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2020年第2期|魏微:文學筆記
“宏大敘事”
我對于“宏大敘事”或“革命歷史題材”的小說創作,一直以來就很矛盾,一方面,我覺得它非常難寫,它對作家的要求幾乎是全方位的,它不單是一個能力問題,還涉及到一個作家的胸襟和情懷,另外還有一點就是觀念:你的觀念新不新,你能否給這一類的寫作提供一點新的東西,注入一些新鮮血液,我以為是很重要的。
我有一個印象,凡是涉及到“宏大敘事”的小說,在中國很容易就掉進一個模式里,就是開篇就是那種全景式的描寫,場面很大,幾代人的命運,幾十年甚至是上百年的時間跨度,漫漫長途,從一個地方換到另一個地方,跌宕起伏的情節,大喜大悲的情感……就是一切都顯得很像“小說”,顯得很刻意。
讀這樣的小說,我就會想,作者的創作意圖在哪里?他的創作個性又在哪里?也許他是為了表達對于家國、人生命運的思考,可是以這樣的程式去寫小說,是很難獲得獨特的、有見地的思考的,很有可能是,你只是被情節推動著走,所以通篇讀下來,我們很有可能留下這么一個印象,你是為了情節而情節,為了宏大敘事而宏大敘事。
我以為,“宏大敘事”所面臨的最大的一個難題,就是個性不足,十部小說有十部小說的情節,但十部小說其實也是一部小說。這就涉及到“宏大敘事”該怎么寫的問題,其實也是小說形式感的問題,我有時覺得,形式太重要了,絕對一點講,它甚至大過內容,至少就“宏大敘事”而言是這樣。
而且從技術上來考量,越是大的東西越難寫,閱讀效果也是這樣,小東西反而很動人,很悅目。我有一個看法,文學的魅力其實體現在“小”的方面,體現在細節,一些不相干的閑筆和旁枝上,一個手勢,一陣風,一個人歪頭在打量街景……我以為這些很小的情景是很能打動人的。
所以一直以來,我就有一個想法,就是把小說往“小”處寫,不寫大的東西。但近些年心思有些變化,可能跟年齡有關,我是三十五歲以后,慢慢開始關注自身之外的一些事物,比如歷史、宗教、哲學等,尤其是歷史,是我這幾年閱讀的一個主要方面,在這種情況下,你看人閱世就會有一個新的角度,就是把具體的人和事放在一個更廣闊的時空背景下去考量,這個時空背景,我認為就是以前我避而不談的“宏大敘事”。
所以我想,“宏大敘事”可能是每個作家都必經的一個階段,你跳不過去,這不是野心,而是人長到一定年歲,視野開闊,心胸開朗,對于宏觀世界有一定的把握能力——如果做不到把握,至少是宏觀的觀察能力。在這種情況下,作為作家就會非常的矛盾,一方面,我們要去關注具體的人生人性,對他們有體諒,有同情,這是文學;另一方面,在一場大的社會變革里,個人的榮辱悲歡又是不足掛齒的,總有一些人要做出犧牲,另外一些人得以上位,這是歷史。那么對于作家來說,是要能做到在多情和無情之間來回搖擺,要介懷,也要超脫,要進去,也要出來,這個其實挺難的。
我現在還不準備寫“宏大敘事”,什么時候寫還不知道,有沒有能力寫也不知道。但這些年一直在讀史料:民國史、抗戰史、文革的一些民間資料、回憶錄、口述歷史……每個人講得都不一樣,但合起來特別有意思,慢慢地會接近真相。我在一次發言里,引述過黃仁宇的一本書,是他在抗戰時期,作為遠征軍一個副官,在緬甸為《大公報》寫的一組戰地通訊,同樣是寫戰爭,我認為黃仁宇寫得非常的“文學”,這個“文學”當然不是說他在虛構,而是他觀察戰爭的角度,非常地人性化、細節化,比如他沒有直面去寫廝殺和肉搏,而是寫硝煙過后的戰場,非常的安靜,寫了尸體,叢林里的陽光,熱帶植物……我以為,這樣的描寫是非常有力量的。另外,即便受制于當時的主流意識形態,就是正面歌頌中國軍民的抗日激情,黃仁宇還是以隱晦的筆法,以兩三句話寫了一個日本軍官的尸體,他身上的護身符,一封家書……我很奇怪黃仁宇后來竟然成了一個歷史學家,他實在是具有文學家的情懷的。
所以我在想,我們的“宏大敘事”是否該借鑒一下黃仁宇的思路,即便親歷戰爭,他也不賣弄經歷,而是從側面寫,往小處寫,這樣一來,真實反容易呈現;即便寫《萬歷十五年》那樣的大題材,他也是很謙卑的,不是一上來就場面堂皇,而是從小事入手,慢慢鋪陳開來,就是說,他沒有把歷史當歷史寫。而我們的問題就在于,我們總是把小說當小說寫,我總覺得我們當代的小說太流于空泛,越是大的題材越流于空泛,我想主要原因可能就在這里,就是太有野心了,太直奔主題了,一落筆就是寫名著的架子,還有就是太主流了,沒有自己的眼光,沒有發現,這些都是與文學精神背道而馳的。
魏微,1994年開始寫作,迄今已發表小說、隨筆一百余萬字。曾獲第三屆魯迅文學獎、第十屆莊重文文學獎、第九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小說家獎、第四屆馮牧文學獎等。部分作品被譯成英、法、日、韓、意、俄、波蘭、希臘、西班牙、塞爾維亞、阿拉伯等多國文字。現供職于廣東省作家協會,一級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