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月報》2020年第6期|余靜如:404的客人(節選)
阿布此刻在地鐵上,瘦瘦小小的身體在人與人之間的夾縫中晃蕩著,她又一次感到饑餓,她摸摸口袋,口袋里的手機在震動著,是姨媽。
“阿布。”電話那頭傳來姨媽爽朗的聲音。
“姨媽。”
“吃了早飯沒有?上班沒有?好久沒和你打電話了。”姨媽說。
“嗯嗯。”阿布回答著,又什么都沒回答。
“你搬家了吧?我聽你爸爸說了,新環境還好嗎?租金貴不貴?怎么也不跟姨媽說呢?姨媽還想去看你呢,給你做做菜,養養胃。”姨媽一口氣不停地說了許多。
“哎,姨媽……我在地鐵上呢,手機都要被擠掉了,現在下地鐵不說了啊,一會兒有空跟你說。”阿布說著,掛斷了電話。心下疑惑,父親什么時候知道了自己搬家的事情,回憶許久,才想起來搬家那天,自己正指揮搬家師傅開車的時候,父親曾打來一個電話,而自己說搬家正忙,便把電話給掛了。
阿布的母親在阿布很小的時候就因意外去世了,父親不久之后便再婚,生下一個弟弟。阿布童年時期有一段時間跟著姨媽生活,所以阿布和姨媽親近,只是后來阿布大了,姨夫似乎不愿意讓阿布住在家里,況且,姨媽家里也有個小霸王般的表弟,阿布便搬了出去,和外婆住了兩年,再以后,阿布便開始在學校寄宿的生活。漸漸地,阿布和姨媽也疏遠了,和父親的關系就更不用談。不過近兩年,姨媽卻和阿布聯絡得密切起來,時常在電話里數落表弟的不爭氣,叛逆、考不上大學,在一個專科學校里混日子。又感慨阿布的乖巧,細數阿布小時候住在家里,自己是如何地照顧。
阿布聽著這些,倒不是無動于衷,卻也有些許厭煩了。雖然地鐵上正餓時,姨媽說起自己做的菜,阿布有些嘴饞——姨媽做得一手好菜,可阿布現在的胃已是無福消受。阿布這一天回到家已是九點,也不算太晚,開門之后,屋子里亮堂堂,所有的燈都開著,狹小的幾間屋子里油煙彌漫,阿芒正在做菜。
“我現在在燜牛肉,明天吃。今天你先吃桌上的冰糖雪梨吧,特地給你做了養胃的。”
阿布走向阿芒,環抱了一下他的腰,隨即端著那碗冰糖雪梨進了臥室。她坐在床上,舀了一勺湯送進嘴里,阿芒的手藝應該是好的,可她只覺得嘴里甜得發膩,就連牙齒都像是被厚厚的一層糖包裹著,變得酸軟無力。正是這時,手機屏幕亮了,是支付寶的提醒,收到一筆轉賬。阿布打開一看,姨媽轉了五千元過來,附帶一句話:吃好喝好休息好。阿布才想起,自己沒有給姨媽打電話。阿布的目光長久停留在“五千”這個數字上。五千元差不多是姨媽兩個月的退休工資,對自己來說也是值得高興的一筆意外驚喜。姨媽好久沒有這樣大方,阿布回憶起上一次姨媽贈與自己禮物的時間,那還是她小學畢業時,姨媽給她買了一雙彩虹色的涼鞋。她很珍惜地穿著,不到一個星期,鞋面卻斷了。阿布懊喪不已,膽戰心驚地拿著鞋給姨媽看,姨媽倒半點也沒有責怪,只是自言自語:“幾塊錢的東西就是不好。”姨媽全然沒有想要修復那雙鞋的意思,轉手便把它丟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在阿布搬進新居的第四十八天,她終于接到了房東的電話。阿布看見來電顯示,心臟突突地加快了跳動,又像接受宿命一般有幾分安心。房東要和自己說些什么呢?
“阿布”,是老婦人的聲音,哪怕只是聽見聲音,阿布也知道她在笑。
“阿姨好。”
“住過來一個多月了,住得還習慣嗎?”
“習慣的,阿姨的房子很好。”
“阿姨最近啊,身體不好,叔叔又腰疼,所以沒有請你上家里來吃飯,你微波爐買好了嗎?洗衣機買好了嗎?”
“嗯。”阿布含糊地應著,心里飛速地對老婦人的話做出種種推測,排列組合著。身體不好、腰疼、吃飯、微波爐、洗衣機……
“過幾天,天氣好,請你來我們家做客,好嗎?”老婦人說。
“啊,好的。”阿布很快回答,“過幾天”的事情,可以“過幾天”再說。
“還有,小區新換了門禁卡,我去領過了,今天你下班,我給你送去吧。”老婦人說。
“不不,阿姨……我今天要加班,回來太晚了,你那時候也該休息了,門禁卡我不著急,小區門平時都開著,過幾天我去您家里拜訪,順便就拿了,不麻煩您跑一趟。”阿布說完,暗嘆自己反應快,不過這樣一來,“過幾天”這事,就確鑿了。
這天夜里,阿布在床上翻來覆去,身體已經陷入極度疲勞,開始發熱,大腦卻活躍著,始終難以入睡。阿芒在身邊鼾聲大作,阿布莫名生出一股怒氣,把他推醒。
“你說我哪天去房東家好呢?周六?周日?上午去還是下午去,我帶點水果可以吧?”
“什么啊。”阿芒在半睡半醒中嘟囔,阿布又把剛才的話說了一遍。
“大半夜的你怎么在想這種事?快睡吧。”阿芒伸手去攬阿布的脖子。
“我睡不著。”阿布有些無奈。
“怎么啦?”
“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阿芒用胳膊支起身子,打開夜燈。微弱的燈光下,阿布的五官陷在陰影里,眼窩凹下去。
“想到要去房東家里,我不舒服。”
“那就不要去啊。”
“怎么能不去,有什么理由不去?”阿布有些惱火,從床上坐了起來。
“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去?”阿芒感到莫名其妙,也坐起來。
“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呢?”
“我不懂什么?”
阿布明白再說下去也是徒勞,阿芒不能理解她的想法,然而她理解自己嗎?一定要用語言梳理,她害怕的或許是房東對自己的期待,抑或是與陌生人的交往,又或者,一種被動形成的親密關系。可是,那對老夫婦真的會對她有所期待嗎?
阿布自己也判斷不了,阿芒翻身避開夜燈的光亮,再次睡去。阿布突然厭惡阿芒熟睡的臉,她把燈關了,一個人坐在黑暗里。
……
余靜如,生于江西,2012年進入復旦大學寫作班,畢業后開始發表作品。小說散見于《鐘山》《西湖》等雜志,已出版中短篇小說集《安娜表哥》。現居上海,從事編輯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