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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周之星 | 蕭憶:村莊時光書(總第二十期)
    來源:中國作家網 |   2020年05月22日07:55

    本周之星:蕭憶

    蕭憶,本名李陽陽。1988年生于陜北佳縣,畢業于陜西教育學院。系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內蒙古作協會員。文章散見于《人民文學》《中國文化報》《草原》《星星》等報刊。作品入選《中國散文大系》《中國散文詩人》《中國年度精短美文精選》等三十多種選本。散文《擎起歲月的蓊郁》選入《語文素養讀本》(九年級下冊)。曾獲《人民文學》美麗中國征文三等獎、東方文藝獎散文獎等。受邀參加《人民文學》2018第四屆中國當代文學高峰論壇。著有詩集《漫步陜北》,散文集《行吟大地》。現為某刊編輯。

     

    作品欣賞

    村莊時光書

    黃豆經歷了春天的萌發,夏日的灼曬,秋日的濯洗后,卻對一場毫無征兆的秋雨,束手無策。它們即將在清冷的雨水中,沐浴,泡發,進而換來一張蠟黃的臉龐兩行悲愴的寡淚。幾孔趴在黃土上空蕩蕩的頹靡的窯洞,像是幾只張著結痂嘴巴嗷嗷待哺的難民,黑黢黢的,讓人瞥去有些毛骨悚然。黃豆似乎不會等來主人的憐惜,只能孤苦地等待著命運無情的摧殘。幾聲沉悶的雷聲,從山埡舒緩而至。

    從田里急匆匆趕回的農人只幾分鐘便出現在急需解救的場里。陰沉沉的天空下,人影攢動。晾曬的秋食,大多在陣陣急促的喘氣聲中得到了妥善的安頓。它們聚集了陽婆和月嫂的精華,贏得生命之中最絢爛的綻放。張張汗水涔涔的臉龐,閃動著明亮的眸子,他們飽含神情,把臉容舒展得如同一枚枚迎著陽光擎舉希望的花朵,花瓣艷麗,花蕊玲瓏。

    一陣熟稔利落的拾掇,這坳沉寂在高原之上的村莊,終于將所有的糧食全都存放。一滴滴雨水,就順著紅艷艷的棗子,滴落地面。莊稼人的旱煙鍋,就在此刻恢復了生機,裊裊浮游的煙氣就鉆在聲聲氣喘的間隙,緩緩爬升。秋日疲倦的滿足把爽朗的笑聲播撒于金黃的田野,果實終于不再奔波、生長,沉默在糧倉中,維系人們又一年的生計。

    這是一個叫李家焉的村莊每年都會發生的小插曲。它們年復一年不知倦意地上演。有些人走了,有些人來了,故事,就在來來去去之間,成長起來……

    秋天被金黃色的染料涂抹。放眼望去,呈現著一片盎然雄姿。

    鳥兒們忙碌,田間跳上躍下,翻騰著土地上遺落的糧食。它們識破了稻草人的謊言,肆無忌憚。無需負重的莊稼地上,總有無盡的盛宴,等待著它們的獵食,土豆、苞谷、高粱、紅豆,還有農人故意丟棄的干糧殘渣。

    父親把一柳框土豆埋在事先挖好的土坑內,上面輕輕覆一層細土,而后把結束使命的稻草人干枯的“骨骼”搭成塔狀。劃一根火柴,火焰就在梯田上熊熊燃燒起來,熱浪逼人。伴隨著噼里啪啦的響聲,土豆發生著完美的變化。香蔓兒,就像長了腿一樣,沿著山巒的起伏,蔓延開來。這個時候,我會從背陽的地里挖幾個黃蘿卜,拭干泥土,隨意在衣服上一搓,就成了燒土豆絕美的配菜。

    田里的莊稼碾壓著父親的肩膀,他深一腳淺一腳踩著他低矮的身影,如同一個枯瘦的感嘆號在峁梁間穿行。

    火滅,灰燼成渣。滾燙的土層下正孕育著一餐饕餮美食。剝開被火炙成暗灰色的土層,一個個滾圓的土豆換上了金黃的衣袂,分外喜人。拂去塵土,咬一口,滿口溢香,然后就一口黃蘿卜,所有的倦意就在嘴唇的一張一合中磨礪成歲月恬靜的時光。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似乎是最美的相逢。

    夕陽如豆,金輝滿地。一家人,圍攏在田埂,沐著一縷飄逸的風,籠著一抹濃郁的香,天地之間,談笑風生。說一說將來的飽滿,敘一敘過去的艱難,所有正在經歷的苦難,被甜美稀釋。

    那一刻,時間凝固,成為一塊琥珀的永恒。那一刻,笑語成憶,定格成一朵花開的美好。

    已到而立之年,每每倚欄浮想,那些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畫面,總令人魂牽夢繞。只是一晃而過,流年如梭,一些曾朝夕相伴的人,再不能出現,空留如麻的懷念,萃取成臉頰顆顆晶瑩的淚,不經意間又一次滑落。走著走著,就散了,那些慢慢的時光,那些至深的親情,那些永遠銘記的畫面,幻化成一縷塵埃,再不會出現。

    人常說,人吃土,吃一生,土吃人,就一口。我的父親,摸爬滾打了四十多年后,在吹鼓手悲凄的哀樂里歸了黃土。算一算,已有十五年之久了,許多我們之間的故事,漸趨模糊。只有一串剪不斷的思念,把夜晚拉得更長久,把眼淚耀得更澄瀅。

    村東的河流,已在那年那月斷流。隨之而去的,還有我燦爛的童年。

    高原上,河流很少存在,存在的,也都是涓涓細流,指不定哪一刻,就黯然隱退,留下窄窄的干涸的河床在無休止地呻吟。鳥兒在河床旁躬身的槐樹上嘰嘰喳喳地叫著,似乎也在呼喚著河流往日的熱鬧和繁華。只是它哀泣的眼神再也不會得到童音的潤澤。

    槐樹已經很老了。樹皮皸裂著一道道口子,口子上落滿鳥類灰白的糞便。五月,是它最美的季節。一樹潔白如云彩的花朵隨風搖曳,馥郁的清香就像春雨一般在溝谷里肆意地彌漫。它的美,招來了嗡嗡飛舞的蜜蜂,引來了蹁躚的花蝴蝶。這棵槐樹,成了所有人眼中春的核心。

    高原蔬菜種類少,多以白菜土豆為主。在青黃不接的月份,槐花成了眾多人的完美調劑品。槐花,帶著濃郁的芬芳,走進窯洞,通過巧婦們的妙手經營后,變成一海碗一海碗的美食,植入人們的味蕾,也植入了人們的回憶。

    小時候,我童年最美好的時刻總與這棵槐樹相關。不記得它什么時候被種下,我的印象中,它自我有記憶時就蹲在那里,每年春生秋落,過著與世無爭的靜美生活。

    每到槐花盛開,母親就帶領我們來到槐樹下,一朵一朵小心翼翼地采摘,生怕折斷槐樹的枝條。有時候,我們等不及槐花漫長的蛻變,直接扔幾粒到口中,味道也是極好的,甜絲絲的。村莊里的人們商量好似的,每家人并不多采摘,只折三兩根枝條就主動離開。那些日月里,人們縱是缺衣少喝,但對于槐花的美味,還是樂意與所有的人分享。

    下午,炊煙輕輕。一陣陣稀稀疏疏的犬吠漸次響起,槐花編織的美味就會讓整坳村莊沉浸在一片滿足之中。

    那時,細小的河流,不足以為人們的日常提供便捷,人們便在河流中間修了一個小小的水塘,等水蓄滿后,再挖一條小道,讓河水沿著原來的河道平緩地遠去。天高云清時,婦女們結隊到水塘,沿著塘岸一溜坐開,浣洗衣物。一時間,清脆的笑聲就在你來我往中濺開。

    青蛙不知道什么時候也在水塘安了家,一個個成了水塘的主人,即使有人來也不驚慌,按照自己的軌跡自由地游弋著。母親在忙碌,我也沒歇著,一屁股鉆在白楊樹下,挖出一個個小坑,然后用手當瓢,舀來河水,抓來青蛙,讓這些小生靈們在我為它們修筑的家園里安家。它們往往非常不配合,只一會就四處亂竄,稍不留神就跑得沒有蹤跡。母親告訴我說青蛙是益蟲,專吃侵害菜畦的蟲子。于是對于青蛙的出逃,我們選擇性的沒有懲罰它們。而抓來的蚱蜢、草猴之類的就沒有那么幸運。水淹加棍棒相迎,輕則斷腿斷翅,重則了卻它們短暫的一生。

    小河的岸邊,草子都是匍地的,低矮,不引人注目。在這些草子的根莖下,往往遮掩著蟻類家族的房舍。它們洞穴朝上開口,與瀅澈的天空言語,與雄渾的大地歌唱,對折著夏日的灼熱。可就是這樣,有時候也難免因為它們的膚色,讓我們產生種族歧視。小河邊的螞蟻的肌膚有兩種顏色,一種是類似于石榴汁的暗紅色,一種是類似于夜色的深黑色。暗紅色的螞蟻,我們稱之為“紅軍”,自然而然,我們把它們和當年二萬五千里長征的紅軍想在一起,認為是好的一類。相反,深黑色的螞蟻則被我們稱之為“黑軍”,它們歸類于國民黨,或者匪軍,或者反政府武裝。就這樣簡單的以膚色分類好與壞給“黑軍”帶來了滅頂之災。為了幫助“紅軍”,我們對“黑軍”采取多種暗黑手段。比如水淹、火炙。一次進攻,往往讓“黑軍”近乎全軍覆沒,“蟻”不聊生,死傷無數。

    現在想來,荼毒帶來的,是一時的舒爽,卻是一生的感傷:一個人的童年,要給多少生靈帶來苦楚,甚至毀滅。多年后,我依然對童年的無知而感到愧疚。而童年,也在這樣的懵懂無知中漸漸遠去……

    曾承載我童年時光的小河早已沒了蹤影,荒草萋萋,空留一地的憂傷,在我心間盤旋。

    村莊除了草木惹人懷戀,更多的是可親的人們。

    他們祖祖輩輩倚著黃土的黃,用腳印一次次丈量黃土蒼老的紋理,用犁鏵一次次梳理高原的溫度。土地給了他們生命,他們最后,也魂歸黃土,與土地融為一體。可以這樣說,高原上憨厚的人們,身上流淌著黃土的血與汗。每一個人都是高原。你瞧他們的臉龐,縱深的皺紋和黃土的褶皺如出一轍,黑青的臉,就是高原真實的寫照。他們一生素凈,淡然,與世無爭,守著幾畝薄田,吃老天飯,悠然見南山。

    我記得,有一個叫六孩的女人,個頭不高,臉上生滿麻點。丈夫給人箍窯洞時,窯洞轟然倒塌。一個換工的石匠隨著塵土飛揚,再沒能看六孩和孩子一眼。換工,在高原非常普遍。這家箍窯洞,村里的漢子們便不約而同前來幫忙,沒有報酬,管一頓飽飯即可。人們謂之換工。等后面輪到其他人家再箍窯洞,打石頭,砌院墻時,同樣會得到幫助,不管十天半個月,還是一兩個月,都是這樣。六孩的丈夫,就死在箍窯洞出土的時候,那是箍窯洞最后的工序,出土完成后,窯洞的修建就此竣工。可事不遂人愿。六孩丈夫的是獨子,父母在病痛的折磨和失子的悲愴的無情沖擊下,先后仙逝。

    六孩趕到現場時,丈夫身體已經冰冷,血肉模糊。她跪在刨出的丈夫面前,泣不成聲。她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自己旁邊,只是無休止地嗚嗚地哭著。經此一難,六孩成了寡婦。為了躲避村人少不了的閑言碎語,她帶著孩子,再次回到生她養她的李家墕。李家墕的老少,接收了她的歸來。更有甚者,騰出土窯,安頓了凄苦的娘倆。她家的窗欞前,總有村民們默默送去的吃食,或者是一只瓜,或者是一袋棗,或者是一盤窩窩頭。

    為了報答鄉親們,她總是力所能及地為鄉親們做些事情。菜田是人們常常顧不得打理的地方,每到夏日,六孩主動承擔起為菜田澆水的任務。她一個人穩穩地站在桔槔中間凸出石壁的條石上,彎腰汲水,伸腰倒水。石壁的絨蘚被水淋得濕漉漉的,黑綠黑綠的。她懂事的孩子則用鋤頭隔開菜畦的水溝,將菜地一畦接著一畦灌好。

    日子,就這樣靜靜地流淌著,不聲不語。高原還和往常一樣,日升日落,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著一眼就能看到頭的生活,沒有抱怨,沒有煩惱。

    我小時候,一直對一件事不明白,為何很多村莊都有一座廟,唯獨我們村沒有。在高原,每個或大或小的廟子都會選定一個日子,請來晉劇班子唱大戲,請來神婆抬神樓子,求得神經庇佑,求得風調雨順。每次遇廟會,我都得翻山越嶺數十里,晚上看完夜戲還得趕夜路回家。為什么一定要看夜戲,因為夜戲演的是我們孩童最愛看的《西游記之三打白骨精》。

    其實,人們求的都是一個心安,廟會,成了人們精神的寄托。

    而靜靜地臥在高原犄角旮旯的李家墕,早就成了村人們內心的精神供養地,無需神廟,人們靠著擰成一股繩的勁頭,已將生活過得井井有條。只是遇到大旱之年,才會不得已從鄰村請來龍王爺,頭戴柳冠,赤腳踩地,進行一場已存在了若干年的祈雨儀式。這場儀式的唱曲,后來成了電視劇《平凡的世界》的片頭曲,由民間歌手賀國豐演唱,流傳頗廣。在我已走過三十年的生命旅途中,我尚且沒有經歷一次。也許用不了多久,隨著老一輩的離去,祈雨也會隨風遠逝。

    村莊伴隨著我的開始,也將伴著我的結束。

    在李家墕,仿佛只要一出生,便會與鋤頭、鐵鍬、連枷、碌碡、桔槔,與土豆、高粱、糜子、蕎麥、玉米,與后窯上、墳峁上、新舍溝、葫蘆蛋、陽洼上緊密相連。這些揮之不去的符號,已深深耕植在人們的心域,無論刮風下雨,無論電閃雷鳴,無論富貴清貧。

    那年,我終于嘗試著走出村莊,去探尋山外富麗堂皇的世界,我讀書、畢業、工作,每一步,都在擺脫著村莊的“枷鎖”,可直到我在城里安了家,有了兒女,卻始終對那片多山少水的地方念念不忘。那里生長的每一棵樹,每一粒草,每一聲蟲吟羊咩,每一個風和日麗,都在我腦海中深深烙印著,鐫刻著。

    我總以為,父親的離去,爺爺奶奶的離去,一個個曾把我捧在懷里的村人的離去,會讓我距離村莊越來越遠,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可隨著年齡的漸長,村莊距離我的心靈卻越來越近。我經常會回憶那里的一切,包括崖窯峁掏鳥窩的事,迂回的山路上父親趕騾子的事,伙伴們扔沙包的事,村頭榆樹下放電影的事,三爸在低礆上燒磚的事……

    春天,我跟在母親的身后,踩著父親犁鏵滑過的腴沃黃土,將一粒粒飽滿的黃豆種下;夏日,我跟在母親的身后,用鋤頭謹慎地將附著在莊稼里的雜草清理;秋天,我把谷穗扎成捆,一捆一捆放在父親鐘愛的平車上;冬天,我蹲著挪進漆黑的窖里,挖出正在酣睡的土豆、香蔥、胡蘿卜。那些大山給與我的青春,像天宇中熠熠生輝的星辰,總會照亮我一直認為的單薄人生。

    住在城里,春天還沒有到來,母親就著急忙慌地從超市要來盛放蔬菜的泡沫箱子,準備將菠菜、芹菜、生菜、芫荽、辣椒種植,自然不是為了吃菜,這種在陽臺種植蔬菜的成本顯然要高于菜市場買菜的價格,可母親樂此不疲。我會跟在母親身后,選擇一個溫暖的日子,播種對于農事的留戀。看著綠油油的蔬菜,母親還會時不時念叨一句:“六孩那些年照看的西紅柿又大又圓,白菜又高又壯。不知道這些年,她過得怎么樣?”

    鐵匠姓姜。

    姜姓在李家墕只有一家。他們的一生都與帶著體溫的農具有關。一件趁手的農具直接關系到農耕的效率。為了讓村人們都能心滿意足,姜家人把汗水敲擊成了歲月,把時光凝聚成臉龐的疤。

    清晨,曦光柔軟地傾瀉下來的時候,姜家的院落就開始忙碌了。他們生起柴火,拉上風箱,把堅硬的冰冷的鐵塊燒得殷紅。火焰耀紅他們的臉,深邃的眸光里,你總能看到鐵一般的信念。鐵塊有了農具的雛形后,咚咚的敲擊聲就開始迎接日頭進一步的上升。

    敲擊聲是孩提們上學的鬧鈴,亦是村人們上田的催促聲。人們扛著姜家打制的農具,帶著惺忪的睡眼和風干的饅頭,朝著黝碧的莊稼地走去。農具被陽光反射的光斑,時不時在蜿蜒的山路間閃爍。

    鐵匠的院落里,上門定制農具的外村人,胳膊肘夾著一根旱煙鍋,濃烈的煙氣很遠就能嗅到。農人對于農具的好與拙,只需瞧一眼就能看出端詳。姜家鐵質農具的名聲,早就名播鄉里,很受歡迎。他們打制的鐵器,經久耐用,細節部分做得天衣無縫。手藝別說在鄉里,在縣里也是一絕。

    憑著手藝的精湛,姜家很早就買了電視機,后面又早早安上了衛星鍋。為了觀看中央電視臺下午六點的大風車,碎娃娃們總是趕著節點紛至沓來。后來人越來越多,姜家索性把電視搬到院子里,還為看電視的大人小孩準備了炒瓜子。一時間,他們家的熱鬧,甚至超過了碾道。或許每個村都有一個地方十分聚人。李家墕聚人的地方就是碾道。碾道安一盤大碾,夏天,被槐樹遮得結結實實,清爽宜人。碾道又是去水井的必經之路。以致這塊二三十平米的地方,成了村人們敲鑼說散話的絕佳區域。

    一年,可能是出于感謝李家墕的接納,姜家請了一家遠近聞名的說書班子來說書。聞名的書班子,價錢也就固然要高一些。高原上說書班子有很多,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征,或者眼瞎或是瘸腿,為了謀生,他們胳膊肘夾一把蟒蛇三弦,兜里揣一副快板,行走江湖。說書內容大多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故事,讓人聽后拍案叫絕。他們會唱,會跳,會反串,會口技,會快板,似乎無所不能。一場激烈的農事后,懨懨的夕陽隨之墜落,此時,磕著瓜子,聽一本書是村人們最為愜意的事兒。

    給天地三界諸神上了香,磕了頭,供了祭品,一本書就在“談起三弦定準音,我們是說書唱曲的人”的起音中開始。起初,說書匠讓姜家人講幾句,姜家人緊緊握住話筒,道了一句“話在諸位身邊的茶水里”就作罷,見眾人端起茶碗一飲而盡便示意說書匠開唱。村里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用不著那些花紅柳綠的客套話。那日,書匠們唱的第一本書就是村人們耳熟能詳的《三女婿拜丈人》。

    姜家人一直打鐵到二十一世紀初,他們終沒能抵擋住市場化工廠化的沖擊,熄滅了爐火,再沒開打,直至姜家老人去世。

    打鐵的嫻熟手藝,也許會和村東頭的小河一樣,斷流。這當然是我們最不愿看到的事情。

    李家墕很小,只有五百余人,但學校很遠,上世紀九十年代,學生上學要走七八里的山路才能到達完全小學。尤其上幼兒班和一年級的學生。為了送孩子們上學,村人們不得不耽誤農活。

    鑒于這種窘境,善良敦厚的任老師毅然決然騰出自家的一孔新窯洞當作教室。窯洞的炕上是幼兒班,地上為一年級。沒有課本,她就從完全小學要來別人用過的給我們。我們沒有一本課本是新的,可任老師授課的內容確是我們眼中嶄新的世界,無邊無際的世界。她讓我第一次知道山外青山樓外樓,知道直掛云帆濟滄海,知道飛流直下三千尺……

    小時候,我在那孔窯洞里度過了快樂的兩個春秋。至今,我依然不知曉任老師的真名,我從沒聽村里的人叫過她的名字,他們都稱謂她老師。我們沒有黑板,便用一塊床板代替,床板是白色的,不顯粉筆字,就用黑墨汁涂一遍。待時間長了,墨汁褪色,再涂一次,如此循環。沒有電鈴提示上下課,就把一個殘缺的銹跡斑斑的犁鏵掛在院落一棵久沐風雨的歪脖子棗樹上,開洞的鐵勺子敲兩下是上課,敲四下是下課。

    我在那孔黑漆漆的窯洞內,咿咿呀呀地學會了“a、o、e、i、u、v”,咿咿呀呀地也學會了兒歌《我去上學校》,學會了任老師教給我們人要具備的知書達禮、溫文爾雅,也學會了《三字經》的“人之初,性本善”。

    她一生的稱呼,都是老師,她也是那個年代李家墕所有稚童的啟蒙老師。

    沒有柔婉的贊美,沒有芬芳的鮮花和此起彼伏的掌聲,她在無聲的時間長河里默默地老去。當我多年后再次遇見她的時候,她已雙鬢斑白,但臉頰那抹明媚的笑容,依然如春天般讓人溫暖、恬靜。

    村里的時光書,最是純真。當我一頁頁翻開,那些平凡的感動就會隨之而來。我幻想著有一天,春意盎然,清風駘蕩,我還要重歸那片熾熱的土地,采幾瓣溫潤的陽光,覓一畦葳蕤的菜田,在最柔美的一折時光里,用文字重溫這里發生的一切,它們縱是再普通,也值得去書寫,去記錄,可有一天是哪一天呢?

    是夜,寂寂的窗外,一輪純澈的滿月斜斜地掛在埋頭梳妝的柳樹上,被樹葉篩過的光點輕柔地灑在地面。城市漸漸進入了深睡,霓虹也漸漸熄滅。路燈下昏黃的燈光似乎要比月光還要明亮一些,孤獨地照射著沒有盡頭的柏油路。我摁滅臺燈,心里空得宛若沉醉在無垠的荒原。我有多久沒有聽聞到充盈于山溝峁梁的雞鳴犬吠蟲吟聲聲了,我有多久沒有荷鋤行走在蓊郁的莊稼地里聆聽它們的私語了,我有多久沒有觸碰到母親無休止的溫暖的嘮叨了。這些曾圍攏著我的素日景象,已然褪色。點燃一根香煙,我把自己埋在久遠的那條淙淙的記憶之河里,一次次淚下。

    我依然無法確定,究竟哪一天,我才會循著祖輩們遠去的足跡,再次回到我那一坳精神的伊甸園,去觸摸村莊每一片煙嵐的味道,去細嗅每一粒糧食的芬芳?

     

    本期點評1:劉云芳

    這篇散文的切口很小,作者從黃土地上窯洞前無人照看的黃豆開始書寫,提筆就不俗,語言處理得簡潔、利落,尤其看到“一張蠟黃的臉龐兩行悲愴的寡淚”,那種悲愴的情緒立馬就帶出來了。這是有過獨特的觀察和深切的體悟才能寫出來的句子。開頭這一段,寥寥幾筆,便描畫出了故鄉獨有的氣韻。

    作者的語言是經過多年的詩歌創作磨礪的,因而閱讀過程中,總能感受到濃濃的詩意和強烈的跳躍感,而他所描寫的故鄉的諸多事物看似在寫物、在寫景、寫季節之下、命運之中人與事物的某種變遷,其實是在寫這一方水土不同生命的際遇和選擇,是時間在故鄉這個載體之上留下的痕跡,更是這些痕跡對作者的種種觸動。整個文本,采用一種松散的結構,筆墨是艷麗的,像藤蔓一樣,不斷延伸和擴散,漸漸地,花葉繁茂。他所描寫的對象也是飄浮的,像一個人回望歲月時,不斷游移的思緒,但卻有濃列的情感在人和事物之間相互碰撞。

    《村莊時光書》書寫的是作者故鄉生活的一個橫切面,是用色彩、觸覺、嗅覺全力勾勒鄉村的生活圖景以及精神信仰。作者寫了不幸的鄉間女子“六孩”,她的命運令人唏噓,讀到她成為寡婦在亡夫面前“嗚嗚地哭”時,我眼前忽然就蹦出開頭部分那句:“一張蠟黃的臉龐兩行悲愴的寡淚”,事物與人物在文字之中形成了天然的呼應。然而人與黃豆又是不同的,“六孩”被鄉村里善良的人們照顧,人與人之間有著樸素的情感互動。蕭憶寫人時并不過度用力,甚至也不用過多筆墨去敘述當事人的來龍去脈,他在這方面似乎一直在做減法,這反而給讀者留下了更多的遐想空間。

    然而,在文中,還是不免會有一些小的遺憾,比如,第一節中“那一刻,時間凝固,成為一塊琥珀的永恒。那一刻,笑語成憶,定格成一朵花開的美好。”這樣的句子,美則美矣,會讓人覺得太過泛泛和隨意。而且文中對故鄉情感的直接抒發有點兒多,我個人覺得,這種濃烈的情感藏在對事物的描寫之中就已經足夠,直接說出來,反而淡化了語言表達的張力。此外,還有結尾處,“觸摸……的味道”、“細嗅……的芬芳”,這樣的語言搭配過于現成,與開頭部分的那種創造力相比,有些弱了。

    但瑕不掩瑜,這篇文字的確是打動人的,能看出作者有不俗的書寫功底,而且寫得格外用心、用情。讀完之后,令人回味。如第一節寫田里忙碌的父親:“如同一個枯瘦的感嘆號在峁梁間穿行。”這樣的語言,一下子就把人的心抓住了。

    期待看到蕭憶更多的好作品!

     

    本期點評2:陳丹玲

    時光流逝,追憶性敘述總帶著款款故情。正是因為這番故情,讓《村莊時光書》具有了一種逆光般的注目。這種注目是作者個體私藏的深情和關照,卻又通過遠觀、靜聽、體味和分擔的態度,將村莊的自然、人事、物事清晰呈現在讀者面前。那么我們看見了一個叫“李家焉”的村莊,這地名多像人名。它有自己的體溫、氣息、聲響、悲苦和恩慈,它是作者成長的精神母體,也是作者終生指認的情感圖譜。

    愛默生主張把自傳當著萬物的傳記。在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部故鄉傳記,或者村莊傳記,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一部個人自傳。正如在回憶中,作者進入李家焉的門可以是一場秋收、一粒土豆、一陣秋雨、一條河流和一棵槐樹,或者是孤兒寡母的六孩、姜鐵匠的一句開場白,以及童年殘忍的惡作劇。每個入口都能將內心激活,村莊里物的東西不再只是景觀、環境,那些豐富的事件、漶漫的情緒、憂傷的表情、默然的舉動都醒來,成為寫作的主敘者,將生活和生命融合一體,從物事的表層深入到生命力的層次,最終與萬物得已溝通。

    然而,記憶是如此不可靠,人一旦開始回憶,它并進行自我修正與虛構,加之,散文獨具的向內心窺探的特征,讓作者筆下的李家焉更多展示的是溫情光滑的一面,而粗糲毛糙的另一面似乎留給了村莊的背影。這種記憶選擇性體現在本文中,那便是語言詩化,這多少削弱了作者的表達力。趨光敏感與詩性追求將成為寫作者再啟程再上臺階的動力之一。盡管如此,也不妨礙我們在《村莊時光書》中為那些消逝的、正在消逝的和即將消逝的美好而共情共感、掩卷思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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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精靈:春天的魔笛(本周之星總第十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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