本季精揀了從魏晉南北朝到隋唐的25件國寶,繼續秉持“構建中華文明視頻索引”的定位,以短小的篇幅、新穎的視角、靈動的表達、精湛的制作,向觀眾傳遞了中華文明之美。作為一部電視媒體人制作的紀錄片,在全媒體都博得關注,也在年輕人群體里形成了觀看熱潮,反映出電視媒體在媒體融合語境下的自我突破。同時,作為文化產品,《如果國寶會說話》也是有價值、有態度、有情趣的,這為中國紀錄片如何在年輕群體中傳播先進文化、引領主流價值,如何創新發展提供了新思路。
近年來,隨著中國紀錄片市場化、產業化程度的提高,媒體融合浪潮不斷深入,以及新媒體平臺加速在紀錄片內容產業領域布局,使得紀錄片離年輕人越來越近了。電視媒體在一種“融合思維”中積極尋求在紀錄片制播方面的自我革新,《我在故宮修文物》《十三行》《如果國寶會說話》等作品吸引了一批年輕粉絲,實現了用戶層面的“圈層突破”。而網絡平臺天然是親近年輕人的,2019年騰訊紀錄片頻道“90后”用戶占比為49%(2018年為46%),“00后”占比為21%(2018年為17%),“80后”占比24%(2018年為28%)。其他頭部平臺如優酷、愛奇藝、B站的用戶數據反映的趨勢亦是如此。18-29周歲的用戶成為網絡紀錄片受眾的真正主力,用戶年輕化趨勢明顯。
“紀錄片年輕化”本質上是在傳播語境發生根本性變化的當下,紀錄片在技術、市場等多元要素驅動下通過本體調試和制播創新,向主流用戶圈層靠攏的一種市場和商業行為。年輕人是中國紀錄片的主流核心用戶,是中國紀錄片真正進入“公眾時代”后必須要正視的一批群體。“親近年輕人”是紀錄片市場化、產業化進程中的必然選擇。
紀錄片如何親近年輕人?《如果國寶會說話》給出了一個具有參考價值的答案,那就是強化用戶導向,精專做好產品,注重價值引領。用戶觀、產品觀是紀錄片市場化、產業化發展必須要有的觀念,兩者相輔相成。紀錄片人在新的傳播語境下需要轉型為“產品經理”,強化用戶思維,傾聽年輕人的聲音,考慮年輕人的喜好,帶著優質產品主動對年輕人說“pick me”。同時,要秉承紀錄片的社會價值,通過紀實影像發揮對當代年輕人的審美涵化與價值引領作用。
《如果國寶會說話》首先運用了大量故事化手法與情景化演繹,在5分鐘內完成一個小巧的文物敘事,每一集生動有趣又淺顯易懂。傳統歷史文化題材紀錄片,習慣于宏大的篇章格局,雖然旨在彰顯中華文化的磅礴氣勢與源遠流長,卻需要觀眾有較高的文化素養、解讀能力與審美耐心。《如果國寶會說話》的文物故事有趣味、淺顯、直觀的特點,契合碎片化語境下年輕人的淺閱讀習慣,不僅方便理解,也容易激發他們的興趣和想象。該片提煉出文物背后的獨特文化價值和歷史記憶點,代入故事情景中,用聲畫進行藝術化演繹呈現。例如在《將進酒》一集里,畫面是丁卯橋唐代金銀器,畫外音則是李白、丹丘生與岑夫子的一場宴飲對話,這些文物作為唐代飲酒的器物被設置在三位好友把酒言歡的擬態情景里。三人談天說地,順帶對文物進行描述和點評,朋友間的親密與玩笑穿越時空而來,讓年輕人倍感親切。同時,該集也通過這一想象化情景自然地道出這些器物的美學價值以及在當時的用途。在《折疊時空》一集里,該片巧妙演繹了一場李三和胡人曹二郎的糾紛,從兩人的沖突到最后矛盾的化解,直觀地展現大唐法律文書里對大大小小官司糾紛案件的記載。《神往》一集里則用聲音傳遞思想情感,通過旁白語速與力度的變化,背景音樂的跌宕起伏,側面展現了王羲之寫《蘭亭序》時從輕松舒暢到后來激情昂揚的情景和心境。整體畫面則是以《蘭亭序》“一筆一畫”書寫的視覺還原一以貫之,創作可謂簡約大膽,也點出了這份書法作品“形神兼備”的藝術特點和歷史文化價值。
其次,人格化敘事讓“文物”活起來。新媒體語境下,技術發展使大眾傳播的機械化和物化加劇,此時人格化傳播這樣一種人際傳播的回歸,通過塑造真實、生動、獨特的人格,傳遞思想與情感,增強感染力,更容易打造用戶與產品之間的強連接,將過去紀錄片單純的“入眼”升華為“入心”。《如果國寶會說話》把各大博物館里冰冷的文物轉化為具有鮮明性格的“人”,不僅提升了產品辨識度,也符合年輕人追求個性的特點,拉近了紀錄片與年輕人的心理距離。在《天衣飛揚》一集里采用的都是第一人稱,借著莫高窟里飛天們神秘又浪漫的獨白,陣陣“仙氣”勾勒出壁畫的文化形象,觀眾感受到飛天“活”了起來,從“我生在恒河流域”了解到飛天的緣起,又從“畫師用暈染法和凹凸法將我們描繪”里領略到壁畫的藝術手法。《又見唐刀》里,則是將漢刀與唐刀擬人化為師傅與徒弟,師傅是固守環首刀傳統與精髓的守護者形象,徒弟則是在堅守中求變的“弄潮兒”形象,師徒間的一問一答,清晰地反映出唐刀對漢刀的繼承與創新,彈幕評論道“瞬間覺得這刀就有靈魂了”。在《折疊時空》里,一尊尊阿斯塔納傭則在閉館后上演“博物館奇妙夜”,在動畫技術助力之下,這些人形傭會眨眼、說話、運動,還會像廣大年輕人一樣聊“八卦”和當“吃瓜群眾”,這種藝術處理形象詮釋了“讓文物活起來”的真諦,可謂妙趣橫生。
第三,形式和語態上親近年輕人。年輕人是互聯網的“原住民”,拒絕常規、陳舊和說教則是互聯網賦予他們的個性特征,因此紀錄片在形式上要“求新求變”,產品要有風格、有特色、有情感、有態度。《如果國寶會說話》開發了感性和“萌”的表達語態,讓觀眾耳目一新,總導演徐歡解釋這種表達“最初的動機就是吸引年輕人來看國寶”。在片中,年輕人熟悉的網絡“梗”使用得行云流水:“穿上這雙駝靴,你就是這條街最靚的郎君”“跟高昌有關的詞,拿出來都能上熱搜”“每只動物只需要值班一年”……這些活潑調皮的表達形成一種反差“萌”,同時也打通了歷史與現在的聯系,為這些文物注入了鮮活的現代氣息。而動畫和3D技術等的大膽運用更是讓靜態的文物充滿動感,提升了影片的審美趣味。如《洛神賦》圖里,微風吹拂下枝條的飛舞和美人衣擺的飄動,莫高窟壁畫上飛天們飄舞的衣帶和流動的色彩,飄浮著的磚畫和中國碑,都給觀眾帶來新奇的視覺體驗。《大唐新樣》更是加入酷炫的電子音樂,用現代“編程”思維拆解古代立獅寶花紋錦,在快節奏、非線性、風格化的剪輯中達到古今融合,將文物推到潮流的前沿。
不過,在當前語境下推崇紀錄片創作的用戶觀、產品觀,并不意味著紀錄片要完全擁抱市場化和商業化,完全迎合年輕人的審美趣味。紀錄片是特殊的精神文化產品,具有多元價值,尤其是在新時代肩負記錄時代、文化傳承等重要社會責任,使得紀錄片不能完全按照一般商品的市場路徑。
就《如果國寶會說話》的社會話語實踐來看,探索市場價值與社會價值的有機融合,需要在一種產品觀和用戶觀的基礎上,同時做到價值引領。這種價值引領絕不意味著讓紀錄片走向工具化、宣教化。中國紀錄片在歷史上一度背負過多功能性使命,此時需要有舉重若輕的智慧。就文化傳承與價值引領來講,紀錄片創作不僅要在“親近”上下功夫,更要在“走進”上花心思。
一如《如果國寶會說話》,中華文化源遠流長、博大精深,把一件件精挑細選的文物闡釋好、傳播好,就是最好的價值引領與文化傳播。《如果國寶會說話》的創作者以文物為切口,將媒體融合觀念內化,創新表達語態,挑戰類型邊界,突破形式束縛,每一集5分鐘的篇章充滿天馬行空的想象、跨越時空與文化的對話、關于歷史與文明的思索,用最極致的影像語言帶給年輕用戶在博物館里無法體會的文物之美與文明之魅。在微觀視野里,年輕人能看到《蘭亭序》里王羲之流暢的2720畫,看到面容和善的佛像身上的裂痕,看到頂級茶具的精美雕花,這種美與精神流傳千年而經久不衰,它是直擊人心的。
“讓文物活起來”的關鍵,是作為闡釋主體的人。如同《如果國寶會說話》制作團隊所說:“浪潮來來去去,信仰的堅持,人性的美好,依然永恒。”這就涉及到創作價值層面,紀錄片人應該秉持人文主義情懷,以一種匠人精神,為用戶打造產品,為產品賦予靈魂。這種靈魂一如詩詞壺上一段段令人心碎的愛情離別,一如尊尊唐代仕女傭所展現的對個人價值的自由追求,一如現代設計視角下洞見的立獅寶華文錦中蘊藏的“大唐新樣”,也如花樹狀金步搖輕如薄翼的金綴葉連接的一部亞洲裝飾美學交流史。
最后,紀錄片要打動年輕人,也需要紀錄片人將心比心,把年輕人作為值得尊重的溝通者。把傳播理解為“溝通”,帶著“對話”的心態去創作紀錄片,年輕人也一定會感受到這份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