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雙白:藝術容不得半點虛假
從舞蹈表演者,轉向舞蹈理論研究者,又從研究者轉向創作者。芭蕾舞、古典舞、現代舞、民間舞、民族舞……他嘗試通過身體語言來講故事。回想自己二十多年的創作之路,他說,“沒有生活是不行的”
5月22日,北京天橋藝術中心,舞劇《劉三姐》成功首演。該劇編劇、65歲的中國舞蹈家協會主席馮雙白沒能在現場感受觀眾的熱情。剛做完聲帶手術的他躺在醫院病床上,床頭放著朱自清文集,已被翻過多次。馮雙白準備創作一部關于朱自清的舞劇,正處于一種醞釀期特有的痛苦狀態中,努力尋找著一種適合朱自清的舞臺形式。
對于許多文藝創作者而言,每一個創作的前夕,仿佛能量在極度收縮,匯成一個高密度的點,然后是膨脹和釋放。當最后一個字落筆,這種能量一瀉千里,然后是放空,等待再一次收縮。馮雙白或許就如此。在《劉三姐》上演的前幾天,當記者和他談及該劇時,他已記不清這是自己創作的第幾部舞蹈作品了。“至少二三十部了吧。”他說。
馮雙白喜歡創作。20世紀90年代初,他開始創作自己的第一部舞蹈作品——一部關于漁民生活的舞蹈詩。漁民在廣西被稱為“咕哩”,方言里“臭苦力”的意思。馮雙白反其意而用之,要在舞臺上告訴大家“咕哩美”。不過,他在廣西北海待了一個月,毫無頭緒。
一天夜里,臺風大作。馮雙白和總導演鄧銳斌來到海邊,漆黑一片,不見五指,暴雨和狂風打在身上,巨浪帶著咆哮。兩人恐懼不已,趕緊往回走。一轉身,看見遠處岸邊,漆黑中亮著一盞燈。馮雙白脫口而出:“有了。”
于是,“燈”成了大型舞蹈詩《咕哩美》的第一個意象和線索。“燈”,是漁夫和漁娘家里的燈,是漁夫出海時漁娘交到他手中的燈,是暴風雨中掛在桅桿上象征光明的燈,是穿過暴風雨回到家的指路明燈。“燈”亮了,這部舞蹈詩剩下的部分也就清晰了。第二部分主題是“網”,以漁網為連接,勾連起海邊生活的方方面面;最后一部分是“帆”,以掛帆、揚帆、萬帆齊發等,觀照時代。
1997年,《咕哩美》首演,一直演到今天,依然很受歡迎。暴風雨中的那盞燈,為《咕哩美》的創作指明了方向,也為馮雙白后來的藝術之路指明了方向。這個方向就是,深入生活,做到“心入”“情入”。“我的靈感完全從生活中來。”他說。
馮雙白一發而不可收,創作不止。或在筆尖,或在腳下。有時候煩躁不安,有時候恍然大悟。
在創作舞劇《風中少林》前,馮雙白對武術的想象是打打殺殺。20多次上少林寺、與僧人一起生活后,才發現自己全錯了。對于那些少林武僧來說,禪是對生命境界的體悟,武也是對生命意義的一種修煉。于是,整個舞劇的走向都變了,深入挖掘少林文化的深厚傳統,表現禪、武、醫三位一體的融合,從出塵忘世里尋找積極入世的少林文化精神,“以前的設想就是打,現在是對少林文化本質的探索,是中華民族獨特生命觀的體現”。
50多年前,正在北京景山學校上小學三年級的馮雙白,不會想到他未來的舞蹈世界是這樣。那時,一位老師偶然看到馮雙白耍大刀,問他想不想到少年宮學舞蹈?“學舞蹈做什么?”“你要是學舞蹈,可以天天玩大刀。”馮雙白就這樣“拐進”了舞蹈世界。
1974年,馮雙白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學習文學和文藝理論,這是他另一個向往的世界。1982年,中國藝術研究院舞蹈研究所招收首屆舞蹈史論碩士,馮雙白追隨到此。這個曾經為了一套雨果的《悲慘世界》而夜行40里地的青年,找到了文學和舞蹈的連接點。
藝術理論的學習和多年的演出實踐,合二為一,馮雙白從一個舞蹈表演者,轉向舞蹈理論研究者,又從研究者轉向創作者。這時,他更深刻地體會到身體語言。與文字語言不一樣,身體語言可以把內心與形式完美地統一在一起。身體語言看上去很難直接翻譯出來,但很容易給人帶來感染。這正是讓馮雙白著迷的地方。
所以,當舞蹈與文學相遇,馮雙白做起了舞蹈編劇。“芭蕾舞、古典舞、現代舞、民間舞、民族舞……每一個舞種的身體語言都有獨特的規律。我們根據規律,嘗試通過身體語言來講述人類文明的故事和情感世界。”他說。
近年來,舞蹈創作的繁榮推動了舞蹈語言的探索和突破。但馮雙白注意到,當下現實題材創作不足,很多舞蹈作品的藝術形象千人一面,一味追求視覺上的“美”和“漂亮”。有的作品制作很豪華,但沒有情感支撐點,“情不夠,舞來湊”。“靠堆砌人,堆五六層,甚至十幾層高,相機都拍不了,要動用無人機在空中才能拍到。”
馮雙白將之歸因于急功近利和浮躁心態。“現在電腦上隨便一搜,什么資料都有,但資料里的東西畢竟跟實際體驗不一樣。”實際上,馮雙白本人的創作經歷很好地詮釋了生活之于藝術的意義,但他堅持還要用一段他人的經歷來進一步提醒舞蹈界的創作者們:
有一次他們經過藏區,遇到一位背著青稞的藏族婦女。原來其時正是“望果節”,當地女人都把經書背在身上,還用青稞來裝飾。一位同伴在那瞬間聞到了青稞特有的味道,并觸碰了青稞的芒刺。這味覺與觸覺帶來的沖擊,久久不去,激發她創作了一個關于青稞的優秀舞蹈作品。“如果你在電腦里找青稞,完全不會有這樣的感受。”馮雙白說。
或許是自己都被這個故事打動了,或許是再次回想起了自己過去二十多年的創作之路,馮雙白頗為感慨:“還是要老老實實創作,乖乖地深入生活,到生活的底層去,容不得半點虛假。”
“沒有生活是不行的。”馮雙白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