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ul id="wsmey"></ul>
  • 用戶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本周之星丨菡萏:歲月長賒(總第三期)
    來源:中國作家網 |   2020年01月17日09:37
    關鍵詞:每周之星 菡萏

    菡萏,原名崔迎春,荊州人。文字散見《清明》《作品》《天津文學》《湖南文學》《北方文學》《長江叢刊》《散文百家》《文學報》等雜志報刊。常規出版有文化隨筆《菡萏說紅樓》、散文集《養一朵雪花》。

     

    歲月長賒

    母親進來時,我不知道。她找至書房門口說:“這么專心,家搬走了都不知道。”我把她讓至客廳,沏茶、切水果,問她為何不休息。她說:“睡不著,出來走走,鬧心,你老姑又病了,這次是肝硬化。”這么多年,我不時聽到她的消息,不是摘這個,就是拿那個,身上的零件已然不多。我說:“媽!沒事的,只是硬化,不是癌,好好保養,還能活很多年。”母親沉吟道:“看你說的,硬了就軟不了,再也不是原來的樣了,她還那么年輕。”說著竟滴下淚來。

    我起身拉了拉窗紗,午后的陽光篩成米金色,一團團落在地板上,也灑在母親的暗影里。簾后是影影綽綽的綠,春天真的來了,像躡手躡腳的貓。這個世界有過無數個春天,每個春天都不同,何況肚子里的肝。

    (一)

    見到老姑那年她十八,我八歲。她帶我去插班,找她的張老師,逢人便說我是她的大侄女,那個興奮勁我一直記得。她和誰都熟,見誰都打招呼,她說我生在那所學校,天天用悠車子悠我。

    她沒媽,從小就沒媽,她媽走時她八歲。趿拉著我爺的大頭棉鞋,提著鋁制飯盒坐火車去給我奶送飯。奶在長春的鐵路醫院住院,一住就是五年,是肝腹水。

    這樣的場景,幼小時,我在心底一遍遍描摹過。想著同樣幼小的她像童話里的小女孩,靸著那么大一雙鞋擠蒸汽式火車,孤單地坐在綠皮長椅上,聽著鐵軌叮叮當當地響,寂寞而勇敢。

    那是個布局很美的小城,遺有俄羅斯風格。街道呈平行狀,一道街、二道街、三道街,一直到八道街,就這么數過來。街道間除一條條岔道相通外,中間有條大馬路,橫貫東西,叫中央大街。那是我唯一不迷路的城市——我的故鄉。一道街前還有條楊林路,楊林是烈士,年年清明我們給他掃墓,參觀他的故居,聽他父親在院子里作報告。她說認識楊林,是我父親的同學,與我們家隔一條馬路。

    那時她待業,在街道幫忙,臉色紅潤漂亮,穿的也時尚。他們唱歌跳舞,拉二胡手風琴,說快板三句半,還有現代京劇、二人轉之類的。我常常混跡其中,看他們排練,跟他們跑文化宮,坐在那個小城最大劇院的第一排,看他們演出。滿天星輝從棚頂而落,“瀏陽河彎過了九道彎”“交城的山來交城的水”這樣的旋律,與夜幕一同響起。我怕她出丑,擔心她演砸,跑到后臺看他們上妝卸妝,刺眼的燈光,京劇樣的臉譜,漆黑油亮的眼影,大紅的腥唇,那是她的青春,濃墨重彩的青春。

    她談戀愛,鋼琴般雪花般漫長的戀愛。他們一起排練,他喜歡她,總找她。每晚七點在胡同口打口哨,清脆的哨音拐著彎劃破清涼夜色。她能聽見,我也能聽見,整個胡同都能聽見。她借故跑出去,回來卻要挨揍。我爺打她,用皮帶抽,抽一下,她叫一聲。多年后她不再承認,說我爺好,待她好,沒太攔著。而我知道爺爺心如磐石,死活不肯,家里不時洪水滔天。文革時兩家有仇,大姑媽深受其害,他們討厭那個老太太。可那個老太太喜歡她,一口一個“苓”地叫著,想讓她做她家的兒媳婦。

    很多次,我和二姑半夜不得不從暖烘烘的被窩爬起,穿戴整齊,走過寂靜無人的街道,高高的天橋,去敲響鐵道南那所紅色老毛子房。站在高大的玻璃窗下,二姑敲一下,喊一聲:“姐!”直至屋里的燈光亮起,厚重的木門,在濃重的夜幕下,吱呀一聲打開。三個人影再急匆匆往回趕,哪怕是冬天,柏油路上的雪吱嘎嘎作響。

    她沒少挨打,為了她的愛情。我經常掩護她,為此在三道街的電影院,跟著她看了一場又一場的電影。《流浪者》《冰山上的來客》,都是那時的節奏。我坐在他們的中間,當電燈泡,護著她,也顧忌著爺爺。沒我她出不了門,我是她的擋箭牌。基于爺爺對我的信任,她的戀愛一直可以在冰封的暗河下流淌。

    那時的人清淡,戀愛不像現在這般粘稠,只是看看電影,壓壓馬路,或成群結隊地出去玩。至少我沒看見他們拉過手,最浪漫的事,無非昏黃的路燈下,各自抄著手,矮倭瓜樣并排慢吞吞往前移。天空的雪花一片片往下落,寒冷不是主題,我得不時站住,回頭等他們。

    有次爺爺打她,她深夜跑了出去。二姑牽著我出去找,以為她投敵叛國,游入別人水域。凌晨兩點,我起夜,皎潔的月光下,她獨自坐在院落里,臉上還掛著淚痕,滿身清輝,尤為肅穆。穿了件藏青色后開衫短袖,純白荷葉兩瓣領,非常潔凈,那是我記憶里她最美的一個畫面。

    (二)

    她對我好,我需要的東西,她總是變著法子弄回來。發卡、錢包、銅錢扎的雞毛毽子,透明的羊嘎拉哈,橡皮筋、魔方、九連環,掐著紅牙子的軍帽。同學們沒有的小東西我都有,驚喜總在意外。發卡松了,她拿出去找人用橡膠水擼一擼,回來就緊了一圈。她認識很多人,朋友遍天下,到處都是同學,讓我覺得無所不能。

    她有個同學叫李曉宓,幼時母親回了日本,七九年又找了回來,帶回很多衣物。她們送她,她不穿,往我身上套。我身量高,那些尼龍彈性的東西正合適。那是一個時代,審美有別現在的桑蠶棉麻,但她的心是天然的。

    每至星期六,同學們都要憶苦思甜,去校田地勞動。校田地很遠,在郊外,我們排著隊走著去,需帶飯。她給我炒土豆片,煎雞蛋,用袖珍黃銅腰型飯盒,一盒盒裝好。飯是飯,菜是菜,規規矩矩,干干凈凈的。我吃不完,把菜分給同學。有年土豆大豐收,我們連挖帶抬,堆得小山似的。拖拉機一車車往回拉,天黑還沒干完。猛抬頭,看見她從田壟那頭,喊著我的名字,就那么撲了過來,胳膊上還挎著我的紅格衣服。那個畫面一直定格在我的腦海里。她幫我們干活,摟著我坐拖拉機回家,夜風吹著頭發,很幸福。她是唯一找到校田地的家長。

    有一次,二道街挖水溝,幾個男孩子用黃泥巴打仗,一個泥團飛過來,誤傷了我的眼睛。我驚叫著從同學家門前的秋千上跌落下來,眼前漆黑,淚流不止。她風風火火趕來,找不到兇手,背起我就跑。我趴在她背上,聽得見耳邊呼呼的風聲。我說沒事的,好了。她不聽,奔進醫院走廊,就喊她同學的名字。她的同學把我的肝膽脾都照了一遍。那是我第一次接觸B超,涼膩膩的東西涂在肚子上,她幫我擦了又擦。

    爺爺是個老派的人,板板的,每天提籠架鳥,悠閑地邁著八字步,火上房都不著急,這是母親的原話。上館子、聽戲、搓澡、看書、讀報、下棋、養花,捉蟲那是他的常態。以現在的話說,叫虛度光陰。他抽煙斗,盤腿坐在炕上,看參考消息,喝牛奶,管美國叫米國;做鳥食,雞蛋加小米,又蒸又碾,再用牛皮紙袋封好;他給鳥配種,看鳥孵蛋,把蛋放在水盆里轉,不轉的就說死了;他把鳥籠子托在掌上,把鳥放出去,再舉過頭頂等鳥回來。鳥不回來,就發動一胡同的小朋友們幫他找;他唱京劇,打太極,摘茉莉花,做花茶,生活的煙塵一絲不染。他天真慈愛也暴躁,洗臉水溫稍不對,會一腳把盆子踢飛,揚手也能將整桌飯菜扣在地上。然后領著我揚長而去,在館子坐下,重新點菜。

    四年間,爺爺給我的全是溺愛,一句重話都沒有。沒啥對錯,對錯對這個老人一文不值。他難伺候,伺候他的事,多半老姑做,那些糙事粗活也是她的。她弓著腰背米回家,搶緊俏物品,用架子車拉煤,在院子里做煤球;站在水池邊給我們洗衣服,衣服晾在繩子,很快凍成鐵板,滴下的水凝成冰柱。這樣的場景,成年后我一遍遍想起。她用壇子腌朝鮮咸菜,燒得一手好菜,溜肉段、掛漿白果、爆炒小肚,啥啥都會。她能干,健康,渾身使不完的勁,稍有空閑還要忙她五光十色的愛情。

    吃飯時,她常坐在桌前,講她的大哥。說她的大哥多么智慧幽默,轉業是多么大的官,天天盼著能回來;也說我的父親,是多么的聰明,算盤打得如何得好,古今人物了如指掌,倒背如流。我卻不以為然,覺得都是春天枝丫上風吹的一粒,而非她口里崇拜的哥。若干年后,我開始理解,她需要的僅僅只是一塊遮風擋雨的天空。

    每年葉子深時,小城要開運動會。有一次,附近縣市代表團齊聚這個小城,同學們輪流去。我課間偷偷跑回去取白襯衣,借給沒有的同學。院子里圍了不少的人,她半邊臉是紅的,有淚,手里握把剪刀。我閃進屋,開箱拿了衣服藏在背后就偷跑開了。我知道打了架,那家有三個兒子,最小的兒子打了她一巴掌,起因是爺爺家的海棠遮了人家的窗戶。這件事,讓我糾結很多年,想著為何沒能沖上去保護她,是不夠高大,太小,還是沒有勇氣。如果她哥在,會不會一拳揮下。這成了我心底的傷疤,隱隱的,揭不得,揭了就流血。仿佛那一巴掌打的不是她,而是我。可我一生愛惜自己,討厭這樣的粗魯和野蠻。

    (三)

    為了拆散他們,爺爺把她帶到幾千里外的部隊雪藏起來,一住就是半年。家里只剩下我和二姑,那是一段寧靜的時光。二姑文雅,慢聲細語,一笑兩酒窩,有地主家小姐的范。但也瑣碎,一個盤子在天空下照半天,才能盛菜。她挑揀我,嫌我把衣服穿臟了,書包弄破了,沒愛惜東西了。所以那時我和老姑肝膽些,她大咧,毫無城府。她走后,我和二姑進入蜜月期。每晚她陪我寫作業,坐在桌旁修鉛筆,然后一根根碼進文具盒;低頭一針針縫沙包,用小米裝好鎖上,再放在手上掂一掂;用線給我訂本子,訂得整齊平整,和古裝書籍沒啥兩樣。后來我也這樣給兒子訂。我幫她相親,那年她二十七歲,是個危險的年齡,得嫁出去,所以她相了一個又一個。她膽子小不敢去,拉著我,把我自個擱家也不放心。我們相依為命,兩個人常常走在滿天星斗的大街上,一邊走她一邊問我:“菡!你說咋樣?”我說:“好像不行,沒長開,土豆似的。”也就作罷。她沒人可商量,婚姻一直無果。后來找了一個儒雅白凈,個子高大,鼻梁挺括,出身清寒的讀書人,我現在的二姑父。

    二姑愛美,在百貨公司上班,冬天常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毛線鉤的領子,口罩雪白。每次回家都要在屋子里轉一圈,看看前面,再瞅瞅后面,方摘掉圍巾,脫下大衣。爺爺家四周都是鏡子,淡青色墻壁,雙層大玻璃,暖氣冒著熱氣,是我們的水晶城堡,也是T臺。

    快春天時,爺爺和老姑回來了。爺爺依舊像尊瘦月,提著鳥籠子,風清朗目,皮袍垂地。老姑似頭牛,背回來一堆東西和一件鐵盒蘋果汁,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易拉罐。除了這些她還帶回一糖果盒的情書。爺爺自以為萬千山水,可以阻隔一樁姻緣,沒想到她的寶貝女兒,暗通款曲,愈演愈烈。她的箱子不鎖,那些情書成了我們學習小組的學習資料。我們大聲朗讀,摘取精彩段落。“時間是奔騰的野馬,青松似盛開的鮮花。”這是一封信的開頭,我們覺得好,便加作文里頭。那時紅旗招展,喜歡鏗鏘,現今啞然。一個人不會走時,往往喜歡撿拾別人的貝殼,裝點自己的門面。而若干年后,更喜歡自己思想的沙礫。

    在一切法子使盡,不見效果后,屋檐的水滴開始下落。春意泛起,又是一年物華時分,大伯穿著草綠色的軍裝回來了。他坐在廊下打開我的書包,翻出作業,夸我的字好,要帶回去留念。看到潦草,揉成腌菜的,也會幽我一默,說:“敢情是矬子里的大個。”她的戀愛也開始解凍,男方家來提親,希望能訂婚,并請下廚師。不知道大伯是怎樣做通爺爺工作的,總之云開霧散,春暖花開。那是個鄭重的日子,意味著肖常棣從此可以正大光明地走進這個院落,牽手我們家的女兒,那些暴風驟雨的日子一去不返,隨之一道寧靜的彩虹掛在了天邊。

    放學后,我換了身新衣服,松綠色的確良襯衣,彩條搭扣絨線背心,是母親編織縫制,從很遠的東方寄回來的。梳了頭,端坐在朱紅照得見人影的寫字臺旁的木椅上,等肖常棣來接我。我管他叫肖常棣,一字不落。我們家住二道街,他們家三道街,很近的路,我去過,但今天我是貴客。我擺弄著手里的小錢包,發現彩色拉鏈的接面脫了扣,便找出針線準備縫兩針。恰巧他進來,我連忙藏在背后,不好意思起來。這個錢包是他買的,他給我買過許許多多的小東西,包括繡花的衫裙,每次去長春都不會忘記我。他追了老姑四年,也溜須了我四年。

    再后來,我帶著很多禮物離開了那個小城。一九七九年,我小學五年級,十一歲。我的學習很棒,是三道杠,在最大的禮堂指揮過十幾個小學一起的大合唱,是爺爺和姑姑們的驕傲,我的離開,讓他們哭了又哭。

    (四)

    爺爺走的時候,是九十年代初,我已二十多歲。他躺在奶奶走的那家醫院,風度一點沒改。雪白的山羊胡子梳了又梳,紋絲不亂。洗臉水依舊端至床前,試好水溫,挽好袖子,方能伸手。胡子要戴個套子,洗完再摘下。他一生如此,一點褶都不打。父親帶的煙他放在貼身口袋里,想時就拿出來貼在鼻下嗅一嗅,或散給病友,炫耀是他兒子買回來的。而他的三個姑娘女婿們衣不解帶地伺候著,還要受著他的氣。那個老姑夫,一直鞍前馬后陪著小意,即便是罵,也得聽著,爺爺吐出的一口口鮮血,他用手捧著。爺爺走在嚴冬,等兩個兒子從幾千里外趕回去,出殯的隊伍已白漫漫蜿成長龍。當兩頂孝帽兩套孝衣端至跟前,嚎啕的哭聲飄蕩在北國寒冷的風中。

    幾年后,我輾轉拿到爺爺唯一的一件遺物,一個幼時,經常看他坐在皮褥子上摸索的葫蘆,色呈暗紅,光滑如緞。再后來,年幼的兒子出于好奇,想窺探里面,竟偷偷鋸掉了嘴。

    上初中時,老姑曾給我郵來一塊七十元錢的電子表,是她讓別人從南方淘騰回來的。婚后,她給我捎來一套化妝品,一件夢特嬌嬌衫,大紅色,穿著不合身,塞鑼打鼓的,衣服沒穿,化妝品也擱置沒用。再后來她說給我買了羊毛大衣,淡紫色的,捎信讓我回去。實際我手邊就有電話,拿起就能聽到她們的聲音,但從未這么做。她們是我心里的水井,照得見童年的身影,我怕我匆忙的腳步濺落灰塵。她們是那么的不一樣,有別于大街上來來往往,庸塵俗世里的任何一個人,她們是我的姑媽,生活在遙遠的精神之國。

    我真正見到她是十二年前在北京。她頭發枯黃,牙齒外撅,臉色晦暗,背微駝,穿著市面上大眾的服飾。記憶中的老姑,那個扎著麻花辮,臉色紅潤,健康美麗的老姑,不復存在。她切了闌尾,摘了脾,拿了膽,極度貧血。我和她們住在一起,聽著衛生間的水聲嘩嘩流淌。她們老了,松懈干癟,二十年該風干的都風干了。曾幾何時,她們帶我到道南的浴室洗澡,霧氣騰騰中,潔白飽滿的身體,美得讓我昏眩。那樣的青春,對于當年的我,得仰視。

    大伯病逝在301醫院,是心肌梗塞,還沒正式退休。他們不讓哭,怕誘發更多人的心梗,她們就嚶嚶地。也沒有讓她們去八寶山,怕她們受不了。所以當靈車開出醫院后,她們在后面踉蹌地追趕著,邊追邊聲嘶力竭地喊著:“哥!哥!”直至車子的背影越來越小。她們蹲在北京的街頭,無助地哭泣,上氣不接下氣,任初秋的冷風抽打在身上。她們沒媽,父親不管事,頂天立地的哥也轟然倒下,這個世界越發荒涼。

    后來大姑也走了,很遭罪,渾身插滿管子。剩下老姑二姑兩姐妹在那片土地上相依為命。她不時去她家,她也去她家。老姑不會過,總有捉襟見肘之時,二姑偷偷往她的手里塞錢,自己把短褲補了又補。再后來日子寬了,可以換房換車,乘飛機、火車、輪渡到外旅游,二姑依舊給她買。但每次去她家,拉開柜門,都是空蕩蕩的。她急著問:“苓!苓!我給你買的衣服呢?”那些衣服都是大商場的品質,即便打折也價格不菲。她嘻嘻地笑,二姑知道她又送了人。她家沒有多余的東西,光溜溜的,所以她人緣好,交際廣。二姑就數落她敗家,說再也不管她了,可下次還要給她賣。她對二姑也好,有一年二姑得了類風濕,渾身骨節腫痛,寸步難行。她背著二姑上醫院,過馬路,爬天橋,二姑像個孩子樣趴在她的背上。后來老天眷顧,二姑闖過難關,徹底治愈,可以穿著真絲旗袍,在微信一端溫柔地喊我。

    如今老姑也兩鬢落雪,快六十了,碰到喜歡的東西還會讓她的二姐給她買。她不見外,撒個嬌的不算什么。二姑常說,咋整,就這么一個妹妹,你爺臨走時交代,不放心的就是苓。說從小沒媽,不會過,你們得管著。有一次,老姑到長春看二姑,二姑送她走。進站時,她說二姐!你看你每次都給我買衣服,就這次沒買,我心里空落落的。二姑說那咋辦?這樣吧,我給你五百塊錢,你自己買。她說我不要錢,我有。這樣吧,還有兩個小時的車,附近有菜場,你割十斤豬肉給我帶著。二姑說好!就這樣她提著十斤沉甸甸的豬肉回了家。

    初次聽說,我以為是笑話,覺得不可思議。多方證實后,我的眼淚開始一顆一顆往下落。一個沒媽的孩子,人生的天空總有一角是漏雨的,需要別人縫補。娘家沒了,姐姐成了唯一的通道。

    爺爺花光最后一分財產撒手人寰,他是個清高的老人,不是不懂人間苦樂,而是喜歡用自己的方式表達生命。我愛爺爺,他給了我另一重人生,極小時就知道什么是榮辱不驚。即便現在兩個姑媽,時常在電話里對著我年邁的父親嗚嗚滔滔地哭,說哥!你可要多保重呀!你要是沒了,我們到哪再找親人。

    所以親人一詞不僅僅是配偶和兒女的專利,還有最初的根系,連著扯著,挖心挖肝的疼。

    前年我再次見到老姑,她穿著黑色小喇叭短裙,燙了頭發,比我還時髦。依舊是北京,半夜她在我的頭頂數錢,唰唰唰,新票子的聲音。我迷迷糊糊地問,老姑你帶多少錢,咋還沒花完!她說這是兒媳婦給的,讓她好好玩,還沒動。我便夸她兒媳婦好。他們說你別信,她愛面,工資卡都在別人手里幫兒子還車貸呢!

    她的旅行包是水貨,在濟南時,衣服就露在外面。她叉著腿坐在地板上悶著頭縫,我說別要了,陪著她去買拉桿箱。東西太多,裝不下,在北京的旅店,又裂開了,她又坐在走廊里連捆帶縫。外面是熱鬧的街市,望不斷的人流。

    凌晨五點,我們分手在黎明的街頭,最后的擁抱,讓我淚濕衣衫。我知道,物是人非,很多事都回不去了。

     

    點評:

    撿拾歲月中的溫暖記憶

     

    翻開《歲月長賒》這冊家族賬本,屬于“我”的那些發黃的紙張上,有“像尊瘦月,提著鳥籠,風清朗目,皮袍垂地”的爺爺;有“穿著一件藏青色后開衫短袖,純白荷葉兩瓣領”,為追求愛情而“獨自坐在院子中間,滿身清輝,淚痕猶在,干凈肅穆”的老姑;有將洗過的盤子在空中照半天才盛菜,“每次回家都要在屋子轉一圈,看看前面,再瞅瞅后面,方摘掉圍巾、口罩、脫掉大衣”的二姑……

    那些過去的記憶,是留存在“我”腦海里一幀幀美好的畫面。汪曾祺老說過,好的文字是有信息的。作者沒有特別給讀者交代爺爺的身份背景,簡單的一句“為了拆散他們,爺爺把她帶到幾千里外的部隊雪藏起來,一住就是半年”就夠了;“我”“梳了頭,端坐在朱紅色照得見人影的寫字臺旁的木椅上,等肖長棣來接我。我管他叫肖長棣,一字不落”,只這后半句,就寫活了“我”與姑父肖長棣之間的隨意,而這當然也源自“我”與老姑之間的親密無間。

    一臉高古,鄙視煙塵的爺爺最終與老姑和解,是歲月的鋼鋒被逐漸侵蝕后的柔軟,還是姑父肖長棣的潛心浸泡?文中有這樣一句話:“我的那個老姑夫,一直陪著小意,即便是罵,也得聽著,爺爺吐出的一口口鮮血,他用手捧著。”——還能說什么呢。

    老姑早歲喪母,幼失怙恃。多年后與二姑相逢,要二姑給她割十斤豬肉,沉甸甸喜滋滋提回去的故事,是她被親人關懷在乎的一種渴望;暮年的老姑,“半夜在我的頭頂數錢,唰唰唰,新票子的聲音”顯出她的滿足和自得。在我們的現實生活里,不正是有那么多的老人活在兒女帶給他們的“虛榮”里嗎?這種美好的虛榮,是老年人活下去的動力所在,是顯示晚年老有所依的不二法門。

    行文至此,菡萏已非花苞,而是一種飽滿怒放的狀態。作者以跳躍性的敘述,大針走線的行文方式,頗具畫面感的細節描寫,油畫般的質感語言,刻畫了老姑、爺爺、二姑等與“我”童年生活息息相關的各色人等的群像。尤其貌似不食人間煙火的爺爺,讀來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歲月長賒,時光悠長。如果是沉浸在骨血親情的回憶當中,用心撿拾那些銘記于心的細枝末梢,進而慰藉自己的心靈,對作者來說無疑是無可厚非的,這也是每個寫作者的初心所在,所謂“我手寫我心”。倘以“專業作家”的要求來看,似乎還可以再挖掘人性深處的微細。比如“文革當中兩家有仇”一句,里邊應該隱藏了太多的信息,如能再進一步深挖,一定是有料的,老姑愛情命運的多舛也就有了明晰的根源和人性的多棱映射。換句話說,文章的完成度還可再進一步提升。

    (本期點評:野水)

     

    了解菡萏更多作品,請關注其個人空間:菡萏作品集

    予衣:十二月(組詩)(本周之星總第二期)

    夢蝶書生:沿著雨的足跡(組詩)(本周之星總第一期)

    日韩精品无码久久一区二区三| 亚洲AV日韩精品久久久久久久| 精品国产日韩久久亚洲| 华人在线精品免费观看| 色精品一区二区三区| 亚洲色偷精品一区二区三区| 亚洲国产精品嫩草影院在线观看| 国产精品污WWW一区二区三区 | 亚洲精品电影在线| 国产一精品一AV一免费| 亚洲人成国产精品无码| 国产精品美女自在线观看免费| 97精品一区二区视频在线观看| 久久丫精品国产亚洲av不卡| 国产小视频国产精品| 久草热久草热线频97精品| 精品一区二区三区四区电影| 精品剧情v国产在线麻豆| 国产精品久久久久久久久免费| 久久国产精品无码一区二区三区 | 欧洲精品色在线观看| 精品免费tv久久久久久久| 精品久久久久久久中文字幕| 伊人 久久 精品| 北岛玲在线精品视频| 国产精品视频李雅| 日韩精品福利视频一区二区三区| 香蕉久久精品日日躁夜夜躁| 999久久久无码国产精品| 久久亚洲AV无码精品色午夜| 久久久精品人妻一区二区三区四 | 老司机午夜精品视频在线观看免费 | 香蕉久久精品日日躁夜夜躁| 国产精品lululu在线观看| 国产chinesehd精品酒店| 国产成人精品免费午夜app| 在线精品91青草国产在线观看 | 岛国精品一区免费视频在线观看| 亚洲精品成a人在线观看| 国产精品成人观看视频网站| 亚洲精品A在线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