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福金《念頭》:同意的和不同意的都說
內容提要:本文從創作特征出發,分析儲福金小說《念頭》的藝術追求;又以價值論為支點,發掘小說思想的力量、故事的力量和語言的力量。結合了諸多已有的對于小說《念頭》的概括和評論,汲取思想的養分,在微觀的深入上和宏觀的創新意蘊上發表意見,是本文所作出的一次嘗試。
關鍵詞:儲福金 《念頭》 思想的力量 故事的力量 語言的力量
讀罷儲福金的新作《念頭》,各種“念頭”也紛至沓來。風格、意象、時代性,思想的力量,故事的力量,語言的力量等等,這些特征性的和概括性的或體現了文藝創作的入口和價值的字眼,浮出了水面。儲福金的小說作品玲瓏剔透,又飄浮不定。蘊含深刻的苦悶,似“苦悶的象征”;又似表面看來是無事煩惱,或說一種失去了“目標”的煩惱。看來是矛盾的。那《念頭》是不是反映了我們這幾十年的人生的過程或時代的特征呢?不好評論。小說風格鮮明是毋庸置疑的,主要是難于周延地評價其創作價值與貢獻。我差不多便想放棄了寫這篇評論文章。所幸,此時又看了幾篇他人的評論,最顯著的及最重要的意見別人都已說到了,但他們也為我進一步的思考提供了一些思想的養分。
一
儲福金的小說都是寫小人物的。小說寫小人物,區別于歷史文本、報告文學、大事記等是數百年來小說的特點。譬如儲福金的“紫樓”系列寫回鄉知青,都平易可感,細致生動。他既寫天分很高的人,如《黑白?白之篇》中寫那些棋手,也寫各有其聲口、形相、感情追求的小人物。生活始終是本體,而“事業”則多少是一個奢詞。這點對于讀福金小說而言很重要。寫小人物本是普遍的和不礙事的,但避開“大事”而寫小人物,則可能使他的創作有些“吃虧”,或被認為思想性的高度不夠。雖然我并不同意這一看法。
這部小說與他以往創作相比,又有些變化。主要是形象模糊——嚴格地說是有時模糊,有時清晰——線條不清晰與寓意性、詩性等,使我想起了江蘇其他一些作家的創作,如趙本夫的《天漏邑》、范小青的《我的名字叫王村》、蘇童的《河岸》等,都有清晰與模糊的兩重性。都追求某種象征,有整體的象征,也有局部的象征。這幾乎已是近年創新的一種通則。儲福金的小說也不例外。《念頭》中主人公的念頭模糊不清,旋生旋滅,難以捕捉,用作品中的話說,張晉中浮現的念頭經常是“或新或舊”“即新即舊”,或者是“非生非死”“即生即死”“方生方死”,以及“生為如何”“求為如何”。看來很像禪語,背后卻都反映了對于世界或人生的一種概括、疑問和理解。
我認為張抗抗對于儲福金這部小說的判斷及其風格追求的描述是準確的,她認為《念頭》是一部心理小說。男主人公張晉中“一個獨善其身的小知識分子的形象。或許由于倦怠或許是厭煩,回到故鄉的小城略作小憩……檢省自己過往的虛浮,平復心里那些攪擾難安的種種念頭,參悟生死之道”。這是“一部‘全心全意’描寫人物內心世界的小說”。她還說,“‘念頭’在時間概念中的短暫性和瞬時性,決定了它是個人化的,私密的,因而是個微小的語詞。但念頭可以生長、放大、升華或是下沉,鋪張或是擴張,比如戰爭的起因、復仇的欲望,都有一閃即滅、一念即燃的前奏。所以‘念頭’是萬事萬物的原點,因而也可能是無限大的”①。說得真好!而我們則只要記住“倦怠”“虛浮”“檢省”以及“攪擾難安”的沖動這些心理描寫與我們的社會生活、周圍物理的世界的聯系,和它有無放大的意義就可以了。
作為心理小說,“念頭”支配人生,一念之差或一念動力,這也是福金想表現的。把動因,環境,緣起暫時擱置,或讓讀者自己發掘,而作品則是致力于或努力于把“念頭”連貫起來,與生活相對照。張抗抗把念頭理解為接近于“潛意識”,深層而又未明確意識到的,我也同意。不過抗抗對小說稍微不滿足處在于,在道德層面上,《念頭》里的人物,似乎缺了一些“惡念”②,對此我有些不同看法。儲福金的小說都是寫小人物、普通人的,或許善與惡都并不很重要。道德發自內心的自我評價,本不可靠。如是潛意識則更無從評價。然而一旦進入社會生活,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卻又時時刻刻地在進行著一場伴隨人生的長途跋涉。但于普通人而言,多數也并不構成生活決定性的力量。他人的善惡評價經常也是片面的和靠不住的,因為你往往不了解別人的處境、地位、壓力、需求,而簡單地冠以善、惡之名。領導與組織的評價則往往把善惡引向它所需要的方向。其實他們作為社會的主導方,倒恰恰是需要我們經常地給予道德評論的。突出善惡之念及其動力源,對于小人物而言不重要,并不等于小說中就回避了善惡。事實上福金的小說中還是寫到了善惡的,例如張晉中后來在蓮園談到他自己時說,他成了“萬惡的資本家”,雖是調侃,也不無意味。又如他投機炒房,看中的便是不勞而獲,一本萬利。主人公很喜歡“賭”,小說有一段賭棋的描寫,張晉中自然是很想贏得那30 元錢的贏棋彩金的,那相當于他一個半月的工資,然而胡子男人卻顯然更是賭場高手,明是圍棋高手,卻隱藏了自己,每盤賭棋都只贏對手兩三目,那是布下了誘餌,自然也是惡念。只是儲福金對于那些適應了社會的發展乃至適應生存法則的種種行為,并不予以個別的強調和道德評價,他只是自然地把它呈現出來。作家是個善良的人,他原諒自己,也習慣于原諒別人。
儲福金的《念頭》是詩性的。它所塑造的人物形象都近看清晰,遠看模糊;放在特定的環境中清晰,放諸人生的長河中便模糊;作為主體精神的投影清晰,作為具有復雜性格的自足的人物形象又模糊。也就是說,他小說的人物形象多數都是意象性的。木葉萋萋中的方藍藍,給予他最初的人生啟蒙的姚定星,邂逅而遇的舞者、女孩子封麗君,直至梁青枝。“花非花,霧非霧”“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作為一部具有鮮明特色的小說,這當然不必苛求作者。事實上就是作品的主人公張晉中——如果把《念頭》譬作一部兼有敘事背景的抒情長詩的話,那么他就是這敘事和抒情的主人公——他的人生已被徹頭徹尾、徹里徹外地描述了一遍,而“念頭”則是不斷地和頑強地,無意識與無可阻擋地破土而出。這或許便是作品所追求的人生刻畫和精神的表達。不僅如此,與此相應的是,許多場景的描寫、物象的表現也很多是意象化的。張晉中學藝的陶土制品工坊,陶土可視為土壤與原料,捏土成器,他按技術要求制作的是實用器,而只有在某種念頭或無意識的指引下,才可能有超出窠臼的神來之筆,超拔的藝術品,如“鏡花”陶瓶與蓮系列陶器。又如在蓮園,那是張晉中心靈的憩園,它反復地寫到青蓮、白蓮、碗蓮、千瓣蓮,在淤泥中徐徐地開放,那也是美的意象和象征,無不給人許多暗示和聯想。
還有論者認為,儲福金的這部新作“是一部極為繁復多元的小說,多線索、多主題、多聲部,涉及個體成長、理想、藝術、禪宗、情感、歷史、城鄉差距、現實批判、人工智能乃至生死問題的哲學思考等等,頭緒眾多……”在談到張晉中人生的一步步腳印的時候,又說它“在彰顯了一種被成長的同時,書寫了一代人的成長,是一部關于成長的小說”,認為“這種復調的寫作模式是當前成熟作家寫作普遍存在的現象”③。此點我很同意。但我們終究還是要厘清一個框架以獲得一種價值的尺度。把《念頭》視為“一部成長小說”,還是有些冒險。如果說生活總要繼續,而隨之便是人生展開,那么我們不得不成長。如果說“成長”總和時代同步,呼應和適應時代,那么就每個人都在成長。這似乎失去了成長小說特有的涵義。尤其是張晉中是在被一塊磚頭砸中后才開始頓悟、轉折并有許多新的念頭紛紛涌現的,而在這之前他又正要買下故城的一個三周后肯定能大幅升值的樓盤,這“成長”的時間線索與表現方式便尤顯得有些尷尬。好在他說到了“被成長的主題”和人物面臨的“成長的尷尬”,這很關鍵。這就轉到了時代。
時代的主題是一個隱形的主題,心理的投影則是一種顯形的表現。《念頭》這部小說的敘事線索——即使它是詩性的、意象性的,作為一部長篇小說,它仍得遵循長篇創作的規律,敘事中有一定的故事主線或思想主線——它顯著的特征乃是主人公的“被成長”與時代同步。當然我仍不同意由此把它歸結于成長小說,“成長小說”恐怕還是青春小說的一種特定類型吧。閱讀小說時,給我印象最深刻的還是在校園里,木葉萋萋、雜樹環繞的一個隱蔽環境中,姚定星與張晉中的“賭”。姚定星的預測和“賭”預測的可以是3 天后,也可能是20 年之后的事情,且處處隱含著張晉中的一種潛在的欲望、想望,可能性或要求。這真是一種極大的冒險。誰又能夠預見到自己20 年后的情狀、面貌、事情和需求呢?記得有一首歌《我們是80年代的新一代》當年流行,那昂揚的旋律,其中也有一句“20 年后再相會”。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儲福金的小說也賭了20年后,不過作為小說與歌曲不同,更具體與深入,隨著時間的推演,色彩和“旋律”也發生了變化。
我們所經歷的20 世紀80 年代是一個騷動不安的年代,躍躍欲試的年代,張晉中恰恰與歌曲中“我們是80 年代的新一代”是同齡人。急于發展、掙錢、致富,擺脫童年的陰影,改變命運,是張晉中努力的方向。他達到目的了嗎?達到了,又似乎沒達到。他隨即進入了迷茫的歲月,失去方向、目標和動力,彷徨無計。從小說的人物設計與情感色彩或也可得窺一二。他最初接觸的女友叫青青,藍藍(男的叫定星),那都是單純的色彩,張晉中可以向藍藍講故事(編故事);隨后的色彩便炫麗多變,封麗君已是向他講故事的人。受傷后張晉中接觸陶瓷制作與種蓮的人,那陶土是黃褐色的,可以捏塑成不同形狀,涂上(賦予)色彩燒制成任何形狀,那已是賦予精神后的產品。蓮花姹紫嫣紅,而他獨愛青蓮、白蓮,也是心靈的寄托。而張晉中最后所愛的姑娘,名字又叫青枝。這些分析有些煩瑣,無非是說小說的寓意性和不一般。細節固然要關注,還是要從整體上把握這個時代。對于這個時代走向、特征及和我們生活關系的認識,小說所表達的“不確定性”或它所提到的“測不準”原理,乃是最重要的。
二
潘莉在《揚子江評論》中著文說:“儲福金的新著《念頭》是一部極富時代感的作品,既試圖縱向地透視歷史,也試圖橫向地反思當下。充盈在小說《念頭》中的,是當下的時代氣息與危機。”又說“作者采用樓層式的敘事結構,構造了六層空間樓房(是六層嗎?)……以插敘和倒敘的方式,展示張晉中個人生活‘小歷史’的同時,也勾畫了1970年代至今社會變遷的‘大歷史’……”④我很同意這些意見。潘莉還把儲福金的《念頭》與老舍的《茶館》在結構上作了比較,不過“茶館”是說的,“念頭”是想的。它們都以十年為一個周期。
從20 歲到30 歲、40 歲、50 歲……張晉中的人生歲月與社會發展同步。樓層式的結構是要一層層地向上攀登的,但不必拘泥于此和簡單化理解,注意到生活向前發展就可以了。當代的優秀的長篇小說幾乎都包含著反思性。從20 世紀80 年代開始——人們把這個年代稱之為是一個撥亂反正、思想解放、激動人心的年代,那么平凡的人又做了什么,并如何追求和發展的呢?張晉中從大學打“賭”開始便有掙錢的念頭,接著他大學畢業進入了一個機關事業單位,業余時間仍兼職經商、炒股,乃至于終于下海辦了實體經濟,成了一個小有成就的中、小企業家。最后又看準“商機”,想快速致富炒樓盤,意外的一磚頭中止了他的這一投機事業。他迷茫,空虛,最后歸隱于蓮園……再看看我們國家所走過的發展歷程:從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發展是硬道理……先污染,后治理,到科學發展觀,綠色發展;從數量的追求,到追求高質量的發展;從樓市洶涌到防止金融風險、泡沫經濟;從物質財富的無度集中、積攢,到重視公平、正義,精神與文化價值;歷史也走了一條曲折發展的道路。人生最后總是要對自己的經歷和追求,或者是良心和愛情等重要價值作一個交代。這便是張晉中的“念頭”在朦朧中不斷涌現,又頑強地一次次地探求真諦的思想性表現。
我比較不能接受的是,在《中庸的企業家及時代危機》中把張晉中說成是一個“中庸的企業家”和“并非典型的新時期中國式企業家形象”⑤。何為中庸?是因為他受儒家思想影響,有道德禁忌嗎?或者他不像企業家般的追求利潤最大化嗎?還是因為他時時回溯人生、自省和內省的品格?其實不必強調他企業家的身份,如同不必突出《阿Q 正傳》中的阿Q 是破產的貧雇農階級一樣。身份界定那反而是縮小了他的普遍性的典型意義。張晉中便是一個普通人的形象,企業家、知識分子或一般市民的形象。中國的知識分子有兩大出路,要么經商,要么做官,這也被視為是他們的“事業”和成功的標志。有沒有另一種事業或人生道路(譬如藝術家)呢?這就是小說提出的問題。也就是張晉中從20 歲到50 歲、由青年到中年后那些與我們不同或相同的念頭。
李潔非把《念頭》謂之為“哲學小說”。取其思悟形態與“哲學旨喻”“小說之有哲理,在乎它所摹觸的生活情狀、生命過程,內在地包含非思悟不能解的憂患、擾雜、疑惑……等種種精神困境及奧義……所謂‘哲學小說’絕非用小說闡述哲學,而必是創作本身從生活或生命中發啟、開采、呈現、燈亮了某種哲學旨喻”⑥。從“心理小說”通向“哲學小說”,我想可能只有一步之遙。只需這些心理能通向深層而非表層,或所謂“潛意識”的開掘。弗洛伊德學說一直不被承認為是“科學”,雖然它在心理分析與治療的領域極為有效,卻無法獲得嚴格的科學證明。我們也可以把它稱之為哲學。魯迅先生的小說是具有哲學深度的,阿Q 正傳也可概括為一種哲學(阿Q 哲學),通過有深度的心理開掘,而表達了先生的國民性批判。儲福金的《念頭》對人生的種種難解的情狀,社會必然性中個體的價值追求也取思悟的形態,自然也有哲學意味。存在主義的“存在”是更多地從主體的角度出發,考慮人與外部世界的關系的。另外,我也同意潔非所說,以往中國先鋒小說有“圖解”西方哲理之嫌。引入西方的哲學思想本身并沒有錯,近百多年來我們也一直在引入西方思想理論,需要補充的是,文學敘事與故事也并不妨礙哲學(潔非和潘莉也都提到了《浮士德》),例如《紅樓夢》既是一部愛情故事小說,又普遍都承認它是一部具有哲理意蘊的小說。以往的先鋒實驗小說沒有留下太多的名篇,可能恰恰就是因為它沒有獲得足夠和強有力的故事的支撐。
故事的力量首先反映在小說的結構上。《念頭》以張晉中半生碌碌擾擾,想落葉歸根回故城定居,買一個期貨房的樓盤,順便也等待升值做下自己的最后一筆生意開始。他到工地上看那尚是毛坯的新房,違反安全的規定掀起“防護網”,結果被一塊掉落的磚頭砸中,從此陷入混沌及隨后的“念頭”狀態。這一故事開端是否充滿想象與隱喻自不待言,但由此便開始了小說以十年為一周期的兩條線索:過去與當下交叉敘述的人生故事。過去的演進與此時的反思同樣重要。他的“念頭”通常是在與人交流時便連貫了起來,噴涌而出;而冥想時則沉重,艱難地上浮。一個欲望,和一種人生邏輯,一種失落的追求支配著這一說,構成小說敘事結構。這并不是一個企業家的故事,其實寫到企業經營、發展處也并不多,它更多地是一次人生回溯,精神的漫游。小說故事還寫到了張晉中的異母兄弟張盡孝來投靠他,也急于發財致富和改變命運,不料介入了傳銷與引進“外資”的詐騙,致使張晉中第二次入拘留所被拘留。張盡孝自然也不是企業家,只是“機遇”可一而不可再,這是先來者和后來者的區別。小說中,張晉中并不缺錢,生活中也不缺少“女人”,他只是始終不能“安定”下來。與女性的交往也反映了他的這種狀況。當物質與精神失去了平衡,“念頭”便不由自主地生長。《念頭》并非沒有故事,而是故事改變了形態。我覺得長篇小說的開頭和結尾通常是最重要的。它表現故事的起點,也于收束時反映作品的思想的高度和意蘊。張晉中后來是在陶土藝術品的制作工場與蓮園獲得了心靈的寄托、人生的啟示,恢復精神的健康和動力,他最后決定要投資高科技倒可能并不重要,與蓮園主人的女兒梁青枝的結合則是故事美好的收束,體現了新的追求。
我并不認為一部小說(尤其是長篇小說),可以忽視其故事、結構、思想性,而單獨地指認其藝術特征、細節與精妙之處。把小說當作小說來讀!那就要涉及敘事的連貫性、方向性,且不說還有鋪墊、懸念、細節等等,這都是小說尤其長篇小說發揮藝術力量的必要途徑。儲福金的《念頭》也是一部整體大于局部的重要作品。
最后,要談談文學語言,語言的力量。一般而言,我們把文學性歸結到語言上。當然不止于語言,語言只是我們寫作的基礎,所有文學要素得以形成的材料,也是我們表達和接受的中介,文學性也包括了故事性和思想性等。以前有人說,文學作品(美文)不可翻譯,意思是兩種不同民族語言包含太多歷史的差異、文化的積淀、微妙的心理暗示,不可能完全傳達和替代,那么,我們所讀到的外國文學作品便是打了折扣的文學作品,取決于翻譯家的文學性了?當然也不必如此簡單理解。語言的傳達總是有損耗——按信息論的觀點,任何信息在傳遞中必有損耗——關鍵是看傳達的是什么信息。例如數字傳達便并無損耗,科學理論與邏輯嚴密的文字傳達也較少損耗。文學語言不僅是敘事,同時也傳達感情,自然就更有一個接受的問題。但就文學性而言,兩種語言之間的翻譯傳達與同一種語言向不同受眾傳達,差別和損耗同樣存在,也未必就能說哪個更大。記得《百年孤獨》剛被翻譯到中國時,其開篇第一句是“多少年以后……”,接著便看到我國的許多小說家在自己作品的開頭紛紛模仿,便是因為此句式包含著回顧往昔,推向遼遠與和主體心境相連的感情。這和翻譯語言還是作者語言無關,因為語言的力量就是情感的力量。
前面說到,儲福金喜歡用或新或舊,即新即舊,方生方死,如善如惡等模棱兩可的詞語來表達某種不確定性和人物的處境,也常用“空”“空茫”等詞語傳遞出精神價值或人物的心境。在《念頭》中,有關張晉中的敘事,它也用種種比喻、象喻植入了情感和人物的追求:有一段時間張晉中沉湎于陶坊,向梁同德學習泥塑,從基本的陶杯、陶罐做起,卻總顯得圓潤度不夠,于是和梁同德有一段對話:
“沒認你做師父時,我自學自做,做得還象個樣子,怎么認你做了師父,我連最簡單的東西都做不好了。”
“我哪能做你的師父?你的鏡花瓶我是做不出來的。”“還是你這個師父太保守,什么基本功都沒教我。”
“基本功哪是教的,那是長期訓練形成的。”
接著,張晉中對梁同德說:
我現在才知道從事藝術不容易,比辦企業難得多,卻收入少,難怪馬路上一個磚頭砸到三個經理,而丟十塊磚頭也沾不到一個藝術家的身子。
接著,他腦袋中便浮現出了一個藝術家的形象:“腿在馬路上,仿佛牽連著邊上的路與商店,而身子拉長了如鶴立高聳,臉上露著憨厚的笑,雙手伸開,像是接著來自上天的饋贈。”張晉中所捏的正是他感覺中的形象,形神俱備,又熟悉,又陌生,“把想象中的意象做成陶器,而被梁同德贊賞為創新的藝術品”。這段文字也可以視為是福金對于自己的小說和藝術創新的一種詮釋。
在蓮池邊,又有一段充滿感情的描述:“小小的蓮,托在碗里,蓮瓣微微地開著一點,如小嘴般,卻有韻致,如嬰兒粉面。”“許多細微的感覺都到心頭來。人生柔軟的記憶連著的盡是細致的場景,細微的感覺,細膩的情調……”“于這蓮池間,看花開花落,幾天就是一番變化。天地之間,有生死恒常,如月如星;有生死短暫,如花如草。花開一季短,人生一季長,他已入秋天。得亦如何,失亦如何。快要過去了,才顯深切。”“所有的色彩都在潔白中炫舞,他知道那是他內心中幻覺出來。但偏偏是那么真實……美到極處,便生最大慈悲之像。純白襯托之上,千萬之色在炫舞,沒有底處也沒有頂處,只有空間,失去了時間……他的心在動。他感覺身子也在動……搖搖曳如,飄飄逸如……不由自主地舞動著。那是他的意念在舞動,他的心在舞動。”“人有魂,蓮有魂嗎?”
在一個欲望化的時代,更多的“念頭”在舞動,更多的精神色彩在舞動,良善之心是本如,深潛于意識中。迷茫和懷疑、反思與追求,構成了這部小說的語言特征和情感的力量。語言的力量當然不是邏輯的力量,情感、情緒是我們意識到的最初的形態,也是社會意識的前奏,小說提供故事,并把它講述出來,它并不服從一定的邏輯。也有錯誤邏輯,“邏輯”受到質疑,故事的力量和語言的力量合二而一,這才是文學長久的生命力。
三
儲福金的這部小說引起關注:心理小說,哲學小說,成長小說,社會問題小說(如把“時代危機”的說法也加上去的話)等等,當然還可以有更多的說法,這表明了小說藝術特征,它的包容性和豐富的內涵。這是一部具有創新意味的作品。
小說有思想價值,故事價值,認識價值或批判價值等,也有情感價值。情感價值是與故事價值不可分割地聯系在一起的。或許只有情感價值才是小說所特有的,與無可取代的。它會和好作品一起,為一代代的人所接受,長久地流傳下去。我僅是從常識的觀點出發,談一些認識與感受。自然“常識”也經常犯錯誤。
注釋:
① ②張抗抗:《念頭引發的一些念頭》,《作家》2018 年第11 期。
③ 劉小波:《主題的多元與闡釋的趣味》,《中華讀書報》2018 年9 月5 日。
④ ⑤潘莉:《中庸的企業家及時代危機——讀儲福金〈念頭〉》,《揚子江評論》2018 年第6 期。
⑥李潔非:《存在與時間——讀〈念頭〉》,《文藝報》2019 年3 月13 日。
[作者單位:中國作家協會創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