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玲娥:文學還鄉的路徑
海德格爾說,詩人的天職就是還鄉。其實,還鄉不僅是詩人的天職,對于散文、小說等其它體裁的作者來說也是如此,或許,海德格爾所謂的詩人,就是對文學作者的一種泛指。事實也是如此,中外文學史上有很多作家都寫到了“還鄉”。唐代的詩人杜甫有詩句“青春作伴好還鄉”,賀知章寫有《回鄉偶書》,元代的睢景臣寫有戲曲《高祖還鄉》,現代作家魯迅寫有《故鄉》,郁達夫寫有《還鄉后記》,沈從文寫有《邊城》,英國小說家哈代也寫了作品《還鄉》,加拿大著名女作家艾麗絲·門羅也寫有《乞女》《木星的月亮》等一系列描寫家鄉的小說。諸如此類的作家和作品實在太多,不可一一列舉。那么,這些作家是如何書寫家鄉的呢?
作家書寫家鄉,首先體現為一種情感歸宿。故鄉情結是人類的一種普遍的思想情感,這是因為故鄉之于人的意義重大。故鄉是人最先感受世界之地,也是人成長之地,從這個方面說,故鄉是人的生命之源,根基所在。曾有學者說,故鄉中有個體最為摯愛的親人,在親情的呵護下,人的精神和心靈能夠獲得除故鄉之外別一個地方不能或很少能給予的愉悅感、幸福感、安全感和輕松感,從這個方面說,故鄉是人的精神、心靈休憩之所。對故鄉的深沉愛戀是人類的一種美好情感和優良美德,而懷鄉之作在中外文學史上源遠流長,很多作家或詩人都書寫了他們對家鄉的深沉情感。例如,卡羅爾·安·達菲是當代英國詩壇的著名女詩人,已經出版六本詩集,獲得多種獎項。其中1993年出版《卑鄙時刻》獲得英國著名的兩項詩歌大獎威特布賴德獎和前進獎最佳詩集獎,1999年出版《世界之妻》獲得美國的佛斯特獎。達菲詩歌中不斷出現對于家鄉的描寫,詩集《出售曼哈頓》中的《鄉愁》、《齊唱》,《另一個國家》中的《原籍》、《故鄉》和《我母親說話的方式》等。《齊唱》描寫了詩人回歸家鄉的心情。詩人從英格蘭回到家鄉蘇格蘭,感受到家鄉所給予的一種神秘安慰。樹林在歌唱,小草在無伴奏地齊唱,沒有米達斯的點物成金,樹林被陽光染成金黃色。應該說,所有的文學家都對故鄉不能釋懷,因為故鄉蘊藏了他們深厚的童年記憶,而這些記憶是他們一生的情結,是他們文學創作的源泉和土壤。詩人所寫的家鄉,都是春天的故鄉,是溫暖而令人懷念,沒有秋天的蕭索,更沒有冬天的肅殺。
中國當代許多著名作家都曾表達過他們在寫作中對家鄉(有的也稱為故鄉)那種深沉的感情。劉醒龍也曾說,“故鄉”這個詞,是實實在在的,是作家繞不過去、放不下的一種情結。寫故鄉的難點應該是情感的真實。作家對故鄉的人、物、事都很熟悉,但寫的時候情感是否真實是關鍵所在。故作深刻、故弄玄虛、無病呻吟都不可取。他認為,作家需要為故鄉立品質,中國文學中的故鄉是作為一種品質來呈現的。陳應松則說,他要永遠在故鄉的田野上游蕩。他認為回到故鄉,“就像一個在外干了些雜事又回來過日子的人一樣,懷著一種不被人注意的竊喜,獨霸了故鄉某一天的田埂與湖水,重新像回到兒時一樣打量她。水的氣息,莊稼和野草的氣息,人與畜的氣息,村莊的氣息,甚至夕陽的氣息,都是好聞的,并且不想與人分享。談不上感恩,談不上思鄉,談不上熱愛,就是回來走走,沒有目的。就像那些魚類,非得要萬里迢迢回到它出生的地方去產卵。”陳應松認為寫小說也是產卵的方式。實際上這就是一種文學還鄉,以一種熱烈的情感來書寫自己的家鄉。
作家書寫家鄉,其次體現為一種精神向往。應該說,世界各國的人都有熱愛和眷念故鄉的情結,而中國人由于長期的農耕生活方式和生產方式,鄉情則更深厚和濃重。但是,中國文學史上,很多詩人所懷之鄉已不是現實生活中的故鄉,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的故鄉。精神層面上的故鄉則是懷鄉者對故鄉的一種精神重建。在懷鄉者的心中,故鄉已不是現實中的那塊土地,它已由遠離游子的物質實體升華為生存的精神支柱,成為懷鄉人的精神家園。湖北詩人李強的《夢回鳳凰》和《尋找香格里拉》就是懷精神之鄉的典型作品,曾有學者對此做過精到的分析。我們先來看他的《夢回鳳凰》。“夢回鳳凰/夢回遙遠的故鄉/夢回故鄉的童年/夢回童年的天堂”。很顯然,鳳凰不是詩人李強的故鄉,他沒有在那里長時間生活過,只是曾經出差或旅游去過那里。但是,詩作開篇就說“夢回鳳凰/夢回遙遠的故鄉”,看來詩人是把鳳凰當作了他夢中的故鄉。詩人夢中的故鄉是怎樣的呢?它是有如童年一般純凈,天堂一般美好,所以詩人說“夢回故鄉的童年/夢回童年的天堂”。很多文人都對古城鳳凰有過描寫,而以沈從文的《邊城》為代表。鳳凰是個美麗安逸的小城,風景好,民風也非常淳樸。那里不僅有古樸的氣息,還有濃郁的古鎮文化。據說清晨和夜晚的鳳凰最美,恍如人間仙境一般。而這個人間仙境般的古鎮,實際上就是人們的精神之鄉。李強的《尋找香格里拉》更是如此。“我看見青青的碧塔海/和風與桫欏輕言細語/桫欏與云杉難舍難分/我沒有看見香格里拉/我看見茫茫的納帕海/蒼鷹牽引著云彩/衰草召喚著牦牛/我沒有看見香格里拉/我看見橫空出世的松贊林寺/轉經筒忽急忽緩/誦經聲忽高忽低/老喇嘛慈眉善目/小喇嘛稚氣未脫/我沒有看見香格里拉”。詩人連用三句“我沒有看見香格里拉”,其實他所看到的,無論是碧塔海、納帕海,還是桫欏、云杉,或者蒼鷹、牦牛和喇嘛,都是香格里拉有代表性的景物,他所看見的就是香格里拉。但是,詩人所要見的香格里拉,并不是現實中的香格里拉,而是詩人心中的香格里拉,是詩人精神的故鄉。最后,詩人慨嘆:所謂的香格里拉,是他心中的雪蓮花,是他一生不可企及的眷念,是他心中永遠如雪蓮花一樣圣潔的精神之鄉。
作家書寫家鄉,有時還體現為一種現實批判。《故鄉》是魯迅于1921年創作的一篇短篇小說。小說以“我”回故鄉的活動為線索,按照回故鄉、在故鄉、離故鄉的情節安排,依據“我”的所見所聞所憶所感,著重描寫了閏土和楊二嫂的人物形象,從而反映了辛亥革命前后農村破產、農民痛苦生活的現實,同時指出由于受封建社會傳統觀念的影響,勞苦大眾所受的精神上的束縛,造成純真的人性的扭曲,造成人與人之間的冷漠、隔膜,表達了作者對現實的強烈不滿和改造舊社會、創造新生活的強烈愿望。因此,這篇小說體現了魯迅對故鄉“愛之深”而“責之切”的深厚情感。
《紅高粱家族》是莫言的成名之作,創作于 20 世紀 80 年代中期。小說通過第一人稱“我”的敘述,藝術地再現了高密東北鄉上演的一幕幕轟轟烈烈、英勇悲壯的故事,塑造了以爺爺、奶奶、父親等為代表的人物。莫言在小說中寫道,高密東北鄉無疑是地球上最美麗最丑陋、最超脫最世俗、最圣潔最齷齪、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愛的地方。生存在這塊土地上的我的父老鄉親們,喜食高粱,每年都大量種植。八月深秋,無邊無際的高粱紅成汪洋的血海……莫言的作品深受魔幻現實主義影響,通過天馬行空般的敘述、陌生化的處理,構筑了一個個獨特而神秘超驗的、帶有明顯的“先鋒”色彩的感覺世界。其寫作風格大膽新奇,作品激情澎湃、想象奇詭、語言恣肆,“用魔幻般的現實主義將民間故事、歷史和現代融為一體”。高密東北鄉是莫言的家鄉,他對家鄉的感情是深厚的,正因為愛得深沉,所以他又滿懷現實批判之情。莫言在得知自己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后,他對記者說:“我當年在這個地方是人民公社的社員,天天面朝黃土背朝天,勞動的時候,厭煩透。這個地方這么貧困、落后,就夢想著有一天逃離,到外邊去看看世界,到外邊去過更好的生活。但當真出去以后,過了幾年,就開始懷念這個地方。尤其是當拿起筆來寫作的時候,更感覺到這個地方跟自己是血脈相連的。”每一個人都希望自己的家鄉美好,當看到家鄉的落后和貧困之時,又都會飽含深情地批判,這也是很多作家在文學上的還鄉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