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獸拳擊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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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門在我身后緩緩合上。如同一具噴著冰霜的行尸走肉,我麻木地走進臥室,跌進了棉花堆一樣柔軟的床墊。
“啊!啊!”我拼命捶著床墊。
這一整天,我用盡全力維持先鋒產品經理的形象。不!不是那種普通的先鋒產品經理,而是內蘊激情,對最新科技動態了若指掌,又能為達成目標而一鼓作氣狂加十年班的實干派——這是我最初自己規劃的飽滿立體形象。
然而,今天的遭遇耗盡了我的心氣。此刻,我聲嘶力竭地打落心頭的蓋子,那里面正煮著一鍋惡毒的綠湯,不斷翻滾的汽泡釋放著咒罵的音符。
我的技術合作人是薇姐,她用一雙纖纖玉手遞過來她的技術實施方案,雖然遲交三天,但好歹是交了。我接過來一瞥,封面上的“廣告”寫成了“廠告”。
她完美的假睫毛下是完美的眼線,完美的眼線下是完美的口紅,只見雙唇輕啟:“還有什么問題嗎?”
我只想沖她下巴來一記左勾拳,讓她該死的鮮血淌在那該死的妝容上。
“沒問題,太謝謝你了。”我微笑。
我的上司東哥,兩個月沒打過照面,我拿著下半年工作計劃去找他,他讓我在會議室等了兩個小時,終于鉆了進來,“快!快!我這兒一堆活兒等著呢!這事兒那事兒的!”
我將五條計劃一條條講解完畢,深思一口氣,停下后,迎接我的是一陣沉默。
“您覺得這……下半年計劃還有什么問題嗎?”我忍不住問。
“啊?結束了?”東哥猛地說,他迷瞪的雙眼忽然瞪得溜圓,鬼知道他剛才在眼鏡后面看什么。
他清清嗓子:“沒問題,很好,很好。”
我只想沖他腦袋揮一記右擺拳,讓他見鬼的工作把他徹底埋在這會議桌上。
“好呀,那就這樣吧。”我笑道。
從東哥的辦公樓一百一十層回到我的負五十層,一群格子衫的年輕人跟我一起擠進了子彈電梯,毫不避諱地開起了玩笑。
“你知道活動部有多傻?”
“他們又在做什么?”
“那套改了‘一百年’的廣告系統唄,繼續改。”
“跟他們比,我們得算前沿科學家了吧!”他們笑得滿面春風。
沒錯,活動部,那就是我剛剛調入的部門,廣告系統改版,是我也在參加的項目。我該怎么對付他們,跳起來掃踢掃倒一片,讓他們趴在這里感受直降地底的快感?這不成,拳擊比賽不能用掃踢,得想想別的招數。
我走出了電梯。
冷靜,剛調崗不適應是正常的。我蜷了蜷背,讓自己更深地陷進了床墊,暖氣漸漸溫暖了我被寒意浸透的身子。我一抬眼,眼神觸動了視界上方噴著白氣的發動機,四面黑暗落下,我受夠了這些人,只想去《野獸拳擊》里堂堂正正打一場。
想到《野獸拳擊》,我的心微微收緊了,兩個月來,第一次發現這個游戲的興奮的火焰依然在我心頭燃燒著。
-2-
那是和今天一樣精疲力盡的一天,回到家中,夜已經很深了。
“歡迎回到巨力引擎”,耳邊是聒噪的鸚鵡叫聲,我接入引擎,回到了我的草原。
頭頂是瓦藍的天空,云朵一層追著一層賽跑,牧草隨著微風一浪一浪傾倒,一直舞到我的腳下,廣闊的草原一望無盡。
“最新游戲……”我有氣無力地說。
一堆五光十色在我眼前鋪陳開,我打起精神,抬了抬眼皮,一個一個看過:解謎、拼圖、懸疑探案、小寵物換裝、5V5MOBA、日式和風RPG……
凈是些老掉牙的游戲,而且娘炮,娘炮無比,我一無所獲。
難道沒有帶勁點的游戲嗎?我一下子望著萌萌:“我想打架。”
萌萌是一只五彩金剛鸚鵡,長期以來,它總是敬業地在棲木上歪頭看我,神氣活現,聰明非凡,但現在它瞇起了眼,露出一副迷瞪瞪的表情,而顯然,我是更傻的那個人。
我字正腔圓又對它講了一遍:“有沒有能讓我發泄情緒的,可以打人的游戲。”
“看看這個,”萌萌奶聲奶氣地說,伸出一只爪,向我比出一個“劃”的動作。
從兩邊的角落里,一只老虎和一只獅子忽然躥向空中,它們人立而起,帶著一紅一黑兩只套子的獸爪相對揮出,重重相擊,望天而嚎。
四個黑字應聲出現:“野獸拳擊”。
有意思!
我沖那兩只兇惡的野獸眨了一下眼。
一張紙飄落在我的面前,標題是:《野獸拳擊》游戲規則。
我抓住這張泛黃的羊皮紙,只言片語映入眼簾:“身體致傷風險”、“年滿18歲”、“必須安裝至少13片標準重力感應芯片”、“準職業等級比賽需裝備標準電競服”……
怎么回事?像真的一樣,一般而言,這種官方辭令在游戲開始前一滾而過就可以了。
我一陣煩躁。
算了算了,說不定是款良心作品呢,我安慰自己,耐著性子對羊皮紙眨眼,羊皮紙紋絲不動。
我看了一眼萌萌,它正伸出一只爪子微微晃動,好像握著一只看不見的筆。
好吧,我抓過羽毛筆,歪歪扭扭署上了自己的名字:“王文”。
羊皮紙心滿意足地卷起來,輕巧地飛走了。
這次是真的要開始了,來吧,細節考究的“良心”大作。
空間的抽離發生在一瞬間,流云天空與草原消失了,一切都黯淡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我只點著一盞小燈的房間。
我躺在床上盯著了無生氣的天花板。怎么回事?我閃退了?
“嗨,丫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發現一個老人站在我的屋子中央。
它周身的微微光亮提醒著我,這是一個虛擬形象。
“你確定這個地方合適比賽嗎?”它四下望望,“我看也行,勉強能安置下拳臺。”
這可真是一個高度擬人的AI,面部表情細膩,語言素材也很豐富。作為硬核玩家的我,很想見識一下設計它的這位同行。
老人的背心上也繡著獅虎相搏的圖案,顯然,和萌萌一樣,這是游戲中的那種引導新手的NPC。
“我們要在AR視角下比賽嗎?”我問。這年頭,只有專門設計給工作時偷偷玩的小游戲,才做AR模式呢。
“丫頭,別那么迷戀畫質,重要的是打斗本身,”他把毛巾搭到椅背上,站了起來,撞了撞兩個碩大的手套,“你準備好了嗎?”
什么,這就是我的對手?
“等等,”我說,“你是我的對手?你是……人嗎?”我已經顧不得措辭。
“是的,我就是你開局比賽的對手,叫我’大師’,”他弓起身子,出起空拳,“帶上你的拳套吧,沒有也無所謂,能痛快打一場就行。”
我可能忘記介紹我自己了,我,王文,一個互聯網產品經理,可能是天天沉迷于那些精密的全景式VR和虛擬系統設計,忽視了身體的鍛煉,但終究是個一米七的有志女青年,血氣方剛,孔武有力,現在要和這個干瘦的老頭子干一架?
忽然我也沒那么想打拳了,我搖了搖頭。
“來吧,我可比你強壯多了。”老人堅定地說,他的眼里閃著光芒,不再像一個老人。
我跳下了床。
我們身邊豎立起四道圍欄,堪堪沿著我家的墻壁而立。
“叮”,天花板不知何時垂下了一只銅鈴。
老頭向我沖了過來,揮舞著大大的拳套,比我想象中快,也比我想象中有力,我想說“我還沒準備好……”,但話音未落,我徒勞地舉起雙手抵擋,他把我舉起的手臂打到我頭上,即使隔著一層手臂,我的眼前仍然一陣一陣發黑。
“好痛……”,我嗚咽,我的腦子疼極了,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害怕自己會死掉。我抱著頭朝后踉蹌,一直退到圍欄邊,如果不是害怕背過身子會死得更快,我一定要翻出圍欄跳過去。
好在老人的攻勢沒過多久就緩和了下來,我的手酸到再也舉不起來,就放下胳膊,大著膽子湊上去,學著他的樣子揮去一拳,但他很靈活地壓低身子,躲閃過去,瞬間就繞到我旁邊,“咚”地打中了我的肚子!
我好像被一頭猛犬迎面撞上,肚子上松軟的皮膚凹陷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他的拳頭直接揍上我最柔軟的一包內臟,我無法作主,一下坐到了地上,彎著腰,晚飯吃的金槍魚三明治噴涌而出,整個房間里都是一股酸臭味,我又吐又喘,難以呼吸。
“哎嘿!”老人大叫一聲。
我勉強抬起頭看他,他跳到了拳擊臺另外一個角落——我家大門口,在那兒看著我,十分得意。
而我面前出現了兩個亮閃閃的紅色數字,從“10”一直倒數成“0”。
銅鈴“叮”地敲響,“‘大師’獲勝”、“KO”兩行紅字在空氣中閃閃發光。
老人走了過來,“試著站起來,”他對我說。
我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卻無論如何也邁不開腿,我感覺肚子上破了個大窟窿,乖乖站著毫無知覺,但只要有一絲動作牽動到肚子,它就整個開始抽搐。
痛經到昏過去的時候,也不過如此。
我就捂著肚子站在那兒,像個白癡。
“來吧,年輕人,再跟我練練。”
練個鬼!我想,對著蒸汽機眨了兩下眼。
老人消失了。
我肚子上的傷痛也是。
房間內的光芒黯淡下來,只剩我的莫奈地毯美妙絕倫的睡蓮葉上堆積著一些真切的嘔吐物。真見鬼,我沒有錢買家庭機器人,還得自己清理,明天還要上班,我頭痛欲裂。
但奇跡一般,嘔吐后的第二天,我依然回到了這個游戲,跟著游戲里的教學NPC“影子”學習了基本步伐和拳法,我很快找到了訣竅,即使帶著痛苦,也能揮出拳頭。一個星期后,我就打敗了這個綽號“大師”的老人。我喜歡上了這個要么痛揍對方、要么被對方痛揍的游戲,它帶給了我現實中難以尋覓的快樂。
二
-1-
我才剛開始期待在《野獸拳擊》痛揍更多對手呢,東哥卻破天荒給了我一個大項目,“很多人說你根本不適合做產品經理,倒是做行政這種不怎么需要動腦子的事兒比較合適,但我也實在沒有其他人選了。”東哥說著,絲毫沒有顧及我作為聽眾的心情,就把這任務扔給了我。簡單來說,就是大搞一場全民廣播體操推廣,只為配合一個政府的體育日活動。
從二十年前虛擬實境技術大爆炸到現在,全世界人們都被這個虛空中鑄起的新世界深深迷住了,在這個紛繁迷人的世界里繼續過去的游戲,依然是殺殺怪物、做做拼圖、開開腦洞、換換服裝,但一切的樂趣都千萬倍于過去地刺激著人們的神經。
人們簡直就像從木房瓦屋搬進了云上的凌霄寶殿,很快習慣了這里。
不要說那些從此一兩年都不離開房間,戴著植入式眼鏡躺在家里的極端分子了,他們宣稱足不出戶依然浪游世界,就是對那些只在休閑時接入VR游戲世界的人們,再想讓他們費勁兒伸伸胳膊動動腿也難極了。只有謹遵醫囑的病人和苛求自己身材的精英會走進健身房猛練一陣,枯燥的投入和微小的進步哪兒比得上虛擬視界帶來的無限刺激呢?
出于對社會健康的考慮,政府經常辦些全民健身日之類的活動,每次都要找關系緊密的眼鏡公司合作。
大學畢業后,我在澳洲學了兩年工業設計,畢業回來就進了這家全國最大的眼鏡公司,這可是個好行當,因為這年頭人人都有眼鏡,就算打個撲克、麻將,阿伯阿叔也一定要用眼鏡接入引擎去打,伴隨著轟隆轟隆的炸彈特效,這樣才帶勁兒嘛!
如果你生在上海這種大城市,政府甚至會直接發你一副眼鏡,就擔心你不知道怎么交那些個電費、水費,開證明辦證件,或者錯過天上地下的虛擬廣告牌。當然了,廣告牌全由政府批設。
公司的生意沖出中國,遍布世界,和政界廣泛合作,在整個華人世界里賣出了十億個眼鏡終端,包括了上海的普發眼鏡。我在這家公司擔任軟件產品經理,聽起來很美好,我負責的任意一個產品改動,只要審核部門輕點同意,就能立刻就在公司所有的眼鏡上生效,可以說我能主宰十億人的一部分虛擬世界體驗,而在我們這個時代,虛擬世界體驗基本就是人們精神生活的全部。這聽起來是一件很厲害的事情,但我從來沒有這么覺得,我始終沒有學會去主宰任何什么人,哪怕是我自己。
作為一個剛工作一年的產品經理,我還從沒接觸過資源更多的項目,我之前的數個小項目都做的如溫吞水一樣寡淡無味。我在活動部的工作終于慢慢展開了,這就是那個可以做出點兒成績讓人們看看的機會,我開始整日整夜撲在這上面,幾個月的時間里自動忽略了一切娛樂。
我想把事情做到好,讓別人知道我不是個徒有其表的孬種,我知道其他的同事怎么在背后議論:“那個‘女海龜’不過是小白臉,除了一張臉,她還有什么本事呢!”
他們怎么說都還好,只要小葉不這樣說就好。
每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我會跨越大半層辦公區,去辦公區最邊上的天臺抽一支煙。我站在巨大的虛擬天臺上,這是地底造景的權宜之計,但那拂面的清風和偶爾徜徉而過的鳥群依然讓我心神蕩漾。當整支煙的三分之一在火星中燃盡,不出所料,門會被推開,四個男人推推攘攘進來,偶爾會少一兩個,但大多數時候是四個都在。兩個格子襯衫,一個深色襯衫,一個灰色帽衫,他們在天臺上你給我點一根,我給你點一根,消耗完一兩支煙的時間,講些我很難聽懂的笑話,再推推攘攘回去。
“你也是產品經理吧?”
“是呀,你們是哪個部門的?”
第一次搭話是深色襯衫起頭,我后來知道他叫大象,那以后我們也會一直聊天,他們有些固定的話題,看我總是落單,便也捎帶著我。我們每次至多聊到一支煙燃盡,但相遇實在太巧太頻繁,所以慢慢也就熟悉了,他們四個都是隔壁技術部的,穿格子襯衫的是兩個程序員,穿深色襯衫的就是大象,我的同行,另外一個產品經理。灰色帽衫的那個是項目經理,眉清目秀的,叫小葉,他們聊天的時候他話最少,老是笑,但他不知道,我會一直豎起耳朵聽他說話,我知道他的口頭禪是“唔”、“可以”、“有意思”,這無趣的話究竟有什么趣味,我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沒有得出任何結論,我只能任憑這每一個字輕輕地敲擊在我心上。
那個下午,我從看過的幾十套廣播體操中抬起頭來,終于完成了整套廣播體操的設計。
人的全身共有六百多塊肌肉,這套廣播操照顧到了大部分主要肌群,動作也充滿巧思,設計可謂獨特又合理。我招招手,和我的程序員胡神一起走進我們項目作戰室,那是臨時征用的一間體感室,就在吸煙室的旁邊。
我剛進公司就植入身體的那一套動作捕捉芯片派上了用場,我昂首挺胸走起路來,從第一節“踏步運動”,到最后一節“伸展運動”,我不知錄了多少遍,停下來多少次,終于完成了動作粗錄,我滿身大汗躺倒在會議室地面上,看著空中那個做著操的藍色小人,疲乏忽然爬滿了身體。
“明天你再細調下動作,廣播操的雛形就出來了。”
“這個體操為什么不讓專業人員來錄?”
“東哥說了,這部分沒有預算。”我嘆了一口氣。
“我還有個問題,這個廣播體操究竟有什么意義。”
“做廣播體操可以讓大家鍛煉起來呀,能讓最普通的群眾都參與到運動中來,你說有意義嗎。”我張口就來。
“但政府不是要送出引擎幣嗎,如果不是為了拿游戲幣誰會來做這個操,這個隨便設計一下不就好了。”
我一下子不知道說什么,因為我覺得他說得對,事實上,這個東西哪怕照抄一下九十年代最老土的廣播操,對最后的結果也毫無影響。
“走吧走吧,再躺地上要著涼了,”我的程序員胡神拉我起來。
走出體感室,整個辦公區一片漆黑,空無一人,對于這種事,我已經習慣了。
我坐上了回家的膠囊快車。
快車高高掠過地面,在高樓大廈間游龍一樣穿梭,萬家燈火在窗外閃過,我記得剛剛從澳洲回國的時候,第一次乘上這列遠比悉尼先進的膠囊快車,車內窗明幾凈,全透明的車廂外是這座城市繁茂的植被和閃閃發光的建筑,深深鉆入地下數百層的建筑在地面上拔起噴泉水柱造型的高樓,極速電梯艙像炮彈一樣從地下發射出,直達千層高樓的最高層,我的心也快要被彈射出去了。
那時,比起那些留在地廣人稀的澳洲的同學,我覺得自己要幸運得多,能和這個世界互聯網中心城市一起成長,打定主意做一款最偉大的產品。而現在,我不恨任何人,我回憶不起任何一張臉,我只感覺快要被惱人的庸常淹沒。
我第一次注意到這些迷人的建筑里有一些人影,在巨大建筑的掩映下,他們人數眾多,面目不清,動個不停,像螞蟻一樣渺小,我恨這些螞蟻,我恨這種渺小。
膠囊快車外不時穿過城市上空的霓虹燈,也讓我心生怨恨,那些身上帶著Logo和廣告標語的飛龍和熱帶魚扇著翅膀翩翩飛動,比真正的動物更生動美麗,微笑舞蹈的明星虛擬圖像,比明星本人的笑臉更閃亮,他們之中不時噴出一陣虛擬煙火。我想,我也是這樣華而不實,說實在的,我真的有點討厭我的外表,蒼白的皮膚,無辜的大眼睛,像個沒有經過事的書呆子,我恨不得長一張同事大象那樣的臉,他的臉就像他的人一樣,黝黑,不起眼,但連薇姐都覺得他可靠可信,大家交口夸贊。
我干脆取下眼鏡,所有的虛擬人物和人造星空一起消失,整個世界靜謐下來,只剩燈光映照出火燒一般的天空。
不過十幾分鐘,我就回到了佘山市郊,這兒曾經是富人的別墅區,但現在富人紛紛遷到了更時髦寧靜的金山,整座山都是給我這樣的年輕人提供的市政福利建筑,蜘蛛網一樣的自動扶梯直通家門口,我恍恍惚惚站了一會,就進了家門,而家門合上,我已經不太記得我為什么不高興了。
我倒在床上,打開了眼鏡,浸入引擎,現在正是游戲時間,所有的同事都在線,他們全在引擎上最大的游戲《太空戰記》中廝殺個不休,我卻興趣寥寥。
讀書的時候,我可是個狂熱的游戲愛好者,真正的硬核玩家,一有什么新游戲就非要試著玩玩,我也曾對《太空戰記》還有其他一些大眾游戲感興趣,造軍艦、組兵團、在宇宙中開荒拓地,跟同事們熱熱鬧鬧玩上一陣。但很快就喪失了耐心,兩三天沒玩,就發現差距越拉越大,等級差得太多,競技場也打不過了,就沒意思了。
總的來說,我是個小眾游戲迷,我特別喜歡發掘各種特別的小游戲,我寧愿玩這些很少有人參加的游戲,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玩著,至少我可以自己控制節奏。
此時的草原,幾只無尾羊、刺猬、噴火龍,還有一個戴著紅頭巾的哥布林推推攘攘,想往我面前擠,這些都是游戲里的小信使,個個駝著邀請水晶,看著它們,我才意識到我為那個廣播體操項目忙活了多久。
“讓它們都回去,以后不許再來,”,我對萌萌說,“給我接野獸拳擊。”
很快,游戲中的影子老師站在我的地毯上了。
“歡迎回來,王文,”面目黑暗模糊的影子舉起雙手,叉開雙腿,擺出一個格斗式。
我站到他旁邊,模仿他的步伐,他左右滑動的步伐,同時看著他的手臂。
“左勾拳,這個是左勾拳。”他說。
我揮出左勾拳,感受著拳頭擊破空氣,撕出一條口子。
“用心些,打時要無人似有人,有人時似無人。你要盡力打好練習的每一拳,像痛揍你最恨的人,不留余地,不用全力,你根本不會提高。而真的跟人對打時,你反而要冷靜。現在,想象你最想揍的人站在你對面,你要打掉他的下巴。”
力氣經由擰胯傳至拳頭,我大半個身子卷過去,揮出一拳。
揍掉他的下巴。
“你手上帶的是什么?”我問。
“是拳擊手套,你連拳擊手套都不知道嗎,你不會真對拳擊一無所知吧?”
是的,我對拳擊一無所知。
我就這樣跟著他整晚打空拳,我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力氣,打拳直到第二天清早,整條地毯上都是我的汗水,兩條胳膊都酸到抬不起來,索性一天沒去上班。
-2-
兩個月后,廣播體操的產品終于對外發布了,我跟胡神一起守著監測數據,瞪著干澀的眼,等著小紅點在全國地圖上亮起。
“十點整,”胡神說。
第一個小紅點亮了,那意味第一個做廣播體操的人進來了,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小紅點亮成一片,數據不停跳動,終于,十萬人同時在做廣播體操。
要問我的感覺,那就是沒有感覺,數據不好不壞,基本達到預期,但我忽然糊涂了,我在上海地圖上觸開一片紅彤彤的區域,畫面倏忽放大,那是我們一個實地活動點,在一個小廣場上,一群大媽正在做最后一節伸展運動,他們前面的空中有一個閃著藍色幽光的小人在領操,大媽們跟著這個小人比劃動作,可以說參差不齊,但也勉強到位。
“畢竟是老年人,不容易了。”我說。
小人結束了伸展運動,俏皮地做了一個空翻,鞠躬揚手,向各方致意,大媽們停下了動作,眼神渙散地盯著四面的空中。
“我領到了!張姐!”“我也領到了,引擎幣哎,真的太好了。”“來嘛,打一盤打一盤。” ……三個大媽在廣場上席地而坐,馬上開了一盤斗地主。很快,整個廣場上都是一片炸彈轟隆之聲。
我關閉了這個細部影像,回到全國地圖,小紅點依然閃爍一片,數字翻動不停。我感覺胡神的眼光投向我,但我不敢接。“我去抽根煙,”我一腳踢到了椅子上,簡直是逃出了作戰室。
作戰室外,技術部的人們都不在自己位子上,他們聚在一個工位旁,像嘈雜的鳥群一樣,對著天花板指指點點,嘻嘻笑著,我順著他們的眼光往那天花板一瞥。
一個藍色的影子,再仔細看一個藍色的小人,在空中翻騰不休,側上舉的雙手畫出一個圓周,我的手臂一陣酸痛,這是第三節“雙臂運動”。
“下一個季度大家繼續努力,要是誰偷懶,那簡單,你猜怎樣,我會把你弄到活動組去做這個廣播體操。”中間工位上的人說。
那人一身紫色的夾克,尖尖的頭頂,那是技術部的頭兒——拉哥,他牽動著嘴角一笑,我搞不清楚這算是玩笑還是當真。但他旁邊的人們發出了一陣實在的哄笑,人群的嘈雜更勝一陣,人群最外面那個穿著藍襯衫的,可不就是大象,而大象旁邊,是的,我最不希望看到的,一個灰色帽衫的身影。
我踉踉蹌蹌,沒有去吸煙室,而是跑向了洗手間。
自那之后,我不再傻干活到半夜,而是盡早干完活兒,盡早回家。我家里被我弄得一股子汗味,最后一件妨礙打拳的家具也搬走了,餐桌、懶人沙發、床頭柜,都沒有了,莫奈地毯上沾滿星星點點的污跡,但我已經不在乎了,我努力跟著“影子”練習,不斷挑戰新的NPC。
有時,我會問其他同事:“你們玩體育游戲嗎?”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繼續追問:“拳擊游戲呢?那種互相打架的游戲。”
“是真的打架嗎?”
“是的,但不是和人,是跟NPC對打。”
“像街斗那種?”
“不是,不是那種遙感游戲……要你自己去打,真的要去揍別人。”
他們對我笑一笑,說現在還玩體育游戲真是難得,然后說他們寧愿自己身體好好的,不要跟什么虛擬人打來打去。
新的項目接踵而至,但哪怕在公司里,我也開始分心,中午午休的時候我就著手做些準備。
其他同事躺在午休室里,接入夢境控制,睡一個美妙或輕浮的短覺,要么打一會《太空戰記》,趁中午時間將昨晚被擊落的星艦修復一新,而我躺在那看老拳手的視頻。
這些資料還算好找,幾十年前,世界各國還廣泛存在著拳擊聯賽,隨著人們熱情不再,電子競技興盛,拳擊聯賽漸漸消亡殆盡。好在視頻資料都保存下來了,我就一個接一個看著那些視頻,想象著自己在場上出拳,有時候也忍不住真的比劃兩下。
“哎!你在干嘛?”一個同事恰好準備在我旁邊的床位休息,顯然是被我亂揮的手臂嚇到了。
“頸椎病,活動活動。”
“哦。”
我開始變得對同事特別寬容,因為我覺得自己是一個隱姓埋名的高手,在準備那種真正的高手間的對決,馬上就要趕赴華山之巔,除了擠出時間多做練習我沒有第二個念頭,這感覺太美妙了,我都無法跟任何一個人描述。
學習、戰斗,一遍一遍地挑戰“錢哥”。
這個矮個子黑人從他金光閃閃的椅子上站起來,他的出場非同凡響,無數的美元從天而降,綠色的紙幣、金光閃閃的硬幣,莫奈地毯上、拳臺上瞬間堆滿了這些玩意,我試過把這些閃亮的錢抓在手上,但比賽結束它們就消失了。他抖落金光閃閃的披風,八字大步晃過來,但比賽一開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的步伐完全變了,他一個滑步,我想躲開,但躲不開,永遠躲不開,像此前無數次——他的重拳砸到我的額頭,我應聲而倒。
我受到了傷害,我想,我的腦子,我不能保證它是否還好好地懸在頭骨中。拳頭好像重重砸在了頭骨上,砸出一片混沌,受傷的腦子燃燒了起來,我的兩個手在地上扒拉,在滿地的美元里扒拉,我要浮起來,有那么一會兒,我深信自己是一只鴨子,我不能沉下去,我要浮起來。
過了一會,腦子里的火團漸漸黯滅,我又能想起來我是個人了,我感覺到倒計時數秒的紅光在我頭上亮起,一片模糊的光影在頭上盤旋。
錢哥走過來了,“又是你,小妹妹,你太業余了,我可是職業選手。你知道我這職業選手的拳頭有多值錢,這拳頭又經過了多少錘煉?不,你不會知道的,你一輩子也不會知道。你太弱了,你不是天生的拳手,沒有天賦,沒有斗志。弱者,就要趁早認清現實。”
我的背上涼涼的,懷疑他朝我啐了一口口水。
我用手拽下了眼鏡,痛感消失了,我又能看到東西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3-
我開始瘋狂地在網絡上搜尋,我和錢哥之間橫亙著的是一條馬里亞納海溝,無論怎么向“影子”學習都無法打敗他,我要找個揮鍬人,無論如何,帶我填平這條深溝。
我要去索尋一個老師,一個真正的老師。
還好在這個時代,最小眾的愛好也有線上的聚集之所,很快,我在“拳壇”找到了一個叫庫總的人,他坐在“拳壇”充滿神圣意味的白色大理石階上,高談闊論各種歷史和實戰話題。
我仔仔細細觀察著他,對于所有人的問題,他都直言相告,哪怕惹得對方不高興,也要說出那種打拳的方法不對,錯在何處。跟我與人疏離不同,他有一種對人真正的關心,而這是我唯一能與之相處的一種人。
當然,除他之外我也別無選擇,庫總經營著整個上海唯一一家拳館,而我迫切地需要一個拳擊教練,不然就只能放棄游戲了。
一想到放棄兩個字我就沒有任何的想法,不行,死也不行!
于是我在論壇跟他聯系,說我想找一個教練長期訓練。
“來就是了,這周六,”他什么情況都沒多問。
那個周六我在宜山路上來來回回好多趟,一條電子飛龍在這條街上飛來飛去,其他閃著亮光的廣告牌也弄得我眼暈,這樣來回多次,我終于注意到了一塊破破爛爛的招牌,它沒有使用任何的虛擬廣告牌,也沒有在電子地圖上登記,就這樣夾在兩處店鋪之間。
這招牌甚至還沒有普通房門寬,黑底白字,上面寫著[技術性擊-倒聚樂部],因空間過于狹小,只能寫作兩行。招牌下是一截通向地下的樓梯,又窄又陡。
順著樓梯下去,昏黃燈光中,除了腳下的階梯什么也看不到,能聽到間或響起的重物擊打聲,我硬著頭皮往前走,下到了一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
在這個投射著冷森森熒光燈的地方,我看到了老式拳擊訓練視頻中的一切:沙袋、拳擊臺、啞鈴,幾個男人擊打著沙袋,整個房間都彌漫著一股汗水和鐵器混合的復雜味道。
一個站在沙袋旁的男人注意到了我,走了過來。
“你好,我是王文。”我搶先說。
“你好,我是庫總。”他這樣介紹自己,把庫總兩個字咬得很清晰,我以為這是個外號,但他說得好像他生來就叫的名字一樣。
庫總是一個強壯的男人,又矮又壯,一身肌肉,穿一件白色背心,說話時完全不笑,讓人想不到他是一個上海阿叔,這種阿叔在傍晚的公園石桌旁有很多,但沒有一個像他這么強硬的。
“原來是個小姑娘,很好,很好。你之前練過嗎?”他問道。
“自己練了兩個月”。
于是庫總叫來旁邊一個叫徐運的學員,跟我做實戰練習。
徐運拿來綁手帶和拳套,但我兩手一攤,全然不會,他只好一點點教我,給我示范了三遍綁手帶的綁法,“記住了?”徐運咧嘴。
“嗯。”我使勁點頭。
我們站上拳臺的時候,我努力把他想象成一個NPC,一開始我打得很強勢,徐運在拳臺上躲來躲去,但第三回合的時候我有點累了,他瞅準一個空隙打中了我的臉,我的鼻血瞬間流到了嘴巴里。
“對不起,對不起”,徐運過來說。
“沒事,我們把這個回合打完吧。”我說,我不想流露一點軟弱,我想讓庫總喜歡我。
我們打完以后,庫總看起來很高興,雖然依然沒有笑,但說了很多鼓勵我的話:“很好,王文,很好,你很有天賦,徐運已經打了三年了,你打得簡直和他相當,當然,力量不如他,但對女拳手來說,很不錯了。你的節奏好,戰機也找得相當準,你的步伐非常靈活,就是體能弱了點,只要讓我訓練,我一定能帶你贏職業聯賽。”
我很高興,雖然現在已經沒有職業聯賽了,但又懷疑他說的是不是真的,畢竟前幾天我剛被錢哥揍得沒有還手之力。
“你能讓我打得比錢哥還好嗎?”我問。
“錢哥?”
“他是一個黑人,游戲里的NPC,他說自己是職業拳手,他打我就跟捏死小雞一樣!”
庫總眉頭一皺,吼了出來:“別在我的拳館里提什么游戲!”
“不是那種搖桿游戲,”我著急了,“是真正的拳擊,跟剛才的對打沒什么兩樣!”
“少跟我來這一套!我們這里只有真正的拳手,不要跳舞的娘娘腔。”
說完他就背轉過身子,不給我解釋的余地,“你,看什么看,繼續打沙袋!”
徐運飛快向我投來一瞥,砰砰揍起了沙袋。
我傻乎乎在那兒呆站了一會,看著庫總繼續訓練徐運打沙袋,知道他不會回轉心意了,只好回家。
這事兒讓我郁悶了幾天,但我馬上又開始在家里對著老視頻打空拳練習,我想:去他的,自學也可以。
下個周六,我按慣例一直睡到下午醒過來的時候,收到了一個看起來怒氣沖沖蹦著的小信封,“你怎么還沒過來?你想偷懶嗎?”
那是庫總發過來的消息。
血涌上了我的腦袋,我身上好像生出翅膀,直接飛過去找他。
-4-
我開始在庫總的拳館訓練,周末兩天都泡在這里。
庫總跟我好好聊了打拳這件事,之后訓練結束的時候也會抓著機會跟我長聊,他對聊天的熱愛簡直不比對拳擊少。
他不止是問我上次打得怎么樣,這次打得怎么樣,下個星期來不來。他希望了解我這個人,他確實對人有著真誠的關心,不像以前我認識的那種訓練班老師,說話浮于表面。
當然,當然,平時我也會跟別的人聊天,他們也會問我一些問題,但我不會說太多,因為我覺得別人問諸如“你在哪兒上班?”這種問題只是在確認他們心中的刻板印象,我的嘴巴張張合合,毫無意義,我便流于表面敷衍兩句,但庫總不一樣。
沒有什么朋友的我簡直是抓住了這個機會盡情講述,包括我覺得自己在公司就是一頭廢物,我第一次打拳也只是想揍那兒的一些人,我覺得我服務的那個巨型公司,這個產品經理的頭銜,還有我這張漂亮的臉都沒什么意義,總的來說,我這個人就沒有什么意義。
庫總說,“如果你認為自己沒有意義,那你就不會有意義了。他人只會因為你過去的事膚淺地評判你,他們不會真正了解你,甚至都不想了解你,而你這個人只會由你自己去定義,如果被他人的看法鉗制,那就太傻了。”
我說雖然拳擊只是一個游戲,對于我卻意義非凡。
庫總說,“因為它觸動了一些你內心深層的東西,你生在現代,但你是一個天生的戰士。你不害怕出拳,你也不害怕挨揍,總有一些人想用各種辦法阻止人們出拳,反對暴力,減免受傷,設下一道道禁令,也總有人突破規則一次一次的出拳,那些人知道,不是只有皮肉傷才是傷害。你可以一拳不挨,依然被生活揍得面目全非。我想你已經在別處領教過一些無從反抗的拳頭。何況拳擊根本不像那些人指責得那樣危險,它從來都不是危險性最高的運動,人們反對它、害怕它、拋棄它,只是因為這個隱喻太過于赤裸。”
我覺得庫總很深刻。
這可不是單單指他會用“隱喻”這個詞,我經常看到庫總在拳館看書,他把書遞過來給我,我總是聳聳肩拒絕。
在庫總的指導下我進步很快,唯一的遺憾是我去得太少了。我經常會說抱歉我真的沒有更多時間來,如果我像徐運那樣干著清閑工作,只是做做藥廠的渠道維護,幾乎天天都能來,一定能進步更快。
庫總不直接回應我,他只是說:“只有你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更多的人在周末會躺在家里休息,或者隨便出去逛逛,怎么過都是一生,關鍵是你自己的選擇。”
雖然他不強制我過去,但每次我去,他都非常嚴格地訓練我,他總是給我訂一些非常具體的目標,然后拼命鼓勵我去完成。
我這輩子還沒試過什么體育訓練,最相近的也只是高中時學過油畫,那種長時間對著一個陶罐的素描訓練,也像是一種拉力賽,而最后我總是昏昏欲睡,敗下陣來。我身形高大,但面色蒼白,長期加班始終讓我處于一種亞健康狀態。而庫總說如果我不能增強體能,再好的技巧也無法運用,所以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做體能訓練。
一開始跑步,我連兩公里都沒辦法堅持跑完,跑跑停停,叉著腰看那些迅速跑過的大媽。但庫總鼓勵我,他讓我死也要跑到五公里,一個星期后我做到了,這是我以前完全不敢想象的,一個月后我就可以連續跑上十公里。
每次去拳館,我都要先做完我的體能訓練任務:先去旁邊的公園跑上十公里,然后是跳繩、仰臥起坐,以及一整套肌肉拉伸動作。全部做完后庫總會來檢查我的電子運動記錄。
每個拳擊學員都有一張自己的小木板,就在拳館地下室入口,庫總會把每天的體能訓練記錄打印出來,釘在小板上,每次看著他把我的單子用大頭釘按進小板里,我的心都在顫抖。
我不去拳館的時候,也會在家堅持訓練,我每天在上班前兩小時早起,就為了做這些訓練,再把電子記錄傳給庫總,因為我知道,下次去拳館,我會在小木板上看到這些訓練單都釘得好好的。
做完體能訓練,庫總會安排我做技術訓練,他拿靶,讓我以各種拳法擊打,或者和其他學員實戰訓練,然后打沙袋練習。
一般我會打上三分鐘然后再休息一會,重復十次,作為一組訓練,這樣來上幾組,一個下午就飛快地過去了。
幾個星期后,我在庫總那兒訓練,最后的自由訓練時間,我就專心跟梨球較量。梨球是個有趣的東西,影子老師可沒讓我練過這個,它就像個老狐貍那樣狡猾,打得時候得全神貫注,不然它總能從拳頭前溜走,我那時還不懂訣竅是豎起耳朵聽它的震顫,而不是緊盯那顫動,老被它一顛一顛打中手腕。
我正現在這種沮喪里,沒料到頭上一震,庫總用拳套給了我一下子,“別傻了,走,吃飯去。”
我跟他和拳館眾人走了出去,我們從宜山路一直走到桂林路,鉆進了一頭虛擬公牛肚子后的燒烤店,大吃一頓牛肉燒烤。
這一個月的其他時候,我們都要遵循庫總制定的死板的食譜,但今天,大家盡情放縱,大嚼冒著油花的牛肉。庫總很享受大家聚在一起的時光,他不再板著那張臉,嘎嘎笑著給我們講各種笑話,我抓住這個機會對他大問特問,原來庫總老爹是個來上海做生意的臺灣人,一個拳擊迷,找了個上海媳婦就在這兒留下了,然后有了庫總,怪不得他說話不太有上海味,除了罵人的時候。
庫總從小就被他爹帶去學拳,而他也確實愛上了這個運動,他年輕時候還參加了一陣國內最后的職業拳擊聯賽。但那時候拳擊已經走下坡路了,拳迷越來越少,拳賽的票都賣不出去,后來聯賽組織全部解散了,庫總也就再沒比賽可打,拿著他爹留下的錢開了這家拳館,收留了一批拳擊愛好者,大部分學員都和他相識多年了。
他認為是電子游戲搶走了人們對拳擊的興趣,這是那些眼鏡公司和游戲公司聯合起來搞的一個陰謀,所以他憎惡虛擬游戲及其相關的一切。
庫總會把拳擊場借給幾個學員教小孩子上拳擊課,收個場地費,但對我們這些親傳弟子,他是不收錢的。剛聽到這件事,我大吃一驚,因為他根本入不敷出。他對老婆兒子擁有絕對的權威,卻全靠他們的收入支撐這個拳館。
但庫總覺得理應如此,他有自己的挑人標準,沒有天賦或者不努力的學員他都不要,他覺得留下來的人都是他養著的職業拳手,只是我們暫時沒有比賽可打。
“等著吧,職業聯賽會回來的。精神的強壯需要肉體強壯的反哺,我們只要等待在這虛擬時代里的‘文藝復興’。”庫總說。
我們只剩滿桌空盤,這話也就成了結語。
我們走出燒烤店,一個老太太在門口等著,笑瞇瞇的,其他學員都叫她庫嫂,我也那樣叫她。庫總跑過去一下牽起她的手,揮了揮手跟我們道別,“小姑娘,有天賦,好好打拳。”他特意對我說。
拳館訓練讓我非常愉快,身體情況也越來越好,甚至在公司里,我也感覺好受些了。
“薇姐,你答應今天給我的方案。”我在薇姐辦公位后面站定。
薇姐今天化了個淡妝,藍色的眼影下厚厚睫毛膏的睫毛一閃,頭也不回,“我正忙著呢!沒看到嗎?”
“你上周三答應今天三點鐘給我的,廣告系統改版的新架構方案,現在離三點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沒有這個方案,我和胡神他們手上的事情都沒辦法繼續,請您一定抽出時間。”
薇姐轉過了身子,她那抹得煞白的臉,還有臉上的藍色眼影、紫色唇膏,一臉用色大膽的妝容上最不引人注目的棕色小眼翻飛,從頭到腳,從我身上刮過。
“你急什么,再過一個小時就給你。別在我這兒杵著,一會兒自然給你!”她那比普通人厚重三倍的睫毛從下至上一翻,放飛出一個完美的白眼,又轉了回去。
一個半小時后,我真的拿到了那份方案。
我已經在庫總那兒訓練了半年,體重增加十幾斤,渾身都是肌肉,在這個全是男人的拳館里成了一霸。但經過了這段訓練,我性格的弱點也暴露出來了,順風順水倒還好,只要稍微陷入下風,我就亂了陣腳,一次,我正和徐運對戰,他把我逼到繩圈一角,我幾次想突圍都被他的拳頭堵了回來,我著急了,還擊也綿軟無力、毫無章法,徐運輕松躲了過去,一記重拳擊中了我的肚子,我一屁股坐了下去。
其他學員在旁邊哈哈大笑,庫總惡狠狠地沖了過來,“港都[注1]!你這臭毛病什么時候能改?你不是在跟游戲里傻乎乎的影子學著玩了。你總有落在下風的時候,別像只瘋狗一樣失態,再怎么劣勢,你得一拳一拳好好地還回去!”
徐運把我從地上拽了起來,“繼續繼續”。
訓練結束后庫總找到了我,“聽著,”他瞪著我,好像在威脅,而不是在為自己剛才過重的話找補。
“你有真正的拳擊天賦,等職業聯賽重開,你會成為真正的拳王,我們這拳擊復興時代的第一個拳王,不要浪費你的天賦。”他說。
這樣被夸,真讓我感到受寵若驚,我努力回憶我這輩子還有沒有受過這樣的夸獎。
我像前面釣了一只胡蘿卜的驢,拼命往前趕,我真的很需要這些肯定,每當我取得了一點點進步被庫總夸的時候,都飄飄然欲飛,我對自己說,我要把拳打好,哪怕就為了庫總一個人的鼓勵。
三
-1-
那天好巧,我做完了一個又長又復雜的產品設計,抬起頭來,正好是下班時間,剩下的工作也不緊急,我就沒有繼續加班。
走出公司,天光正亮,疾勁的北風直拍到我臉上,我朝車站的方向望了一眼,鬼使神差,卻沒往車站去,而是走向了反方向,漕河涇深處一座叫騰飛大廈的破敗大樓。
據說這里幾十年前是一個巨型企業的辦公樓,但現在早已人去樓空,改建成了一個松散的藝術區域,專門收留一些落魄的藝術家。我走進了樓底下的車庫,這兒空無一人,只在邊角停著幾輛單人蛋形飛車,在公共交通變成了一張密網的現代,是沒有多少人保留個人小車的。車庫中間幾根粗大的水泥立柱間,是一片空曠的區域,和上次我來這兒一樣。
我感覺到身體里分泌出大量的腎上腺素,心臟怦怦直跳,視力都變得更清晰,從腳腕一直延伸到后背的酸痛不知道什么時候消失了。深吸一口氣,我浸入引擎,召喚出《野獸拳擊》的NPC,我要在這兒打一場定點賽——雖然庫總討厭我打游戲,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試試他教我的東西。
一個高大白人出現在車庫中央,滿身肌肉,滿頭卷發,一對下垂的大眼睛,面無表情,而且似乎他的左臉比右臉顯得更僵硬冷酷,他的綽號是“種馬”。
拳臺在立柱間升起,種馬高大的身軀向我靠攏過來。
他上來跟我握了握手,我一愣神,沒去接,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把手收了回去,但還是平靜地說,“我們都不是廢物,對嗎?不管誰輸誰贏。”
“對。”我打心底里說,我覺得他倒像條漢子,和這傻名字一點兒也不像。
但很快,種馬就被我打爆了。他太笨重,動起來太慢了,我的第一記右手拳直接把他撂倒了,他背不沾地,從繩圈上彈起,但剛站直,我又給了他一記右手拳,他單膝跪倒,但倒數的數字剛剛跳動到“5”,他又站了起來,左眼腫脹,瞇成了一條小縫,我懷疑那只眼還能不能看清東西。第五回合,我故伎重演,這次他倒下后沒有再站起來。他太高了,倒下之后幾乎橫跨了整個拳擊臺。
“王文勝”和“TKO”的字樣在黑暗的車庫中閃閃發光。
我能看到種馬的嘴巴一開一合,嘟噥著什么,但聽不清楚。
“我們都是好樣的。”我上去拍拍他的肩膀。
“厲害!”我被身邊的聲音嚇了一跳,拳臺一側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兩個園區保安,他們站在入口那兒,朝我揮手。
我沖他們笑了笑,飛快地逃離了車庫。
第二天,下班時間剛到,我就跑出了公司,趕赴第二場定點賽。
坐上從未踏上過的膠囊列車R2線,我從城南乘到城北,循著坐標一直走進華師大的校園。沿著校門主干道進去就是一片草地,草地外是細繩拉的圍欄,但坐標恰巧在草地圍欄內,我只好掀起細繩鉆了進去,還好天色已暗,旁邊人也不多。
我踏著枯萎的草皮往前走,一直走到了草地正中央,就是這兒了,視界上方的指路小標記變成了綠色。
我開始了比賽,對手是一個綽號“吾血”的白人拳手,抖落翠綠的披風向我走過來,我想他是個愛爾蘭人,因為他的短褲上繡著綠色的四葉草。他說,“我別無選擇,生活只教我打拳,我別無選擇,只能讓你倒下。”
我說:“誰又有得選呢?”
我開始了比賽,大概一分鐘后,吾血就被我照準面門的幾記猛擊打得倒地不起,我打破了他脆弱的鼻子,讓一大片草地上染上了深色的光芒——沾滿了他的鮮血。
我發誓,我沒有任何出風頭的意思,但比賽結束我終于有心思環顧四周時,發現這兒已經圍滿了剛下晚自習的學生。
他們朝我鼓掌,好像我是一個英雄。我害羞地笑了,從人群中走出來,看到遠處的夕陽像剛從蛋白里面滾落的糖心蛋黃,打在了地平線上,染紅了周圍一片天空。
定點賽的NPC像待割的韭菜一樣誘惑著我,我受不了誘惑,第二天還沒到下班時間,就從公司偷偷溜出去打第三場。
那地方倒是不太遠,我循著坐標點找到到了一條坑洼不平的小路——樂山路,沿著這條路一直走,等到坐標變綠,抬起頭來卻傻了眼,我走到了這里居民區的小菜市場。
正好是下班時間,整個菜場里人聲鼎沸,熱鬧非凡,不要說根本沒有比賽的場地,就算有,我渾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抗拒著在這么多大爺大媽面前招搖。
我在菜場入口呆呆站著,菜場散場后也會很快封閉,我努力想著有沒有其他辦法,買菜的大爺大媽在我身邊川流而過,嫌我礙事還把我推到了一邊,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終于,我狠下心來,跟著人流走進菜場深處,各種菜鋪擠在一起,這家菜販的菜蔓延到了那家的攤位上,連成一片蔬菜的海洋。寸土寸金的菜場中央倒是有一片空地:一條白瓷磚臺面上立著一塊硬紙板,上書[肉鋪休息,明日開業],臺面后是一塊空門店,地面泛著油光,門店上還掛著幾個吊豬肉的鐵鉤。
顯然,這不是一塊好的拳擊場地。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豬肉鋪正中間,開啟了游戲。
一個外號“老爹”的紅臉硬漢從豬肉鋪一角的板凳上起身過來,他又高又壯,只是上了點年紀,須發花白,但他打得十分強硬,幾乎從不閃躲,一直在進攻。
“人不是為……失敗而生”,他氣喘吁吁,晃動身體,“人可以被毀滅……”他蜷著的背忽然伸展,送出一記直拳,“但不能被打敗。”
但他還是被我打倒了,不止一次,每次都伴隨著一陣叔伯們的歡呼聲:“老驢!”“結棍啊!”
而我一不小心滑了一腳,踩到一塊半凝固的豬油,觸到圍欄繩上的時候,四周是一片驚呼。
“儂當心點!”一位上海老阿姨從繩圈外探進身子,拍拍我的肩,她手腕上掛著的一袋蔥撓得我脖子刺撓撓的。
在第二局我第三次擊中他,他的肋骨發出“咔咔”的響聲,那聲音十分古怪,我幾乎可以肯定,他有肋骨斷了,而且不止一根!
他帶著這些斷掉的肋骨又和我打了一局,終于舉起了手,放棄了比賽,鈴聲敲響。
“結棍、結棍,打啊國赤佬!”“小姑娘老卵啊!”大媽和叔伯們口口相夸,整個菜場里沒有人在買菜,連菜販都站在攤位上,大家手里拎著魚、蔥、雞和鴨,把豬肉鋪圍了個水泄不通,還有人想把一捆芹菜、幾個西紅柿什么的硬塞給我。
我俯下身子,從人群中底下奮力鉆了出去,我的衣服領子被拽出了好些個線頭,身上那股子豬油味,幾天都沒有散去。
-2-
庫總酷愛研究拳擊視頻,他幾乎對每一個知名拳手、每一場經典比賽都如數家珍,訓斥一些老學員的時候,最愛引經據典。
“你怎么能這樣走位,你可知道‘甜豌豆’維塔斯當年是怎樣閃避開這一拳的?”他沖著和我對戰的一個學員嘚瑟。
“是維塔克,‘甜豌豆’維塔克。”我插了一嘴,我也近乎瘋狂地研究過那些上個世紀的老拳手們。
“不錯不錯,你說的對,你了解的倒真不少,我就沒看到過像你這么愛拳擊的孩子,”他嘟嘟噥噥,似乎又對我竟然在拳擊知識上超過了他很不滿意。
“但你的閃避趕不上‘甜豌豆’一個小指頭,去去去,去練閃避!”他說。
庫總把我帶到沙袋區,讓我以各種姿勢躲開沙袋,他用手推動沙袋,讓它晃動起來,這樣我就要注意從各個角度躲閃,路過的人一定會覺得我們在玩某種游走游戲。
“你當然要做那種總是能打倒對手的人,但你也要避開對手的致命一擊,閃躲,要夠快,你閃避一千次,注意,是集中精力的一千次,可不是馬馬虎虎的一千次,你就會像我的貓兒躲開水一樣靈活。”
如果我不幸被沙袋砸到,庫總就要吼起來:“港都!儂則港都!”[注2]
我們這樣一直練著,何止千次,直到庫總喊停,扔給我一瓶水。
“你該和那個錢哥打一場了。”
我舉著水瓶的手僵住了,看了一眼庫總,他面色舒展,不帶表情。
“要不算了吧,游戲已經不那么重要了,現在我覺得打好拳就夠了。”我小心地說。
“任何擊倒過你的人,一定要抓住一切機會再跟他交手,很多以前偉大的拳手都是在二番戰才擊敗了強敵。千萬不要害怕你的對手,當然,我這樣說了,你還是會害怕,因為你輸給過他。你的這個高科技游戲會保護你不受皮肉傷,但有戰斗就有失敗,失敗會帶來精神上的傷害,那些無畏的英雄也會害怕,但我需要你駕馭你的恐懼,就算怕到極致,也要打好你要打的,去面對他,戰勝他,這樣才能康復,甚至變得更強大!”
我點點頭,“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倒。”
庫總眉毛一挑,似乎不相信這話是我說的。
我依然不放心地追問:“你不是最討厭游戲嗎?”
庫總說:“你是因為這游戲開始打拳的,繼續這個游戲對你也有好處,我想過了,不是所有游戲都是壞的。繼續這游戲能讓你強大,你的心,可比外表看起來還要年幼。”
我仰脖將水一飲而盡,跟庫總說就在這訓練館的拳臺上打一場,他說行。
虛擬拳臺和拳館的訓練臺疊加在了一起,拳館里的學員們圍作一團,一陣飄飄灑灑錢雨落下,大家紛紛在拳臺下爭搶,我看到徐運把兩個拳套拼命一扔,為了更方便的撿錢,庫總罵了句再撿錢全部出去,大家才停住了手。
錢哥抖落金披風,走向拳臺中央,依然傲慢,“又是你,小妹妹,我以為你已經放棄了,但金錢的滋味,著實誘人,對嗎。”錢哥咧嘴笑著,“可你永遠也嘗不到。”
“這只是我的愛好,我跟你不一樣。”
“愛好?錢不多時,都喚做愛好。若能靠拳頭打下滿倉錢財,又是另番天地。你還沒體會過錢的滋味吧?你可以先嘗嘗大爺的拳頭,拳頭,錢,是一回事,就是這么回事。”
我想,他肯定是哪個掙了大錢的拳手,還以為這是他發跡的年頭。我聽庫總講過很多這種故事,以前的拳手,大多是貧民窟的小孩,為了一點錢跟人打得死去活來,但也有靠打拳出人頭地,贏得了不敢想的財富。但我哪兒指望從打拳掙錢呢,這愛好可沒少花錢,世道變了。
“別跟他廢話,開始開始,趕緊開打。”庫總催促。
我開啟了游戲,錢哥臉上的傲慢一掃而盡,眉頭緊蹙,弓身跳躍。
錢哥幾記致命的勾拳都被我躲開后,迅速調整了策略,他不再像之前跟我比賽那樣,迅速揮出重拳將我擊倒,而是更加耐心,他瞅著我的空檔,主動進攻少了很多,而我有了更多余地揮出了幾拳——全部落空。
錢哥笑了,他那兩片黑色的厚嘴唇上下翻動,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不出聲音地對我說話,“打不到,氣死你。”
我氣得又打出一組猛攻,這沒有章法的幾拳被他迅速閃過,四下一片噓聲。
庫總急得在旁邊大吼,“清醒點,港都!”
銅鈴敲響,中場休息。
我噴著粗氣,走向繩圈一角,錢哥走了過來,“瘋丫頭,從我的繩圈滾開。”
我回頭看到庫總在另外一角繩圈向我招手,見鬼了。
我掉頭走了過去,“冷靜點,你還沒輸,”庫總扔給我一條毛巾,“他是個高手,但你比他更快,當他是個活靶子,把他的肋骨打爆。”
庫總拍了拍我的背,讓我繼續上場。
我沉下心,當心注意著錢哥的每一拳,用一記直拳擦傷了他那張從來沒被我碰到過的干凈的臉,然后步步緊逼,把他壓制在拳臺一角。庫總說得沒錯,只要我沉下心來,我就比他更靈活。錢哥成了一個活靶子,我的拳頭瘋狂地落在他頭上、身上,我從來沒有這樣打過一個人,就像打沙袋一樣,我怎么打沙袋就怎么打他,直到他癱倒在地上。
他又扶著圍欄站起來,扭了扭脖子。
“有了金錢,有了名聲,整個世界都會承認你,”他拼命晃動身子,躲過我幾記刺拳。
“你想成功嗎?那是一種最美妙的滋味。”他送出一記帶著勁風的直拳。
我躲閃不及,學員們中發出一陣驚呼,這記勁拳直接打在了我的右肩上,但我同時近距離送出一拳,打中了他右邊肋骨,這位置已經吃了我好幾記重拳,又挨上來這拳的錢哥,仰面倒了下去。
我還是控制不住想讓拳頭繼續落到他身上的沖動,但看不見的裁判攔住了我,我回頭沖向了我的角落,難以抑制地叫了一聲,那聲音非驢非馬,像是發自聲帶中某種極為原始的音域,在閉塞的地下室中回蕩。
我站在我的角落,等著數秒結束,那條馬里亞納海溝被填平了,我打敗了曾經不敢想象的對手,這滋味無比真實,又無比虛假。
我還不能像在視頻中看到的拳手一樣,在勝利時即刻體會到喜悅。原始的興奮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置身事外的平靜,發生再好的一件好事,我都要好久以后才會慢慢醒過味高興起來,而這種樂潮正像陣陣細浪,輕輕涌過來,漸漸沒過了我的腳背。
數秒結束,銅鈴敲響,“王文勝”, “TKO”!我穩穩地舉起了雙手,看著庫總,我想讓自己看似一個胸有成竹的職業拳手,像他教我的那樣。
“要命!這個游戲有播報字幕。”庫總咆哮。
“這游戲不是一直這樣嗎,”我剛說完,就看到了視界正中緩緩滾過一行字:
“《野獸拳擊》王文TKO勝利,擊敗拳王錢哥!”
這行勝利播報紅字滾動到視線正中停下,讓我根本挪不開視線。
該死,紅字?不是綠字?
綠字是整個游戲內玩家可見的播報,而紅字是遍及世界的巨力引擎的全平臺推送,只要接入平臺的玩家都會看到,在這個周六的晚上,所有人都在打游戲的晚上,會有多少人看到這條消息?在我認識的人中,我甚至說不出一個沒有接入巨力引擎的人。
我只在去年的《太空戰記》年度總決賽的那幾天連續后看到過紅字推送,而那些推送的名字都成為了明星。
我忽然注意到整個視線右上角的小信封,那兒不停地閃動,但我看不清楚,私信消息數量從0開始瘋狂跳動,最后定格在了10000+。
[注1] 上海話:傻逼!
[注2] 上海話:傻逼!你這個傻逼!
四
-1-
我收到了很多很多巨力引擎上的私信,認識的、不認識的人瘋狂地發消息給我,除了身在家鄉的父母,我誰也沒有回復,我告訴他們我沒有在這個瘋狂的游戲里受傷,也會處理好后面這些事兒。雖然爸媽還有很多憂慮,但我自己也沒有完全搞清楚狀況,他們也就善解人意地沒再追問。
整整三天,我沒有去上班,躲在庫總的拳館里。他放任我躺在拳臺邊那張破舊的綠沙發上浸入引擎,只在飯點把我拉去吃飯,而我已經完全信息過載了。
躺在我的草原上,我讓萌萌一條一條播報那些不可計數的私信,有一些發信人聲稱和我一起參加過小學課外活動,還有和我同一屆高中隔壁班的人,但我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了。更多的是我根本就不認識的人,看過了我的基本介紹資料,就迫切地想見我,他們都想知道我是誰,我到底在這個游戲中做了什么,有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野獸拳擊》是什么就瘋狂地夸我,還有一些奇怪的威脅,一些沒有意義的短句,比如,一些人失戀了,或者遇到了一些倒霉的事情,也向我傾吐。有很多留言來自國外,萌萌都幫我翻譯成了漢語,有一些美女傳VR形象給我,其中有一群美女站在草原上跳舞,令人難忘,但我不得不把她們都趕走了,她們不知道我也是女人。還有很多媒體希望約見我,太多家了,我不知道該答應哪家,所以一家都沒有答復。還有幾條留言聲稱他們也是這個游戲的玩家,他們想知道我是怎么打敗那個變態的錢哥,也想知道這個游戲到底為什么能有這個推送權限。
所有的這些留言我都看過了,是的,每一條!我想加起來應該有好幾萬條,萌萌不知疲倦地給我一條一條展示,我就長時間地躺在我的虛擬草原里,一收到新消息就馬上查看,還利用間隙刷著媒體上放出來的消息,巨力引擎的保護工作做得很好,除了我的名字、年齡,媒體對我的其他信息一無所知,而且這個名字太常見了,他們也沒辦法確定我究竟是誰。
忽然“叮咚”響起了門鈴聲,我看看萌萌,我明明第一時間就讓它屏蔽了串門,但它撓了撓腦袋說,“巨力引擎的官方人員想見你。”我只好沖它眨了眼,這畢竟是它的boss。
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騎著馬一直跑來了我的草原中間,下馬站在我面前,我站起來和他們握了握手,他們馬上恭喜了我,我也道謝。
他們自我介紹,比較矮的中年人是巨力引擎的CEO方諒,另外那個年輕的瘦高個是游戲業務的商務負責人謝竟然。
方諒說:“感謝你,孩子。我知道你是《野獸拳擊》最成功的玩家,感謝你為這款偉大游戲的付出,我們已經等了你六年了。”
“為什么要做這個拳擊游戲呢?”這是我最大的疑問,“很多運動比拳擊更加熱門,足球和籃球到現在還保留了聯賽,而拳擊卻差不多死了。”
方諒說:“《野獸拳擊》是我的老師席蓁先生最后的作品,拳擊是老師當年的愛好,他視拳王泰森為偶像,還給自己起了個綽號叫大師,但誰也沒這樣叫過他。”
“我想見一見席蓁先生。”我說。
“這個暫時沒法辦到,他已經在五年前進入了冰凍狀態。”
我努力讓自己維持著表情,不至于顯得那么沒見過世面。沒錯,一直有傳聞說一些有錢人會花上一大筆錢,在垂垂老矣之時冰凍自己,雖然現在還沒有完全成熟的解凍技術,但他們期望在未來會有更先進的喚醒和延壽技術,讓他們醒來再活上一段日子,這是現代的木乃伊,神秘的永生之術,但誰真的這樣做過我可聞所未聞。
他又和我聊了些別的,這個游戲是席蓁帶領他一起創作的,他回憶起當年設計這個游戲的一些趣事,但也告訴我不能透露太多了,這個游戲的驚喜還在后面,讓我好好打拳。
“有什么事情隨時聯系我。”方諒跟我握了握手,就騎馬離開了,讓謝竟然留下來和我聊合作細節。
謝竟然告訴我,他們現在非常看重這個游戲,會成立專項組來運作,趁現在關注熱度最高,讓我先把現在這場比賽的視頻播放權簽下來,再配合做一些宣傳活動,然后展現給我一份商業合同。
我抬起頭來看合同,但忍不住問道:“那位……席蓁先生是什么人?”
“席蓁先生是巨力引擎的創始人,同時也是一名游戲設計藝術家。《太空戰記》這款載入史冊的VR巨作,就是他的作品,咱們現在看來稀松平常的虛擬沉浸式體驗,在當年可是劃時代的作品,而這款作品依然長生至今。當然,比起那種大型游戲《野獸拳擊》只能算一個小品,但小品的意思也是小型藝術作品,對于席蓁先生來說,每一款作品都價值非凡。他的大作年年迭代,幾十年來人們熱情不減,有了這些大作為基礎,他順勢打造了巨力引擎這個世界上最大的虛擬現實游戲平臺,他就是虛擬現實游戲浪潮的領潮人,他是個偉大的游戲天才。”謝竟然實心實意地贊嘆。
“那……究竟為什么是拳擊呢?”我覺得理由不會像之前方諒說的那樣簡單。
“私人化的原因,恐怕只有諒總完全的清楚。但我聽說,做這游戲,出于他對過度虛擬化的一些擔心,他一手開創了虛擬化娛樂的時代,但這個時代的一些苗頭也讓他不安,他想做出一個前所未有真實的搏擊游戲,讓人們感受強健肉體的力量,可能像方總說的那樣,他自己在拳擊中感受到了些什么東西。”
“我想他跟我的一個朋友一定很有聊頭。”我感嘆。
謝竟然點點頭,繼續說:“這游戲六年了,參與的玩家不到千人,大部分人連第一個簡單的守關NPC都打不過。觸動推送的NPC錢哥的設定源于上世紀的一個職業拳王,雖然做了部分能力削弱,但公司內也懷疑過錢哥是不是設定得太難了,會不會永遠沒有人能擊敗他,不過還好,你出現了。”
我默默不語。
“現在可以看合同了吧?”
我仔細看了分成比例,非常可觀。職業相關,我也研究過一些電競直播賽事的分成,這個確實算高了,我痛快地簽了。
謝竟然帶著合同走了,他十分滿意走之前他對我說:“前途無量,好好打拳,找個經紀人吧,年輕人。”
-2-
第二天我就回到了公司上班,我盡量謙虛、低調,但說實話,這一天跟這兩個詞都毫不沾邊。
顯然我不在的這幾天公司上下已經傳遍了我的事情,現在更得到了證實。每個人要么一臉真誠向我祝賀,要么揶揄打趣。
所有認識的我同事,活動部和技術部的,都帶著滿臉真誠向我問好,東哥專門從樓上跑下來看我,跟我聊了好一會,完全沒有過問我這幾天缺席不上班的事情,還給我推薦了一個綽號叫“公主”的經紀人,“她是我大學同學,相當有經驗,希望跟你聯系上,你一定要跟她聊聊。”
我真的需要一個經紀人,所以即便是東哥介紹的也沒有介意。當天我就去見了公主,她是一個非常主動也很有頭腦的中年女人,一頭時髦的短發,小鼻子細眼睛,但穿著利索,顯得專業又冷靜,還很直接。
“我在這行干了十年,”公主啪地按下了打火機,“而且我剛離婚了,帶著孩子,我需要錢。我們都有過運氣不好的時候,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如果能幫你操盤,我們的利益會牢牢綁在一起,我們一定能成功的。”她向空中噴出一道細長的煙霧。
我給她解釋了《野獸拳擊》的種種,我如何通過一年的艱苦訓練達到了這個位置,她也給我說她的計劃,她覺得我的首要任務是把游戲打穿,在首次擊敗榜上領先,保持推送曝光和在這個游戲上無可爭議的第一位置,然后掀起一波搏擊精神的推廣熱潮,在這潮流里成為一個符號性的領軍人物。維持粉絲的熱度也很重要,她希望我取悅電競迷,后面的比賽要全部直播,讓所有人看到我把強壯的虛擬拳手撂倒在地的樣子,何況我還有一張適合上鏡的臉,要定期參加一些曝光活動,豎立一個正面形象。
這些我都同意,我覺得她資源豐富,深諳此道。
“我知道你還有一份工作,但你必須全力以赴。在巨力引擎上有幾百萬個游戲,幾十萬名專業電競選手,不知要過多久才會再出現這樣一個傳奇的吸睛游戲,無數希望出人頭地的人也會盯上這塊肥肉,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必要的時候你總要做出選擇。”她盯著我的眼睛說。
她讓我放棄工作,這可能是我唯一無法同意的意見了。
我帶她去見了庫總,讓他們一起聊了一會兒,他的意見對我非常重要,而庫總也對她滿意:“說實話,我討厭商業那一套,我當不了經紀人,但你確實需要一個經紀人,拳手要靠這么個角色和商業社會打交道。她很精明,是個行家,她或許真的懂現在的年輕人愛看什么,也明白有錢一起賺的道理。只有一條,跟她合作你要永遠記得你是一個拳手,你是未來的拳王,不要被她完全包裝成那些打游戲的娘娘腔。”
于是我跟她簽了約。
她幫我賣掉了我過去比賽的好幾項權利,還向巨力引擎爭取了一份更優渥的長期合作合同,光第一筆視頻的播放收入就讓我咂舌,錢哥說中了,這是我從未擁有過的財富。
這些所有的收入我都要分她和我堅持要加上的,庫總一份,我知道庫總日子過得不太寬裕,而且我確實欠他一份。
接下來我繼續訓練,還要參加公主為我安排的宣傳活動,而我也很享受被人注目的感覺。《野獸拳擊》已經變成了一個現象級游戲,我知道NPC錢哥在應付著無數拳頭的沖擊,也成功地把絕大多數人打翻在地。無數熱血少年希望打敗錢哥,所以每次我說些什么,人們總愿意去聽。
“我面對一個沒有獎勵的游戲全力以赴打了一年,哪怕我不知道有這份為人所知的獎勵,我只是想打敗那個擋在我前面的人,這就是戰斗精神,每個人都需要為自己而戰,這就是我們給自己的獎勵。”我在直播節目上這樣說。
而庫總說得更激情四射:“看看我們的斗士!我們的時代需要拳擊精神,所以王文出現了,看看我們的時代,這個時代還有人在乎拳擊在乎這個熱血的運動嗎?公元前三千多年第一屆古代奧運會上的拳擊就在我們這一代消亡了,我們甚至都沒有一個拳擊聯賽讓我們的拳王加冕,這是一個多么可悲的時代!”
當然我在盡力爭取我的那份獎勵,在沒有獎勵的時候我在瘋狂努力,而現在我已經嘗到了甜頭,我就害怕再落到無人關注的境地。
公主再次找我提出了抗議,要求我辭掉工作,現在我開始認真考慮這事了,我一會兒要光鮮亮麗地坐在媒體面前大放厥詞,一會兒要汗如雨下地在拳臺上訓練、比賽,那還怎么指望我去公司跟程序員周旋產品設計呢?
我去問庫總的意見,我的訓練時間不夠,庫總也很無奈。
“還用想嗎!”庫總說。
“如果這游戲難到我再也打不過呢?如果我沒有更高的天賦呢?這個游戲打穿以后我去做什么呢?我怕我不會繼續贏。”
我忽然意識到:我并不像在拳擊場上那么勇敢。
“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拳手,我年輕時經歷過參加過職業聯賽,我知道職業選手是什么樣子的,他們都不如你,你有真正的天賦。我是訓練拳手的,但我從來沒辦法把你沒有的東西強加給你,我只能看見你的天賦,然后告訴你,你會成為拳王,哪怕是這個虛擬游戲,但在這一代人的眼里你就是拳王,你會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第一代拳王,千萬不要懷疑你自己,把你的字典里面‘不’這個字給我刪掉!”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我看著他的眼睛,努力去相信他。
第二天我就去提出離職,公司出人意料地善解人意,我知道我不是工作最出色的員工,但上海總部的老板F總親自來和我談。“公司仍然希望在各個維度上和你保持合作,這里永遠是你的家。”F總握手送別,讓我如沐春風。
最終我們在公司大門前合影,這張照片上了各大媒體的頭條。
這就是東哥、F總他們最喜歡說的“雙贏”。
但我明白,對于我來說這里沒有什么所謂的均衡,庫總說過,從來不要想著均衡,你要在意的只有選擇,以及選擇對你的意義。
-3-
那以后,我的目標單一而明確,要做的事情簡單而重復,周一到周六,反復訓練,周日,戰術研究。
擊敗錢哥以后,我正式進入了職業比賽,這些比賽中每場都要穿上昂貴的電競服,在一個密閉的人形器具中穿脫,電競服會產生真正的反作用力,而不僅僅是神經信號。真人會被對面的虛擬拳手揍飛,血會在拳場上噴灑一圈,對觀眾來說這可真叫刺激。
我的訓練也穿著電競服在一個專門打造的訓練館中進行,在這里還讓虛擬造景師弄了一整套完全適配的虛擬拳房,完全浸入式地訓練,我擊打沙包的時候,力度、角度等數據都嗖嗖地往外冒。那是一整個獨立場館,建在金山,圓形玻璃穹頂下寬敞、明亮,掛滿了嶄新的沙袋,不像庫總那兒的——已經沖刷不掉的一股汗味。但庫總罵個不停,“這地方不賴,但我得照看拳館,還得抽空看看庫嫂,這里實在太遠了。”庫總拍拍我的肩膀,但我不能沒有他,他每周過來陪我訓練兩次,和從前一樣。
庫總不在的時候我只能完全依賴我的新團隊。我有了一整個最好的訓練團隊,最好的教練,最好的陪練,還有一流的數據和戰術團隊,他們會幫我分析每一個選手的技術特點,以及歷史上什么樣的人都以什么樣的方式擊敗了他們,我們調出視頻資料,整天研究這些東西,然后針對性地我練習應對的招數,虛擬拳房里,一切賽況都通過數據反映出來,最后算出來一個我的勝率,而我只會公開打勝率在90%以上的比賽。
我的生活就是訓練、訓練、訓練,并追趕那些數據。很多人都會羨慕我一朝成名的機會,但我想這樣單調而枯燥的生活是絕大部分人都無法忍受的。媒體會問我,出名后你過著怎樣的生活,我說:“單調乏味,枯燥無聊,絕大部分你們看不到我的時間都是這樣,訓練就是這么回事。”
幾乎每一天我都帶著傷痛入睡,但第二天又能神采奕奕地投入到訓練中去,我知道我正面臨著人生中最好的機會,我想牢牢地咬住這根胡蘿卜。
《野獸拳擊》帶來的拳擊熱潮在持續發酵,席蓁和《野獸拳擊》的這段故事在我們的幾輪宣傳下已傳遍游戲界。首先是席蓁狂熱的粉絲們,然后是巨力引擎上愛好嘗鮮的游戲迷們,最后我已經不知道有什么人沒在玩這游戲了,它成了跟《太空戰記》一樣成功的游戲,或許還要更成功一點?公共綠地上常常能看到一個年輕人赤膊上陣在跟一個虛擬老頭對戰,旁邊圍著一圈吶喊助威的朋友。
巨力引擎邀請我參加他們的戰略會議,他們正在籌劃新的拳擊游戲,一個聯網對戰的大型游戲,游戲中甚至包括了職業拳擊聯賽的部分,這部分籌劃需要幾年時間,但如果成真,拳擊聯賽將真正被復活。
庫總知道后非常高興,高興到好幾天的時間里都懷疑這是不是游戲公司搞的一個新陰謀,直到新聞鋪天蓋地,我對他說破了嘴,他終于點頭。
我也很振奮,這意味著未來我可能會有更好的去處——成為專業的聯賽拳手,一切的后顧之憂都解除了,我只需要打好拳。
現在每一場比賽都簽訂了直播合約,我努力適應這種轉變。
我那么希望得到關注,卻比以前千百倍地害怕失敗,為了應對好這些直播比賽,每一場比賽前我都會充分準備,我會在比賽前就召喚NPC對戰試探他們的拳路,打上一場試探性比賽,然后在結果出來前終結比賽,再跟庫總一起研究這些對手。
我們反復地觀看每場試探性的比賽,發現每一個晉級NPC都取材自拳擊鼎盛時期的著名拳手,庫總能一個一個說出他們的名字,這真叫人興奮,從來沒有什么人能領教這么多巔峰時期的傳奇拳手,尤其《野獸拳擊》抹掉了不同重量級拳手之前的力量差異,讓我這樣的女拳手可以跟最重量級的拳王比賽。
我又打了幾場比賽,線上擠滿了觀看直播的觀眾,賽場邊也坐滿了觀眾。公主把這些比賽安排在那種大型體育場里面,看臺票銷售一空,因為有了充分準備,這些比賽打得好看又賣座,我漸漸被冠上了一個綽號,叫“擊倒”!我真喜歡這個綽號。
這些比賽前的試探性準備,庫總覺得是為了更好的復興拳擊這場比賽,無損于拳擊的榮譽,“過去的拳手也會在賽前做充分的準備。”但另外一些安排就讓庫總不太滿意了。公主為我拉到了贊助服裝、贊助眼鏡,開場時還要拿著一些廣告商品做宣傳,比如以特定姿勢喝某些牌子的運動飲料。以我出現在雜志封面的頻率看,我和娛樂圈人物也沒什么兩樣。
“這個雌老虎,把你賣了個底朝天,我算看清楚了!”庫總吼叫。
公主把比賽安排得十分頻繁,商業拳賽、表演拳賽、各種演講和采訪,庫總越來越生氣,他不同意這種安排,跟公主吵了幾回,公主都是一副淡定的樣子,庫總干脆拒絕再和公主說話。
我沒摻和他們的爭執,但在我心里,我覺得公主沒有錯。我贏來了這些東西,全靠的是自己的努力,我的拳賽收入存在引擎賬戶里,等到比賽就能全部取出,那里面的數字有多少個零我已經數不清楚。
我的廣告收入換來了最好的訓練場館,最好的訓練團隊,這些讓我永遠都是最棒的拳手。我還給父母買了大房子,給周圍的人買了一大堆禮物,我得到的錢和聲名,都是這該死的世界一直以來欠我的!
后來,庫總不再和我說起這個話題,他只和我談訓練,不再說起這個話題。
我知道庫總對我失望,但我沒有辦法,就算拿出打拳賽的勁頭也說不過這個倔老頭,何況我壓力越來越大、越來越忙。
庫總的拳館新來了許多賣力的小子,每天從早到晚練習,把沙袋揍得通通作響,他們從別的電競項目轉過來找找機會,進步很快。還有很多電競選手、拳擊愛好者、運動員紛紛涌入了這個游戲,他們中最有天賦或者運氣最好的那個打敗了“錢哥”,聽說在貴州還有人打敗了“石拳”。
后來我在拳擊論壇上看到了這個傳說中的貴州拳手,他發布了他打敗“石拳”的視頻,他個子不高,但打得非常兇狠。
他主動給我發來了文字留言“你好:)”,我也回復“你好:)”,但從此就不發一言,我們知道彼此都在憋足了勁往前跑。
-4-
六月是一個特別的月份,我中了一個名字的魔咒。
夜半驚醒的時候,會有十秒鐘的平靜,腦中平靜如一汪幽碧深潭,十秒鐘以后,一只怪獸從潭水中探頭——這個名字又追上了我。
這個名字,就是我的下一場的晉級賽對手,正式比賽前的試戰中我見到了這個傳奇拳王,他的名字幾乎就是拳王本身的代名詞:阿里。
他對我說了很多話,他打拳的時候一直在說話,這個我就做不到,因為我會喘不上氣。這些話沒有一句指向某件具體的事或某個具體的人,每次我仔細回想他說了什么,又覺得似乎什么都沒說。那些意義不明的話語總在我的噩夢里出現,庫總說這個叫箴言。
他還有一件讓我著迷的事:有時候,我召喚他出來,就是為了看他的蝴蝶舞步,這真是個迷人的東西,每次他調動起舞步,訓練館里的所有人都停了下來,趴在圍欄邊看個不停,他可以從第一局舞到任何一個我不得不結束比賽的時間點,全場輕盈地點著地前后滑動。
“動起來,你也那樣動起來!”訓練館里的清潔工都能這樣沖我大叫,“王文,你也那樣試試,”我的陪練也在慫恿我,“是啊是啊,”他們全在附和。
“閉嘴,我才是專業選手!”我這樣說著,但也試著像他那樣跳動,第一局沒有結束,我的腿就一下一下抽動起來——那是抽筋的前兆,而他永遠這樣輕快地躍動,保持在我一米開外用超長的臂展不停地打出刺拳。
我忙著應付這些刺拳,而每當我向他近身突破想打出重拳,他都輕輕巧巧滑步閃躲開了,我根本不知道該向哪兒揮出我的拳頭。
庫總也仔細看了那蝴蝶舞步,他在拳臺前踱步,拳臺前那一塊被他踏得光滑锃亮,他用腳尖在這地面上彎彎繞繞的畫著弧線,不留一點痕跡,所以沒有人能看出他在畫什么。但忽然有一天,他說,“來,學點新鮮物事。”
庫總讓陪練在我對面蹦蹦跳跳,我要盯住他,小心他的刺拳不給我好過,還要瞅著那些空檔,猛地下蹲,繞出一個“U”字到他身前,左右開弓,一組組合拳打得他身上得護具邦邦作響。這打法讓我覺得自己簡直是一個偷東西的賊,每次練完這一套,我的肚子就像被人咯吱了一整天,一點也彎不得。
我學會了這一套偷偷摸摸的打法,就再去找阿里試戰,我迫切地想擊倒他,我的拳頭能沾上他了,但只要我的拳頭沾上他,他幾乎是同一時刻,就那么一晃一退,我只有撲空。他是個卸力的行家,永遠不會愣生生挨上一拳。
我變得害怕聽到比賽這個詞,有時候我想,這一切快結束吧,只要不繼續訓練,讓我干什么都行,但馬上又想,懦夫,該死的懦夫。
我問庫總,什么時候比賽?庫總讓我自己決定,他說好的拳手都會自己決斷戰機,我的手開始發麻,那是驚恐發作的一點前兆,最后,還是發出了一條留言。
就在我向公主發出那條留言后的幾天,“傳奇拳王阿里”、“兩個世紀之戰”,這樣的標語天上地下到處都是,所有我認識的人都在向我打聽現場票,還說加多少錢都可以,我假裝這一切與我無關。
開賽前我坐在后臺,雙腿像篩糠一樣地走動,庫總走了進來,“拳王,看看你的樣子!”
我邁動雙腿走上場去,跟阿里打足了整整七局。
直到鈴聲敲響,我還在拼命揮著拳頭,最后無力地靠在了阿里身上。
“這比賽沒有加時賽吧?”
“哪有加時賽!”
這可不是一句箴言。
然后,阿里消失了,我從他身上滑了下去,很多只手從旁邊伸過來要拉我起來,我翻過身來用拳頭亂揍一通,“該死!別碰我!”
但一只有力的手還是把我拽了起來,“點數勝利,運道好。”
“王文、王文、王文”,拳臺下的叫聲越來越響。
我站直了身子,舉起拳頭:“誰是最偉大的!你們說,誰是最偉大的拳手!”
全場呼喊著我的名字。
這時候,一件最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一條銀光閃閃的腰帶從天而降,圍上了我的腰際。
“恭喜王文獲得《野獸拳擊》世界銀腰帶。”新的世界推送紅字開始閃耀。
一陣歡呼的巨浪慢慢將我吞沒,浪潮之中,一張羊皮紙輕巧地降下停在我的跟前,我憋紅了臉,抽出被庫總摟住的一只手,用拳套攥住了這張紙,我拼命看清那上面的內容:
銀腰帶持有者王文:
您已于2052年8月6日獲得野獸拳擊頒發的空缺世界銀腰帶,世界銀腰帶獎金5,000,000元已發放至您的巨力引擎賬戶,游戲完結后可統一領取。
作為世界銀腰帶持有者,您已獲得向世界金腰帶持有者——“鐵拳”發起挑戰的第一優先挑戰權與強制挑戰權。
經野獸拳擊管理協會商議決定,您須在三個月內,即2052年11月6日24:00:00前,于指定挑戰地點(30.889592,121.858359)完成挑戰,若超時未完成挑戰,您的銀腰帶將會被收回。
世界金腰帶持有者僅能在三個月內接受一次挑戰,若挑戰成功,您將獲得世界金腰帶,并保留“野獸拳擊拳王”頭銜。若挑戰失敗,您將保留您的銀腰帶,并清空賬號成績及所有獎金,第二順位擊敗NPC阿里的挑戰者,會獲得這條銀腰帶及相應的金腰帶挑戰權。
祝您拳擊生涯順利!
《野獸拳擊》管理委員會(引文格式)
五
-1-
這一次我不得不在黑暗中戰斗,不能試戰。
公主希望我去問問方諒金腰帶的持有者是誰,我倒覺得沒這個必要。我不想破壞拳賽的規則,而且那人除了邁克爾?泰森還可能是誰呢?不要說設計師本人推崇泰森,泰森的綽號就是“鐵拳”,“鐵拳邁克”。只有如此瘋狂的拳手能配得上如此瘋狂的游戲規則。
拿到結果的那一天,我的訓練團隊就開始了高效工作,他們搞出來了一套《野獸拳擊》拳手的模擬算法,結合泰森巔峰期的戰斗數據,跟我做了對比。
結果是,我毫無勝算。
就連我碾壓大部分男性頂尖拳手的靈活性,在泰森面前也不值一提。
他們又夜以繼日地工作。我說過了,他們都是最好的專業人才,三天時間,搞出了一個虛擬泰森,庫總、公主、教練、陪練、分析師們全部圍在拳臺旁邊,屏息凝神。我換上電競服,鉆過了虛擬圍欄。
眼前的泰森只是一個粗陋模型,面目不清,身上的肌肉卻像最精細的山脈一樣座座隆起,與其說是較量,不如說是一場虐殺,我的拳頭根本沾不上他,而我一次一次被掀翻在地上。
在我第十五次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又拼命想爬起來的時候,公主打破了寂靜:“可以了,可以了,我們都看到了。”
公主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她一向如此,她緊緊抱著兩條胳膊,抿了抿嘴,看著我,聲音如常,“抱怨的話不用多講,放棄比賽吧!”
庫總走到了她的面前,他們平時都不怎么站在一起,我這時才發現,他們身高竟然差不多,庫總死死盯住她的眼睛:“我不同意。”
公主的眼神毫不避讓,“高陽,把勝率計算給他看看。”
高陽說:“一個月的時間太短了,基本不會有太大變數,按照現在的訓練數據去估算,按照最樂觀的情況,勝率不會超過10%。”
公主說:“聽到了嗎?10%!也就是說,王文有90%的概率失去引擎賬戶上的所有獎金,而且,只留下一個清空了的游戲賬號。《野獸拳擊》在挑戰上做了那么多限制,王文可是花了兩年時間才走到這一步,從頭再來沒那么簡單,你最清楚一個拳手的運動生命有多長,你覺得這樣沒問題?”
庫總說:“她是拳手,不是懦夫,沒有哪場比賽是注定會贏才會打的,要是連這點勇氣都沒有,拳手生命到這一刻就可以結束了,還做什么拳王!”
一陣能殺死人的平靜,我的陪練小伙子說,“您老息怒,話也別說這么死……”
公主轉向我,她放下了抱著的胳膊,微微垂下柳葉眉:“你的意思呢?王文,你自己決定。”
所有人都望向了我,我卻低頭撥弄著拳套帶子。
“我同意放棄比賽,因為……因為我覺得這是一個對大家都比較好的選擇。”
“很好,我會馬上放出去你訓練受傷的消息,下個星期我會安排一場媒體發布會,到時候你正式宣布因傷退賽,放棄這場比賽,咱們照樣可以去打商業比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公主又抱上了兩個手臂,眉梢牽動細細小眼,瞪著庫總。
我趕快翻出圍欄,想找庫總解釋,但就那么一會兒工夫,他早已不在訓練館了。
-2-
這大概是我有生以來最無聊的一個星期,原因很簡單,我不用訓練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自從我開始職業比賽,我都是為了后面的比賽才拼命訓練,現在我卻沒有比賽可打,我給自己和所有工作人員都放了個假。
真可笑,為什么不能放棄比賽,我有得選嗎?誰會傻到去打一場必輸的比賽,我的錢,我的世界第一的排行,我傻嗎?我為什么要把贏來的財富拱手還給引擎?我才沒有害怕失敗,我可是被錢哥無數次打倒又無數站起來的人。庫總為什么總是這么極端,他是不是嫉妒我這么年輕就成了他夢寐以求的拳擊明星?!
我越想越有道理,但我的胸口卻越來越悶,我想去找庫總辯論一番,但他正在生我的氣。我迫切地想找人聊聊天,隨便哪個朋友都可以,而其他朋友……我好像以前沒有注意到,我竟然沒有朋友,曾經的同事全都疏遠了,而全心訓練的時候,我也沒有時間去認識其他朋友,我想來想去,我最想聊天的人,還是小葉,我毫無理由地覺得他會理解我。
但我不可能去找小葉,自從我離開公司,就一句話也沒和他說過,哪怕在我出名之后,他連個招呼都沒和我打過!他肯定記得同事里出了一個女拳手,但我能跟他說什么?他又能回答我什么?我們根本毫無交情,所以我只好買了一個“小葉”。
這是一個跟他本人幾乎完全一致的虛擬人,比我高一個頭,面目白皙,他的話不多,接話時說的最多的是“唔”、“可以”、“有意思”。我拉起他的手,皮膚的是男性那種粗礪的彈性,溫度比我略高,一切都是那么真實,打開眼鏡,他會出現,關掉眼鏡,他就不在。
我對天發誓,他唯一作用就是陪我逛街,我跟他一起走在街上,路人一定都以為我是那種有錢的女變態,才會弄一個虛擬的年輕男陪伴在身邊,弄得我一定要帶上虛擬面罩。
VR環境的試衣間已經通行,但很多女人還是堅持要用手去摸衣服或者包包的質感,一身運動服的我顯然不屬于此類,但此時我就和小葉在這些商場里瞎逛,我現在有數不清的錢,卻沒有沾染任何花錢的嗜好,每天就是訓練、訓練,我連花錢的時間都沒有,那些錢大部分還存在巨力引擎的賬戶上連提都沒有提出來,只是到手的那些廣告費也夠我花個痛快了。我們說說笑笑,不停地挑東西買東西,什么都不用想,非常開心。
“你打算什么時候去打商業比賽?”他忽然問。
我一愣,沒想到他會這樣問,我真的想就這樣去打商業比賽?我的手又開始發麻,這酸麻一點點爬上了我的兩條胳膊,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只好眨了兩下眼,“小葉”消失了。
他壓根沒有體會到我的處境,而我也沒有什么奢望,我能奢望什么,他就是一個虛擬人。我坐在商場門口的長椅上抽煙,看著環形商圈中間跳著草裙舞的草泥馬,神游天外。
“王文?”有人叫我,我發覺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脫下了虛擬口罩,我抬起頭,準備給我的拳迷打個招呼,但那個人竟然十分眼熟,我使勁看了他一會兒,終于想了起來,他是大象,我以前在眼鏡公司的前同事。
大象走了過來,他眨著眼,微微驚詫地停在我面前,我站了起來,覺得一陣尷尬:我差點沒來得及把“小葉”給收起來。其他尷尬都是小事了,比如我直接跑完步過來,穿著一件破破爛爛滿是汗味的速干T恤,在商場門口的椅子上縮著,腳邊是一堆五顏六色的購物袋。
而大象穿著淺藍色的高檔休閑褲,鐵灰色襯衫,儼然一副IT精英的樣子,我幾乎忘了我以前有一陣子是完全朝他這個樣子去打扮的,我離開公司的時候他已經是公司內最成功的年輕產品經理,連拿到公司獎,后來聽說他跳槽去了一家外貿公司,他在那兒干得挺成功,我還能斷斷續續看到關于他的媒體報道。
“你怎么會在這兒?”他問。
“逛逛街,比賽前,放松一下。”
“應該的應該的,聽說你比賽前準備的太辛苦,受傷了,是哪兒,腿?”
“沒事沒事,一點小傷。”
“我女朋友很迷你,你得跟我錄段視頻。”
我點點頭。
“好久不見了,你們都還好嗎?”他繼續問著。
“好,好,我們一伙同事都等著買票去看你的決戰呢,但現在還沒開放售票,你這兒能幫忙買到嗎?”
“沒……比賽時間還沒定,還沒開始訂票呢。你們都有誰?”
“小敏,東哥,胡神,拉哥,還有我們一起抽煙那幾個,我們現在還老聚呢!”
“小葉來嗎?”
“小葉?來!他女朋友也很迷你。”
“哦……”我的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真的好久不見了,你的胳膊好壯啊,比我還壯,我都有點怕了,哈哈。那時你還跟我們一塊兒做產品經理呢,想想就好玩。”
“我那個產品經理做得也不是很成功。”
“沒有沒有,別這么說啊,你運氣太差了……”
“不是運氣,可能只有打拳比較適合我。”
“沒有,沒有,”大象擺手,“當時你確實挺倒霉的,好幾個轉部門的,就你進了活動部,在活動部做的那些事兒也很不容易了,當時我們同時進公司的這一批,拉哥一直跟我說你最有潛力。”
聽到這話,我糊涂了,“當時拉哥分明在取笑我……我的廣播操可被你們笑慘了。”
“哦,那事兒,你還記得啊,是有點過分了,”大象笑了,“但是呢,拉哥他就是這么一個人,他說的也不是你設計這事兒,他呢,他就是單純覺得這事兒挺可笑的吧,他可不就是什么事情都取笑嘛。你可能不太了解他。”
我說不出話來。
“你還記得咱們當時老在陽臺上抽煙嗎?太巧了,都是緣分啊。”
“是監測器,我在你們工位上裝了監測器,你們中有一個站起來我就能知道,我就提前跑過去吸煙室,在那兒等你們。”
“為什么這樣做?”
“孤獨唄,沒有朋友。”
“哈哈,原來是這樣,誰又不孤獨呢。”大象看了看我,“你覺得我們算朋友嗎?”
“你覺得呢?”
“一起抽過煙,聊過天,就算。”
“嗯。”
-3-
發布會開始前十分鐘,我到了會場后臺,公主早已經在那兒等我了。她的頭發一絲不亂,穿著一身白色套裙,干練依舊。她遞給我一張蓋著紅章的白紙,大大的標題上寫:傷情鑒定書。她鄭重地盯著我的眼睛,“你仔細簽上名字,一會兒帶進來,給媒體展示。”
我在發布會鏡頭前露面的時候,一陣刺眼的白光狂閃,公主微笑著伸出手幫我擋住亮光,聲音放得柔若無骨,她對臺下記者們說:“請王文講一下比賽的準備情況吧,但請大家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她上個星期辛苦備戰對泰森的比賽,腿部嚴重拉傷,傷及肌腱,這事情大家應該都知道了,王文是那種看上去特別堅強的女孩兒,但傷情真的很不樂觀。”
我咬著嘴唇,把攥在手心的傷情鑒定書掏了出來,慢慢展開,拉平,從左至右展示給在場的所有記者。
記者們眼睛瞪得老大,跟左右的人瘋狂地交頭接耳,一時聲音大過菜市,甚至沒有人在拍照,然后,一個站后面的老記者從椅子上立起,鼓起了掌,其他記者也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對著我鼓掌。
“好!牛逼!”有人叫道。
公主的兩條柳眉擠作一團,瞪了我一眼,我毫無反應,她向前探過身子,看到了傷情鑒定書:那是一張白底面的紙,上面有幾個大字:我將挑戰泰森。
我給大家看的是傷情鑒定書的反面,那是一片白底,我用記號筆寫上的幾個大字。
記者們散后,我想走向后臺,公主一把揪住了我。
“咱們之前是不是說好了?你怎么沒有一點契約精神?”
“對不起,我改主意了,我還是想打這場比賽。”
“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想挑戰一切不可能嗎?你這個蠢豬!”公主倒豎雙眉,把傷情鑒定書一把奪了過去,往空中一扔,那頁紙飄飄蕩蕩落在地上。
公主粉色的高跟鞋噔噔直響,一把推開了門,蹬蹬走了出去,又狠狠把門砸了回來,門發出一聲通天巨響,關上了。
三秒鐘之后,門又被猛地撞開了,打在墻上,又是一聲通天巨響。“改主意可以,你們這些年輕人,可以今天這個主意,明天那個主意,老娘還要養家,沒空陪你玩!”公主粉色的高跟鞋又蹬蹬而入。
她舉起手一劃,一排白底黑字的文件投在了空中。
“你已經嚴重違反了合作條款,不要怪我翻臉不認人,一切按退出機制來走,這些賬,咱們來一筆一筆算個清楚!”
-4-
我沒有想到蘆潮港是這樣一個地方,一望無際的蘆葦蕩延伸到海邊天際,無休無止的大風撥弄著它們,蘆葦匯成浪潮“嘩嘩”的聲音,比我在引擎里的那片草原更加蒼茫壯闊。
蘆葦蕩中搭起了一個巨大的舞臺,四面是圍欄和草地,公主想搞一場搖滾現場那樣的熱鬧比賽。她不相信我對泰森有任何獲勝的機會,已經決定和我解約,清算完了所有我的廣告收入和團隊支出,到最后,我竟然還背了一筆負債,公主愿意把這最后一場比賽的收入當作最后的合作,來抵扣我欠她的那些運作經費,所以她極盡宣傳。
我一清早就來到這里,在后臺調試好眼鏡和電競服,就待在高高的舞臺上,看著臨時增開的膠囊客車一艘一艘抵達,豪華空客飛機一架一架降臨,舞臺下的觀眾越來越多,有一些人穿戴著我名字縮寫的衣服和帽子,甚至還投射出幾個小小的我到空中,小小的我在空中揮胳膊蹬腿,十分精神,但那小小的樣子讓我想到侏儒,我有點犯惡心。
為了舞臺效果達到最佳,開場時間定在傍晚,開場前,舞臺下已經人滿為患,我猜公主一定賣出了巨量的票,五萬張?十萬張?甚至更多?此外,還會有難以估量的觀眾在巨力引擎浸入直播。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期待著我的勝利,我每天都會收到太多的消息,大部分都是鼓勵,但肯定也有不少人是為了看我第一次倒地而來的。
我回到了后臺。
每過一會兒,都有人忽然扯直喉嚨,高叫我的名字,聲音越來越尖利。
夕陽已落,舞臺上空升起了一只巨大的銅鈴,敲響了一聲,我吸了一口氣,從凳子上站起來,公主正在跑前跑后,正好經過我身邊,她說,“別急,還沒到時間。”
我差點忘了那只樂隊,公主弄來了一支叫“阿喀琉斯”的搖滾樂隊做開場表演。
他們的標志是一位持矛和盾牌的古希臘戰士,公主覺得這形象與我的戰士姿態十分契合,這位帶著雞冠帽的虛擬戰士在舞臺上高高升起,豪放地用矛拍盾,發出一聲巨響,“阿喀琉斯”的四位成員此時乘升降機來到舞臺正中央,狂放地又叫又跳。他們巨大的虛擬形象也著希臘戰士服,和那位帶著雞冠帽的希臘戰士一起熠熠生輝。
“阿喀琉斯”三曲終了,舞臺上的轟鳴聲和四位虛擬戰士一起跳向虛空,憑空消失,四位樂隊成員也從舞臺中央降下。
舞臺上陷入一陣黑暗,只有高空中的銅鈴泛著一丁點冷光,觀眾開始有節奏地呼喊我的名字,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我深吸一口氣,站上了升降機。
黑暗中,我升上了舞臺,一小束燈光打向了我,同時,我知道背后也升起了一個巨大的虛擬的我,好讓離舞臺最遠的觀眾也能清清楚楚看到我額頭上每一顆緊張的汗珠。
觀眾中爆發了一陣巨大的歡呼聲,然后那聲浪馬上熄滅了,因為我吸了一口氣,啟動了游戲。
“您確定開啟金腰帶挑戰賽?這是您賽期內僅有的機會。”巨大的文字在拳擊臺上空閃耀。
我眨了一下眼。
一座泛著光芒的鐵籠在拳臺正中降下,籠中一個黝黑的身影,徒手撕裂鐵籠,站到了拳臺正中。那個我在無數比賽視頻、照片,甚至是無數個無聊的娛樂節目中見過的“野獸”出現了。
他的腰上閃閃發光,這黑暗中僅剩的一點點光芒似乎都在那條金腰帶上流轉,我和黑暗中屏息靜氣的幾萬名觀眾一樣,眼神被那腰帶死死吸住,挪不開視線。他個子不算高,用拳擊手的標準來說,一米八真的矮極了!我已經習慣了跟各種小巨人一樣的對手搏斗,但他黝黑的肌肉飽脹而閃閃發光,比兩個我還要寬闊。
他壓低頭頸,翻著眼睛看我,好像在打量一頭獵物。然后,他向我走過來,一直走到把腦袋重重抵上了我的額頭,舔了一下嘴唇,沒有說話。真的野獸是不說話的。
我使勁推開了他,“比賽開始!”我大聲說。
泰森沖了過來,觀眾們,尤其是很多小姑娘的尖叫聲滿場都是,此起彼伏,若是拋開此時的處境,我會覺得這是很有意思的一點,我的拳迷中,女性比男性更多,《野獸拳擊》如此暴力恣肆的游戲,玩家的數量也是男女均分,抹去了力量差異,出現了很多厲害的女拳手。
在這片尖厲的叫聲中,泰森省略了所有試探動作,重拳一記一記“砸”了過來,我拼命克制轉身逃跑的沖動,任憑身體帶著我晃動,左、左、右、右、左,錯了,是右!我被當頭撞翻,左腳離開了地面,然后是右腳,我倒下了。但混亂中,我抓住了一條虛擬圍欄,我抓著那軟繩往上站,但又滑倒了,怎么回事,地上抹了油?我想大叫,這地上抹了油,但只發出一陣嘟噥,我拼命抓著軟繩,但那繩也像抹了油,怎么到處都是油?!
“該死!給我站起來!”庫總的聲音,我苦等不來的他,竟沖到了場邊。
沒有油,根本沒有什么油,我拼命站了起來。
數字倒數到五,停住了。
場下的觀眾一片狂呼亂叫,跟我的頭腦一樣混亂。
“冊那,儂庫嫂出去稱個豬肉竟然滑倒了,我剛送好她去醫院。”庫總小聲嘟噥,又大叫起來:“集中精神,步伐,你的步伐!像我們之前練過的那樣!”
在我確定比賽后的那個下午,我就沖到了庫總的拳館,在那兒苦練了一個月“甜豌豆式”躲閃,就是為了不至于剛和“鐵拳邁克”打個照面就趴下。
我深吸一口氣,向后退了兩步,開始活動起我的腳步,前后滑動,我要滑到他夠不著的地方,我守住這個信念。他沒什么好怕的,他只不過是個大號沙袋。
我再次閃過泰森一組快拳,鼓起勇氣,勉強打出一些刺拳,看得出,泰森對我的轉變頗為惱火,我的拳頭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威脅,而他開始越來越猛烈地出擊,一個刺拳擊中了我的眉骨,一些癢乎乎的東西越過臉頰,爬進電競服,爬到我的肚子上。
萬幸,銅鈴敲響,我逃向了我的角落。
我竟然撐住了第一個回合。
-5-
庫總沖了過來,用一堆酒精棉塞上了我的額頭。
“剩下的六個回合怎么熬過去?”我倒吸著氣。
“揍他!”
“怎么揍他?”
“狠狠揍,揍他的腦袋,狠狠地打,把你的上勾拳打出來!”
鈴聲敲響,我回到臺上,搶先向他打出一拳,泰森牽動嘴角,那意思仿佛是,“來吧,我還沒跟女孩子打過,就陪你玩玩,”我打出兩個直拳,他輕松閃避,回敬一拳,直中我面門。
我只覺得被一輛卡車撞翻,眼前一黑。
四周一片嘈雜,像網絡故障一樣的雜音中,拖著尾音的解說諷刺著:“王文遇到了一點麻煩,‘擊倒’遇到了真正的擊倒藝術家……”一個巨大的沙袋從天而降,在我的頭上盤旋,像無數次閃避過那沙袋一樣,我想躲過去,但我沒有一點力量,我躲不開。
我扯著嗓子叫起來:“不!我要贏!”這聲音高亢尖厲,穿越我的幻覺,在整個拳臺回蕩。
我扶著地,一晃三搖,從地上站了起來,臉上全是汗,血和淚,看不清眼前的數字,我抹了一把淚水,看清那數字停在九,兩個白衣的工作人員沖了上來,“你還能繼續嗎?”
“我可以,可以!”我拼命點頭。
一個工作人員搖了搖頭,“你頭上破了個大口子,像刀砍的一樣。”他指了指自己的襯衫,那兒是一排飛濺的血點子,我看了看擦淚的手,盡是一片血紅。
“讓她打,”庫總說,“沒傷到主動脈,死不了。”
“讓我打!”
工作人員對視一下,走了下去。庫總說,“揍他下巴!”也走了。
“叮”銅鈴又敲響了。
泰森走了過來,此時他的表情褪去笑意,對我略微點了一下頭。
我連續打出一組拳,那是我最好最快的一組拳,泰森輕輕左右搖晃,一個不落地閃開。我拼命揮出最后一記勾拳,正中他下巴。泰森微微后退一步,全場一片歡呼,然后他沖過來照我面門給出一拳。
我拼命站穩,但他馬上沖過來,連補幾拳,我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飄搖,拼命抱住了他。但他一把把我推開,又是一拳,我依然抱著他,泰森瘋了一樣擊打著我的頭顱。
血,一股一股涌了出來,血色的簾幕遮住了一切。
“不……”我死死抱著他胳膊,“我不想輸!我不要輸!死也不要輸!我要贏!”
泰森一動不動,他死硬的臉上全然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神,那穿透靈魂的眼神望著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樣的眼神,憐憫?或者是同情?還是,可能是我理解錯了,某種尊敬,那是對于對手的尊敬,我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我看到了這種尊敬,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再好好給他一拳,我的雙手根本都抬不起來,但我不在乎,我盯住他的眼睛,等著活力重回雙手。
他一動不動,依然帶著那樣復雜的眼神,緊緊盯著我,四面吵鬧的觀眾此時鴉雀無聲,整個拳臺上只有一陣一陣勁風掠過的呼嘯。我感到背脊骨發涼,本就模糊的視線越發昏暗,他的眼神將我拖進一片黑暗,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結束了,等我睜開眼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倒下的,是泰森擊倒了我還是有人把我拖走了——以免我被打死,我最先看到的是那行熟悉的綠字:“《野獸拳擊》鐵拳KO勝利,擊敗挑戰者王文,衛冕成功”。
泰森的身軀正變得越來越大,他的身體像火焰一樣越躥越高,比整個舞臺周圍的看臺還要高,立在郊區的黑夜中熠熠生輝,臺上一切其他的虛擬形象在他的映襯下,都顯得像一些可笑的玩具。他的后背向天空中放飛了無數只獅子、老虎,這些虛擬猛獸照亮了整個蘆潮港的夜空,它們在空中跳躍,甚至躥到了滿地蘆葦中,在疾風陣陣的蘆葦蕩中左沖右突,發出陣陣嘯叫。
庫總和醫生在我旁邊,死死按住掙扎的我,往我頭上噴了些什么止痛藥,讓我整個腦袋都沒有什么感覺,而身體其他地方卻都像燃燒一樣疼痛著。我拼命甩開她們,站起來,我跌跌撞撞跑下舞臺,往正四散著離開的人群里走去,有一些人直接搭乘膠囊快車離開,有一些人跑向旁邊的草叢中去看那些光華流轉的獅子和老虎。
但是,我一定要去看看這一張張正轉身離開的臉,我看到有疲累的中年人,路過我身邊的時候,能看到一道傷疤劃過閃亮的眼睛,我看到有年輕的女人牽著女兒,一路走一路拍著哭泣的她的背,我看到有一群年輕人勾肩搭背走在一起,擼起袖子做出拳擊的動作,我還看到我還看到一個熟悉的灰色帽衫的身影,他牽著一個雪白小襖的身影。
我就靜靜看著這些人越走越遠,這一次,我第一次敢面對這所有的觀眾。
六
地下拳館慘白的燈光下,依然是那些汗津津的沙袋,我跟庫總說過無數次了,他總是說,“明天、明天”,但就是不去換。
所以我現在還是只得一拳拳地打著這些汗臭四溢的沙袋。
“庫總,沙袋真的要換一下了,就算不換,拿到太陽下曬曬,去去汗味也好,你現在這么多學員,用得著省這個錢嗎?”
“啰唆,你有那高級訓練館的時候,怎么不替我換換沙袋?明天幫我搬出去曬曬!”
庫總拖著步子走過來,一直走到我的沙袋前,“慢慢打,用盡最大的力氣,再打出十拳。”
“一、二、三……十!”我像只癩皮狗一樣癱到了地上,緊緊抱住了沙袋。
“不錯,不錯,后天那場比賽,我看是穩了,”庫總說,然后他不知道拿什么東西又給來我一下子,“起來收拾吧,今天聚餐。”
“不去,我跟人約了吃飯。”我摸摸腦袋。
“和人約吃飯?和誰?是不是上次送水那小子?”
徐運湊了過來:“誰?和誰?還是上次送水來那小子?”
“不錯,不錯,”庫總難得帶了點笑意。
“叮,”錢款到賬的聲音,我打開了視界上方的提醒,盯著庫總,“庫總,你……”
“你走運的時候分我的錢,我都給你保管著。很多拳手是窮出身,有了錢就會揮霍一空,尤其你又是女孩子,所以我操了點心。你倒沒亂花錢,但結果還是一樣,我倒寧愿你亂花錢。你拿去買些衣服吧,不要天天悶在拳館,多去外面轉轉,別還給我,千萬別還給我。”
我覺得庫總真深刻。