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叔巖的文人氣
最近,一部以民國京劇為題材的電視劇《鬢邊不是海棠紅》,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雖然電視劇的情節總會“真事隱去,假語存焉”,但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北京,京劇確實是一種全民為之狂熱的流行藝術,京劇的名演員自然是萬人追捧的明星,那時的戲迷也就像今天的“飯圈”。一晚上全北京能有十多家劇院同時開鑼演出,劇目的風格與針對的觀眾群是多種多樣的,光是大柵欄周圍就有七八個園子,高慶奎常在鮮魚口路南的華樂戲院,票價八毛,看的人多是市井平民;梅蘭芳常在香廠路的新明戲院或是糧食店街的中和戲院,票價一塊二到二元大洋,看的人多是政要巨賈、名媛太太;余叔巖則常在珠市口的開明戲院,票價也是一塊二到二元大洋,看的人多是學者教授、文人墨客。所謂“一路玩意驚動一路主顧,一路宴席款待一路賓朋”,唱戲本就是一門買賣生意。
作為京劇鼎盛時期的代表人物,余叔巖與梅蘭芳、楊小樓并稱“三大賢”,三個人各有各的風格,各有各的 “人設”。梅蘭芳是風華絕代的超級巨星,引領一時風尚,聲傳歐美;楊小樓是界內景仰的國劇宗師,兢兢業業,去世半年前還以老病之軀在舞臺上唱《長坂坡》《鐵籠山》《麒麟閣》這類繁難的大武生戲;余叔巖則更像一個文人藝術家,無論是唱戲的風格,或是為人的做派,都很有清高之氣,能寫一筆精彩的米字,交往的朋友,多是有修養、有身份的上層人士。聽余派,曾是文人高士的標配。如果說書法中有文人字,繪畫中有文人畫,那余派戲應該算是京劇里的文人戲。
這種人設,或許是余叔巖個人苦心營造出來的,但似乎已經成為界內外的一種共識。
余音千古
余叔巖生于1890年,他的出身,稱得起是藝術貴族,祖父余三勝是京劇史上“盤古開天地”式的祖師級人物,父親余紫云是京劇早期著名的旦行演員。余叔巖從十三四歲便用藝名“小小余三勝”在京津演出,極受歡迎。在天津天仙茶園連演兩三個月,幾乎天天有戲,最多的時候一天唱四出戲,日場雙出,夜場雙出。變聲之后,余叔巖沉寂近十年時間,1918年年末搭梅蘭芳的班社東山再起,1923年自組“勝云社”,成為譚鑫培身后京劇老生第一人。到1928年年末,余叔巖便結束舞臺生活,之后只偶爾演演堂會戲、義務戲,直到1943年去世。
余叔巖的舞臺生涯看起來并不長,沒有什么新編新創的劇目,但影響深遠,他留下的唱片和劇照,被奉為至高無上的經典作品。余叔巖小時候以“小小余三勝”之名,錄過兩張半唱片。長大成名后,前后在百代、高亭、長城、國樂四家公司錄了“十八張半”唱片。
那時很多藝術家不拿灌片子當回事,一面唱片三分鐘,經常是唱到哪兒算哪兒,有些唱法還故意模糊著,怕被別人學去。余叔巖并不如此,劇目要選擇他舞臺上不常唱的,還得是同行很少灌制唱片的戲。每張唱片的每個段落,他都精心設計,一字一句研究,稍有瑕疵就得重來。灌片的時間,唱片公司要聽他的指示,什么時候嗓子痛快什么時候錄。余叔巖的生活習慣是黑白顛倒的,到半夜嗓子出來,給唱片公司打電話,趕緊架上機器灌片子。他在高亭灌制的《戰太平》唱片, 【二黃導板】“頭戴著紫金盔齊眉蓋頂”,“頂”字翻高八度,高聳入云,聲音飽滿,動聽極了。曾有票界的老先生戲說,聽他幾次明場演《戰太平》,此句沒一次像唱片唱得這么好。
其實變聲之后,余叔巖的嗓音很長時間才恢復過來,而且始終不能說特別好。所以他1915年拜師之后,譚鑫培教他的戲是以身段表演為主的,把法則說通,剩下就看徒弟的個人領悟了。嗓子不是那么痛快,迫使余叔巖要在方法、技巧、韻味上下功夫,用心思琢磨著唱,怎么樣能揚長避短。這反倒令他的演唱藝術更經得起推敲,超過許多嗓音天賦優于他的演員,最后到了“不擇紙筆,皆得如志”的境界。
“十八張半”唱片在后世的影響太大了,只要是唱老生的,幾乎是人人必學,有點“世人盡學蘭亭面”的意思。令人稱奇的是,像百代、高亭兩期唱片,是1925年灌制的,到現在將近百年,絲毫不顯著過時。排樣板戲,《沙家浜》“聽對岸”、《紅燈記》“獄警傳”、《智取威虎山》“穿林海”幾處核心唱句,完全習用余叔巖《戰太平》“頭戴著”一句的唱法。至今很多人對“十八張半”,每字、每句、每個音都仔細琢磨,什么地方用擻兒,什么地方用鼻音,什么地方用啞音,即像陳援庵評價書法家臨摹《閣帖》一樣,恨不得把棗木紋都臨出來。
這種仰慕也導致一個問題,后人學習余叔巖,常常特別重視唱腔,反而對念白、做打這些方面不那么看重。實則余叔巖最擅長的戲,像《問樵鬧府·打棍出箱》《盜宗卷》《定軍山》《珠簾寨》,都是綜合唱、念、做、打各種表演形式的好戲。后來崛起的馬連良實際也在遵循余叔巖的路數,但他用起來會很不一樣。學得好,往往會有兩種情況,一種是下真跡一等,一種是另辟蹊徑,馬連良學余叔巖就屬于后者。
高收入的堂會戲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是北洋政府在北京統治的時期,很多政要愛好風雅,唱堂會戲成了一種時尚,促使京劇演出的格調不斷提升。余叔巖正趕上這個潮流,為他的個人藝術、經濟收入還有朋友往來,帶來諸多益處。
當時辦堂會戲的,除總統府在懷仁堂舉行慶典外,大多是有權勢的高官,或是資本雄厚的大商人。辦堂會戲的名目五花八門,有的是祝壽,有的是結婚,有的是迎接進京政要,有的是大型節日慶典。主家會請一個行內人做“提調”,安排演員、戲碼、價碼。一場堂會戲少則四五出劇目,多則十多出劇目,大型的能從下午一點唱到半夜一點。唱堂會的地點,有時放到江西、湖廣、奉天等大型會館,或會賢堂、福壽堂、福全館這類大飯莊里,有時利用自家宅院的空間搭個戲臺,或借用別人宅院的戲臺。
清末重臣那桐的府邸在北京金魚胡同,那宅東院樂真堂中有一座戲臺,不僅自己家用,還會借給外面的親友,逐漸成為北京舉辦堂會戲的勝地。僅1918年,馮耿光為母親祝壽堂會、曹汝霖為父祝壽堂會、張作霖宴請各督軍堂會等大型活動,均選址在那家花園,余叔巖均參演了重頭戲。1919年日本商人大倉喜八郎來京,在那家花園宴客辦堂會,程硯秋演《穆柯寨》,余叔巖演《瓊林宴》,梅蘭芳演雙出《穆天王》《游園驚夢》,戲少而極精。到1928年北伐戰爭勝利之前,每年那家花園都會有多場級別很高的堂會演出。
1927年11月,那家花園有一場規模極大的演出,是北洋政府陸軍次長楊毓珣為父母慶祝雙壽的堂會。楊毓珣是清末重臣楊士驤之侄、袁世凱的女婿、翻譯家楊憲益的叔叔,與余叔巖是莫逆之交。楊家的堂會由余叔巖親自擔任提調,并罕見地一天唱了三出戲。此次堂會,裘桂仙演《御果園》,王長林演《九龍杯》,錢金福演《火判》,梅蘭芳演《起解》,程硯秋演《玉堂春》,余叔巖、尚小云演《打漁殺家》,楊小樓演《水簾洞》,尤其是余叔巖演《上天臺》,是他極少展示的一出名貴之作,從來沒在外面演過。大軸戲頂級陣容,余叔巖、楊小樓、梅蘭芳合演《摘纓會》。這場戲的精彩程度可想而知,張伯駒、朱家溍、劉曾復等人全在座看戲,即使幾十年之后還津津樂道。
堂會戲與營業戲的環境很不一樣,空間通常不大,觀眾身份比較高,氛圍不會像劇場那么熱鬧。如1921年5月16日,北京銀行公會、商務總會在那家花園宴請巡閱使張作霖、曹錕、王占元,戲目為王長林《打瓜園》,陳德霖、龔云甫 《孝義節》,楊小樓、錢金福《挑滑車》,余叔巖、梅蘭芳《打漁殺家》。那桐在日記里寫道:“余與三使略談,主客無多人,戲只四出,天極涼爽,有幽靜之樂。”在這種雅集式的環境中,唱念表演需要更有余韻,鑼鼓鉦鏜、實大聲宏式的演出并不受歡迎,迫使演員要減弱市井氣息,向文人化、精致化發展。余叔巖的藝術風格,正十分適宜這種氛圍。
演員在堂會戲上的收入,比平常營業演出的戲份兒高出很多。1927年6月朱家溍祖母過七十歲生日,在會賢堂奉觴祝壽,余叔巖唱《擊鼓罵曹》,戲價達四百塊大洋,《晨報》還說是“有人介紹,戲價較廉”。早在1923年前后,楊、梅、余在北京出演堂會,一出小戲的酬金通常達五六百元大洋上下,一出大戲的酬金在八百元大洋上下,后來最高漲至一千元左右。如果出京演出堂會,價格會更高,可達到三五千大洋。從實際購買力來看,余叔巖的收入已經跟現在的頂流巨星基本持平了。
通過大量出演堂會戲,余叔巖不僅獲得極豐厚的收入,且有更多機會與政、軍、商、文各界的上層人士往來訂交,漸漸實現了社會身份的晉級。
“往來無白丁”
長期與官員、文士來往,使得余叔巖本人的思想與行為,開始脫離京劇界的種種習氣。他自1928年末不再專事營業演出,除了身體不好,另有一種厭惡劇事的心理,甚至一度要辭去梨園公會的任職。他每日在家專心臨寫米芾,臨寫張照。對于兩個女兒的婚姻,余叔巖也有明確的意見:不找行內的人做女婿。
余叔巖的朋友圈,也一直是“往來無白丁”。像張伯駒,1927年開始向余叔巖學戲,幾乎是每晚必到余家,前前后后跟余叔巖學了四十余出戲,連文帶武都有,張伯駒一生里,這應是同收藏《平復帖》《游春圖》一樣自豪的事。余叔巖一生最后一次登臺,是1937年張伯駒四十歲生日,在福全館唱《失空斬》,張伯駒自飾主角孔明,余叔巖配演王平,楊小樓配演馬謖,王鳳卿配演趙云,程繼先配演馬岱,實在稱得上是空前絕后的舉動。東北吳家與余叔巖交誼深厚,奉系大將吳俊升(與張作霖一起在皇姑屯殞命)的兒子吳幼權、女兒吳彬青,都跟余叔巖學戲。吳幼權是民國最年輕的少將,夫人是朱啟鈐的女兒朱九小姐,1937年臘月二十三,吳家老太太過生日辦堂會,余叔巖特為唱了一出《李陵碑》,吳幼權錄下了私人電影,用劉曾復先生的話說“完全是靠主人的情面”。當天吳幼權彩衣娛親,串演《青石山》的呂洞賓,余叔巖不但給說戲,還親自給他化妝。吳彬青晚年留有《青石山》的清唱錄音,是極為準確的余派路數。
類似的掌故在余叔巖的生平中還有很多:1933年12月,余叔巖的原配夫人、陳德霖之女陳淑銘病逝,送挽聯挽幛的都是一時名流,如汪兆銘、傅增湘、余晉龢、陳公博、高友唐等等;兩年之后,1935年7月,余叔巖續弦,娶太醫姚文卿的女兒姚淑敏為妻,張伯駒充任伴郎,鹽業銀行經理岳乾齋為之證婚,潘復、曾仲鳴、褚民誼等人致以賀儀;余叔巖生肖屬虎,張大千與張善子特合繪一張設色立軸的《丹山玉虎圖》,為余叔巖祝嘏;余叔巖與同仁堂家族的樂詠西、樂元可父子亦是至交,樂氏父子曾為余叔巖拍攝過大量的練功照與便裝照。
余叔巖、梅蘭芳這些名角的社會地位,早已超乎一個京劇演員,成為一個時代中國文化與藝術的代表。
是龍皆有性
最優秀的藝術家往往是偏執的,余叔巖的身份,與他追求的藝術風格,加上個人的脾氣秉性,讓他多少有些孤高耿介,不入時俗,有點像元代畫家倪瓚的品行,用今天的話說,有些“傲嬌”。評論余叔巖的人常說他“愛惜羽毛”,藝術上十分自矜,得意之作決不輕易示人,以致說起余派,好像總籠罩著一層神秘的面紗。從各種回憶與記載來看,很多人提及與余叔巖交往都有些打怵,不知道哪點不對,可能就會讓他不痛快。即使像張伯駒這般近友,兩個人也會因為一個字音的念法爭到臉紅。
關于余叔巖的清高,經常被人提起的一件事,就是1931年上海杜家祠堂堂會。杜月笙重修杜家祠堂,遍請南北名伶到上海演出,唯獨余叔巖沒來,引起各方多種猜測。張伯駒在《紅毹紀夢詩注》里記載此事,說余叔巖不屈服于杜月笙的勢力,寧可從此不再南下也堅決不演,鼓師杭子和的回憶亦作此論。而同為余叔巖摯友的孫養儂,則說余叔巖是因屢次赴滬不順,加上當時身體、嗓音極差,只得婉言謝絕,雙方各留情面。今天看來,兩種情理或者兼有之。
余叔巖這種脾氣,直接影響到他的藝術傳承。作為一個對藝術有著近乎潔癖的人,余叔巖對于收徒授業更加挑剔,親傳弟子屈指可數。1920年余叔巖第一次到上海演出期間,收青衣吳彩霞之子吳彥衡為徒,次年吳彥衡倒倉改習武生。1922年,余叔巖又收青衣楊小朵之子楊寶忠為徒,是事實上的余門大弟子。1923年,譚富英在富連成科班業滿,拜入余門學藝。1928年,王少樓、陳少霖始向余叔巖學藝。但這些弟子因為各種原由,跟余叔巖學藝的時間并不長,真正手把手教的戲很少,大多以點撥為主。反倒像張伯駒、李適可等外界友人,余叔巖對他們不甚設防,每天軟磨硬泡,學到的東西更多一些。
余叔巖傳藝,必然希望徒弟把之前所有的東西全忘掉,按著他的傳授,一點一滴從頭學起,京劇界所謂重新“下卦”。可弟子顧及生計也要日常演出,不能隨時侍座左右。演出時考慮到觀眾現場的反饋,和余叔巖的傳授不一樣。久而久之,這些情況會使余叔巖感到不快,逐漸對收徒傳藝失去興趣。
直到1938年10月,在楊梧山、李育庠等人介紹下,李少春與孟小冬前后拜余叔巖為師,中間僅相隔一天。12月,李少春首演余叔巖親授的《戰太平》,孟小冬首演余叔巖親授的《洪羊洞》,一文一武兩出戲,都是余叔巖最負盛名的代表作。雖然不再登臺,余叔巖始終沒有放棄對藝術的琢磨,對很多戲的唱念表演作了新的改動,余叔巖也是在兩個弟子身上,完成了自己的藝術理想與實踐。
晚年的余叔巖,在演唱上更趨向于文雅空靈的境界,孟小冬作為一位女老生演員,嗓音條件很符合余叔巖的追求。而孟小冬的秉性,亦是清高孤傲。從1938年到1943年,孟小冬五年脫產,專心跟余叔巖學戲,每日風雨無阻。像《搜孤救孤》《失空斬》《洪羊洞》《托兆碰碑》《烏盆記》《法場換子》《宮門帶》《沙橋餞別》《擊鼓罵曹》《桑園寄子》《捉放宿店》《盜宗卷》《珠簾寨》《定軍山》《戰太平》《連營寨》《法門寺》《二進宮》《四郎探母》《八大錘》《御碑亭》《武家坡》等余派名劇,孟小冬幾乎是一字一句學下來的。余叔巖因材施教,結合不同弟子的嗓音條件設計唱腔。所以余叔巖晚年的幾位學生,孟小冬、李少春、趙貫一,同一出戲的演唱可能各有區別,但總體風格是很一致的。
京劇老生行當,是一個非常完整的藝術體系,正如書法、繪畫自唐宋至明清的傳承脈絡一樣。從清季前三鼎甲到后三鼎甲中的譚鑫培一統天下,衍生出余叔巖、言菊朋、王又宸、譚小培、高慶奎、馬連良等風格各異的傳人,之后余叔巖又成為后學的標準,產生出楊寶忠、譚富英、王少樓、陳少霖、孟小冬、李少春、楊寶森、張伯駒、李適可等不同風格的流變。這種流變,在遵循著藝術基本規范與原理的基礎上,結合每個人的條件,產生出的新變化,是一門藝術能源源不斷地發展下去的關鍵所在。
在弟子李少春的回憶中,余叔巖是最反對跟觀眾要好要彩的,他覺得這種表演太過廉價,哪怕觀眾當時不叫好,過了很久回味過來,再叫一聲好。實際情況當然不能要求每一個演員,都去追求這種境界,那戲就沒法唱了,也失去了百家爭鳴的意趣。雅與俗,陽春白雪與下里巴人,始終是共生共存的,但余叔巖秉持的這種清貴之氣,確實讓京劇老生上升到一個更高的層次,更使得京劇這門戲劇藝術,接上了中國古典文化的文脈,成為真正的國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