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東流去》:一部“悲中見壯”的史詩
一九三八年,國民黨炸開黃河花園口大堤,企圖“以水代兵”阻止日軍南下,結果卻淹沒了豫、皖、蘇三省四十多個縣,而受災的人,極大部分是農民——這沉默的大多數。這場大災難的代言人,也是見證人,就是河南籍作家李準。他的《黃河東流去》,講述了這場大災難的受害者——難民——在家園被毀以后,面對絕望,如何活下去的故事。
《黃河東流去》上集完成于1979年,下集完成于1984年。這部55萬多字的大作品,是李準創作生涯中的分水嶺。李準前半生的創作,基本上是在社會生活的層面上引起轟動的,帶著一定局限性。如:1950年代初引起文壇轟動的他的短篇處女作《不能走那條路》;1960年代初,他的小說《李雙雙小傳》和電影《李雙雙》,在國內引起“李雙雙旋風”;1970年代末,他的電影文學劇本《大河奔流》發表,隨后引發關注。
河南老一代評論家孫蓀,也是作家李凖一生的摯友,他用幾十年的時間跟蹤研究李準,把李凖作為中原及中國作家的一個標本,借以反省共同的經驗教訓。他在李準評傳《風中之樹──對一個杰出作家的探訪》一書中寫道:“李凖反思五六十年代的所謂‘運動文學’,概括說:‘人未死,作品已經死了。’”尤其是到了1980年代,李凖回顧自己的創作生涯時,就更為不安和痛苦。可見,李準作為一個農民之子、自然之子,他身上既有精明的成分,更有淳樸善良厚重的成分,他對土地和農民有著深深的愛和責任感。
這個性情熱烈、豪爽的人,能夠承認自己的問題和失敗,尤其是,經歷了“文革”磨難的李準,已經年過半百,對于文學和世事的認識,有了更深的了悟,加上新時期開放的文學氛圍煥發了他的激情、活力和幽默感,徹底為他松了綁。他更深地意識到,文藝“不要為政治服務,不是要脫離政治,而是要更深更高地同大的長遠的政治聯系”。
新時期文壇復蘇期,文學主潮是書寫和反思“文化大革命”創傷的“傷痕文學”和“反思文學”,李準卻把目光堅定地投向了歷史——黃泛區難民的生活。這個過于沉重的大話題,意味著一個作家要傾注全部的精力和年華去扛起。寫下半部時,作者用了5年時間。也是生活和命運,選擇了李準去寫這部大書。用孫蓀的話講,“歷史已為一個作家的出現準備了許多重要的條件”。
從《大河奔流》到《黃河東流去》,李準完成了他文學道路上的重大轉折。
出生于洛陽下屯村的李準,在14歲時,就接觸到了黃泛區的難民;21歲時,他作為農村銀行信貸員,到黃泛區給返鄉的農民發放麥種和農具;“文革”期間,李準被打為“黑幫”,在黃泛區農村住了三年多。農民兄弟沒有嫌他“黑”,沒有把他當外人,請李準這個“文化人”為死者寫“祭文”,一村傳一村,李準寫了幾十篇“祭文”。每一篇“祭文”,都連著黃泛區難民們的“家史”。在此期間,李準交了許多難民朋友。其子李澈在《溫暖的記憶》一文中說:“星移斗轉,陰差陽錯,正是父親在農村住了三年多,熟悉了幾十戶農民的家史,積累了生活、積累了感情、積累了細節,才為后來長篇小說《黃河東流去》的創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在《黃河東流去》“開頭的話”中,李凖坦誠乃至自責地表達自己的創作愿望,“我決不再拔高或故意壓低人物了”。李凖從前半生創作的經驗教訓中走出來,決絕地要寫真實。
從小說開篇的視點看,敘事人就是成千上萬的難民之一,在其中感同身受。他以一個村民的驚恐感受,寫出大水到來的氣息:
到了黃昏時候,天空中忽然出現了奇異的景象。天忽然黃了!它不像晚霞夕照,也不像落日余暉,卻像是一層幾十丈高的黃塵和水霧彌漫在天空。接著狂風呼叫起來,這風也怪,它是從地面溜過來的,不見樹梢有大的擺動,卻把地里的麥子,路旁的野草吹得像捺住頭一樣直不起腰來……
“怎么這么大灰氣?什么也看不清!”話音還沒落地,只見從東北方向,齊陡陡,一丈多高的黃河水頭,像墻一樣壓了下來。
李麥還當是云彩,天亮眼尖,她看到幾個大麥垛漂在半空,就急忙大聲喊:“水!黃河水下來了!”
真是黃河之水天上來啊!面對這壓頂之災,村民全嚇懵了,亂哭亂跑,徐秋齋這個老人、智者,他喊李麥——帶大家到村西沙崗上。他們向沙崗上跑著,黃河水就號叫著朝赤陽崗沖過來了。李麥讓兒子天亮回村里找孤寡老人申奶奶,這個老人不想活了,天亮硬把她背到了沙崗上,她說:“怎么活?逃荒,路走不動了;要飯,連只狗也打不動了……”李麥擦著淚說:“嬸子,走不動路,我們背著你;要不動飯,我們給你要!” 大水滔天,仁愛在。這個李麥,是小說中寫得傳神的女性人物,赤陽崗人稱之為“鐵老婆”,剛強、豁達、睿智、重情義。
村里的房子都泡塌了,一切都吞沒在水里了……這個夜晚,藍五含淚拿起了嗩吶,他知道鄉親們都快被愁苦憋死了!幾個小伙子讓他揀最熱鬧的吹,那熱烈的嗩吶聲在大水和夜空之上響起來!中原百姓還懂得這樣活!還有鳳英和春義的水上婚禮,結了婚才方便一起去逃荒,徐秋齋老人在沙崗地上主持婚禮:“上有皇天,下有厚土,新郎新娘拜天地!”這個時候,還能不茍且。
李準在和孫蓀、余非三人的《百泉三日談》中講到,他作品中的人物大部分都有原型,“徐秋齋的原型是我祖父,其中也有我父親、我,三位一體”,李麥的原型是他母親。因此,小說中的人物寫得逼真、感情飽滿。他還談到,“中國文學太注意戲劇性情節了,真正意義上的自然主義,幾乎沒有”。而《黃河東流去》表現出了自然主義風貌。
黃河水三兩年退不了,赤陽崗人的頭腦徐秋齋告訴大家:“能向西走一千,不往東走一磚。上洛陽。”赤陽崗人帶著鍋碗瓢勺、推著獨輪車,王跑還牽著他的驢,大家扶老攜幼,相互幫扶著,開始了一路向西的逃難。
富有影視經驗的李準,采用自然主義的廣角,讓我們跟隨赤陽崗人的足跡和目光,看到無數難民們經過村莊、小鎮、碼頭、車站,到達古都洛陽、西安、寶雞,從東到西,地跨兩省,這是一幅史上罕見的巨型流民圖!
在這逃難的過程中,淳樸的赤陽崗人難免遭遇人禍——官、商、兵、匪、漢奸隊,三教九流,各色人物,都在小說中出現了,如同真實的生活。
從時間上看,小說以編年史的寫法,寫了“逃難八年”難民的生活史:連續的災難——1938年黃水到來的夏天,1939年黑色的春天,1940年的大饑荒,1941年的蝗蟲,1942年的大旱;水災、蝗災、旱災,還有人為的禍害,黃泛區難民從這壓頂的災苦中走出來,1945年回到故鄉。
饑餓讓王跑學會了最精明的抓黃鱔技能,甚至在冬天他也能在泥里找到黃鱔。可愛又令人心酸!逃難中,這些人物,各顯其能,如李麥說的“是雞都帶著兩只爪,是人都長著兩只手”。漢奸隊搶走了王跑的愛驢,徐秋齋居然用他算卦的本事,想出把蛐蛐放到驢耳朵里等辦法,幫王跑把驢錢賺回來……可謂悲欣交集,再苦他們也能找到活著的樂趣。李準深知中國農民的堅韌、達觀,他沒有把苦難寫成黑暗。
難民們的生命倫理是再苦也要活下去,傳統的貞操觀念被打破了,如小說寫到唱戲的愛愛,拼命打胎,李麥就勸愛愛的“糊涂娘”,“到了這種地步,還要講面子?”同時他們又俠義、仁義地活著,人餓得像紙糊的一樣脆弱,但鄉親們之間至死都相互幫扶著,如海老清發現鄭四老漢餓死后,把狠心買下的一個燒餅放在他胸前,又替他把扣子扣好。“他知道鄭四老漢是種了一輩子莊稼的人,臨死應該給他個燒餅帶著……”
在閱讀作品的過程中,讓我震撼的還不是災難,而是身處災難中的人們身上迸發出的力量、仁義與愛,還有生存的智慧。
在李準的小說和影視創作中,公認的最具特色之處,是他語言的藝術功力。李準成名早,用他自己的話說,“開頭跟的師傅高”,一代文學大師老舍、趙樹理、茅盾、冰心等,都就他的小說語言談過看法,這使他自覺意識到自己小說語言的特色,更有意識地收集研究和吸收中原農民的口語。他在《李準談創作》中說:“群眾的語言是極豐富的。我現在已經五十多歲了,還是小學生。到每個地方,蹲的時間稍長一點,我就要交一個能說的朋友。當他的學生,這個太重要了。”說這話的李準,風趣可愛,他是善于向各種師傅學習的人。
詩人、文藝評論家張光年在《黃河東流去》序言中,評價李準的語言“帶有河南農村的鄉土氣息,而淘洗了過于生僻粗野的東西”。“在《黃河東流去》一書里,他機智幽默的笑聲,卻帶有沉郁的、悲忿的音調。這是帶淚的筆,是深刻的幽默。”相對于描述性語言,小說中的人物對話,最見精彩,黃泛區難民們大樸帶巧的口語,質樸中帶著剛強,樂觀自嘲中帶著辛酸,匯聚成如黃河水一樣奔騰不息的生命詩篇。評論家孫蓀深入研究后,總結《黃河東流去》的美學風格是“悲中見壯”。
《黃河東流去》于1985年獲第二屆茅盾文學獎,可謂實至名歸。更重要的是,一個作家的文學之根由此深深地扎在了故土苦難深重的厚土中,扎在了與黃泛區難民的命運與共中,也扎在了他個人的生命歷程中。李準出色完成了對于重大題材的書寫,完成了對于大歷史的書寫與記憶,也完成了“更深更高地同大的長遠的政治聯系”,成為了一個真正書寫中國經驗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