猞猁學派
雙翅目 哲學博士,青年科幻作者,豆瓣閱讀“小雅獎”最佳作者。曾獲第四屆豆瓣閱讀征文大賽科幻組首獎、“銀河獎”讀者提名獎。作品發表于《科幻世界》《小說月報》《科幻立方》等雜志。2018年出版科幻小說集《公雞王子》。
猞猁學社徽章
猞猁學社創辦者費德里克·切西
1616年冬天,他第一次接到來自伽利略·伽利雷的私人信件。狹窄有力的簽名首字母證實了信件主人的意志與身份,下面印有漂亮簽章,月桂枝條環繞一圈,支撐著知識桂冠,桂冠之下,綠葉之中,一只介于花貓與猛獸的動物,伸展四肢,扭動脖頸,雙耳尖端的毛發張開,雙目有神,異常銳利,似乎穿透紙面,盯著他的心臟。簽章一側,伽利略用更加耐心的字跡標注,“猞猁學派成員”。
1603年春天,他躲在貨船中,從開羅啟程,抵達羅馬港口。上岸時他衣不遮體,只護緊懷中的大包裹,一心想找有識有財之人,讓千年的奇物有個好估價。他失敗了,羅馬人什么都見過。塵土飛揚的市場,每一位駐足客都認識埃及的貓類木乃伊。一位缺了左眼、右眼外突的乞丐甚至湊近他,告訴他,如果撬開紋樣華麗的硬殼,里面會有一只貓骨架,埃及人獻給來世的魂靈,會通過它返回此世。他歪歪腦袋繼續說,但羅馬人擁有全世界所有的買家,貓的木乃伊會滿足邪惡教派,也是橄欖樹與葡萄藤的上佳肥料。他被不同人連推帶搡,趕出羅馬。他躑躅于筆直的道路,入夜時分,忍不住大聲哭泣。他的聲音止住了夜歸都城的一架馬車。車上跳出一位年輕人,不過十七八歲,聲稱自己的父親是阿奎阿斯巴達的公爵,只是他更喜歡自然,熱衷植物學與動物學。年輕人說自己是一位自然主義者,顯然,他也見過貓的木乃伊。他稱自己為塞西,一邊借助月色,一只一只將小木乃伊分門別類,一邊解釋說自己想建立學派。終于,塞西翻到包裹底部,用兩只手臂,撈出最大的木乃伊。他輕輕感慨,露出首次見到珍寶的眼神,用手觸摸蝕刻的古老文字,有字母,也有鳥和一只明亮的眼睛。這是古埃及語,塞西解釋。這是古希臘文,他讓仆人點上油燈,照亮斑駁的木乃伊表面,念出古希臘單詞,如咒言一般。而他站在一旁,知道這是他能帶給歐洲的最寶貴的東西,但他不知那是什么意思。他終于忍不住,問了塞西。
“猞猁。”塞西告訴他,“上面說,它的目光異常銳利,能洞悉自然的奧秘。”
第二天,他被視為上賓,請入羅馬城。一個月后,塞西的友人相繼抵達。一位是塞西表親,一位正翻譯古羅馬詩人佩爾西烏斯的詩歌,另一位自荷蘭周游至此,懂得藥學。他們都比年輕的塞西長8歲。一個新月之夜,他們帶來了一只真正的雌性猞猁,他們將猞猁的木乃伊放到猞猁旁邊。猞猁盯著2000年前同類的尸骸,從胸腔內部滾出深沉的聲音,震得人骨節發顫。他知道,輪到他了。羅馬人眼中,他那被北非太陽灼燒過的黝黑皮膚,同時勾連了野蠻與神秘,理應成為馴獸師。他小心靠近猞猁,打開籠門,將猞猁的木乃伊抱入懷中,利用自己部族古老的技巧,學著猞猁,禁閉雙唇,用胸腔與喉嚨震動發聲。仆人都退下了,他與塞西等四位年輕人屏息等待,等待猞猁撲向他,撕爛他的臉,咬斷他的喉嚨,或是直接越過垣墻,逃回屬于它的平原與山谷。很長時間,它都沒有動,他們也沒有。它謹慎地審視他,仿佛透過夜色,一層一層檢視了他漆黑皮膚深處的靈魂。終于,它厚實的四肢與柔軟的肩胛骨活動起來,悄無聲息,跳到他肩頭,直接把他壓垮在地。他被它踩著,很久爬不起來。它嗅著木乃伊與他的鬢角,蹭著他的脖頸。它喜歡你,猞猁喜歡你。四位年輕人歡呼雀躍。 于是,格里高利歷8月17日夜晚,猞猁學派建立。
短時間內,猞猁學派聲名鵲起。1611年,伽利略正式加入學派,更讓猞猁紋章進入教皇保羅五世的私人圖書館。但少有人知道他。猞猁接納他的夜晚,簽署誓約,將世世代代尋找適合的馴獸人,養育猞猁和它的子孫。按塞西的說法,學派受制于世俗,知識取決于教會,他們需要一個真正的、通向自然的連接,永遠游走于自然與人類的邊緣。猞猁既是象征,也是必然。他作為猞猁守護者,需擁有猞猁一般的行蹤,變為永遠的流亡者。他接受條約,第一次選擇了自己的命運。他很高興。他不僅將自己永遠和一只動物綁在一起,也會成為猞猁學派的真正見證人。
他開始學習通用語、拉丁文、希伯來語。塞西和猞猁學派的其他成員寄來信件。他移居古奧斯提亞旁的一座小圣方濟會教堂,按指導來整理猞猁學派知識的枝枝蔓蔓。很快,他便了解到伽利略的名望。1604年,夜空出現超新星,持續18個月,伽利略在威尼斯宣講哥白尼的日心說。塞西在信中第一次表達欣喜之情,說伽利略擁有洞悉自然的視角。1609年,《星空信使》出版,他收到一本,他已看得懂伽利略的理論了,他念給猞猁聽。猞猁剛產下四只小崽,他告訴它,木星有四顆衛星。他對它說,千百年來,人們稱行星為“流浪者”,因為同永恒的星空不同,它們時而加速,時而逆行,在穹頂中畫出扁扁的橢圓。但按照《星空信使》,流浪者自有其更簡潔的歸宿,就像你和我。他對猞猁喃喃低語,它發出溫柔的呼嚕聲,總能聽懂他的意思。1611年,伽利略發現太陽黑子,同年,正式加入猞猁學派。他聽聞后,歡欣鼓舞地抱起一只小猞猁,贊美:“你的眼睛能穿透巖石與垣墻,伽利略更在光芒中發現斑點,自然的萬物之靈,我將見證你的歷史與奇跡。”
然而歷史不是太陽,歷史劣跡斑斑。“1616年禁令”頒布,教皇禁止伽利略宣傳日心說,同年冬天,他收到伽利略的第一封來信。自此,他發現一直以來備受敬愛的學者詼諧幽默,真摯且聰慧。信中伽利略稱他為猞猁的守護者而非馴獸人,他說猞猁擁有真理之眼,而人類的目光總被黑暗蒙蔽。猞猁學派內,諸人平等,只有猞猁高人一籌。伽利略說很羨慕他,說自己命中只能做真理的斗士,卻更希望做守護者。他是守護者,他一封一封展開包裹中附來的一沓信件與兩本卷帙。他花了兩個月仔細比對,確認這是未經伽利略修飾的原本。對哥白尼體系的壓制與日俱增,伽利略的公開發表都做過虛與委蛇的修改,原本中則存有他完全真誠的聲音。五只猞猁悄然靠近,一點一點蹭著書卷與紙張,留下它們的氣味,標記這些都為猞猁所有。他思索再三,還是沒去羅馬。
自那以后,猞猁學派一蹶不振,只有伽利略的信件只字不提絕望,他說他搞了一組鏡頭,能讓蚊蕤看來大若公雞。1630年,塞西突然猝死,早逝于城郊。他帶著猞猁們來到下葬的教堂,遠遠聆聽牧師禱告。最年邁的猞猁第一次張開喉嚨,哀傷地鳴叫,緩慢伏入雜草,再沒起來。伽利略也來了,這是他第五次抵達羅馬。有一瞬間,他們四目遙遙相對,認出了彼此。小猞猁們發出宏大而此起彼伏的聲音。他不得不盡快離開。同年,伽利略拿到出版許可,兩年后,關于托勒密和哥白尼兩大世界體系論辯的《潮汐對話》出版。教廷震怒。書中伽利略借古人之口,俏皮地挖苦了托勒密和亞里士多德,贊美了哥白尼的洞見。而伽利略很早就將書寄給了他,他才是最早讀到《潮汐對話》的人。他將《潮汐對話》的初本貼上心口,度過五個夜晚,里面的句子真切雋永,有如關于永恒定律的詩歌。“五”象征整全,他祈禱伽利略擁有自然神帶來的所有運勢,只是事與愿違。年近七旬的伽利略被召回羅馬,遭受刑訊,于“悔過書”上簽字,終身軟禁,猞猁學派也迅速消亡。他仍然徘徊于古奧斯提亞,透過斷壁殘垣凝視星空,反復閱讀《潮汐對話》,并向過路人打聽伽利略的音信。
1637年,伽利略雙目失明,一只小猞猁邁到他肩頭,舔了他的鼻尖,永遠地離開了他。隔年,他再一次收到伽利略信件。信中,年邁的口吻一如當初幽默:“親愛的守護者,我在春天就聽見了小猞猁呼嚕嚕的聲音。它隨彌爾頓一同到來,讓佛羅倫薩人相信,只有詩人才能馴化野獸。彌爾頓為我念他的詩歌,關于快樂的人、關于幽思的人,小猞猁就在我的肩頭,用舌尖舔我那干枯的雙眼。夜晚,它發出的聲音和彌爾頓的詩歌一樣好聽。我認為,它在想念你。彌爾頓離開的時候,它沒有走,我想它會一直陪伴我了。它一定想告訴我,即使雙目失明,我仍可以洞悉自然的奧秘。于是,我就想,我該再次招收學生,給你寫信了。——目光銳利的伽利略,猞猁學派成員。”
1642年1月8日,伽利略病逝,葬儀草率簡陋,據傳一只貓一樣的野獸一直守著墳冢,不讓惡人接近。一年后,一位帶著一群猞猁和一車書卷的馴獸藝人路過伽利略墳冢。那人點燃篝火,親昵地吻了野獸,然后驅車離開意大利。這只野獸活了很久很久。1687年,牛頓出版《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定義了萬有引力定律,伽利略的猞猁才悄然伏到樸素的墓碑邊,闔上雙眼。
2019年冬天,來自英國的肯·布萊肖博士抵達加拿大卑詩省。他乘車穿過冰雪覆蓋的厚厚叢林,終于來到射電望遠鏡(CHIME)工作的廣闊區域。他不是天文學家,對物理知之甚少。他另有任務,他是著名的家貓學者,30年前,他便加入了猞猁學派。得益于網絡與科學的無國界,猞猁學派在新千年蓬勃發展,從隱于山野的松散組織,變為布集各個研究單位的學者社群。他專程去了位于羅馬的科西尼宮,1883年,意大利政府為學派購得這座優雅的晚期巴洛克宮殿。學派經歷二戰法西斯壓制,順利存活,一直低調,要不是研究貓科動物,布萊肖博士不會因為猞猁,順藤摸瓜了解到學派。在科西尼宮,他第一次見到屬于猞猁學派的猞猁,一只悄然徘徊在花園的棕櫚樹下,一只在圖書館里。厚厚的爪子輕巧地邁過古老的科學刊物,它擁有氣定神閑的樣貌,對人類置若罔聞,似乎只有古書海洋值得關心。館長稱它為圖書館猞猁,說守護猞猁的人同時也是科西尼的圖書管理員。布萊肖博士瞧見了圖書管理員,對方微微點頭,冷淡地離開。館長說,猞猁學派的猞猁人簽過誓約,永遠與人類和自然保持距離,如同猞猁本身。
30年后,肯·布萊肖博士終于得到機會,一位看守猞猁的年輕人想見他。小家伙不到23歲,個子不高,骨瘦如柴,體態病懨懨的,眼神卻很明亮。他是猞猁守護者中第一次主動接觸學派、尋求合作的人。400多年的第一位,或許也是最后一位。他希望布萊肖博士在“猞猁與人”項目中,扮演重要角色。布萊肖很興奮,他看了提案,發現項目不僅關乎猞猁,也關乎貓科緩慢的情感進化模型。他欣然應允,三個月后,才發現項目地點位于加拿大荒漠的射電望遠鏡基站。他想起猞猁學派的信條,用雙眼發現展現自身的微小事物。于是他按時啟程,抵達時已經入夜。銀河斜著滑過東方天際。他望見荒原中一只雪白的暗影,閃入低矮丘陵。射電望遠鏡正值運作,發出輕微又低沉的震蕩。他很熟悉那節奏,像他家中的貓咪,會靠近熱源,發出呼嚕呼嚕的低吟。
次日,項目總負責人喬治·鄧肯教授約見了布萊肖博士。鄧肯兼任加拿大國家科學部副部長,“猞猁與人”實則屬于他推動的長期項目的子項目。鄧肯教授性格開朗,先介紹自家愛犬,再解釋他的初衷:“狗是人類好朋友,最有靈性的狗能用嗅覺聞見人的情緒。巴頓將軍就會在我低落時候把鼻頭塞到我手心里。我就想,”鄧肯年紀也不小了,手腕內側貼著薄薄的監測芯片,以防不測,“我想我其實不相信這玩意兒,更相信巴頓將軍。人比電子的東西準,動物的直覺比人更準。和人相處太久的動物不僅是寵物,更像某種靈魂同伴。它的嗅覺更了解我,我查了相關研究,確實有人在做這個,我就推了一把。”
布萊肖博士點頭,翻看手中文件,官方的主體項目是動物檢測,讓動物與人形成一對一或者多對多的特化互動網絡,形成深度學習的數字機制,即時反饋給人和動物,有利于一些極端的職業和項目,包括登山與大部分科研人員狀況檢測。他已熟知項目細則,只好奇一些特別的問題:“我喜歡這個項目,只是有一點,那個年輕人和他的猞猁是怎么加入的?”
“他主動找到我。”
“鄧肯教授,我是猞猁學派的成員,我猜,你也是,按學派規定,這很反常,向來是我們將自己的發現交給猞猁的守護人,而不是反過來。”
“嗅覺很敏銳。” 鄧肯狡黠地笑了,“的確,我也屬猞猁學派,收到他的申請信息,我也猶豫過。我相信400年前塞西的判斷:猞猁不能跟猞猁學派走得太近。然后,他發來視頻聲明,說服了我。鑒于你將主持猞猁項目,你理應看看他的立場。”
畫面中的年輕人雙臂撐著膝蓋,顯得很真誠。雪白的猞猁立在他窄窄的肩上,更將他脊柱壓成蓄勢待發的弓形。布萊肖博士熟悉加拿大猞猁。它們別名山貓,更像野獸,很難馴化。脖子一圈厚厚的絨毛,抵御寒冷,也讓它們好似雪夜中的小型獅子。耳朵尖端長長的細毛能將聲音震動傳至骨膜。和歐洲同類一樣,它們也會遠遠保護幼仔,遠遠地盯著接近幼仔的人類。它能在百米開外,讓你感到威脅。年輕人的猞猁散發同樣氣勢,布萊肖和鄧肯不由得挺直身軀,都有些緊張。
“親愛的負責人先生,我加入項目,其實是為了自己和猞猁,如何讓我更好地配合它。真正的科學,永遠屬于建立科學的猞猁學派學者們。”他伸出手,親昵地揉了揉猞猁厚厚的絨毛。布萊肖意識到視頻錄制于戶外,就在射電望遠鏡旁邊,他觀察年輕人的制服,高級技工。“我出身藍領,父母都是酒鬼,因為早產,身體一直不好。在它找到我以前,我都不知道猞猁學派是什么。那是三年前的事了,CHIME即將落成,我應聘成功,一個下雪的晚上,它找到我,嘴里銜著這枚徽章,你看,月桂枝條、知識桂冠,還有長得和它一模一樣的猞猁。我上網檢索,才發現是你們的簽章。我檢索了學派歷史,你們很有意思,幾乎建立了自文藝復興以來的所有科學,卻對著史諱莫如深,但我找到了,牛頓、愛因斯坦、薛定諤,很多很多,尤其是物理學家。我就問它,我是否也能變為猞猁學派成員。它搖頭。我又問它,那我是你的守護者嗎?它發出呼嚕呼嚕的快樂的聲音。為了顯示我的誠意,我可以告訴您,全球猞猁的守護者應有二三百人,由于密約,我們即便彼此知曉,也互不溝通。全球猞猁的數量,就更龐大了。我不知曉獨立的猞猁們,如何確定自己屬于猞猁學派。但所有的守護者,都是由猞猁親自選擇的,人沒有選擇權,我們服務于它們,它們服務于洞悉真理的目光。于是,當看到您的項目,我意識到,這對于我而言,是相反的邏輯,我們互相檢測,我服務于它。想一想,猞猁和人已有400年緊密相連的歷史,我們可以往前再推一步。”
視頻結束,布萊肖博士沉吟一會兒,問道:“我收到的提案,沒有搜集數據的步驟,這是一份完整提案嗎?”
鄧肯教授揮手:“它永遠不會完整的,我們提供支持,所有的數據,都屬于他和猞猁,算是直接進入猞猁學派的知識樹。我承認‘猞猁與人’是假公濟私,專門服務于猞猁學派。沒有數據搜集處理,不會有項目成果,你只負責幫他們搭建互動網絡,然后將已有知識樹也上傳。”
“已有知識?”
“包括最早來自古埃及的猞猁木乃伊,和伽利略《潮汐對話》的原本,他特別要求的。你這個幸運的家伙。”
“為什么是我?”
“我沒好意思問,你自己去。”
隔天,鄧肯起身離開工作站,驅車返回溫哥華忙俗務去了。“猞猁與人”項目便只剩布萊肖博士,帶領幾位完全不知情的實習研究生,與猞猁和守護者溝通。布萊肖思索再三,決定遵從學派老規矩,只與猞猁守護人聊科學與自然的細節,不聊其他。項目嚴謹有序展開,很快,布萊肖確信自己選擇正確,所有人都在長時間的沉默中獲得了舒適與放松。他撥開猞猁厚厚的絨毛,貼上感應芯片,巨大的貓科動物整個身體熱烘烘的,愉悅的咕嚕聲不斷震蕩,同射電望遠鏡的回音同頻。
初始工序比較復雜,布萊肖博士團隊花去三個月,在數據與算法結構層面,同頻了人與猞猁的腦連接組。他告訴年輕人,這是芯片與藥劑融合的產品,可以自行控制,嵌合度可以自行生長。年輕人很滿意,終于忍不住,沒等到知識樹上傳,便將著名的猞猁木乃伊放到布萊肖面前,他想知道里面的猞猁是什么樣子。布萊肖聯系了專家,很快得到技術支持,在由春轉夏的時節,掃描了木乃伊。視頻通訊另一邊的埃及學者解釋,古埃及的貓曾象征戰爭,更用來守護家庭,一時間貓的木乃伊泛濫,這一只猞猁木乃伊則不同。成像立體圖中,猞猁并非死亡后向內蜷縮的狀態,而蓄勢待發,似乎目視前方,隨時準備撲向目標。
“它或許是活體木乃伊。”專家解釋,“也或許象征了其他的東西,比如站在圣樹下面,殺死混沌之神阿佩普的大貓——”
沒等專家說完,猞猁破天荒地露出尖牙,吼了起來。
“它不同意您。”布萊肖博士緩和氣氛。
年輕人更懂他的猞猁,他安撫它,解讀它的意思:“猞猁不會殺死混沌神,它能看穿混沌,即使世界陷入永久的黑暗。塞西曾說過——”他停頓一秒,專家并未接話。他與布萊肖對視,意識到對方并不屬于猞猁學派。
于是布萊肖說:“猞猁的目光能洞穿事物內在的因果與自然變遷,它們不僅能發現顯見的東西,更能看到隱藏的萬物。伽利略就是猞猁學派成員,他和我們生活在同一世界,卻能發現力學與天文的規律。”
專家若有所思,一個月后,布萊肖告訴年輕人,猞猁學派又多了一名成員。他們逐漸變熟,猞猁守護人透露了更多猞猁學派的故事,薛定諤為何選擇貓的不確定,愛因斯坦為何能理解貓的憂郁,牛頓如何因遭遇猞猁,成為他那個時代的養貓先鋒人。布萊肖忍不住問了第一位猞猁看守者,年輕人笑笑,只說:“據傳,萊布尼茨是最后一位見過他的猞猁學派成員,然后寫下物質與花園的句子。”
夜晚,布萊肖博士查到了那句話:物質的每個部分都可以設想成一座充滿植物的花園,一個充滿著魚的池塘。可植物的每個枝椏,動物的每個肢體,它們的每一滴體液,也是一個這樣的花園或這樣的池塘。他想起自己已在射電望遠鏡工作站呆了半年多,已習慣了年輕人帶著猞猁,維護CHIME,但他并未仔細觀察過他們。他起身離開房間。夏日溫和的微風傳來射電望遠鏡幽暗的頻率。CHIME,意在和諧的節律悄聲鳴響。他先遠遠看到猞猁,明亮的瞳孔有如天空閃爍的星光,然后守護者工作的身姿孑然獨立。他想起猞猁人總做維護工作。他們都是被猞猁親自選中的幸運兒,他盯著猞猁銳利的目光,它也回望了他,它的雙眼擁有宇宙的花園。
它選擇了守護者嗎?它也在選擇守護者的工作和守護者的世界。
他想起科西尼宮的圖書館,意識到CHIME的聲音和猞猁胸腔中低沉的震動同樣頻率。
猞猁從不屬于猞猁學派,猞猁學派屬于它。
項目最后一天,布萊肖博士問了最后一個問題:“為什么是我?我的專業是家貓。”
年輕人嚴肅起來:“我看過您采訪,你說貓是千百年來從未被人馴化的動物,它們有自己的意志,捕捉獵物,離開出生地,去更遠的地方標記領土。家貓進化了幾百年,總算開始接近人類,或許這是貓科在情感層面進化的先兆。我喜歡您的說法。”然后,他撓撓頭,還是笑了,“其實,還是它選的你。鄧肯教授讓我挑選負責人。它在鍵盤上滾了一圈,你的履歷第一個彈出來。猞猁總在選擇,它們比人類確定。”
布萊肖輕輕感嘆:“是的,它們走到了人類的前面。”
2142年,艙內冷得像西伯利亞。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恒溫系統全面崩潰,指頭凍得無法收攏。它還能動,他一直很羨慕它,它比他更適應無重力世界,更熱愛長久地凝視漆黑宇宙。它柔軟的軀體,水一般的骨骼結合方式,讓它于無重力環境中伸展四肢,劃出優美姿勢。此時此刻也不例外,他已無法動彈,它可以,它厚厚的絨毛能讓它多活幾個小時。
他用大腦告訴它:盡可能活得久些,是你想來這里的。
它不以為意,再一次展開關于星系和星系團的大尺度分布巡天圖。自射電望遠鏡發明,人類一直在觀測宇宙的節律,關于宇宙為何暴漲,為何充斥黑暗。它選擇最為精細的巡天圖,一張已知宇宙的切片。他的視線已開始模糊,但還能看到那小小的光點。飛船已徹底離開任何星系的范圍,進入宇宙當中廣袤的、幾乎空無一物的黑暗巨洞。
你還記得我告訴你的比喻嗎?他想著。我們的宇宙分布不均,這些黑暗巨洞就像泡泡,明亮的星系只是被大泡泡擠到一邊的泡沫,總有一天,黑暗的巨型泡泡將無限膨脹,吞噬整個宇宙的光明。你一定記得,你的記憶就是我的記憶。五百多年前,我那皮膚黝黑的先輩夾在你和人類的中間,簽下浮士德的協議。人類是否能因此獲得宇宙的真諦呢?你是否能獲得宇宙真諦?
它還在用目光檢索,檢驗泡泡們的形狀,然后,它找到最新繪制的微波背景輻射圖,觀察那表層的漣漪。
他知道自己的呼吸越來越弱了,但他的目光開始清晰。哦,他正在通過它的雙眼觀察宇宙。你知道的,對不對?微波背景表征了早期宇宙的熱量起伏。那時高熱的輻射與充盈的物質主宰世界。我們所擁有的冷卻宇宙,卻只被幽暗的能量主導。正是微波背景的漣漪,預示了我們宇宙泡泡狀的結構,以及那遙遠的終結方式。
他感到自己笑了,用盡了最后一點力量,吐出最后一口氣。
你的目光能穿透黑暗,洞悉萬物的奧秘嗎?
他知道自己或許已經死了,但他的視野仍藕斷絲連,附著在它的目光之上。
他想起伽利略認定太陽是宇宙中心,他在給第一位守護者的信中寫到,即使雙目失明,仍可以洞悉自然。
他感受到它跳向舷窗,它與他的目光同時穿透了暗物質與暗能量的黑夜,穿透了微波背景輻射表面,穿透了宇宙誕生最初的漣漪。
然后,他的世界暗淡下來。
你的呢?
你是否越過了量子的起伏,宇宙的不確定,洞穿了一切混沌的黑暗,完成猞猁學派的夙愿?
(注:本文猞猁學派大部分為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