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民中來 到人民中去 ——《我的塑料花男友們》創作談
我算是網絡小說較早的從業者之一。2007年,我的第一本小說《鳳城飛帥》獲得新浪原創大賽大獎;2008年1月,《拐個皇帝回現代》成為新浪原創上架的第一本書,后來改編網絡劇,成為2014年同時段熱播網絡劇第一名。網絡文學,從某種意義上說改變了我的命運,所以,我非常熱愛這個行業。
十余年間,穿越、宮斗、玄幻、仙俠、總裁、女強等等熱門題材從極度的興盛到飽和,一時間,大家都在尋思轉型。現實題材的轉型,便是在這種背景下應運而生。駕馭現實題材其實是有難度的,而要把現實題材寫好,更是難上加難的一件事情。
我的姐姐是一名鄉村教師,她告訴我,學校的留守兒童比例很大,這是一個特別需要關注和關愛的群體,并給我講了許多相關的故事。有一次她問我:你能以“留守兒童”為背景寫一本小說嗎?當時,我搖頭,因為我并不擅長這種類型,而且懷疑讀者對這種類型不會感興趣。
后來,我每次回老家都要去當地的中小學看看,發現許多情況出乎我的想象:比如,鄉村中小學生中的留守兒童比例非常高,而留守女童的比例又高于男童;又比如,重男輕女的思想在當下的農村普遍存在,如果家里有兩個孩子,那么父母往往選擇把男孩子帶去打工的地方讀書(只能選擇一個的情況下);再比如,農村彩禮高也是現狀,受害者其實并不僅僅局限于男性,許多女性更是直接的受害者,媒婆們的目光甚至已經盯著十五六歲的中學生,以高額彩禮引誘她們的父母,讓許多女孩子早早退學,能堅持上高中的都已經越來越少了;此外,還有一批“女德”分子沉渣泛起,以各種早已被掃進垃圾堆里的陳舊觀念誤導女性,甚至再次宣揚“女子無才便是德”……
上述種種,是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們很難想象的。如何真實地展現這個群體的生存狀態,引起社會對她們的普遍關注?于是,有了《我的塑料花男友們》這本書。
客觀地說,要從以前擅長的穿越、宮斗、仙俠等古代題材中順利轉型,并不那么容易。一來缺乏生活經驗和生活閱歷,二來缺乏對現實生活的深刻認識。我們每天被影視動漫以及各種泛娛樂包圍,眾人樂于圍觀的都是明星、網紅們的高奢浮華生活,至于弱勢群體,誰會對他們感興趣呢?許多平臺也反應,現實題材類作品往往點擊率低、讀者群體小,很難出成績。
在寫《我的塑料花男友們》之前,我先到各大平臺上閱讀了許多現實題材作品,發現了一個問題:許多現實題材作品之所以讀者少,要么是故事弱化成了報告文學,失去了小說的吸引力;要么回到了老套的敘事方式,也就是板著臉說教或者訴苦,讀者當然不會感興趣了。
身為網絡作家,我們面對的讀者基本上都是在網絡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年輕人,他們對“網感”(網絡語境)的要求特別強烈,甚至許多鄉村中小學生都有手機,有自己的抖音賬號,他們對動漫以及各種小視頻的興趣超乎尋常……全民網絡時代,早就在不知不覺中徹底普及了。也就是說,并非讀者不喜歡現實題材,而是現實題材必須迎合他們的閱讀習慣。
了解這些情況之后,我決定換一個思路,以更具網感的方式來講述故事。《我的塑料花男友們》從標題到故事到主角的人設,都遵循了網絡化閱讀習慣。文中的女主年子,是一個具有透視異能的都市女孩,她能“鑒渣”——從別人的眼睛里看到他(她)第三者的倒影。最初,年子只想利用這個“金手指”鑒別自己的男友衛微言對自己是否忠誠,后來,通過大學同學柏蕓蕓了解到大批留守兒童的現狀,便打算轉而用這個“金手指”來幫助這個弱勢群體。
柏蕓蕓是一個出生在重男輕女家庭的典型“扶弟魔”,但是,柏蕓蕓又不是一般的扶弟魔,因為受過高等教育,知道分界線在哪里,愿意盡力幫助原生家庭,但不能無底線。
年子和柏蕓蕓幾次走訪鄉村小學,發現留守兒童中又以留守女童的處境最為艱難。比如文中的女童秀秀,她只有8歲,卻被獨自留守在家,不但生活困難,還隨時面臨各種危險,而她的弟弟則可以被父母帶到打工的大城市,在當地接受教育。當有外界援助的機會時,她的父母也總是優先選擇弟弟,因為兒子才是自己人,女兒總要嫁出去,對一個家庭的價值不那么大。
至此,廣大鄉村重男輕女的根源就很明顯了:父母是以子女的實用性來決定家庭資源的傾斜程度。可以說,中國的男性自從出生的那天起,便可以憑借性別優勢輕易得到許多東西:家庭資源的巨大傾斜、在社會上生存相對容易。而女孩子尤其是鄉村的女孩,則往往淪為家庭的墊腳石。
要解決這個幾千年的大難題,光靠說教其實沒用。奧地利一個關愛女孩協會曾經有一個非常著名的提問:如果一個家庭有一雙兒女,但只有一筆教育經費,你投給誰?他們的答案是:投給女孩。為啥?答案是:因為教育了一個男孩,你只教育了一個個體。而教育了一個女孩,你就教育了一個家庭,教育了一個民族,教育了一個國家。
這句話便是本文的核心思想。女孩受教育以及受教育的程度,對于一個民族的整體素質提升是極其重要的。尤其放眼看看世界更會明白:但凡發達國家,基本上都是女性也能受到良好教育的國家,四只手打拼總是勝過兩只手,如果倡導“女子無才便是德”,那就是自廢武功,先去掉了一半的勞動力,于國于家都是很不利的。
扶貧先扶智,民智不開,光援助一點物質或者金錢,作用其實不大。年子企望從教育上改變女童以及她們的家長們的思想。否則,女童們長大了,也會延續這種可怕的思想,讓她們的女兒繼續成為下一代犧牲品。為此,年子和一幫志同道合的朋友,不僅從物質上向留守兒童提供幫助,更積極幫他們引入大城市的優質網絡教學資源,通過遠程教學,讓鄉村的教育質量大大提升,更讓鄉村的孩子們明白大城市的孩子是如何學習如何努力的——大城市的孩子也不光是在吃喝玩樂,事實上,他們學習的壓力也是很大的。
教育的資源平等,是教育平等很重要的一個步驟。如果落后區域都能引入這種教學,我認為對國民教育的整體提高大有裨益。而且現實生活中,也有一些學校已經做出了可供參考的成功案例:比如成都七中“利用互聯網+”的現代科技,將成都七中的語文、數學、英語等主要科目的教學內容直接引進遠端學校課堂,讓遠端學校的學生和老師一起通過教室的大屏幕,直觀形象地實時分享優質教育資源和教學內容。小說來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文中年子等人設法為鄉村中小學提供“遠程視頻教學”,就是取材于這個故事。
在關注留守兒童這條路上,年子和她的朋友柏蕓蕓是不孤單的,比如,有暗中援手的衛微言,有熱血青年趙理想和方胖子……一幫年輕人,為了改變鄉村孩子的命運,做了大量的努力,也有了文中許多精彩的故事。
文中還有一對籍籍無名的老夫妻:退休教師老楊夫妻。這也是根據一個真實故事改編的。退休教師老楊利用自己的退休金在當地建立了一個“留守兒童課外作業輔導教室”,讓無人輔導的孩子都去他家里做作業,甚至提供免費飯食,也因此,把老兩口都“吃窮了”……
不要忽略普通人的小善,小善匯聚,甚至可以改變一群人的命運。終于有了穩定受教育機會的女童秀秀和她的同學們、自身命運得到改變的柏蕓蕓、以及文中“女德”(腐朽)代表們的徹底倒下……文以載道,小說創作也不例外,總要在殘酷的現實生活中給人們一點希望和鼓舞。如果通過小說創作,可以表達某些理念,引起一部分讀者的共鳴,那么,對作家本人來說,當深感欣慰。
《我的塑料花男友們》中,還融入了很明顯的地域文化因素。我本人是四川人,定居在成都,所以對成都特別熟悉。成都本身就是一個著名的網紅城市,可以說是一個具有“網感”的典型代表。本文正是以成都為背景,描寫了成都以及四川省各地的風土人情、生活習慣、飲食構成等等,加入地域背景有個好處:那就是描寫自己熟悉的生活場景時,寫起來會更加得心應手、更有代入感。
事實證明,哪怕寫同樣的一個故事,你只要換一種表達方式,符合讀者的閱讀習慣,那么,讀者也是會買賬的。《我的塑料花男友們》剛剛發布,就登上了火星小說網(我簽約的網站)女頻類第一名,連載期間,無論是銷量還是月票,都在排行榜第一名、。這本書還榮獲中國作家協會2018年網絡小說上榜作品、四川省2018年十大影響力作品,并售出影視版權。
其實,如何把現實題材和“網感”有機結合,許多嚴肅媒體已經給出了成功案例:他們在官微上一反昔日的古板,熟練地“賣萌”、用“網絡語境”和粉絲無障礙溝通,并順利贏得了海量的粉絲。這也提醒我們,在創作的時候,一定不要因循守舊,哪怕是同樣的題材,完全可以采取“舊瓶裝新酒”的形式,跟上時代的潮流。
綜合來看,現在整個網絡文學都處于轉型期,如何成功轉型,也是許多作者必須要面對的問題。但無論如何,扎根現實生活創作更好的作品,從人民中來到人民中去,才是一個作家的本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