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里奧的彈子機時間
1
他正正帽子,又提提背帶褲,邁步出門,圓頭皮鞋落在紅磚地面,叮叮一聲聲響。這段路紅磚鋪砌,平坦筆直,每十米一叢翠綠小灌木,點綴橘紅色路面,是輕松愉快的一段路。經過第一個灌木叢,他停下。灌木叢里常有金幣,探身進去就可以輕松得到,運氣好時,一次能撿到七八枚。叮咚叮咚金幣接連跳出。那是世上最悅耳的聲音。他從不錯過。
長樂雙目緊閉,渾身僵硬,像只遭遇鷹襲的兔子。鬧鐘響過三次,他仍舊保持睡姿,不肯起來。睜開眼就是現實世界。可他不喜歡。他喜歡馬里奧,所以才會夢見馬里奧。在夢里他就是馬里奧。鮮艷卡通的二維紙片人,靠跑跳就能贏得金幣,一本正經經營人生。簡單,歡樂,自帶電子樂。有時他會覺得,比起玩馬里奧,他可能更喜歡夢見馬里奧。哪怕干躺著回味夢境也樂趣無窮。一旦真的拿起手柄,多少都會帶上現實屬性,馬里奧跑跳步子再輕盈,也附帶上手柄的重量。
身體漸漸酸疼,刻意保持一個姿勢就會這樣。可長樂還是不愿動彈,似乎世上正有一場假寐比賽,他是其中呼聲最高的種子選手。其實大可不必這樣抵抗生活。他所抵抗的生活早已經不剩下什么:待在誰也不認識的城市,打一份剛好能讓自己活下去的零工,上班睡覺玩游戲,除此之外別無他事。這正是他想要的生活,空蕩蕩只剩下生活基本需求和游戲機的生活,和這房間一樣。
并不存在需要逃避的現實。長樂長出一口氣。他應該感到滿足。他翻了個身,打算在下一次鬧鐘響起時起床。真遲到就不妙了。眼下他還需要這份工作。
公元2019年8月4日21點34分,長樂做好起床上班的準備。他打算像往常那樣睜開眼睛,鼓起勇氣直面現實世界。他沒有想到,這次迎接他的,除了蒼白貧瘠的真實生活,還有拿撒勒人耶穌。
2
“你好。”拿撒勒人耶穌靠墻站著,看見長樂醒來,向他打招呼。
長樂連做三個深呼吸,再往那兒看。身穿白色亞麻長袍的身影仍在。他沒能立刻認出來,只是隱隱覺得那個人身上帶著荒漠的味道——他應該經常野營,那種沒有沖鋒衣和睡袋的野營。
“沒打擾你吧。”拿撒勒人朝門口挪步。其實只是轉動腳尖方向。
長樂這時已經認出他。盡管對西亞地區那段時期的歷史不熟悉,但眼前這個形象被無數次描繪傳播,遍及兩千年人類文明史的每個角落。對現代人而言,不知道他,和不知道可口可樂一樣難。
長樂打量起這個人。以前他只在畫里見過——真人看起來很普通。
“畫像這種形式總會有點失真。”拿撒勒人略帶歉意地解釋說,“加上每個畫家都有自己風格。其實我個人更喜歡中世紀的那些肖像。”
他喋喋不休時更像普通的中年人。
“有事?”長樂問。
“你不奇怪?”
長樂搖頭。醒來時身邊突然出現陌生人,而且那個人是耶穌——這件事顯然已經超綱。面對這種事,驚慌恐懼都是多余。“還好。不過抱歉我得出門了。對不起,趕時間。你要不——下次再來?”長樂一邊說,一邊梳洗準備上班。
“去——上班?”
想來這個人可以解決世上所有難題,也就不會有求于長樂。“我好像幫不上你什么忙。”長樂這么說道,背上包朝門口去。
拿撒勒人沒有反駁,也沒有阻攔,默默目送長樂離開。
站臺最后五十米沖刺。
千鈞一發,長樂沖進車廂。車門幾乎同時合上。只要坐上這趟車,就不會遲到。長樂放下包癱坐在空著的座位上。“真好,趕上了。”贊嘆聲從旁邊傳來,帶著地中海炎熱干燥的氣息,“你趕著上班,所以我想最好不要耽誤你。我們可以在路上聊。”
“我不是在躲你。”
“我知道。我知道。”拿撒勒人說。
長樂四下環顧。同一節車廂里零散坐著十幾個人,所有人都神情平靜。除自己外,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位古怪的中年人。倒是車窗玻璃上,結結實實落下了拿撒勒人的影子,映照在他該在的位置。
“好。你想說什么,神啟?”
拿撒勒人笑了。他撓撓頭,想了一會兒。“我們是坐到終點站吧?”
“對,有時間。你可以慢慢說。”
拿撒勒人的目光里忽然流露出復雜神色,悲戚與嚴厲交雜。他似乎想說什么,但轉而回到他們的對話里。“從哪兒開頭,對了,你知道我是誰吧。”
按照拿撒勒人的自己說法,他并不是真正的上帝之子。他來自另一個世界,是那里的拿撒勒人,那里的木匠之子,在那里行神跡并且被釘上十字架。因此嚴格意義上,他是為那個世界所有的罪人的罪而死,又從死里復活。
“所以,你是那個世界的救世主?”
“是。”
“你在這兒行不了神跡?”
“——什么也做不了。”
“那你來這干嗎?”
“知道倒影吧。自亙古來,人類的全部神話傳奇故事歌謠幻想夢魘謊言信念,那些口述的傳唱的書寫的篡改的,從你們的語言世界里誕生了我們,我們的世界是你們世界的倒影。”
一長串廣告牌在地鐵隧道滑過,明亮的水銀光線,像一場迷路于地下的雨,穿透他的視網膜,不經停留。上面的信息,文字和圖像過于光滑,無法留在大腦。拿撒勒人的話也是如此。長樂摘取他想要理解的部分——倒影,語言世界的拿撒勒人耶穌。僅這樣就夠了。
“你在聽嗎?”耶穌問他。
“恩,大部分。我們快到了。還有什么要說的?”
“還有。”
“哦,一次說完吧。”
拿撒勒人盯著長樂。長樂相信他已經明白自己話里的意思——說完就走開吧。不要來煩我。
長樂希望拿撒勒人通情達理地離開。他堅持至今的冷淡,不會因為對方是異世界來客而動搖。現在簡單輕松的生活,是他以幾乎自毀的方式才換來的。他比這個世上任何人都珍惜他現在擁有的所剩無幾的生活。
拿撒勒人若有所思,反復摩挲手上的釘痕。
“沒有針對你的意思,我對誰都這樣。”
“這樣?”
“嗯。”長樂滿足地點點頭。
“那——至少聽聽我為什么來這找你。”
“看你,都可以。”長樂看著對面的小屏幕,上面正在放小豬佩奇。
拿撒勒人抓住長樂的胳膊。他張開嘴,做出宣告重大決定的口形。他的話,拼命要傳達的聲音,淹沒在正好響起的地鐵報站聲中,一遍遍機械重復的標準普通話音浪,完全蓋住了拿撒勒人的話。
“我到了。”長樂說著,起身下車。
拿撒勒人攔住他。“地球就要毀滅,真正的毀滅,所有事物即將分崩離析,只有你能救它。”他說。
3
一二、一二,長樂踩著偶數階梯上到地鐵出口,頃刻被溽熱的空氣包裹。他沒有停下,繼續一路小跑。心煩的時候,他情不自禁就會跑起來,好像速度真能解決什么問題似的。但實際情況是,在質量不變的情況下,加大速度,只能提高動能。跑得再快,他仍舊是一個麻煩纏身的有機體。
長樂以前也瘋過,靜悄悄一個人地瘋。
沒有任何預兆,突然就瘋了,前一刻還在埋頭做PPT,抬起頭忽然看什么都是二維平面,沒有厚度,紙片一般。長樂不動聲色接受下來,認定這才是世界真相,同時出于對世人的憐憫,決定繼續隱瞞真相,就讓人們繼續生活在三維世界的幻覺中。于是,他在自己的瘋狂里把假裝正常人當作游戲里的任務,傾盡全力地完成它。任務完成得十分出色。整整七十八小時,沒有人覺察到他的異常。他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嚴肅可靠。沒人知道這個男人正獨自活在一個二維時空,機警地憑借常識和記憶,轉換二維時空的感知,在三維世界奇跡般地生存下來。
“我一定又瘋了。”長樂往身后看。拿撒勒人沒有跟過來。他心定一些。也許那人就這樣消失,像之前的那些幻覺一樣。他再次憑借自己的力量恢復神智,不驚擾任何人。多幸運——常規性可被接納的瘋癲。
一只狗聽到他的腳步聲扭頭看他。長樂也看它。從它身邊跑過時不禁又多瞧了它一眼。這只養尊處優的胖柯基身上有什么非同尋常,讓人十分在意卻一下子說不清楚。
直到下一個路口,他才想明白為什么。剛才那只柯基,背毛被剃凈,粉色肥厚的肉背上赫然文有一個十分考究的般若圖案,青面獠牙的女鬼栩栩如生,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向世人投去凄厲目光。然而絕大部分人根本不會注意到。即使無意看到,也會立刻將這怪誕不合常規的畫面拋諸腦后。在每個人的腦后,都配置著一個隱形垃圾場,填滿了令人不快、難以接受的事物。
交通燈變了。街對面走來一群女性,沉浸在熱烈的談話中,完全不在乎前方紅燈。她們面容姣好,看不出年紀,每個人看上去都如此可愛。長樂曾經無數次見到過她們的面容,在別的女性身上。相似的眼睛線條,或者嘴角輪廓,更多情況下是整個五官配置和面部骨架。在遇到某個人之前,便已經熟悉她的笑容或者哭泣,熟悉她每一個表情之后可能有的變化。每當面對那些似曾相識的面孔,長樂都忍不住溫柔相待。
“不怕認錯人?”
長樂沒有聽到那個聲音。而且,他不怕認錯人。不存在認錯人的困擾。對長樂而言,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沒有區別。
身后激蕩起笑聲。女人們的笑聲召來一陣大風,從西北邊幾棟摩天大廈吹來,裹帶著柳絮、花粉、沙塵、小石子,出租車票根還有冰淇淋包裝紙打著轉兒向上,向上,再向上,將女人們的笑聲吹得和船帆一樣鼓鼓囊囊。她們就要啟航了,乘風而去,飛過霓虹燈密集的高處。多好。
他為那些女人感到開心,而女人們的好心情也感染到他,他總算可以拋下醒來后各種糟心事了。現在他舒暢極了,前所未有的輕快,幾乎是在跑跳,腳尖輕輕點地就可以走出很遠。因為剛才那陣風,或者夜深了,暑氣褪去幾分,目光所及的景物隨著心境變化而輕盈可愛起來。烤串攤肉香撲鼻的濃煙,一縷縷直上。道路兩邊的梧桐樹、楊樹精神抖擻,靜悄悄豎起大樹葉。薔薇仰著花骨朵。路上的行人,身姿敏捷步履輕快。頭發飛揚著,裙裾衣擺飛揚著,臉上也飛揚著謎一般的笑容。天空很高,淺灰色的云層很美。
地球怎么可能毀滅?在萬事萬物合心合意如此美好的時候。
拐進商場后面的小巷,穿過夜市,從唱片店旁邊的樓梯下去。還沒到地下一層,就看到彩虹游戲廳的霓虹燈招牌軟綿綿閃爍著。長樂懷疑老板裝修的時候沒給夠錢,于是對方報復性地給游戲廳裝了一個有催眠效果的招牌。好在能找到這里來的玩家根本不介意。他們都是被門后面的世界吸引來的。里面,一臺臺大型機器搭建起的魔幻王國,只需要一小枚硬幣就能買到的平價快樂。快樂持續時長由游戲者本人能力決定,童叟無欺。這個吵鬧的電子競技世界,無微不至地照顧著每個人,讓他們放心去實現這個時代最微小最無害的野心。
長樂第一次來面試的時候就被迷住了,被帶進經理室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于是就變成老板一個勁地說。長樂不記得老板具體說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后來如何回應,回想那天,他覺得自己就像是突然遇見了一頭彩虹色小斑馬,一下子開竅了,或者說,一下子印證了多年以來心里某個不成形的念頭。那刻,長樂知道自己做對了——放棄此前三十年的人生,離開所有認識的人,從上市公司的人事經理斷崖式下跌似的成為一個游戲廳求職者。他做對了。
雖然大概只有他自己那么想。
老板當即錄用了他。可能是碰巧當天心情好。長樂覺得老板根本就沒費心考慮,畢竟小事一樁,不過是招一個夜間看場維護機器的。
長樂換上工作服和白班的姑娘做簡單交接。共事四年多,他們沒怎么見過對方正臉。那姑娘不喜歡電玩,癡迷視頻,剛見到她時她喜歡網劇,后來是二十分鐘情景劇,然后是短視頻,最后只刷抖音。睜開眼就是為了看屏幕,一個連著一個看不帶停,也不耽誤做其他事。長樂覺得她簡直是個天才。
姑娘走后,游戲廳里只剩下三四個客人。其中有兩名熟客。每天都來。玩彈子機的阿婆住在附近,每天都玩到游戲廳打烊,換兩三包煙或者小零食回去。隔三岔五地,阿婆會推著一輛嬰兒車出現,然后在彈子機前一坐,嬰兒車放旁邊一停,全神貫注玩起來。別人抱怨或試探,她一概不理睬,眼睛只管緊盯蹦來蹦去的小鋼珠。嬰兒車上到底是什么,長樂從來不知道,也不關心。無論里面是什么,它不吵鬧折騰惹麻煩,這就夠了。之前同事傳,說看見里面躺了個三四歲的小孩,又說了些別的。他聽過就忘。
另一名熟客是一個眼鏡西裝男。他就像長樂以前的同事,白凈溫和,不可逆轉地走向油膩和肥胖。他每次來都換大把幣,輪著玩各種摩托駕駛類游戲,從摩托競技比賽到摩托追兇,每一樣都玩得很差勁。從沒見過像他玩得那么差勁的人。差勁到長樂懷疑他是故意的。雖然技術很渣,但眼鏡玩起來倒是干勁十足。脫下西裝捋起襯衫袖子,身體隨哨聲響起高度緊張,指關節發白,背弓得像座小山,汗水浸透襯衫。長樂知道他這輩子永遠不會在街上這么騎摩托,不,他甚至不會有自己的摩托,但這不妨礙他在這里生死時速,熱血投入。
“你喜歡觀察別人?”
長樂沒有聽到這句話,而且,他不喜歡觀察別人。說到底,那是別人的生活真相。長樂沒有興趣。他只是恰好在場,目光隨機落到那兒。目光總會下落,屈服于地心引力,落到某個人或者某件物品身上。
“不只地球有引力。”
長樂沒有聽到這句話。不消提醒,他也知道凡有質量的事物都產生引力,而且他也知道沒有地球級別的超大質量,以日常事物的質量,只能產生多么微小的引力,微小到可以不計。
“雖然微小,但物與物之間的彼此吸引,多令人感動。”
長樂沒有聽到這句話。他只希望拿撒勒人能夠閉嘴。那家伙跟著長樂一道進了游戲廳,寸步不離左右。好在就像地鐵上那樣,除了長樂沒有人看到他,哪怕擦肩而過。
長樂覺得欣慰,這就對了。所有的瘋狂只要視而不見,就不會有害。
“你同事叫你。”來柜臺結算的女孩指了指長樂身后。
長樂吃驚地望著女孩。這個能看見拿撒勒人的女孩看起來一點不特別。他繼續打單。
“對不起,我看錯了。”女孩訕訕地說。
長樂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眼角余光看見站在后面的客人走到女孩身邊,悄悄握緊女孩的手,他們的身體靠在一起顫抖不已。
這時,彈子機阿婆和眼鏡已經走了。游戲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男孩比女孩矮小瘦弱。兩個人都特別年輕,幾乎是孩子。長樂猜他們已經想好待會兒要去哪里,只是還需要時間去預備。
他沒有給他們這個時間,正常速度結賬、兌換,送他們離開。
長樂無意窺探男女間情事,自認也不夠敏銳,這類事卻似乎到處發生,總是讓他撞見。看得多了,清楚其中各種套路,無非一步步攻守進退撩撥僵持。他不覺得有趣,也不討厭,只是勉強旁觀。
他從來都是旁觀者,不在意,也不過度介入,同他人保持恰到好處的疏遠感。當年前公司上下陷入派系斗爭你死我活,他也完全置身事外,只是偶爾驚詫于那種劣跡斑斑之輩如何在勾連的人際網絡中任意妄為狠狠撈取,在一對一場合失效的手段一旦在公共平臺當著所有人使用,竟然奇跡般地奏效。盡管為多數人不恥,那樣的人照舊飛黃騰達。他們利用的,正是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嫌惡,這種嫌惡甚至遠超過對他們這樣具體對象的厭惡。
縱容這種人的公司,不,甚至是整個行業都因此染上污斑。每當長樂看見那些人道貌岸然,仿佛毫無察覺時,就會有種強烈的不潔感。
然而,像他這樣只是旁觀,什么也沒做的人又好到哪里?畢竟,他的沉默和其他那些人的沉默一樣,助長著這份惡,也同樣不無幸災樂禍之意。長樂深感厭惡,并且一天比一天更加強烈地感到惡心。
大概就是那時候,長樂萌生了離開的念頭。
之后沒多久,為了看一場樂隊巡演,他來到這座城市,打算過完周末回去,結果把身份證落在酒店。酒店給他打電話通知他去取時,他正坐在開往機場的出租車上,看著車窗外五環路邊后退的高樓,什么也沒說就掛了酒店電話。他告訴司機,把車開到全市房租最便宜的地方。
長樂決定留在這座城市,舍棄以前全部,靠零工度日。
他做到了。輕而易舉。在一座幾千萬人口的城市里,輕易就能獲得水晶般平靜的生活。這就是長樂想要的生活。直到那時他終于明白什么叫自我放棄。人們總以為放棄自己,就像是走到十字路口時選擇錯了方向。這種事從來都跟選擇有關。不過不是選擇走哪條路的事。
“所以是因為身份證丟了?”拿撒勒人問。
長樂沒有聽到這句話。那純粹是偶然事件,只有歷史學家喜歡給這樣的事添上宿命色彩,為了讓命運顯得整潔有序。他們會說長樂這個失敗者的一生就是走向失敗。但不是這樣的。他就是一個普通人,每天醒來和其他人一道,安分守己地走向死亡,走著走著,忽然有一天,掉進了深淵。
當一個人往下落時,并不是有一個往下拉的力讓他跌落,而是沿著宇宙構造中一個不可見的斜坡滑行——這是地心引力的本質。
長樂停下來。他的腦袋轉得太快了,一時間分不清誰在說話,是拿撒勒人,還是自己。
“喂,跟你說話呢。”一聲暴喝從天而降。
長樂愕然發現面前聳立著一個巨塔般的男人。大高個,寸頭,一身栗子肉,眼神不善,滿臉戾氣。
“啊,我們打烊了。”長樂不明白這人是怎么進來的。他明明鎖了門。
“我有事。”男人說,眼睛往腳邊瞟。
長樂伸長脖子往柜臺外看,見到一只背上帶文身的柯基。它背上的般若正陰惻惻地盯著長樂。
“我說,我有事,你耳朵不好使嗎?”男人急躁起來。
“什么事啊?”長樂悄悄伸手去摸抽屜里的電擊槍。
男人比他快了一步,一根煙眨眼遞到長樂眼前。“你記得我吧,我們以前見過。”
長樂接過煙,心想他不會說的是兩個小時前路上那次偶遇吧。
“就是今天晚上,在桂園路。”
“是嗎,我沒留意。趕著上班。”
男人并不意外,點點頭,又點了根煙抽。“平時大家都不怎么注意到我。除了打架和扛事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長樂,沉默下來,一個勁抽煙。看樣子會待上一個晚上。
“遛狗遛那么晚,不回去?”長樂說。
男人掐掉煙,蹲下來看狗。那狗撒嬌般嗚嗚叫著一往情深貼過去,立刻遭到一通搓澡式暴擼。
“這狗給你吧。”男人突然說。
長樂措手不及。
“怎么樣?”
“不要。”
“你再想想。”
“不要。”
長樂沒有別的選擇。如果不果斷回絕,這條文身柯基真的有可能留下來。他一手握住電擊槍,準備好接下來發生的事。
但他多慮了。男人被拒后萎頹得像條喪家之犬,連正視長樂的勇氣都喪盡,抱起狗大步離開。
“他怎么想的?”拿撒勒人搖著腦袋,憂傷地坐在長樂面前。
長樂累了,上半夜剛過,但這個夜晚太長了。就算對一個旁觀者來說,也太長。長樂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問拿撒勒人:“為什么狗都看不見你?動物不是比人敏銳,能感知你這樣的靈異事物?”
“靈異事物?!”拿撒勒人嫌棄得整張臉都皺起來,“你太沒禮貌了。”
“為什么狗看不見你?”長樂追問。
“狗看不見我,因為我只是你瘋腦殼里的幻覺——你是這么希望的吧?”
長樂不說話。
“狗看不見我,因為它們不想看見我,世故的東西。你可能沒有發覺,近五十年來,狗已經進化得和人越來越像。”拿撒勒人笑著說,“其實,你不妨收下那條狗。我知道你怕麻煩,不過反正又不會麻煩很久,明天這個時候地球就消失了。”
長樂試著理解拿撒勒人最后那句話。但是失敗了。地球毀滅的主題過于宏大,超出他想象。他現在特別想玩馬里奧,或者快步跑起來,徹底忘掉拿撒勒人,當他從未存在過。
但是那個人已經在這兒并且開始講述,他不會再停下了。拿撒勒人如此堅定,除了死亡什么也不能阻止他,而他已經在他的世界里死過一次。
他必須告訴長樂那個世界是如何走向毀滅的。他就是為這個來的。
4
起初,只是輕微的違和感。沒有人太在意。我們受造于你們的語言,每次你們世界稍有變化,我們都會面臨激烈震蕩和更新,因此培養出驚人的適應力。每個能存留至今的人都自信可以度過一般難關。可是,沒多久,怪事接連發生。各地頻頻出現集體失蹤。一家人甚至一村子人突然間全部消失。先是那些古老的文學家族,從《詩經》《伊利亞特》到《九歌》和《太陽國》,史詩傳奇和怪談,口頭或者書面的地方文學,其中所提到的人物,全都離奇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線索。雖然我們世界的人口也會隨你們世界而新陳代謝,但從來沒有像這樣大規模消失。幾乎一夜之間,無數氏族盡數消亡。就當我們以為悲劇只發生在古老家族身上時,更加出乎意料的情況發生了。一大半不滿百年的文學家族也遭到了厄運,家中的傳奇人物不是蹤影全無,就是變得越來越像其他家族的某個成員。單身的文字成員向來是最安全的,便是在最糟糕的時代,他們大多數也不會受到波及。但這次是例外。先是通假字,接著是繁體字、生僻詞,甚至連過時的顏文字也消失了。只有表情符們沒受到太大影響。
短短幾天,我們世界的人口驟減到原來四分之一。
這簡直像是一場屠殺。
你也許會以為,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后,我們的世界一定滿目瘡痍,了無生氣。恰恰相反,它變得鮮明清晰簡單,就像是兒童用四十八色鉛筆畫的一般,那么地貧瘠而美好。不僅如此,現在我不再是唯一能在云端行走的人類,所有人都可以,所有的動物植物包括礦物都可以。曾經地上海里的,如今都齊齊出現在天上,無憂無慮毫無目的地飄浮著。
一定是哪里出了問題。
我們的世界是你們的倒影。你們的病癥最先顯現在我們身上。于是我來到這兒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
“發生了什么?”長樂問。
“看。”拿撒勒人把長樂帶到兒童區。長樂呆住。
此時此刻,泡泡球池的上方,正緩緩下起一場倒懸的雨,五彩繽紛的塑料球浮出泳池,徐徐上升,然后飄在半空。
“同樣的事在這兒也發生了。不單是地心引力,所有的引力都開始減弱。等到明天午夜12點,引力為零,世界毀滅。”
這才是拿撒勒人耶穌應該有的宣告。
現在長樂能夠大致想象末日情景了。大氣逃逸到太空,地表暴露給宇宙輻射,不過不用擔心輻射,在那之前,人們應該已經死于窒息。在那之前,也就是地心引力為零后的一瞬間,整個地球會發生內爆,巖漿噴涌,地殼碎裂迸飛,地球徹底解體,化作宇宙中的塵埃與隕石。
“世界末日啊。難怪今天晚上那么長。”
“沒有人察覺到。所有人都漠不關心。”拿撒勒人憂傷極了。
長樂沒有那么強烈的感觸,他只是有點遺憾,馬里奧游戲中有一關的月亮他還沒有集齊。明天世界就要毀滅了啊,他想。引力為什么就消失了?
“確切地說,引力沒有消失,是物體質量在持續減少。引力隨質量改變。等到物體質量為零,引力便為零。”
“質量怎么可能為零?”長樂的聲音高了許多。他希望拿撒勒人有點物理學常識。
而對方只是搖頭。“因為你們想要生活在一個沒有重量的世界。一個輕得無法再輕的世界。引力為零。不被吸引,也不產生交集,不相互影響。沒有牽掛羈絆,沒有義務負擔,沒有必須要做和必須放棄的事。每個人僅僅只為自己活。事物越簡單越好,原則越明確越好,只要留下那些最頻繁使用、最廣泛認可的。文化產品要讓人開心,不要深刻隱晦的意義,不要纖敏微妙的情緒。信息都簡化成幾句話。只有輕薄的內容才易于傳播擴散。短平快的娛樂一波蓋過一波,八卦消息幾小時一輪占據大眾永不疲倦的眼球。許多言語被遺忘,還有一些被反復使用,一再濫用,失去意義。是你們為了一個輕得不能再輕的世界,放棄了生命里全部的質量。”
“導致引力為零。地球毀滅。”長樂替拿撒勒人感慨。最初的那點震驚過去之后,長樂已經開始接受現實。明天他會死去,和幾十億人一起,被拋向宇宙,以光速勻速前行。如果宇宙還在的話。
“還有轉機。你可以改變這一切。”拿撒勒人瞪著充滿血絲的眼睛,“你只需要——”
“不,我不需要。”長樂打斷他,“不是每個可以拯救世界的人都會去拯救的。”
“我不懂。”
長樂笑了。拿撒勒人應該是這個世上最不會認同他這番話的人。“我沒想好要不要去拯救,我喜歡現在的生活,也應該接受這生活帶來的后果。”
“所以,即使知道真相,你也不做什么改變?”
“我會。我現在就下班回家。一定要趕在地球毀滅前,打完這關馬里奧。”
5
他正正帽子,開門往外走。還是漂亮的紅磚路。他沒有進灌木叢揀金幣,也沒有痛打從水管爬出來的栗子精。今天他急著趕路。
要趕快。一個聲音在心里說,否則就來不及了。
然而身子使不上勁,四肢仿佛在水里滑動。他用力蹬踏,期望來一個遠距離的跑跳,但身體似乎沒怎么動,只覺得有一點癢,手心感到氣流溫暖涌過。他向下望,他熟悉的街道,街道上的建筑行人樹木,正不斷后退,不,是下塌,仿佛它們正在一架通向地心深處的直梯上。
不,地沒有下塌,是他在飛。直沖云霄。
這下,你真的來不及了。那聲音從天而降,如同暴雪。
長樂醒了,但沒睜眼。只要不睜眼,末日就不會降臨。頭硌到switch手柄。天亮的時候他終于收齊所有月亮,可以說沒什么遺憾。當然如果還能活下來,不斷會有新游戲新關卡費盡他心力。如果可以活著,他當然不介意。反過來說,如果就這樣死了,也不是什么損失。
長樂躺在床上想問題時,鬧鐘響了。他有點意外,居然今天醒在鬧鐘前面。
居然在今天。既然這樣,長樂決定去上班。
離地球分崩離析還有四個小時。
他睜開眼,看見空中飄著的鬧鐘,還有旁邊的鑰匙。他為數不多的小物件全部懸浮在空中。長樂覺得有趣,從床上彈起,伸手去夠他們。就像馬里奧,他想。
街上,一切看起來大致正常。黛紫色夜色里,高樓亮起華燈,車流艱難緩慢向前流動,煙蒂小廣告汽車罰單和雪糕包裝紙星巴克飲料杯如同彩燈般點綴在夏日夜空。
時間還早,長樂走進街心花園找了把長椅坐下,看來往行人。人們,還是往常那樣,一如既往地疲倦匆忙,手中緊握手機不放,結伴的人們各懷心事,沉默或者拼命找話題。地球最后一天的夜晚,沒有什么特別。
“又碰上了!”柯基濕乎乎的大眼睛望著長樂,嘴里哈哈呼出熱氣。
長樂差點以為是狗在和他說話。
“她叫夏天。”狗主人挨著長樂坐下,“我給她找到下家了。別看她這樣,脾氣很臭,不知道怎么就會急,之前被惹急了還和兩頭法沙打過,打得渾身是血。”
長樂注視著夏天。濃密的體毛向上飛起,看起來像是一朵般若祥云。繼續聽男人說下去吧,過了今天一切就結束。“所以你把她給我?”
“你看——怎么說來著——特別冷靜特別有腦子。夏天應該跟有腦子的主人,不會吃虧。而且,我特別著急嘛。”
“為什么不養了?”
“臨時有點事,要出遠門。很可能回不來了。”男人看向遠處,“托我辦事的朋友,以前幫過我許多。”
“恩,沒事,不是找到人領養了嗎?”
“恩,也巧。上午我帶夏天去文身店,正打算想辦法把文身洗了,突然接到電話說有人愿意收養她,狗脾氣不好,身上有文身,這些人家都不介意,問了健康情況就答應收養。”
“干什么的?”
“好像是制藥廠一個部門的管事。”
長樂沉默了。他覺得事情蹊蹺,但轉念又想,那些糟糕的事情永遠不會有機會發生了。
“去年夏天我就是在這兒撿到她的,只剩一口氣,渾身皮都爛了。費老大勁才救活。我那時下了狠話,只要她活下來,就一直管著她,不讓她流落街頭。”男人狠勁摸頭。不難想象,他這樣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人是多豁出去才救下了這條狗。
“為什么……要文身?”
“啊,我喝醉了,那天。本來是我要去文身,結果去了店里的時候喝得爛醉,硬逼文身師傅給夏天文了圖案。”男人大笑,突然他想到什么,刷地脫去上衣,朝長樂露出后背,“看,我今天給自己也弄了一個,慶祝有人收養夏天。這文身,和夏天身上一模一樣。”
長樂看過去。男人的文身效果并不理想。皮膚狀態也不好,需要分三次才能完成的復雜文身,他居然省掉恢復期,一天內做完。
“和夏天身上一模一樣。”長樂說。
男人開心地大笑。“是的一模一樣。今天怎么了,話騰騰往外冒。我好久沒這樣了。”
長樂也是。不過反正最后一天,奢侈一些也沒關系。他彎下腰試探著摸了一下夏天。狗平靜接受了。“我走了,你們倆再見。”他向他們鄭重告別。
還有三小時。
交接班的姑娘還是沒有抬眼看他就走了。眼鏡還在摩托車上。阿婆也還坐在老位置上。旁邊停著嬰兒車。長樂站在柜臺后面,從工作帽的帽檐下環視游戲廳。昨天的那一對兒沒來。他們是不是正在什么地方擁抱在一起顫抖著身子。
拿撒勒人呢?昨晚長談后他就再也沒出現。他大概是死心了吧。他會怎么度過最后三小時?長樂暗暗希望他能現身,他想告訴拿撒勒人,經過思考,他發現地球引力為零后,并不會內爆。質量消失,動能以及地核量值都沒有意義,所有作用力都可以忽略,每個粒子將會以光速勻速飛散。沒那么糟糕對吧。
對嗎?
死后在宇宙以光速勻速飛行。
長樂抬起頭,游戲廳上空正在進行一場小型狂歡。香煙,口香糖,小手帕,拳擊手套,游戲卡紙片,還有泡沫球,飄浮在游戲廳粉紫色燈光里。很快,小鋼珠會加入他們的行列。那時彈子機阿婆也許會發現,大概還會勃然大怒。長樂走過去,他看到一件意想不到的飄浮物。
人類嬰兒。他睜大眼,對著漸漸靠近的天花板,幼小柔軟的身體緩慢地一點點探出嬰兒車,逐漸飄離,開始穿過低空飄浮物。誰會想到,有一天,孩子的密度會比空氣還輕。
長樂跑上去抱住嬰兒。懷里的小身體太柔軟了,柔軟得讓他心慌。他不知道怎么怎么抱才對。
嬰兒瞧著他,眼神和看天花板沒兩樣。這孩子好安靜。
“阿婆。”他把孩子給阿婆。
但后者正忙著轉動手柄,向洞口發射彈珠,顧不上這邊。長樂等這局結束,把孩子交給她。“阿婆,孩子抱好了。”
“哎,怎么跑出來了。”阿婆接過去孩子往嬰兒車里放,邊放邊數落孩子,“腦癱了三四年,忽然能跑了是吧。”
長樂嚇了一跳。這女人居然若無其事對孩子說出這種話。
“他聽不見的,也看不太見。不能動,也長不大,一輩子這樣僵掉了。”阿婆踢開面前半滿的彈珠箱,開新局投硬幣前朝搖籃看了一眼。孩子又浮起來了。
長樂猶豫該怎么解釋,阿婆制止他,下巴朝上一抬。“我知道。你以為我真看不見嗎?”
“真是厲害的阿婆。”拿撒勒人出現了。
“多糟啊,會死嗎?”阿婆說著開始新一輪,利落地將彈珠打進洞口。顯示器開始跳圖案。
顯示器跳出三個不同圖案。真遺憾,長樂心想。
“沒想到嬰兒車里真的是嬰兒。”長樂說。
“那你以為是什么?”
“蔬菜水果什么的,不是有很多老人推著小拖車買菜嗎?”
“下次我試試,反正地方大。我喜歡玩,不過也得看著他,那就走到哪兒帶哪兒唄。帶孩子最要緊就是跟他在一起,看著他長大。”阿婆笑了。第四顆彈珠落進洞口。保留彈珠燈全部亮起。真奇怪,彈子機里,小鋼珠像往常一樣滾落、發射、彈跳,似乎地心引力仍然存在,發揮著作用。
“辛苦吧,帶孩子?”長樂問。
阿婆轉動手柄。“醫生說他腦癱,活不過八歲。他媽媽丟下他就跟男人跑了。我是他外婆,不能看著他死。隨便養著咯,隨便養也能活啊,不要小看我們。雖然麻煩,肯定麻煩,麻煩死了。”連珠炮似的回答,伴著屏幕上快速翻滾的圖案。
圖案停下來。三個七。
“能多活一天,也要多活這一天。”阿婆聲音不大,這隨處能聽到的老人倦怠聲音卻穿透幾千粒彈珠砸落的喧嘩聲。
“告訴她真相。幾個小時后,我們要和地球上所有生命一起赴死。你問她打算做什么。”拿撒勒人勸道。
長樂問了。
阿婆想了想,解開固定嬰兒車的繩子,一頭綁在嬰兒腰上,另一頭綁在自己手臂上,兩邊都打上死結。末了,又拉了拉繩子,再打上好幾個死結。
“雖然看不見聽不見,但他其實能知道我在不在邊上。如果我不在,他會害怕。我不能讓他害怕,一起開開心心地死唄。”阿婆一邊打結,一邊絮絮叨叨說著。她的話,這次是說給手里的繩子聽的。
6
最后一個小時。
阿婆走了,她上網查了之后,決定去搞點氧氣瓶和防輻射背心。
長樂看著墻壁發呆。那片白墻特別適合掛一臺鐘,但游戲廳里不需要時間。他看了看手機,腦袋里一片空白。到現在,他突然了。他不是那么無所謂,不是那么不在乎活著這件事,更重要的是,他沒自己以為的那么渴望輕盈的生活。
如果他是一只狗,希望主人能和他有一樣的文身;如果他是個腦癱的嬰兒,希望在沒有光沒有聲音的世界里,仍感到有人陪伴左右,沒有被丟棄。
“這樣吧。”拿撒勒人倏忽站到長樂邊上,“我告訴你阻止地球毀滅的方法。你自己考慮。”
他沒給長樂猶豫的時間,一口氣說出方法。
那方法過于簡單,如同這場事關地球命運的危機,簡單得像一場玩笑,還是特別幼稚的那種。
長樂難以置信。“就這樣?”
“就這樣。”
“我和你會怎樣?”拯救地球這樣的事不該是那么輕易,多少要做出一點犧牲。
“當這個世界重新有了重量,恢復秩序,我們之間的通道就關閉了。我會回到我的世界,不會再出現。”拿撒勒人看著長樂,頓了一下說,“我以為你會高興。”
長樂轉開視線。“我以為你得做出多大的犧牲呢。太反高潮了。那我呢?需要付出什么代價。”
“活在一個有重量的世界。”拿撒勒人說。
長樂站在彈子機前。從小時候起,他就很迷這種游戲機。那時候只能在外國電影電視劇里看到。不知道為什么他就很迷。小學四年級,學校考作文問長大后想干什么,他寫了一千字的作文,告訴老師他要做一名彈子機維修師。老師說彈子機沒有維修師,給了他零分。長樂想起這件事就覺得難過。這世上有好多人連彈子機維修師都不知道就要死了——差一點。
不能讓地球就這么糊里糊涂地沒了。
長樂打開彈子機罩,拿出專用錘,情人一樣溫柔地敲打面板上的釘子,調整釘子之間的距離,以小鋼珠直徑為參考,或大于,或小于,規劃出一條能讓小鋼珠通過的清晰路線。
他要讓彈子機處于最好的狀態。
“這是我最喜歡的工作內容。”他說。只有他自己聽到這句話。
拿撒勒人也走了。趕在通道關閉之前,他要回到他的世界。臨走前長樂問了他最后一個問題:為什么來找自己?長樂完全不像會去拯救地球的人。
他說:“因為我是你的倒影。”長樂不懂他的意思,但是不重要了。
成了。
長樂蓋上罩子。活動活動全身各關節,在彈子機前坐下。他搓搓手,盡管那上面沒有釘痕。
一切就緒。
彈珠開始落下。
長樂全神貫注。必須讓所有彈珠落進洞口。拿撒勒人說,這是條件。
然后,他需要一個大獎,然后,握住發射按鈕,逆時針轉動。
顯示屏中央的方框里,圖案翻騰,快了,快了,它們就要停下。
長樂等著,忘記了呼吸,整個人仿佛已經死去,只有右手活著。快了,快了,來三個七。
然后他將愚蠢地犯下錯誤,轉動按鈕,讓所有失去的質量回歸于萬物,讓地心引力牢牢地吸附住它曾吸附住的,讓沉重的生活繼續下去,讓那些彼此傷害的繼續互相吸引,讓摩擦的撕扯的苦痛繼續絕望地下墜。
——沒關系。我們曾經那么沉重地活過,也能繼續這么沉重地活下去。別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