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宗剛:文學大省的散文氣象
學者散文,教授當家
2018年,一支可觀的教授方陣,仿佛集體約好了一般,昂然邁入散文殿堂,形成奇麗的風景線。當然,在這支奪人眼球的教授方陣中,除了少許新手,更多斫輪老手。
丁帆教授創(chuàng)作了數量可觀的散文,尤其在《雨花》開設的專欄“先生素描”,發(fā)表《揚州師院的先生們》《現(xiàn)代文學的“三駕馬車”》《學界文評“雙星”》《潘旭瀾先生素描》《告別不了的“何老別”》《記葉至誠先生》等文,在思力、見識上,達到了一個新高度;在文采、修辭上,則顯示了一種新的成熟度。作者聚焦于葉子銘、許志英、曾華鵬、范伯群、潘旭瀾、章培恒、何西來、程千帆、陳白塵、劉紹棠等著名學者文人,寫歷次政治文化運動對其命運沉浮的影響,寫他們不茍流俗、堅守人格、堅持本真的士人風骨,呼吁“千萬不能讓知識分子的人格在這個詭異的消費文化時代里消失殆盡”,往往熱力澎湃,文不加點。在《揚州師院的先生們》里,作者描摹出一幅幅先生群像。教授古代文學課程的李廷先先生,1945年畢業(yè)于西南聯(lián)大,是吳宓的高足,該先生上課時操一口濃重的河南腔普通話,“他上身有時穿著對襟的中式棉襖,有時卻是很嚴肅的中山裝,可下身卻穿著早已是被歷史淘汰的那種折腰的老中式的大棉褲,更有特色的是,那個大褲腰帶的穗子雄赳赳地掛在襠前,流蘇般地優(yōu)雅亮眼。他每每穿行在課桌行間,一俟我們窺見到那大大方方搖晃著的流蘇,便全然忘卻了他講授的內容,竊笑不已。”丁帆的筆法閃躍騰挪,活色生香,寓莊于諧,褪去“學者”的外衣,完全變成了一個純粹的寫作者和表達者,時有神來之筆。
王彬彬教授的隨筆集《顧左右而言史》,收錄《徐錫麟刺殺恩銘的公私問題》《湯恩伯的倫理困境》《章太炎的身后事》諸文,皆為對中國百年現(xiàn)代化進程中所發(fā)生的耐人尋味的社會事件的文化思考,以鉤沉歲月、品藻人物為旨歸,層層深入,洞見世相,盡展一代知識分子的良知與擔當。本年度,王彬彬繼續(xù)在《鐘山》開設專欄“欄桿拍遍”,發(fā)表《“我們世界的根須靜臥在他心里”——拉貝對希特勒的想象》《陳寶箴的喉骨——謹以此文紀念戊戌變法一百二十周年》《1949年前后的高曉聲》《陳寅恪對中醫(yī)的看法》《抗戰(zhàn)時期蔣介石的一種內憂》《陳立夫羞辱顧頡剛》等文。《陳寅恪對中醫(yī)的看法》以詳盡的史料,分析了國學大師陳寅恪雖出身中醫(yī)世家、卻對中醫(yī)持“不信”態(tài)度的緣由,由此推斷出,陳寅恪是意在借中西醫(yī)演變,表達對清末思想界中西之爭的看法。作者在結尾意味深長地指出:“陳寅恪讓我們知道,至遲從元稹、白居易的時候開始,所謂中西之爭、華夷之別,實不過是古今之爭、早遲之別而已。”
王堯教授在《收獲》開設專欄“滄海文心”,發(fā)表《“寒夜”里的“清油燈”》《就是為了那一點氣節(jié)》《我將他們視作道德英雄》《無錢買酒賣文章》《幽谷中的郭沫若》等文。在這些文字里,作者和戰(zhàn)時的“陪都”重慶相遇,和戰(zhàn)時的知識分子相遇,充分展示了嘉陵江畔知識分子生活與思想、痛苦與歡樂、卑微與高貴、創(chuàng)造與選擇。《“寒夜”里的“清油燈”》寫作家巴金難忘的逃亡歲月,展示了“這個城市的確是炸不死的”堅韌民族精神。《“我將他們視為道德英雄”》通過外國知識分子費正清審視中國知識分子,闡釋了何謂“道德英雄”;《無錢買酒賣文章》則再現(xiàn)了在重慶大轟炸的日子里,知識分子苦中作樂的情懷。王堯同時在《文匯讀書周報》開設專欄“文壇邊緣記”,發(fā)表《記莫言》《記閻連科》《賈平凹的背后有秦嶺》諸文,善從日常生活細節(jié)入手,描摹當代文壇名家面影,體現(xiàn)出對人性的細致觀察。
余斌教授的《楊苡先生的客廳》,聚焦于西南聯(lián)大出身的翻譯家楊苡,寫出了這位百歲老人的自在、閑情與達觀,她高潔而接地氣的可愛性格,以及快意恩仇的性情:“你分明感到,她仍在饒有興致地參與‘現(xiàn)在’——只要覺得仍然有‘好玩’的人與事,她跟這個世界就‘不隔’。而楊先生覺得‘好玩’者,委實不少。”季進教授的《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宇文所安榮休慶典側記》,寫自己去哈佛大學參加宇文所安教授榮休慶典時目睹的兩個溫暖細節(jié):開幕式上,核心人物宇文所安竟然遲到,原因是他送兒子上學時堵了車;開幕式后宇文所安匆匆離開,不一會回來,手里多出一個三明治,原來是他給兒子準備的晚飯。如是,一個溫情的父親與一位大牌學者的形象,奇妙地融于一身。
莫礪鋒教授的《五十年間似反掌》在回憶當年“停課鬧革命”、自己一夜間變成“老三屆”上山下鄉(xiāng)的曲折經歷后疾呼:“整整一代人虛度青春、蹉跎平生,不但是我們本人的悲劇,也是整個國家的重大損失。衷心祈求自身的人生悲劇永遠不要重降在后輩身上!”可謂沉痛語;《登廁讀書》《梅妻鶴子真隱士》《我與杜甫的六次結緣》《詩人不必專業(yè)》等文縱橫于古今中外,腹笥豐盈,頗多妙解。徐有富教授的散文集《南大往事》以學術散文的形式,通過對吳梅、李瑞清、柳詒徵、朱希祖、黃侃、胡小石、卞孝萱、程千帆、葉子銘等老一輩學者的生動記敘,探討了南京大學人文學科的發(fā)展軌跡和優(yōu)良傳統(tǒng),彰顯一代學問大家的真性情。周勛初教授的《胡小石:卓然能自立》寫胡小石先生集書家、詩人、學者、教育家于一身,見多識廣,詩酒風流,深得魏晉士人真?zhèn)鳎粎侵芪慕淌诘摹洞髽洳坏埂恫簬熡∠蟆贰⒅鞐澚亟淌诘摹秷砸憔蜻M 孤軍求索——懷念范伯群先生》、陳霖教授的《懷念與范伯群先生談話的時光》,生動再現(xiàn)了范伯群先生天真浪漫、熱情睿智的性格魅力。
歷史文化散文,一路芳華
2018年,江蘇的歷史文化散文創(chuàng)作大獲豐收,首推夏堅勇的長篇散文《慶歷四年秋》。該作以北宋時期的慶歷新政作為背景,通過對仁宗一朝社會生活的日常性展示和細節(jié)描畫,努力還原歷史現(xiàn)場,追逐當事人的心路歷程,聚焦于波詭云譎的官場、人情、政治、權力,認真呈現(xiàn)了當年的歷史場景、各種人物的心理動因;從宮廷到民間,從內政到外交,各層次的生活畫面,各種勢力的糾纏與角力,均得以整體展示。作者參照大量正史、外史、野史、個人史,以古觀今,勾勒出林林總總的社會群像。對材料的精心選擇和熟稔運用,細密精微的人情洞察,對于歷史大勢縱橫捭闔的把握,使得文本氣韻飽滿,高潮迭起,痛快淋漓。“慶歷四年的秋天真好,不是春光,勝似春光。”“但對于一個日理萬機的帝王來說,憂煩是無邊的天空,輕松只是偶爾閃現(xiàn)的星星。”作品在夾敘夾議中突顯戰(zhàn)爭與和平的交織,皇宮與市井的勾連,整個中國上下階層和社會的種種斷面。夏堅勇以嚴肅的敘事和調侃、反諷的結合,見微知著地探討仁宗心理、朝臣心態(tài)及其相互關系;以才華與史識,情懷與學養(yǎng),有力地拓展了散文的疆界。
葉兆言的《畫家韓滉與晚唐的金陵王氣》寫唐代畫家韓滉在南京當年的政績,以及他對振興南京起到的作用和對南京城市地位提升的貢獻,一應歷史掌故,在作者筆下可謂如數家珍;《桃花扇底看前朝》談及孔尚任的《桃花扇》通過侯方域與李香君的愛情故事,大唱正氣歌,然而“文學中的正面形象常常可以蒙人……深得秦淮八艷之一李香君喜愛的侯方域,所作所為,并不比阮大鋮好到哪里。他降清之后,曾為清軍統(tǒng)帥張存仁出謀劃策,獻計掘開荊隆口黃河大堤,為清廷剿滅令其頭疼的反清武裝,坐穩(wěn)中原江山,立下了汗馬功勞。”展現(xiàn)了人性的復雜與多面。丁捷的政論散文集《初心》,以生動細膩的筆觸,梳理個人、政黨和國家的初心,講述人心的成長、成熟、變化、扭曲與回歸,深刻闡發(fā)了“不忘初心”的應有之義,在對時代和人心的拷問中,展示出一幅幅鮮活的人性百態(tài)圖。作者以個體獨有的視角體悟現(xiàn)實,叩問歷史,審視自我,積極建言,把反腐問題的探討,從制度、現(xiàn)實的層面,延伸到文化、人性的層面,由此開啟了一場徹底的問心之旅,揭橥時代病變和人心病灶。全書風格親切而率直,凝重而真摯,文學性與思想性俱佳,充滿現(xiàn)實溫度和熱力。
趙允芳在《天津文學》開設專欄“古文新語”,發(fā)表《此身憔悴難棄疾——想象辛棄疾的另一種可能》《君子不器——歐陽修的功與罪》《酒意詩情誰與共——李清照的尬與憾》《辜負胸中十萬兵——陸游的愛與哀愁》諸文。《辜負胸中十萬兵——陸游的愛與哀愁》寫陸游一生的情懷與血性、愛與哀愁,往往以詩證史、以史映詩,行文則沉實練達,簡潔利索,既旁征博引,又不枝不蔓。身為一名女性寫作者,趙允芳的敘述剪裁得體,拿捏得當,筆下展示了歷史發(fā)展演變的種種偶然與必然。
徐風《一座古城的精神標本》圍繞其家鄉(xiāng)宜興一幅名畫,講述徐博、李東陽這兩位宋代宰輔的傳世友情,并從古城宜興的茶藝、茶館、茶客講到小城由現(xiàn)代到當下的變遷,意蘊非凡;《被仰望與被遺忘的》寫江南鄉(xiāng)村教育在歷史風云中的延續(xù)與發(fā)達;紫砂散文《手感的滄桑》《秘籍:十六個關鍵詞》,則通過寫紫砂探索器與道的關系,再現(xiàn)了紫砂壺制作的形氣神過程,以及天人合一、順應自然的制壺宗旨。申賦漁的散文集《君子的春秋》,用通俗的現(xiàn)代漢語講述春秋歷史,寫了十個春秋時期的代表人物,他們中有霸主、勇士,也有哲人、文士,以自身的優(yōu)雅、智慧、勇氣、霸氣,照亮了通往精神家園的路。陳正榮的散文集《金陵佳人》,選取南京歷史上近百位女性,講述她們與南京這座城市之間的故事,梳理出南京婦女史的發(fā)展脈絡,彰顯南京城市的風韻。
詩人散文,以夢為馬
龐余亮自傳體親情散文集《半個父親在疼》,是一部作家的父親、母親以及少年秘密的成長史,是人間大愛的極致表達,是關于故園與記憶的書寫。書中展示了父親的嚴厲、暴躁、任勞任怨,以及偶爾的溫柔;母親的隱忍、溫柔、勤勞、堅強,鄉(xiāng)村校園里孩子的成長逸事等。《我那水蛇腰的揚州》《母親的香草》《我是平原兩棵樹的兒子》諸文,皆運思輕盈,呈現(xiàn)為激情的歌吟。作者筆下有青春的明麗與亮色:“茨菇像一個扎著翠綠頭巾的小姑娘。這個叫‘茨菇’的小姑娘,一邊在風中小聲地說話,一邊用牙齒輕輕地咬著頭巾的一角。”(《茨菇的若干種吃法》)更多青春的晦暗與不堪、緊張的父子關系、向死而生的沉痛領悟。“我已離開了河水多年,但到了深夜,總是聽見水在自來水管中低沉的嗚咽,它肯定在懷念童年的四季、城市之外的萬物,還有我破碎的夏日時光。被加工過的水在自來水管中奔突著,仿佛一顆隱忍的心——誰能夠償還我?償還那個在河面上拼命叫喊的少年?”(《沒有天使的夏日》)如是,無法愈合的童年創(chuàng)傷,少年的困頓與絕望,最終化為鄉(xiāng)村寂寞時光釀成的美酒。龐余亮的文字精巧、空靈而又富于深度,頗具文體價值。
張羊羊繼續(xù)在《鐘山》開設專欄“我的詞條”,勢頭可觀。“祖先抓住藤蔓,肌肉發(fā)達,上樹采摘野果,越溝追趕野獸,身手敏捷,晃蕩中,他們又有了靈感。在洞穴前架起了我沒見過的最原始的秋千雛形,他們每天都在棄跑,為謀生外出尋找食物,毛茸茸的孩子就在家門口的秋千上玩。”(《秋千》)思維跳脫,起落無跡;張羊羊運筆真淳,文字頗得汪曾祺趣味:“北風催眠了許多事物,南風喚醒了蟲子。風以前的寫法,是有蟲字的。”“好風吹著好水,微漾,柔軟如一個人指紋。好風吹著好水,竊語,像一層細密的魚嘴。”(《風》)靈動波俏的文字,生成童話般的風調。《大地公民》寫及河豚、啄木鳥、蝸牛、鷹等動物:“它像個東張西望的孩子,背了只黃色帆布包,慢悠悠地放學回家。它不用穿草鞋,用肚皮走路,很是淡定。”(《蝸牛》)張羊羊的文本詩性豐沛,風格多變,或輕靈或雄健,在與萬物平等對話中,彰顯主體不羈的性靈和爛漫的情懷。
向迅《最后的一幕》寫祖母的刻薄、嘮叨及其死亡過程,多次提到《百年孤獨》一書,并為祖母與書中主人公烏爾蘇拉的相像而感到震驚。作者采用間離性視角和陌生化手法,以冷靜克制的筆力,讓一個家族和家庭的故事帶有了普遍性意義;具有反諷意味的語言,寫出了生命的疼痛與不堪。向迅的《無可慰藉》則表現(xiàn)了父子間緊張的對立關系。“在這個午后的山間小站,時間這個家伙就像是我們在山地里時常可以見到的那種穿著一身黑紅相間的硬殼衣裳,長著一千只密密麻麻的腳,傳說會吐出一串紫色煙霧的千腳蟲,爬行得異常緩慢。”作為一名80后寫作者,向迅的創(chuàng)作深受拉美魔幻現(xiàn)實主義影響,同時具備了鮮明的個性,形成自己的辨識度。
小說家散文,自由揮灑
葉兆言散文集《無用的美好》,收錄《革命性的灰燼》《痛和善》《江南的南》諸文,自在率性,妙語連珠,不動聲色,有著促膝漫談般的親和力,以及看透世情的冷靜與令人尊敬的誠實。五卷本的《葉兆言散文精選》,或漫談古城南京,或閑話文化名人,或追懷親朋好友,學識淵博,坦誠真摯,散發(fā)出平和恬淡的儒雅氣息。其中,《唱情歌的季節(jié)》側重于“自傳”,精選作者對自己前半生的回顧,將生活體驗、藝術體驗與生命體驗完美結合,寫出了個體真實的心靈史;《紅沙發(fā)》側重于“親友”,收錄作者對于舊人舊事的懷念,描述自己與身邊人相處時的點點滴滴;《婚姻證明之癢》側重于“雜談”,收錄作者關于生活見聞、周遭瑣事的個人見解;《一片歸心擬亂云》側重于“見聞”,是作者在青山碧水間行走的種種遐思與感慨的記錄;《枕邊的書》側重于“閱讀”,收錄了作者對所讀書籍的評價及心得感悟。趙本夫的散文集《西部流浪記》,是他自56歲開始的西部流浪之旅的記載,中國西部的民風民俗、山水、歷史與當代生活在其中交織呈現(xiàn),字里行間發(fā)散著蒼莽雄健的氣質。雪靜的散文集《女人與墨香》是一曲女性美的雅歌,氤氳著對生活的領悟和妙解,對于筆下人物精神氣質的把握,頗為傳神。曹建紅的散文集《我的小鎮(zhèn)生活》,寫蘇南小鎮(zhèn)在時代變遷中的發(fā)展脈絡,不乏對于人生的深切感悟。
蘇童的散文《拜訪伊凡·克里瑪先生》,寫他去捷克作家伊凡·克里瑪家拜訪時,目睹了這位86歲老人的活力,揭示了文學使人年輕的事實;《水缸里的文學》從小時家中的儲水之缸寫起,談及文學、夢和人生,揭示了好奇心對于作家的重要性。沈喬生的《他想和你好》回憶知青時代的情感故事,青年男女間的種種交往;《墓碑》通過寫農場最漂亮的女青年死于車禍,哀嘆生命的消失,反思時代的荒誕;《綠色陷阱》寫自己當年與綽號“癟夾里”的上海男知青的生死瓜葛,令人感喟。黃梵《鐘揚和我有個約定》,追憶優(yōu)秀科學家鐘揚生平,細述與其少年相識相知的歷程,揭示出鐘揚“樂觀的理想主義者”的內在精神氣質。修白《死亡的味道》寫父親在養(yǎng)老院臨終前的三年,自己“一邊奮不顧身拯救父親,一邊盼望他睡過去”,在理性與感性的糾結中,展開對孝道和悲憫的思考。姜琍敏《生死相依》對東西方墓葬文化的思考,《老家南漢村》對鄉(xiāng)愁的書寫,皆耐人品讀,頗具啟發(fā)性。
葉彌的散文《沃土變》,表明了作家的生活趣味和美學趣味,她毫不掩飾對于原生態(tài)生活的向往,為此寧愿選擇住到偏僻的鄉(xiāng)下;《欠你一座島》寫人與小動物的情感,貫注著平等的理念和深切的悲憫。作者在親近動物、師法自然中,成為天人合一的自覺踐行者。文中,被遺棄過一次的小狗土根,因怕第二次被棄,“蜷著身體,不吭聲,低著頭,渾身發(fā)抖”,且不吃不喝;直到作者及時地和它說話,帶它玩,它才變得高興起來。葉彌滿懷真誠地把動物當人來寫:狗和人一樣,真的會哭,金花是我見過的最有頭腦的狗,有次我生氣打了它幾掃帚,便聽到屋后傳來抽抽噎噎的哭聲,“原來是它,坐在屋后傷心不已,眼角上有淚,聲聲哀絕。”平實而極富韻味的語言,無技巧手法和白描的運用,堪稱杰出。葉彌的文字,本質上是一種平白如話的“素顏體”語言,她把家常話提升到清風白水般的段位,發(fā)散著文體的美感。
魯敏撰寫了多篇讀書隨筆,《卡波特,為什么總覺得你是孩子》是頗為出彩的一篇。“他身高一米六一,相貌精致,聲音尖利,舉止做作迷人。16歲就去紐約客雜志社做小工,以乖張出位而引人注目,一心想出名。”搖曳生姿的表述,彰顯解讀者明敏銳利的文學氣質。“我一般不喜歡過分自憐與自戀的人,但很奇怪,這兩種氣質,在卡波特的早期作品中,形成了柔波般的美感,仿佛那是所有被遺棄者的童年,以及那些被珍惜和撫摸過的歲月。”貼心貼肺式的闡釋,導向鮮活熱辣的個人見地。《失眠者》語感熨貼,表達到位:“我特別希望睡不著的時候聽到雨聲,在夜晚的0.618處,所有人都像娃娃那樣沉沉地熟睡,像是互相背棄、爭相離開似的。只有雨,迎面而來了,均勻地落在所有的樹枝上、地面上和垃圾筒上,極有分寸地敲打窗玻璃,那聲音剛剛好,都不用支起身子即可聽得相當清晰。我會非常寶貝地聽那雨聲……那是只給無眠者在深夜里聽到、且須是獨自聽著的雨。”這樣的文字,既體悟深切,又賞心悅目。
小說家們的一些創(chuàng)作談文字,如范小青《創(chuàng)作,回答生活之問》《城市人群,是文學創(chuàng)作的原鄉(xiāng)和支點》、娜彧《愿王六不再錯失溫暖》《朱山坡,本姓龍》、龐羽《有闊大白云的日子》等,往往融思想、趣味、性情、見解于一爐。朱輝《關于寫作的亂想》從寫作學角度研究《紅樓夢》,別開生面地指出:“元妃省親讓大觀園和天家相接,襲人晴雯連接了市民社會,劉姥姥通向了農民農村,傻大姐撿到的‘妖精打架’則暗示了不明確的更多隱秘通道。所以大觀園不是全封閉的,它是活的。作者開的這幾個門,通天達地,大有深意,也極盡巧思。”視角巧妙,解讀合宜,深得名著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